我開始讀《1Q84》Book 3(下稱Book
3),沒日沒夜的。十月中文版甫出版便買來看。或許閱讀從來都是孤獨的,但只有《1Q84》,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想獨個兒完成,於是,找來一位設計人,一位音樂人,一位讀書人,他們都是跟我認識、正在或已經讀完Book
3,並且從個人經驗和情感出發,跟我促膝暢談《1Q84》的二三事。在村上春樹建構的1Q84世界裏,不止天吾、青豆、牛河,應該還有捧著書卷的你和我,只是,我們大概看不見那兩個一大一小的月亮。
這只是甚麼的開始而已
我是因為袁智聰而走進西方音樂世界,但不是因為他而喜歡村上春樹的文字,儘管這位資深樂評人,早在十八、九歲之齡,已經因為一本《遇上100%的女孩》,初遇村上春樹,繼而戀上他所有著作,一字不漏地。兩集《爵士群像》更對他的樂評寫作甚有影響,當然吧,村上跟音樂的關係實在太密切了,音樂人喜歡他的作品,不難想像。
放在我家中書桌上的三集《1Q84》,都是精裝硬皮版,但袁智聰購買的版本,卻是普通的軟皮裝,不像他添置唱片時,有時候會購入Deluxe
Version。「不是因為貴,只是軟皮版閱讀時會較方便,也可以隨意一點,當作床頭書,邊讀邊入睡。」
對於寫了前兩集《1Q84》後,村上欲罷不能地多添一本後續作品,袁智聰立即想起Pink Floyd推出雙唱片《The Wall》後,再灌錄續集《The Final
Cut》,兩者在形式上情況相似。「只看《The Final Cut》是不完整的,你必須先聽《The
Wall》,了解樂隊對戰爭感受的內容延伸,現在看Book 3也有相同感覺。另外,我們可以把Book 1和Book
2當成獨立故事來看,正如《The Wall》是完整的,你會接受青豆死了的結局。」
袁智聰現在看到Book
3的第六章,即將進入牛河、青豆、天吾三線發展的第三個循環(我分別寫三位村上迷,也有點仿效的意圖)。「節奏明顯快過前兩集,Book
2甚至有點拖拍的感覺,但Book
3明快、清晰,一點都不像『三重奏』,也如樂隊完成了一張格構複雜的巨著後,奏弄Folk-based的樂曲,返璞歸真。」Folk
Song沒有太多的Intro鋪陳,第一個Chord已經入局了,就像看Book
3時,看了前兩集的讀者,已經掌握一定的故事資料,於是能一口氣的看個不停。
村上的文字充滿電影感,小說中大量歌曲在左穿右插。「他是一個好導演,主導了配樂的布置,把自己的音樂口味滲進其中。」袁智聰就對經常在Book
3出現的「主題曲」──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特別印象深刻。「我反而不會在看書時播放背景音樂,對我來說,聽音樂是很獨立的一件事。」
他又用作曲人來形容村上,而台灣版的翻譯者賴明珠,不僅是其知音,還是御用記者和樂評家。「不少西方音樂家都有一個御用的代言人,日後一旦要寫Biography,便非那人莫屬。始終賴明珠自上世紀八十年代,已經開始翻譯村上的作品,經過長年累月的時間浸淫,翻譯精準一點,更貼近原著的神髓。」
只要天空浮著兩個月亮
跟現為自由設計師的Michhy談《1Q84》,一開始就提到在Book
3成了主角的牛河。村上是這樣形容他的:長著形狀歪斜大頭、兩條像毛蟲求愛的粗黑眉毛、凸出的眼珠、短而彎的雙腳……怎樣說都是一個醜陋且猥瑣的大叔,但由於形象太突出,又輕易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我記得今敏的動畫作品《妄想代理人》,那個記者就像極了牛河,相信在日本這類人是很Iconic的。」
Michhy覺得村上的作品很有畫面感,尤其擅長描寫人物的外貌、動作、神態,讓讀者更易掌握人物性格。受傳統美術訓練的她,理解村上的文字,就是藉着在腦中幻想一幅幅畫面,也就是說,她以視像翻譯村上的文字,譬如看到空氣蛹的出現,她就愈想愈恐怖,甚至睡不著,打擾了家人和男友,比看鬼片更帶來不安,據她所說,一旦如電影般有了既定的畫面,就沒了想像空間,不恐怖了。
「《1Q84》特別超現實,建構了一個1Q84的宏大世界,更加觸動我。」然而,Michhy直至近日才購買叫村上迷苦等一年的Book
3,現在她只翻閱了第一章。「很怕會影響我的繪畫進度!」說時邀我參觀她正在創作的油畫作品,我對一幅畫了在空中躺下來的彎月的作品,特別感興趣
──1Q84的世界,就有兩個月亮,一大一小的,一黃一綠的。
「我記得Book
2有一幕,青豆躲在高圓寺一所大廈裏,通過陽台看見附近的兒童樂園溜滑梯頂端,有一個男人跟她一樣抬頭望着月亮,她知道,對方就是失散多年的天吾。我對這個氣氛孤獨的畫面,特別有感覺,很想把它畫下來。」然而,《1Q84》散發的孤獨、冷漠感覺,她早已打算加進還未落筆繪畫的作品裡。
離開貓之村
最後,我走到經常到訪的森記圖書公司,那裏有二十多隻流浪貓。這家書店位於炮台山,老闆娘叫陳琁,我們都叫她琁姐,她在店子的書叢裏進進出出,已經逾三十年了。雖然如此,她堅持不以「讀書人」自居,只謙稱是看書的人而已。
其實我本來打算向她購買Book
3的,但一星期前來打書釘時,小說仍沒抵貨,只好無奈地空手而回。這次走進書店,她立即問:「買了書沒有?」我點點頭,告訴她已看了大半,卻想不到她早已讀完。「花了兩晚時間,留神時發現已是早上七、八時,便急忙把店子關上回家去。」
記得她看前兩集時,花了頗長的時間,我讀完後過了好一陣子,才待她看完分享意見,這趟情況剛才相反。「因為故事推進快得多,閱讀速度也隨著增加了。但我會多讀一遍Book
3的。」她續說,讀《1Q84》有如砌圖一樣,這裡揑一塊,那兒拼一塊。「砌到上了癮!」現在畫面都給她砌出來了,她指有點不盡興,但沒有失望。「村上只是把故事說得完整,但不是完美。」那時候,一隻小貓走到我的腳下,嬌柔地喵了一聲,接着又扭動身體跑了,好像不想打擾我們似的。
我知道她有摺書角和寫下筆記的習慣,她手上的
Book
3當然不例外,不過,摺了書角的頁數,幾乎都集中在小說的後半部,正好是我還沒看的內容,其中包括她讚不絕口的講述天吾父親的一幕,於是連忙拜託她別穿橋,她便直至談話完畢也沒有透露任何內容,於是話就說得更玄妙了,譬如「暗湧沒有捲起海嘯,只是漲潮」、「我追求的是未知的,但《1Q84》給我已知的」,
我聽後似懂非懂。「最近重讀《遇上100%的女孩》,發現村上一直都是村上,只是《1Q84》的質感更厚、更濃。」
後來,一位女士走進書店,抓着陳老闆談她們的貓經去了,看起來是書店的熟客。忽然想起《1Q84》的貓之村,那個天吾探望父親的地方,以及在位於海邊的療養院,那隻曬太陽的三色貓。於是取了郭正佩的《希
臘.村上春樹.貓》,想看看其他人怎樣理解村上春樹和貓的關係,放下數十元之後,便離開這家充滿貓的店子──「趁著出口還沒被關閉」。回家後,忍不住看了十來頁
Book 3,再整理思緒,然後,開始寫下這篇文章。
後記
早就想為《1Q84》寫些甚麼,只是沒有合適想法,便一直擱置。早前在facebook發表了一篇文章,告訴朋友我正在讀《1Q84》Book
3,後來引起了一些討論。我知道,大家都在讀《1Q84》,怎麼不找一些朋友,從不同的Approach來分享閱讀經驗?幾乎在同一時間,我的腦中浮現了三個背景各異的名字,他們知道我的訪問目的,都二話不說仗義襄助,於是促成了《關於〈1Q84〉,我們看的其實是……》。
這篇文章頗為記者主導,我以第一身寫故事的方式成文,跟一般的採訪文章不盡相同。另外,我還特意進行一些技術調整,譬如題目參考村上春樹的另一著作《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小題則分別取自三冊《1Q84》其中三個章節的名字;仿效Book
3以牛河、青豆、天吾的三線發展,寫三位村上迷的看書體驗;把森記圖書公司設想成貓之村。我還不敢在寫稿前讀完小說,生怕有任何影響。
從策劃、訪問、撰寫,到技術調整,完成文章後自覺有趣,該成了我日後經常掛在口邊的訪問文章之一,希望大家也喜歡。
(2010年10月21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氣象)
Band仔沒出路?「直到今天,我仍然是這樣想。」
雖然說得消極,但曾組織小島樂隊、天織堂的黎允文,從Band仔、作曲家,到今天的電影配樂人,多年來在音樂路上崗位迥異,卻仍然吃得開,最近便替《綫人》製作音樂,他跟筆者談起甚麼樂韻配搭甚麼畫面時,愈說愈起勁,聽起來他也像「綫人」——為電影起承轉合的劇情推進,穿針引線。
A Hard Day's Night
跟黎允文在一家Cafe傾談,店裏恰巧正播放着TheBeatles的《A Hard Day's Night》,跟這位高大Band佬、音樂人的身分,很是搭配,這歌也彷彿成了訪問配樂,帶動了輕快、愉悅、放鬆的氣氛。
黎允文從事音樂工作逾十五年,對任何一段Melody,都有想法,我們先以新作《綫人》,打開話匣子。他稱電影氣氛沉鬱,幾位主角均背負沉重壓力和心理掙扎,有了明確主題,創作配樂時便變得輕易了。
「會多用低迴的鼓聲,令人有彷彿被壓著的感覺,另外,選用的旋律也偏向低調。」譬如在「綫人」細鬼(謝霆鋒飾)登場的段落裏,黎允文便特意找來了一支音色近乎Bass的結他。「這樣聽起來男人味便很強烈,但又Sentimental。」
至於在電影初段,為襯托因破案立功而晉升為高級督察的滄東(張家輝飾),黎允文便多用音色厚一點的小號,來演繹這個角色。「想感覺靡爛一點。」這對襯托他雖然身在高位,但對保障綫人安全和維護他們利益,仍然力不從心的狀態,頗見妙著。「Fit到他的Character。」
反而到了滄東望著太太撞車倒地,他選擇靜音。「因為戲味很重,任何音樂出現,都會破壞氣氛,帶走觀眾情緒。待至後來滄東抱頭痛哭時,爆發力就大了。」白色也是顏色,怎樣填色、怎樣留白,都是技巧。
躲起來做音樂
黎允文於一九八五年跟隊友區新明和黃守發,組織小島樂隊,及後又與鄧惠欣和何日君,組成了第二代的小島樂隊,當時正值本地史上最燦爛的樂隊潮,不過,黎允文對此並不留戀。
「組Band是機緣巧合,但我在心態以至各方面,都還未處理得很好,所以作品不算很成熟。」無論如何,小島樂隊為黎允文帶來了入行機會,在那段期間,他也努力學習許多製作上和器材運用上的知識,豐富自己的音樂底蘊,為日後作曲、編曲、電影配樂等工作,打下了結實基礎。
後來,小島樂隊成員各散東西,他遂跟當年為大專歌唱冠軍的張逸莉,另組天織堂,比較小島樂隊,他坦言更加享受。「我喜歡玩Reggae、Rock,以及帶點政治味道的歌曲,在天織堂便得到很大發揮。」
滿足歸滿足,但在現實角度而言,正如文首提及,黎允文覺得在香港,樂隊是沒有出頭天的,於是嘗試轉型,陸續為歌手作曲,多年來合作過的歌手,包括劉德華、謝霆鋒、林憶蓮、劉美君、彭羚、梁漢文等等,但他漸漸感到志不在此,也認為流行曲局限性大。「不喜歡寫歌給人,討厭埋堆。」
只怪天生一副幕後音樂人命,要改變也改變不來。「我愛創作,但只喜歡躲起來做音樂,譬如夾Band,便嫌有太多人事上的麻煩事出現了。」
一九九四年的《倫文敘老點柳先開》,是他首次涉足配樂工作的電影,及後,他到了美國一陣子,回港後零零散散的為電視劇集、Trailer製作音樂。「邊做邊學。」開了頭,配樂工作便愈來愈多,《星月童話》、《阿虎》、《少年阿虎》、《錦衣衛》、《歲月神偷》、《証人》、《綫人》等等一劇接一劇。
「《阿虎》頗滿意,Theme寫得很好。」他又在低成本製作的《歲月神偷》中,堅持選用愛爾蘭笛,還到處物色,找來愛爾蘭籍音樂人演奏。「有殖民地感覺嘛,欠缺真樂器的話,電影就沒了懷舊感覺,這可不行。」
談到難忘的一次電影配樂,他選了《三國之見龍卸甲》。「第一次為古裝片做配樂,背景為三國時代,需要配合磅礴氣勢,譬如通過太鼓敲擊,表達行軍征戰,又要編寫琵琶、二胡等中國樂器的曲調,統統都是自己從未接觸過的東西。」後來該片為他獲得提名第二十八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獎,以及第三屆「亞洲電影大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獎。
「隨著時代轉變,商業片的電影配樂要求高了很多,音樂頻率也多了,你看《蝙蝠俠》系列電影,音樂便緊湊得不得了。」
夢寐以求工作
今天,黃守發當了Banker,區新明做過DJ、辦模型雜誌,何日君教打鼓,鄧惠欣擔當教會工作去了,昔日戰友轉戰其他工作場域,唯獨是黎允文成了電影配樂人,仍然在音樂圈子裏打拼。「其實本地的配樂市場很大,也有些內地電影製作人,邀請香港的幕後音樂人參與配樂。」
他不諱言,為電影配樂時,只須純粹理解畫面,想像感覺、氣氛便行,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差事。「能夠創作音樂去Enhance套戲,很開心。而且,在配樂上,所有事情都由我控制,所得到的成果,我完全Enjoy。」
工多藝熟,現在黎允文對電影配樂工作,得心應手多了。「而且年紀愈大,生活經驗愈趨成熟,也有助自己投入戲中角色和感受情緒,這些都對創作很重要。」
這位昔日火氣十足的Band佬,搖身一變當了電影背後的男人,他也以電影音樂,為自己的事業以至人生,進行精采配樂,而此刻,樂曲正奏得響亮。
(2010年8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由曾經參與陳奕迅、王力宏、張惠妹、陶喆、蕭亞軒等著名歌手和聲演出的Lisa,組成的台灣獨立樂隊靜物樂團,最近發表專輯《橘子與蘋果》,一瞥大碟部分歌曲的名字和歌詞,尤其是《不要在薄冰上做愛》、《秘密地下室(孤獨很美麗)》,呈現了說不盡的文藝腔,詞藻優雅、意境獨特,立即查證一下,發現原來兩歌均出自台灣著名詩人夏宇的手筆,難怪詞風與別不同。
如果讀者沒有留意台灣文壇以至當地新詩發展,不一定跟筆者那樣,對夏宇的名字感到敏感,然而,這位被詩評界譽為「後現代新詩教母」的詩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以李格弟、李廢、童大龍等筆名化身填詞人一職,所撰寫的歌詞作品如趙傳《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齊秦《風是黑的》、薛岳《情不自禁》,都是傳誦一時的名曲。
原名黃慶綺的夏宇,一九五六年於台灣出生,畢業於國立藝專影劇科,十九歲開始寫現代詩,多年來先後出版過多本詩集,產量不算豐厚,但憑著結構精妙、用字奇險,以及充滿顛覆和革新性的創作精神,令其作品一直備受關注和追捧,不少佳作亦被編進文學教育課程之中,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後,對台灣詩壇影響極深的詩人。
新詩歌詞兩邊走
夏宇左手寫詩、右手填詞,她的第一首詞作就是李泰祥作曲、唐曉詩演唱的《告別》,及後跟她合作過的歌手,除了上文提及的趙傳、齊秦、薛岳,還有張艾嘉、庾澄慶、潘越雲、許美靜、黃小楨、王祖賢等人,至於當今活躍於台灣流行樂壇的,要數陳珊妮和蘇打綠。
二○○二年,夏宇還以個人樂隊名義,出版首張創作專輯《夏宇愈混樂隊》,廣邀不同音樂人和樂隊合作,自己則參與歌詞創作和旁白的工作。此外,化名李格弟的夏宇,也於幾米《向左走,向右走》音樂劇中,跟黎煥雄擔任聯合編劇,並在二○○八年出版、由陳建騏統籌音樂的《幾米〈向左走,向右走〉音樂劇配樂專輯》裏,寫了多首詞作,既有文學性又親近主流群眾,可見夏宇在創作上彈性甚高,能夠雅俗共賞,對她而言,新詩和歌詞的界線似乎並不朦朧。
除了親自填詞之外,夏宇的作品還影響了其他音樂人,好像蘇打綠主音吳青峰,便不諱言受到其詩作影響,譬如歌曲《背著你》便跟夏宇收錄在《腹語術》的作品《背著你跳舞》,有互相指涉的作用,而在概念專輯《春‧日光》裏的歌曲《各站停靠》,創作靈感便源自夏宇的詩作《被動》(《Salsa》,一九九九年),有趣的是,她還在這歌參與法文獻聲和法文翻譯。
在台灣,跟夏宇情況類似的,過去的有三毛,現代的有陳克華。三毛是台灣上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的著名作家,當中尤以擷取在撒哈拉沙漠的生活見聞,寫成充滿異國風情的作品(如《撒哈拉的故事》),最為人津津樂道,而由她創作的詞作亦不容忽視,好像處女作《不要告別》,便先後得到李金玲、鳳飛飛、黃鶯鶯、趙薇、張惠妹等多位歌手演繹,另外,如齊豫的《橄欖樹》、《一條日光的大道》等經典金曲,也是出於她的手筆。後來,三毛還為專輯《回聲》的十二首歌曲,寫下其半生故事,串連成一張音樂傳記,歌曲由齊豫和潘越雲演繹,三毛亦在某些作品參與旁白獻聲。
至於陳克華這位醫生詩人,年僅十九歲還是醫學生時,便為紅遍一時由王芷蕾主唱的《台北的天空》作詞。三十年來,他曾為逾一百首歌填詞,包括《台北的天空》和齊豫的《九月的高跟鞋》。二○○六年,陳克華跟二○○二年的夏宇一樣,出版個人詩唱片《城市綠光》,十一首歌曲均以抒情詩為詞。
玩票性質產量不豐
在市場接受程度高的台灣樂壇,文學味強一點的歌詞作品仍為大眾受落,因而出產了三毛、夏宇、陳克華等能夠兼顧填詞的作家,但在香港,主流歌詞與文學作品某程度上還存在鴻溝,除了林夕和黃偉文的文學性高、摻合哲學偈語的詞作之外,其他大部分流行曲的歌詞,都以淺白為主,刻寫都市人男歡女愛的狀態,形式局限。
此外,同時活躍於文學界與歌詞界的創作人亦不多,許多都是側重於寫作或填詞,二擇其一,於是另一邊工作便成了兼職似的玩票性質,尤其流行曲跟普羅大眾是近距離接觸,習慣以艱澀難明的文字表達抽象意念的作家,未必願意放下身段親近大眾,就算偶有嘗試,亦可能因為詞作曲高和寡,較難引起共鳴和迴響。
所以,相信過去不少人曾經對鍾曉陽為詞壇注入新力量,充滿期待。這位於一九八一年以十八歲之齡發表《停車暫借問》成名的本地作家,創作的歌詞包括張艾嘉的《最愛》、梅艷芳的《是這樣的》、黃耀明的《咖啡杯裏的風光》、姚蘇蓉的《心裏的天堂》、黃韻玲的《事情本來就是這樣》,可惜後來她淡出文壇以至其他創作界別,未有為本地樂壇帶來重大影響。
不知道本地作家填詞人的接力棒,能否由喬靖夫把握?這位新派武俠小說家,過去便憑為盧巧音的《深藍》填詞,於二○○○年獲得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CASH)的「最佳歌詞獎」。其後與盧巧音合作的《風鈴》、《阿修羅樹海》等詞作,也受到樂迷注視。
此外,他亦曾為王菲、陳奕迅、謝安琪、容祖兒等歌手寫詞,雖然詞人身分的履歷不俗,但他在現今的流行樂壇未算吃得開,他就曾在訪問時表示,以往自己在音樂上的接觸點不太好,做開音樂的朋友也各散東西,漸漸沒有人找他填詞。不過,喬靖夫剛參與由黃偉文發起的「填詞人聯盟」,成為四名成員之一,似乎有意重拾舊趣。期盼喬靖夫以至更多的作家填詞人,在詞壇路上重新出發,為樂迷帶來有別主流詞風的好作品。
(2010年5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小時候學習中文,語文根底扎實、學識淵博的師長,總會把文字的字源、涵意,甚至最啟始的象形文字形態,都一一細述,令學生印象深刻,「孕」便是當中有形有義的例子:隆起的肚子裏懷有一子——教師當天這樣解說,讓筆者至今難忘。
孕,生命伊始。成孕可以很簡單,當精子與卵子不期而遇,胎兒便開始在母體中孕育成形——這是生物學上的解說,然而,生兒育女恒久以來都是牽涉文化、道德價值的問題,而且時代不同,人們想法迥異,部分現代人婚後選擇不生育,也有些未婚媽媽堅持十月懷胎獨力撫育下一代。孕育不單純是情欲高漲的昇華、愛情的結晶,孕育背後還衍生一大堆人類獨有的文化產物,遠高於殷海光在《人生的意義》談及的一般生物都擁有的物理層次,而這些,就不是那麼簡單的能從字面解釋的意識形態了。
從未婚媽媽心情出發
看電影學人生,單從文字學習不了的知識,或能通過電影語言學曉,以下幾套有關孕育的中外電影,能看出中西文化的大不同。剛在第三十四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播映完畢的法國鬼才導演法蘭索亞奧桑(Francois Ozon)最新作品《孕茫茫》(《Le Refuge》),就為孕育電影注入許多新鮮面向。
戲中一對年輕貌美的戀人Mousse與Louis,彼此沉醉愛海的同時,原來還沉淪毒海。一次Louis在頸動脈刺進毒針,身體負荷不了過量毒素,終撒手人寰,留下了吸毒後昏迷不醒的Mousse,以及她腹中的那塊肉。Mousse經搶救後漸漸康復,及後Louis的富貴媽媽言辭堅定的勸她趁早打掉胎兒,理由是癮君子懷孕及生育為危險的事。Mousse思前想後、痛定思痛,決定當未婚媽媽,還獨自逃到遠離原居地巴黎的地方躲避煩囂,待至新生命的哭啼聲來臨世間。那時她笑嘻嘻的,向特地前來照顧自己的Louis的同性戀弟弟說:「我天生好奇,就是想看看孩子的眼珠、皮膚、頭髮。」
生兒育女,當然不(止)是好奇那麼簡單。《孕茫茫》細膩而不煽情地描述了一個還要定期接受美沙酮戒毒治療的未婚媽媽,怎樣堅持到嬰孩呱呱落地的一刻。奧桑沒有堆砌一哭二鬧三上吊那些老套家庭悲劇的九流橋段,Mousse走的路縱使艱難崎嶇,但主要是源於自己的心理掙扎——無力而茫然,正如中文譯名《孕茫茫》所強調的事情。
外來因素(阻力?)僅是沒怎樣露面的Louis媽媽、沙灘上精神有點不穩的古怪婦人過分噓寒問暖而已,就連最普遍的經濟問題,也彷彿不存在似的(Mousse就住在一所前男友留給自己的偌大度假屋裏,每天沐浴在陽光與海灘之中,好不寫意),導演只為Mousse獨守空房而孕育的寂寞難耐、妒忌心作祟(看見Louis弟弟與工人搭上了時隱隱流露的落寞情緒)等等,加重表現力度,也令及後她與Louis弟弟的一夜逢場作戲,以至片末監人賴厚地把剛誕下的女兒交託對方手中,成了「『孕』海茫茫」的終局,一切顯得順理成章,看見Louis弟弟雙手接過女嬰後的溫柔眼神,觀眾知道該片雖稱不上是喜劇,但亦非悲劇,彷彿提供了未婚媽媽的另一個抉擇,雖然只生育而不照顧,不一定是明智決定。此劇也側寫了同性戀者對懷孕(Louis弟弟靜靜撫摸Mousse因孕育生命的隆起肚皮,充滿期盼)的心情和撫養下一代的態度。
生育生育,生後就要養育,作為中國人,讀者可能對Mousse的選擇不予苟同,這些「家長指引」式心態,在二○○五年上演、由爾冬陞自編自導的港產片《早熟》盡情的反映出來,筆者看來其實有點納悶。窮學生家富(房祖名飾)與名校女生若男(薛凱琪飾)初嘗禁果,及後若男珠胎暗結,家富父母到若男家提親,若男的父親卻嚷着要把女兒送往外國,吵成一團的他們達不到共識,最後小情人捂着耳朵,躲到好友的祖屋直到孩子出生。貧賤夫妻百事哀,同居後二人才知道愛情絕不能單憑飲水飽,自食其力地供養一個家庭並非易事,彼此想法遂出現了分歧。那時,兩家父母終於找到了他們,若男父親更要狀告家富誘姦未成年少女。
跟《孕茫茫》不同,《早熟》中未婚懷孕的主角,面對沉甸甸的家庭壓力,在導演鏡頭的安排下,小小的兩口子心理掙扎並非顯性畫面,這跟中國人社會的傳統道德觀和文化想像:從相識、拍拖、結婚、生育一步步的按部就班,不得僭越既定道德枷鎖,不無關係,而進場觀眾縱使不乏八十後、九十後,他們也自然而然的對號入座,成了一個個臨時家長,或關懷或可憐或責罵或嘲諷或祝福這對小情人。
期待帶子英雌故事
初嘗禁果、珠胎暗結,《Juno少女孕記》(《Juno》)正好用來跟《早熟》作中西比對。這套奪得超過三十項電影大獎的美國喜劇,調子輕鬆,跟《早熟》編織的沉重鬱結大相徑庭,主演的愛倫比芝(Ellen Page)彷彿調皮地反問觀眾:「少女懷孕又如何?」《Juno少女孕記》和《孕茫茫》同樣以懷孕者的個人心態出發,展開及結束故事。Juno接受了懷孕的命運安排,並作好了生產的打算,但尚未完成高中課程的她,自知難當母親重任,於是通過報章分類廣告,尋找合適的收養家庭,早早就為小人兒的未來前途作預算,比《早熟》演員角色以至觀眾的目光,更為遠大。
看《孕茫茫》和《Juno少女孕記》,電影已不止停留避孕與否的前設問題,以及嘮嘮叨叨重述上世紀的潮語:「母親的抉擇」,這些種種導演的落墨均輕描淡寫,反而把思潮重點回歸女角懷孕後的個人心理掙扎、真正需要與欲望,以及分娩後孩兒的去向,這些都為現代未婚媽媽作出勇敢代言。然而,Mousse與Juno都因「養唔掂」而假外求照料下一代,雖然放大了女性(母體)的情感,但仍不見女人擺脫作為生產機械,以及養育下一代還是不得不依賴男人的命運。「帶子洪郎」何時變成「帶子英雌」的故事,受人傳頌?
(2010年4月13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
在這個智能手機普及、資訊發達的年代,只需一部手機,誰都是記者,誰都是社會的糾察,遇上看不過眼或不公義事情,諸如商場小孩便溺、巴士惡漢橫行、火車乘客罔顧公德肆意進食、霸道名店干預行人……只消一人一機拍攝照片短片,通過facebook、YouTube等網絡平台發表,就可即時作出聲討,論速度、威力,比傳統媒體厲害千百倍!我們都是監控者,我們都是被監控者,二十四小時On Camera。在這個「透明時代」,我們應該怎樣自處?
流動CCTV
從偷拍時代到透明時代,時代的進程,在短時間裏經歷了不止一次躍進。偷拍時代其實很早就出現,當科技、權力只由一小撮人掌握,普羅大眾全是被監控者。英國小說家George Orwell名著《1984》是一冊很好的寓言書:「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舉頭三尺有神明,那些「神祇」,其中一個現代稱呼叫CCTV(閉路電視),商店中、公園裏、天橋上,有人的地方,CCTV無處不在。
香港還好,英國等歐美地區的CCTV就更多了,好像隧道、圖書館,甚至洗手間,CCTV與你同在。英國Graffiti教父Banksy,每晚出動塗鴉,都會戴上頭套,不是掩去深宵凌晨鮮有巡邏的警察耳目,而是怕在CCTV留痕。今天,對某些國家而言,最無形卻無遠弗屆的CCTV,可能是網絡的Firewall。
發展至今,CCTV是流動的,掌權人從當權者落入普羅大眾手中——這是透明時代,多了如智能手機、互聯網、社交網絡等普及科技的策應。本地攝影師賴憶南,舉行個展《地下情——賴憶南攝影展》,以iPhone的攝影App,捕捉港鐵眾生相,事實上我們都會這樣做。
「車廂比街道容易找到好畫面,因為路人來去匆匆,乘客卻跟你相對至少一程車時間。」展覽沒有明目張膽表示此乃偷拍、監控,但街頭拍攝,誰會邀請路人坐好企定?「我只想推廣iPhone攝影,出發點是藝術、創作,並非揭人私隱,如果被指偷拍,我覺得很無辜。」
作品中,有玩iPhone的和尚、相擁親吻的情侶、載歌載舞的印傭,賴憶南稱每張相都有其故事,每一位主角都有鮮明的性格,讀者可能驚見自己的身影被拍攝進去。「沒有收過被拍攝者的『投訴』,就算是攝影當時,不少人明知我正在舉機,也沒有左閃右避。」
談到街頭拍攝,他羅列了「三不」原則:不拍裙下春光、不會追拍、不要擺姿勢。他亦不介意在公眾地方被拍攝。「如果我真的在大庭廣眾挖鼻,被人拍照後在網絡瘋傳,給大做文章,也沒辦子了。」他又指科技、網絡普及,不是洪水猛獸。「使用得好,就是藝術。否則,處處受規範,連拍攝都要申請,便沒有創意了。」
間諜也失業
有人怕被揭瘡疤,足迹無所遁形,有人則是曝露狂——落入透明時代的脈絡,應該稱為透明狂,他們把起居日常自願地上載網絡,予人分享,儘管全是芝麻綠豆瑣碎得不得了的東西,但有人分享,就有人喜歡看,而且一邊看一邊嘲笑無聊。facebook有一個相關功能叫「Like」,微博則更傳神——「關注」,不過大家都接受關注,卻對監控感到不安,其實兩者分別太少。
本地科幻小說家譚劍自有想法:「監控時代是負面的,是被逼的;透明時代是正面的,是自願性質的。」譚劍早年畢業於英國倫敦大學電腦及資訊系統系,擁抱科技世界,同時也對科技世界敏感。「早前看Tom Rob Smith的驚悚小說《Agent 6》,開頭的第一句我很喜歡:The Safest Way to Write a Diary Was to Imagine Stalin(史達林,前蘇聯領導人)Reading Every Word。」
在這個透明時代,人們反而願意「被監控」,對許多人來說,facebook貼文就是日記,會「打卡」告知行蹤,會把吃過甚麼東西拍照再上載。譚劍也不例外,通過社交網絡發表所思所想,以及發放寫作消息。「但我會公私分明,不提家人和私生活。」言下之意,互聯網是社交、宣傳工具,私生活則盡量遠離網絡。「就算黑客入侵,也無法知道我每天去甚麼地方吃飯,也不知道我的家人是誰。」
偷拍時代之後有透明時代,透明時代之後,私隱條例會否進一步收窄,出現另一個極權時代?譚劍聽後不置可否,但認為透明時代和極權時代是可以共存。「未來的政府和公司如果要收集資料,根本不用擺出『老大哥』的姿態,只要給民眾洗腦,鼓勵他們曝露隱私或炫耀隱私,自然有人把生活細節鉅細無遺公開。」他又提出一個很有趣的假設:「如果facebook十年後還在的話,相信很多間諜都會失業,CIA恐怕要申請破產保護!」
後記:明日之後
政治人物黑材料、狗仔隊、維基解密——我們在這個透明時代,不可能獨善其身,即使選擇足不出戶,但只消憑藉在網絡和科技世界留下的足迹,也可能「被起底」——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怎樣逃避「天眼」,可能是最沒意思的問題,反而應該(或唯有)相信「觀眾眼睛是雪亮的」,即老套一句:公道自在人心。其實修身慎獨古來有之,只是現代人天真得以為能在自由世界獨享自由。與其怕私隱外泄、時刻受到監控,倒不如自我反省,有甚麼事情不可對人言,再進一步活好自己。
另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若以手錶作比喻,即使透明得連齒輪零件都看得見,卻不代表就能清楚其運作,最後反而連時間都掌握不了。這是一個透明時代,也是一個混沌時代,下一站,但願隱形時代會來臨,讓回歸個人為基本、以去蕪存菁為依歸。
(2012年3月13日,星島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