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學鋼琴,他學鋼琴,怎麼他成了影響世界的知名音樂人,我卻是揮筆維生的?一個影響世界的知名音樂人,到底是怎樣煉成的?
日本著名音樂家坂本龍一,最近推出的口述自傳《音樂使人自由》,便刻寫了答案。還是那句老話:各有前因莫羨人吧!
為兔子寫歌
坂本龍一的父親坂本一龜,是一位文藝編輯,曾為三島由紀夫、島尾敏雄等著名作家的編輯;母親是帽子設計師,早於讀小學時,坂本龍一便拉著母親的手,參加一場前衛音樂會,演出者之一高橋悠治把一顆顆棒球丟進鋼琴裏,又把鬧鐘放進鋼琴,這些情景,他至今仍歷歷在目;住在白金的外公,平常愛哼小曲,也曾參加NHK歌唱節目《歌喉自慢》;小舅舅是樂癡,收藏了許多叫坂本龍一驚為天人的唱片。
一九五二年出生的坂本龍一,就是在這種籠罩著音樂、文藝的環境中成長,他的血管裏,流著蘊藏藝術的血液。他入讀了一所讓他每天都可以彈琴的幼稚園,更把暑假飼養小兔的經驗,創作成一首歌當作功課,這成了他人生第一首創作音樂,那時不過是四、五歲的年紀。他不諱言:「如果當時讀的是別家幼稚園,說不定就不會走上音樂這條路了。」可見這時期對他的影響。
電影配樂緣起
此外,他也提到成長早期接收的電影、電視,對他的影響深遠,好像《羅拉米牧場》、《八勇士》等片的主題曲,牢牢的留在他的腦中,他形容《八勇士》主題曲是小調,《勇士們》的配樂則為豪邁的進行曲,可見這些影像及配樂片段,讓他記憶猶新。
上世紀八十年代,跟細野晴臣、高橋幸宏組成的電子實驗名團Yellow Magic Orchestra(YMO)散Band後,坂本龍一轉往電影配樂發展,為《末代皇帝溥儀》、《小活佛》、《鐵道員》、《東尼瀧谷》等不少電影,創作了許多人所共知的經典配樂,亦因而獲得奧斯卡最佳配樂獎、金球獎配樂、格林美獎等重要的音樂獎項,如此說來,他跟電影音樂早就有牽連。
坂本龍一讀小學時師隨鋼琴家德山壽子,及至他長大後,德山壽子利用杯碗等廚具作樂器演奏的「德山壽子的廚房樂團」,他也是團員之一,這是後話。得到德山壽子的鼓勵,年紀小小的他,已經拜在當時日本藝術大學作曲科重量級老師松本民之助門下,學習作曲。
坂本龍一愛上了巴哈、貝多芬、德布西的樂曲,有次他在舅舅的唱片收藏裏找到一張德布西的《弦樂四重奏》,立即驚為天人,甚至認為自己就是德布西的轉生,他也會模仿德布西的筆跡,在筆記本上練習簽名「Claude Debussy」,相當有趣。
坂本龍一讀中學的時候,適逢是社會環境動盪不安的上世紀六十年代,他除了繼續上作曲班,還是一個關懷社會的熱血青年,不僅參加社會科學研究會,還經常參與示威遊行,「試圖瓦解學校與社會的制度」,看見抗爭時受傷的學長,他投以崇拜的目光,書中還收錄了他在新宿高中校舍,神情激動地發表演說的老照片。
至於文學類著作,他甚麼都讀一點,好像埴谷雄高、安部公房和大江健三郎,就是他一度沉迷的日本作家,他尤其喜歡後者的前衛激進風格,讓他每次閱讀都有新體悟。坂本龍一也喜歡看電影,日本的高倉健和大島渚、意大利的帕索里尼、法國的尚盧高達,都是他的心愛導演。
高中時代,他入讀的學府是招生排名甚高的新宿高中,因利乘便的他,經常流連當地的爵士咖啡館,就連那裏有超過三十家爵士咖啡館,都數得出來,而維也納這家學運分子經常聚集的場所,是他唸高三時蹺課後的好去處,音樂的醇味也是由這裏開始醞釀出來。
風流韻事有趣
後來,考入日本藝術大學音樂系的坂本龍一,留著長髮、穿牛仔褲,跟系內其他貴公子、富千金的形象,大相徑庭。雖然是天子門生,但他參與示威遊行、現代音樂演奏會和搖滾音樂會,仍然從無間斷。那時候,他下定了明確決心:「不論如何,一定要把民族音樂和電子音樂徹底學起來」。
大學三年級,他與一位大學油畫系女生結婚,但因性格不合,兩人很快就以離婚收場。後來,他輾轉到酒吧彈琴賺錢,有時候會到銀座七丁目的「銀巴里」,幫忙店裏唱法國香頌的歌手伴奏,而彈過的曲目,就這樣子留在他的腦中,沉澱成創作養分,並漸漸發展至日後前衛而多元化的音樂創作風格。
除了解他怎樣踏上音樂人之路,我對他的風流韻事,也非常有興趣,好像他曾向一位心儀的女孩寫情信,寫著引自波特萊爾的一句話:「你就是主宰死囚命運的劊子手」,非一般內容,貫徹他的獨特個性。他讀高中時在咖啡店跟女孩搭訕,通常都是聊政治,可見就連談情說愛,都跟文藝、政治有關。
他的初戀對象,則是一位主動表白、比他大一歲的高中學姊,他形容對方「個性有些奇特」,而後來她自殺了,對坂本龍一的衝擊很大,直至現在,他還會憶起這位初戀情人自殺的事。人生某處落下的一滴小點子,可能就是掀起無盡漣漪的源流了。
(2011年1月21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我開始讀《1Q84》Book 3(下稱Book
3),沒日沒夜的。十月中文版甫出版便買來看。或許閱讀從來都是孤獨的,但只有《1Q84》,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想獨個兒完成,於是,找來一位設計人,一位音樂人,一位讀書人,他們都是跟我認識、正在或已經讀完Book
3,並且從個人經驗和情感出發,跟我促膝暢談《1Q84》的二三事。在村上春樹建構的1Q84世界裏,不止天吾、青豆、牛河,應該還有捧著書卷的你和我,只是,我們大概看不見那兩個一大一小的月亮。
這只是甚麼的開始而已
我是因為袁智聰而走進西方音樂世界,但不是因為他而喜歡村上春樹的文字,儘管這位資深樂評人,早在十八、九歲之齡,已經因為一本《遇上100%的女孩》,初遇村上春樹,繼而戀上他所有著作,一字不漏地。兩集《爵士群像》更對他的樂評寫作甚有影響,當然吧,村上跟音樂的關係實在太密切了,音樂人喜歡他的作品,不難想像。
放在我家中書桌上的三集《1Q84》,都是精裝硬皮版,但袁智聰購買的版本,卻是普通的軟皮裝,不像他添置唱片時,有時候會購入Deluxe
Version。「不是因為貴,只是軟皮版閱讀時會較方便,也可以隨意一點,當作床頭書,邊讀邊入睡。」
對於寫了前兩集《1Q84》後,村上欲罷不能地多添一本後續作品,袁智聰立即想起Pink Floyd推出雙唱片《The Wall》後,再灌錄續集《The Final
Cut》,兩者在形式上情況相似。「只看《The Final Cut》是不完整的,你必須先聽《The
Wall》,了解樂隊對戰爭感受的內容延伸,現在看Book 3也有相同感覺。另外,我們可以把Book 1和Book
2當成獨立故事來看,正如《The Wall》是完整的,你會接受青豆死了的結局。」
袁智聰現在看到Book
3的第六章,即將進入牛河、青豆、天吾三線發展的第三個循環(我分別寫三位村上迷,也有點仿效的意圖)。「節奏明顯快過前兩集,Book
2甚至有點拖拍的感覺,但Book
3明快、清晰,一點都不像『三重奏』,也如樂隊完成了一張格構複雜的巨著後,奏弄Folk-based的樂曲,返璞歸真。」Folk
Song沒有太多的Intro鋪陳,第一個Chord已經入局了,就像看Book
3時,看了前兩集的讀者,已經掌握一定的故事資料,於是能一口氣的看個不停。
村上的文字充滿電影感,小說中大量歌曲在左穿右插。「他是一個好導演,主導了配樂的布置,把自己的音樂口味滲進其中。」袁智聰就對經常在Book
3出現的「主題曲」──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特別印象深刻。「我反而不會在看書時播放背景音樂,對我來說,聽音樂是很獨立的一件事。」
他又用作曲人來形容村上,而台灣版的翻譯者賴明珠,不僅是其知音,還是御用記者和樂評家。「不少西方音樂家都有一個御用的代言人,日後一旦要寫Biography,便非那人莫屬。始終賴明珠自上世紀八十年代,已經開始翻譯村上的作品,經過長年累月的時間浸淫,翻譯精準一點,更貼近原著的神髓。」
只要天空浮著兩個月亮
跟現為自由設計師的Michhy談《1Q84》,一開始就提到在Book
3成了主角的牛河。村上是這樣形容他的:長著形狀歪斜大頭、兩條像毛蟲求愛的粗黑眉毛、凸出的眼珠、短而彎的雙腳……怎樣說都是一個醜陋且猥瑣的大叔,但由於形象太突出,又輕易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我記得今敏的動畫作品《妄想代理人》,那個記者就像極了牛河,相信在日本這類人是很Iconic的。」
Michhy覺得村上的作品很有畫面感,尤其擅長描寫人物的外貌、動作、神態,讓讀者更易掌握人物性格。受傳統美術訓練的她,理解村上的文字,就是藉着在腦中幻想一幅幅畫面,也就是說,她以視像翻譯村上的文字,譬如看到空氣蛹的出現,她就愈想愈恐怖,甚至睡不著,打擾了家人和男友,比看鬼片更帶來不安,據她所說,一旦如電影般有了既定的畫面,就沒了想像空間,不恐怖了。
「《1Q84》特別超現實,建構了一個1Q84的宏大世界,更加觸動我。」然而,Michhy直至近日才購買叫村上迷苦等一年的Book
3,現在她只翻閱了第一章。「很怕會影響我的繪畫進度!」說時邀我參觀她正在創作的油畫作品,我對一幅畫了在空中躺下來的彎月的作品,特別感興趣
──1Q84的世界,就有兩個月亮,一大一小的,一黃一綠的。
「我記得Book
2有一幕,青豆躲在高圓寺一所大廈裏,通過陽台看見附近的兒童樂園溜滑梯頂端,有一個男人跟她一樣抬頭望着月亮,她知道,對方就是失散多年的天吾。我對這個氣氛孤獨的畫面,特別有感覺,很想把它畫下來。」然而,《1Q84》散發的孤獨、冷漠感覺,她早已打算加進還未落筆繪畫的作品裡。
離開貓之村
最後,我走到經常到訪的森記圖書公司,那裏有二十多隻流浪貓。這家書店位於炮台山,老闆娘叫陳琁,我們都叫她琁姐,她在店子的書叢裏進進出出,已經逾三十年了。雖然如此,她堅持不以「讀書人」自居,只謙稱是看書的人而已。
其實我本來打算向她購買Book
3的,但一星期前來打書釘時,小說仍沒抵貨,只好無奈地空手而回。這次走進書店,她立即問:「買了書沒有?」我點點頭,告訴她已看了大半,卻想不到她早已讀完。「花了兩晚時間,留神時發現已是早上七、八時,便急忙把店子關上回家去。」
記得她看前兩集時,花了頗長的時間,我讀完後過了好一陣子,才待她看完分享意見,這趟情況剛才相反。「因為故事推進快得多,閱讀速度也隨著增加了。但我會多讀一遍Book
3的。」她續說,讀《1Q84》有如砌圖一樣,這裡揑一塊,那兒拼一塊。「砌到上了癮!」現在畫面都給她砌出來了,她指有點不盡興,但沒有失望。「村上只是把故事說得完整,但不是完美。」那時候,一隻小貓走到我的腳下,嬌柔地喵了一聲,接着又扭動身體跑了,好像不想打擾我們似的。
我知道她有摺書角和寫下筆記的習慣,她手上的
Book
3當然不例外,不過,摺了書角的頁數,幾乎都集中在小說的後半部,正好是我還沒看的內容,其中包括她讚不絕口的講述天吾父親的一幕,於是連忙拜託她別穿橋,她便直至談話完畢也沒有透露任何內容,於是話就說得更玄妙了,譬如「暗湧沒有捲起海嘯,只是漲潮」、「我追求的是未知的,但《1Q84》給我已知的」,
我聽後似懂非懂。「最近重讀《遇上100%的女孩》,發現村上一直都是村上,只是《1Q84》的質感更厚、更濃。」
後來,一位女士走進書店,抓着陳老闆談她們的貓經去了,看起來是書店的熟客。忽然想起《1Q84》的貓之村,那個天吾探望父親的地方,以及在位於海邊的療養院,那隻曬太陽的三色貓。於是取了郭正佩的《希
臘.村上春樹.貓》,想看看其他人怎樣理解村上春樹和貓的關係,放下數十元之後,便離開這家充滿貓的店子──「趁著出口還沒被關閉」。回家後,忍不住看了十來頁
Book 3,再整理思緒,然後,開始寫下這篇文章。
後記
早就想為《1Q84》寫些甚麼,只是沒有合適想法,便一直擱置。早前在facebook發表了一篇文章,告訴朋友我正在讀《1Q84》Book
3,後來引起了一些討論。我知道,大家都在讀《1Q84》,怎麼不找一些朋友,從不同的Approach來分享閱讀經驗?幾乎在同一時間,我的腦中浮現了三個背景各異的名字,他們知道我的訪問目的,都二話不說仗義襄助,於是促成了《關於〈1Q84〉,我們看的其實是……》。
這篇文章頗為記者主導,我以第一身寫故事的方式成文,跟一般的採訪文章不盡相同。另外,我還特意進行一些技術調整,譬如題目參考村上春樹的另一著作《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小題則分別取自三冊《1Q84》其中三個章節的名字;仿效Book
3以牛河、青豆、天吾的三線發展,寫三位村上迷的看書體驗;把森記圖書公司設想成貓之村。我還不敢在寫稿前讀完小說,生怕有任何影響。
從策劃、訪問、撰寫,到技術調整,完成文章後自覺有趣,該成了我日後經常掛在口邊的訪問文章之一,希望大家也喜歡。
(2010年10月21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