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1日 星期五

【人物】周耀輝 樂做另類老師

近日,周耀輝從定居接近二十年的荷蘭回港,接受一份常規工作。

訪問當天,接過周耀輝遞來的卡片,頭銜寫着「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學課程助理教授」,除了錯愕,還多少有點肅然起敬的感覺。

錯愕來自印象的反差,與林夕、黃偉文並稱香港三大詞人的周耀輝,詞鋒華麗、優雅、另類、銳利,無論如何也跟學院派無關。然而,今天他執起教鞭,讓寫詞經驗傳承予下一代,怎樣說也叫人敬佩和支持。

「別叫我『老師』!」周耀輝彷彿看穿我的心事。頭銜不嫌多,除了老師,他還是博士。回港前,他花了五年時間,順利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修畢博士課程,論文內容是有關荷蘭長大的華裔青少年與流行文化的關係,分析方向包括武打片、選美和流行音樂。「想花多點時間,去理解流行文化。」對日後寫歌詞會有影響嗎?他聽後搖搖頭,但畢業於香港大學英國語文及比較文學系的他,熟讀有關的文學、文化理論和批判思維,「早已種下了根」。

人們說他的歌詞另類,其實他的行徑也一樣與眾不同,雖然從其外觀、口吻、姿態來看,明明是溫文爾雅、最不像會出位的謙謙君子,但就在你最不設防的時候,他會忽然告訴你,剛參與了三月六日的反《財政預算案》遊行。今天重新走進校園,也是同一樣的事。

「或許因為中學老師一板一眼的教法,讓我從前很不愛讀書,大學畢業後,原以為這輩子也不會再踏足學校。」誰料到,現在他不僅披上博士袍,還執起教鞭,春風化雨?想叫他老師,跟博士一樣,遭到抗拒。「可能我比較資深,每次到內地、台灣,人們都會『周老師』前、『周老師』後的叫我,我總會抗拒,因為對我來說,這是一種見外。」

周耀輝最近發表了最新詞作──陳奕迅的《Stranger under My Skin》,還沒來得及請他解說箇中含義,就被反問:「覺得怎樣?」筆者告訴他,這首歌是同名EP裏最富文學性的一曲,然後彼此分享了一些意見和想法。

一直以來,他都被問及歌詞到底想表達甚麼意思。「每次我都會迴避,所有人都可以詮譯歌詞內容,文本應該有無限可能。」他就是想,一百字的歌詞,衍生出一百萬個含義。應該支持Roland Barthes的「作者已死」論吧?「我寧願作者已『死』,或作者只是其中一個讀者,兩者應該擁有平等的對話基礎。」

不過,他強調大眾希望有一種權威性的說法,又舉了藝術界的例子。「好像Damien Hirst會昂然走出來向公眾解釋,為何創作鯊魚標本藝術品。」他坦言很高興人們那麼認真看待歌詞,但他經常抱著反問的心態。「其實我很想知道他們聽了甚麼、喜歡甚麼?」

怎樣看待歌詞?「這一直是我很喜歡的活動。是幸運的,因為創作的歌詞能接觸很多人,跨越了年齡、階層、國界。」對於「三大詞人」的讚賞,他笑說重點不是「大」與「不大」,而是大家有機會一起玩,而且各自革新了不同風格和路向。

「人們說我的詞作『另類』,的而且確,我就是想創造與別不同的歌詞世界,通過歌詞,我想煽動聽眾思考另一層面的東西。」雕琢文字、鋪陳故事,明顯不是他目的所在。「歌詞最重要的,不是文字更新,而是思想更新,陳腔濫調的恐怖,在於它把你鎖在一個已經存在的世界裏,我想開拓一個通往其他時空的出口。」這方面,宏觀而言,周耀輝覺得自己尚算成功。

一九八九年,周耀輝為之後合作無間的達明一派,填寫了《愛在瘟疫蔓延時》的歌詞,一鳴驚人,從此踏足本地詞壇,當時才不過二十出頭。他在一九九二年出走荷蘭,一去就是二十年,除了任職當地中文電台,還一直與香港樂壇保持緊密連繫,人在他鄉,他仍然得到本地製作人長途跋涉的訊息,邀請填詞,曾跟他合作過的歌手,數之不盡。「很感激他們堅持起用我的文字。」

眾多歌手之中,他覺得黃耀明、陳奕迅、麥浚龍、藍奕邦,最能唱出歌詞味道,因為他們聲線獨特,跟其非一般歌詞很是搭配,能夠產生化學作用。「我不知道甚麼是度身訂造,反而每次都想顛覆歌手的形象。」所以,就算為人氣、偶像歌手填詞,他都會特意送上古古怪怪的歌詞,譬如容祖兒的《凝融》,他笑說沒有人會覺得這是容祖兒的歌。「但有次演唱會,容祖兒就以這首歌來開場。」

黎明也如是,好像《DNA出錯》、《會客室》,歌詞大膽玩味、妖艷性感,如果由黃耀明主唱,人們肯定會聯想到情欲,但出自黎明的口中,歌詞便變得正派起來。「這兩首歌,一直以來都沒有甚麼人談論,我覺得是不公平的。」亦有唱不出風味的歌手,周耀輝當然沒有開名,但表示有些時候,他寫完歌詞便會Let Go,不去聽完成版本。「履行了創作就夠,不會追究。」

那麼多年來,他不認為自己在填詞形式上有明顯改變,要求仍然相同。「最近我便為該怎樣在歌詞加上『Chok』字而思考,並從中得到樂趣。」不過,他承認從前創作歌詞野心很大,盼為當時社會以至流行樂壇帶來衝擊,現在,年少氣盛不再。「從前狂傲,現在寬容。可能是年紀大了的關係,我會看輕一點,是不是一定要那麼銳利、悲壯?簡簡單單的小幸福愛情故事,有甚麼問題?」

今年九月,他將為浸大學生,教授歌詞創作,他形容是其創作生涯的小結。「我沒有師傅、徒弟的期望,只希望跟年輕人分享自己的經驗,鼓勵對歌詞創作有熱情的同學,繼續書寫,甚至發展出獨特風格。」不要周耀輝風格吧?「千萬不要,我咪無得撈?哈哈!」

2011年3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1年3月1日 星期二

【音樂】敲擊人生 荒井壯一郎

即將在第三十九屆《香港藝術節》的《遊樂民族:荒井壯一郎打擊樂音樂會》,拍打凌厲節拍的荒井壯一郎,擁有一個地道的日本名字,血管裏則流着來自母親的一半中國人血統。

出生及成長於香港的他,笑說廣東話比日文流利得多,他近年移居北京,普通話、英語也難不到他,而其敲擊樂淵源,更是集各民族之大成的混濁不清。

訪問期間,荒井即席表演,坐在非洲鼓Djembe前面,雙手並用,打出一段急逼節奏,筆者還沒弄清拍子、輕音重音,表演便告結束。

問他有沒有手感最好的敲擊樂器,荒井立即拍拍坐着的小凳,說:「這個。」筆者起初不明所以,但接着他打打拍拍,擊出連綿不斷的有趣節拍,才知道他坐着的,就是凳狀的敲擊樂器Cajon。「真正讓Cajon發揚光大的地方是西班牙,法林明高音樂很需要Cajon的。」

那時荒井站了起來,指了指Cajon背部的洞,看起來就像缺了弦線的木結他。「從前的結他音樂,就有很多節奏敲擊的部分。」Cajon要求樂手坐在其上以手拍打,並且不時移動腳部調節音色,荒井一邊敲擊,一邊大呼過癮,計算起來,他已玩了這個愛鼓六、七年了。

以手代棍無師自通

如果生命是一場敲擊樂,該用甚麼樂器?在甚麼時候,敲響重音和連環快打,以及在適當時候稍事休息?看不穿,只因掌握不了箇中節奏,但其實,生命的韻律躍動,是多麼的閃耀生光。

「我也不知道是甚麼原因,讓我對敲擊樂那麼着迷。」其實是有脈絡依循的。荒井於七歲開始接觸音樂,當時母親帶他前往香港音統處,取錄後被安排學習西洋古典敲擊樂。「直到現在,我仍不清楚到底是母親的要求,抑或老師的編排。」

說得玄一點,這可能就是上天的安排,於是,生命裏一段熱烘烘的樂章前奏,便鑽進他的耳窩裏去,同時帶領他踏上「Amazing Grace」的旅程。

及後,荒井參加香港兒童管樂團、香港青年交響樂團,也成了後者的首席打擊樂手,年紀輕輕已才華畢露。「那時還沒有試過Hand Percussion,這是到了北京以後的事。」他在十八歲的時候,獲中國指揮家湯沐海邀請,擔任中國國家交響樂團敲擊樂手,期間,他曾住在中國中央音樂學院,後來便以留學生的身分,入讀這所著名音樂學府。

「我沒有刻意安排,一切都是順其自然。」好一句順其自然,人在北京的日子,他又機緣巧合地接觸不同音樂人朋友,後來加入人生第一隊樂隊———北京談話。「他們玩World Music,想找一個不懂Hand Percussion的樂手,負責Hand Percussion。」

說得矛盾,但就是源於矛盾,荒井一腳栽進另一個廣闊的音樂世界,甚至,不能自拔。「他們玩的音樂,在當時來說是很前衛的,一首歌,中國鼓、古箏、馬頭琴、風扇都是樂器,全都意想不到。」

但談到真正愛上以手代棍、充滿民族風情的打擊樂節拍,是他一次前往馬來西亞,欣賞曾為鼎鼎大名爵士音樂人Miles Davis擔任打擊樂手的Steve Thornton表演,當時的震撼心情,難以言喻。

「很了不起,原來打擊樂可以玩成這樣子!」後來,他便潛心鑽研打擊樂,不過卻沒有正式拜師學藝,全是自己摸索出來的。「有了基本的敲擊技巧,便能應用到不同的樂器、音樂形式,這是敲擊樂最有趣的地方。」

敲擊技巧愈趨成熟,不少流行歌手,包括莫文蔚、齊秦、倫永亮、朱哲琴、騰格爾、林一峰、at17、蔡健雅等等,也邀請他合作表演,另外,他現為小娟&山谷裏的居民、團結湖樂隊、Matzka(馬斯卡)的樂隊成員,以及雷風打擊樂團的打擊樂手及音樂總監。一人分飾多角,百足多爪、分身有術,全是一個敲擊樂手應該具備的良好平衡條件。

千變萬化充滿色彩

引申之下,譬如廚具、鐵筒,身邊一切東西手到拿來,都是他的敲擊樂器。「一次在IKEA閒逛時,看見新出品的塑膠製拌蛋器,我猶如發現至寶,立即大量買下來,把它充當鼓棒,擊出來的響聲很好聽,這是相當成功的實驗!」

敲擊樂講究節奏,覺得自己是比較規律的人嗎?他聽後點點頭,但覺得自己與音樂結緣,跟性格無關。「譬如Fusion Style音樂,就有很多即興成分,沒有規律可言。」

十八歲首次踏足北京的荒井,步伐便在那裏停了下來,迄今已在這個發展迅速的城市,住了超過十年。比較起來,香港甚麼事情都要趕快,而且壓力很大,他覺得在北京玩音樂,對自己更加合適。

「那裏有很多空間,讓你做各種有趣的東西。」不過,他認同自己是香港人,近日也頻頻回流香港,除了跟不同音樂人合作,還即將作個人演出,一般在台上位列末席的鼓手,昂然成了Frontman。

「其實位置根本不重要,我希望觀眾知道,敲擊樂可以千變萬化、充滿色彩。」比較其他如鋼琴、結他等樂器,敲擊樂一直以來也不太受重視,但荒井坦言沒有背負太多的使命感,只是享受其中。「一支結他,一些敲擊樂器,碰擊起來已經很好玩。」

至於期待合作已久的本地音樂人名字,他想也沒想便說:「方大同。」原來已經落實消息,荒井將在他的八月演唱會參與演出———又一個一錘定音的興奮預告。

(2011年3月1日,星島日報)

2011年1月21日 星期五

坂本龍一是這樣煉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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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鋼琴,他學鋼琴,怎麼他成了影響世界的知名音樂人,我卻是揮筆維生的?一個影響世界的知名音樂人,到底是怎樣煉成的?

日本著名音樂家坂本龍一,最近推出的口述自傳《音樂使人自由》,便刻寫了答案。還是那句老話:各有前因莫羨人吧!

為兔子寫歌
坂本龍一的父親坂本一龜,是一位文藝編輯,曾為三島由紀夫、島尾敏雄等著名作家的編輯;母親是帽子設計師,早於讀小學時,坂本龍一便拉著母親的手,參加一場前衛音樂會,演出者之一高橋悠治把一顆顆棒球丟進鋼琴裏,又把鬧鐘放進鋼琴,這些情景,他至今仍歷歷在目;住在白金的外公,平常愛哼小曲,也曾參加NHK歌唱節目《歌喉自慢》;小舅舅是樂癡,收藏了許多叫坂本龍一驚為天人的唱片。

一九五二年出生的坂本龍一,就是在這種籠罩著音樂、文藝的環境中成長,他的血管裏,流著蘊藏藝術的血液。他入讀了一所讓他每天都可以彈琴的幼稚園,更把暑假飼養小兔的經驗,創作成一首歌當作功課,這成了他人生第一首創作音樂,那時不過是四、五歲的年紀。他不諱言:「如果當時讀的是別家幼稚園,說不定就不會走上音樂這條路了。」可見這時期對他的影響。

電影配樂緣起

此外,他也提到成長早期接收的電影、電視,對他的影響深遠,好像《羅拉米牧場》、《八勇士》等片的主題曲,牢牢的留在他的腦中,他形容《八勇士》主題曲是小調,《勇士們》的配樂則為豪邁的進行曲,可見這些影像及配樂片段,讓他記憶猶新。

上世紀八十年代,跟細野晴臣、高橋幸宏組成的電子實驗名團Yellow Magic Orchestra(YMO)散Band後,坂本龍一轉往電影配樂發展,為《末代皇帝溥儀》、《小活佛》、《鐵道員》、《東尼瀧谷》等不少電影,創作了許多人所共知的經典配樂,亦因而獲得奧斯卡最佳配樂獎、金球獎配樂、格林美獎等重要的音樂獎項,如此說來,他跟電影音樂早就有牽連。

坂本龍一讀小學時師隨鋼琴家德山壽子,及至他長大後,德山壽子利用杯碗等廚具作樂器演奏的「德山壽子的廚房樂團」,他也是團員之一,這是後話。得到德山壽子的鼓勵,年紀小小的他,已經拜在當時日本藝術大學作曲科重量級老師松本民之助門下,學習作曲。

坂本龍一愛上了巴哈、貝多芬、德布西的樂曲,有次他在舅舅的唱片收藏裏找到一張德布西的《弦樂四重奏》,立即驚為天人,甚至認為自己就是德布西的轉生,他也會模仿德布西的筆跡,在筆記本上練習簽名「Claude Debussy」,相當有趣。

坂本龍一讀中學的時候,適逢是社會環境動盪不安的上世紀六十年代,他除了繼續上作曲班,還是一個關懷社會的熱血青年,不僅參加社會科學研究會,還經常參與示威遊行,「試圖瓦解學校與社會的制度」,看見抗爭時受傷的學長,他投以崇拜的目光,書中還收錄了他在新宿高中校舍,神情激動地發表演說的老照片。

至於文學類著作,他甚麼都讀一點,好像埴谷雄高、安部公房和大江健三郎,就是他一度沉迷的日本作家,他尤其喜歡後者的前衛激進風格,讓他每次閱讀都有新體悟。坂本龍一也喜歡看電影,日本的高倉健和大島渚、意大利的帕索里尼、法國的尚盧高達,都是他的心愛導演。

高中時代,他入讀的學府是招生排名甚高的新宿高中,因利乘便的他,經常流連當地的爵士咖啡館,就連那裏有超過三十家爵士咖啡館,都數得出來,而維也納這家學運分子經常聚集的場所,是他唸高三時蹺課後的好去處,音樂的醇味也是由這裏開始醞釀出來。

風流韻事有趣

後來,考入日本藝術大學音樂系的坂本龍一,留著長髮、穿牛仔褲,跟系內其他貴公子、富千金的形象,大相徑庭。雖然是天子門生,但他參與示威遊行、現代音樂演奏會和搖滾音樂會,仍然從無間斷。那時候,他下定了明確決心:「不論如何,一定要把民族音樂和電子音樂徹底學起來」。

大學三年級,他與一位大學油畫系女生結婚,但因性格不合,兩人很快就以離婚收場。後來,他輾轉到酒吧彈琴賺錢,有時候會到銀座七丁目的「銀巴里」,幫忙店裏唱法國香頌的歌手伴奏,而彈過的曲目,就這樣子留在他的腦中,沉澱成創作養分,並漸漸發展至日後前衛而多元化的音樂創作風格。

除了解他怎樣踏上音樂人之路,我對他的風流韻事,也非常有興趣,好像他曾向一位心儀的女孩寫情信,寫著引自波特萊爾的一句話:「你就是主宰死囚命運的劊子手」,非一般內容,貫徹他的獨特個性。他讀高中時在咖啡店跟女孩搭訕,通常都是聊政治,可見就連談情說愛,都跟文藝、政治有關。

他的初戀對象,則是一位主動表白、比他大一歲的高中學姊,他形容對方「個性有些奇特」,而後來她自殺了,對坂本龍一的衝擊很大,直至現在,他還會憶起這位初戀情人自殺的事。人生某處落下的一滴小點子,可能就是掀起無盡漣漪的源流了。

(2011年1月21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0年10月21日 星期四

關於《1Q84》,我們看的其實是……


我開始讀《1Q84》Book 3(下稱Book 3),沒日沒夜的。十月中文版甫出版便買來看。或許閱讀從來都是孤獨的,但只有《1Q84》,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想獨個兒完成,於是,找來一位設計人,一位音樂人,一位讀書人,他們都是跟我認識、正在或已經讀完Book 3,並且從個人經驗和情感出發,跟我促膝暢談《1Q84》的二三事。在村上春樹建構的1Q84世界裏,不止天吾、青豆、牛河,應該還有捧著書卷的你和我,只是,我們大概看不見那兩個一大一小的月亮。

這只是甚麼的開始而已
 
我是因為袁智聰而走進西方音樂世界,但不是因為他而喜歡村上春樹的文字,儘管這位資深樂評人,早在十八、九歲之齡,已經因為一本《遇上100%的女孩》,初遇村上春樹,繼而戀上他所有著作,一字不漏地。兩集《爵士群像》更對他的樂評寫作甚有影響,當然吧,村上跟音樂的關係實在太密切了,音樂人喜歡他的作品,不難想像。


放在我家中書桌上的三集《1Q84》,都是精裝硬皮版,但袁智聰購買的版本,卻是普通的軟皮裝,不像他添置唱片時,有時候會購入Deluxe Version。「不是因為貴,只是軟皮版閱讀時會較方便,也可以隨意一點,當作床頭書,邊讀邊入睡。」

對於寫了前兩集《1Q84》後,村上欲罷不能地多添一本後續作品,袁智聰立即想起Pink Floyd推出雙唱片《The Wall》後,再灌錄續集《The Final Cut》,兩者在形式上情況相似。「只看《The Final Cut》是不完整的,你必須先聽《The Wall》,了解樂隊對戰爭感受的內容延伸,現在看Book 3也有相同感覺。另外,我們可以把Book 1和Book 2當成獨立故事來看,正如《The Wall》是完整的,你會接受青豆死了的結局。」

袁智聰現在看到Book 3的第六章,即將進入牛河、青豆、天吾三線發展的第三個循環(我分別寫三位村上迷,也有點仿效的意圖)。「節奏明顯快過前兩集,Book 2甚至有點拖拍的感覺,但Book 3明快、清晰,一點都不像『三重奏』,也如樂隊完成了一張格構複雜的巨著後,奏弄Folk-based的樂曲,返璞歸真。」Folk Song沒有太多的Intro鋪陳,第一個Chord已經入局了,就像看Book 3時,看了前兩集的讀者,已經掌握一定的故事資料,於是能一口氣的看個不停。


村上的文字充滿電影感,小說中大量歌曲在左穿右插。「他是一個好導演,主導了配樂的布置,把自己的音樂口味滲進其中。」袁智聰就對經常在Book 3出現的「主題曲」──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特別印象深刻。「我反而不會在看書時播放背景音樂,對我來說,聽音樂是很獨立的一件事。」

他又用作曲人來形容村上,而台灣版的翻譯者賴明珠,不僅是其知音,還是御用記者和樂評家。「不少西方音樂家都有一個御用的代言人,日後一旦要寫Biography,便非那人莫屬。始終賴明珠自上世紀八十年代,已經開始翻譯村上的作品,經過長年累月的時間浸淫,翻譯精準一點,更貼近原著的神髓。」


只要天空浮著兩個月亮


跟現為自由設計師的Michhy談《1Q84》,一開始就提到在Book 3成了主角的牛河。村上是這樣形容他的:長著形狀歪斜大頭、兩條像毛蟲求愛的粗黑眉毛、凸出的眼珠、短而彎的雙腳……怎樣說都是一個醜陋且猥瑣的大叔,但由於形象太突出,又輕易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我記得今敏的動畫作品《妄想代理人》,那個記者就像極了牛河,相信在日本這類人是很Iconic的。」


Michhy覺得村上的作品很有畫面感,尤其擅長描寫人物的外貌、動作、神態,讓讀者更易掌握人物性格。受傳統美術訓練的她,理解村上的文字,就是藉着在腦中幻想一幅幅畫面,也就是說,她以視像翻譯村上的文字,譬如看到空氣蛹的出現,她就愈想愈恐怖,甚至睡不著,打擾了家人和男友,比看鬼片更帶來不安,據她所說,一旦如電影般有了既定的畫面,就沒了想像空間,不恐怖了。


「《1Q84》特別超現實,建構了一個1Q84的宏大世界,更加觸動我。」然而,Michhy直至近日才購買叫村上迷苦等一年的Book 3,現在她只翻閱了第一章。「很怕會影響我的繪畫進度!」說時邀我參觀她正在創作的油畫作品,我對一幅畫了在空中躺下來的彎月的作品,特別感興趣 ──1Q84的世界,就有兩個月亮,一大一小的,一黃一綠的。


「我記得Book 2有一幕,青豆躲在高圓寺一所大廈裏,通過陽台看見附近的兒童樂園溜滑梯頂端,有一個男人跟她一樣抬頭望着月亮,她知道,對方就是失散多年的天吾。我對這個氣氛孤獨的畫面,特別有感覺,很想把它畫下來。」然而,《1Q84》散發的孤獨、冷漠感覺,她早已打算加進還未落筆繪畫的作品裡。

離開貓之村

最後,我走到經常到訪的森記圖書公司,那裏有二十多隻流浪貓。這家書店位於炮台山,老闆娘叫陳琁,我們都叫她琁姐,她在店子的書叢裏進進出出,已經逾三十年了。雖然如此,她堅持不以「讀書人」自居,只謙稱是看書的人而已。

其實我本來打算向她購買Book 3的,但一星期前來打書釘時,小說仍沒抵貨,只好無奈地空手而回。這次走進書店,她立即問:「買了書沒有?」我點點頭,告訴她已看了大半,卻想不到她早已讀完。「花了兩晚時間,留神時發現已是早上七、八時,便急忙把店子關上回家去。」

記得她看前兩集時,花了頗長的時間,我讀完後過了好一陣子,才待她看完分享意見,這趟情況剛才相反。「因為故事推進快得多,閱讀速度也隨著增加了。但我會多讀一遍Book 3的。」她續說,讀《1Q84》有如砌圖一樣,這裡揑一塊,那兒拼一塊。「砌到上了癮!」現在畫面都給她砌出來了,她指有點不盡興,但沒有失望。「村上只是把故事說得完整,但不是完美。」那時候,一隻小貓走到我的腳下,嬌柔地喵了一聲,接着又扭動身體跑了,好像不想打擾我們似的。

我知道她有摺書角和寫下筆記的習慣,她手上的 Book 3當然不例外,不過,摺了書角的頁數,幾乎都集中在小說的後半部,正好是我還沒看的內容,其中包括她讚不絕口的講述天吾父親的一幕,於是連忙拜託她別穿橋,她便直至談話完畢也沒有透露任何內容,於是話就說得更玄妙了,譬如「暗湧沒有捲起海嘯,只是漲潮」、「我追求的是未知的,但《1Q84》給我已知的」, 我聽後似懂非懂。「最近重讀《遇上100%的女孩》,發現村上一直都是村上,只是《1Q84》的質感更厚、更濃。」

後來,一位女士走進書店,抓着陳老闆談她們的貓經去了,看起來是書店的熟客。忽然想起《1Q84》的貓之村,那個天吾探望父親的地方,以及在位於海邊的療養院,那隻曬太陽的三色貓。於是取了郭正佩的《希 臘.村上春樹.貓》,想看看其他人怎樣理解村上春樹和貓的關係,放下數十元之後,便離開這家充滿貓的店子──「趁著出口還沒被關閉」。回家後,忍不住看了十來頁 Book 3,再整理思緒,然後,開始寫下這篇文章。


後記

早就想為《1Q84》寫些甚麼,只是沒有合適想法,便一直擱置。早前在facebook發表了一篇文章,告訴朋友我正在讀《1Q84》Book 3,後來引起了一些討論。我知道,大家都在讀《1Q84》,怎麼不找一些朋友,從不同的Approach來分享閱讀經驗?幾乎在同一時間,我的腦中浮現了三個背景各異的名字,他們知道我的訪問目的,都二話不說仗義襄助,於是促成了《關於〈1Q84〉,我們看的其實是……》。


這篇文章頗為記者主導,我以第一身寫故事的方式成文,跟一般的採訪文章不盡相同。另外,我還特意進行一些技術調整,譬如題目參考村上春樹的另一著作《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小題則分別取自三冊《1Q84》其中三個章節的名字;仿效Book 3以牛河、青豆、天吾的三線發展,寫三位村上迷的看書體驗;把森記圖書公司設想成貓之村。我還不敢在寫稿前讀完小說,生怕有任何影響。


從策劃、訪問、撰寫,到技術調整,完成文章後自覺有趣,該成了我日後經常掛在口邊的訪問文章之一,希望大家也喜歡。
 
(2010年10月21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