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5日 星期四

【藝術館】藝術館 重新出發

香港藝術館歷時逾四年的大型翻新及擴建工程,終於竣工,上周六(十一月三十日)起再會公眾,一口氣拉開十一項展覽的帷幕,要大家非走遍藝術館每一個角落不可!


翻新後的香港藝術館,外觀來個大變身,外牆換上灰色波浪形,跟維港粼粼碧波相輝映,比起舊館更富時代感,觀眾也可從館內不同樓層的大幅落地玻璃,飽覽維多利亞港及對岸城市景觀。

展覽空間現增加約四成,由約七千方米增至一萬方米,也加建容納兩個新展廳的頂層,還築了樓高兩層的新翼大樓,展廳則從七個擴至現在的十二個。

開幕十一個展覽分布該館各處,其中《從糞筐到餐車──吳冠中誕辰一百周年展》(四樓「吳冠中藝術廳」),以及跟英國泰特美術館(Tate)合辦的特展《觀景.景觀──從泰納到霍克尼》(二樓「專題廳」及五樓「新視閣」),是兩個重磅的開幕大展。

因着吳冠中與家人的捐贈,香港藝術館迄今累積吳冠中作品達四百五十多項,包羅油畫、水墨畫、素描、水彩畫、水粉畫、塑膠彩畫、瓷版畫、個人文獻等,令該館的吳冠中作品在數量和種類稱冠,傲視其他藝術機構。

《從糞筐到餐車──吳冠中誕辰一百周年展》設於永久展廳「吳冠中藝術廳」,展出合共一百項畫作,以回顧這位藝術大師逾半世紀的藝術歷程。「糞筐」取自吳冠中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文革期間被下放到農村以「糞筐」作畫的經歷,「餐車」則是他曾為香港藝術館觀眾以「餐車」作畫架公開示範寫生,以兩者為名,饒富深意。

除了吳冠中的作品,「吳冠中藝術廳」另一焦點展品,非出自吳冠中手筆──中國著名雕塑家、中國美術館館長吳為山所作的吳冠中雕像,眼神銳利有神,甚為精采。

「吳為山捕捉了吳冠中寫生時猶如獵鷹的眼神,亦塑造了儼如猛士的作畫姿態。」香港藝術館首席研究員(至樂樓及吳冠中藏品)司徒元傑說,十多歲時已認識吳冠中、曾作過一尊吳冠中雕像的吳為山,這次花了約九個月的時間,這次以半抽象寫意的方法雕塑,這種風格特別適合用來表達以至紀念吳冠中,而雕塑人物正在繪畫的,正是《維港寫生》的輪廓,此作正是吳冠中當年在香港藝術館樓下即席速寫、繪出維多利亞港風采之因緣美事。「我們有了這個『吳冠中藝術廳』,日後會辦很多展覽,譬如速寫,已經可以做一個展覽。」

放眼世界

另一開幕大展《觀景.景觀──從泰納到霍克尼》,則是首度跟英國泰特美術館合作,精選了七十六件館藏,顧名思義,以當地逾三百年來風景畫發展為焦點,讓觀眾把泰納(J.M.W. Turner)、康斯塔伯(John Constable)、大衞.霍克尼(David Hockney)等英國風景畫巨擘的作品,盡收眼底,享受其中。

大衞.霍克尼以五十幅油彩布本構成的《華特附近的巨樹群(又名後攝影時代的戶外寫生)》,於五樓「新視閣」展出,五十幅油畫呈弧形展列,就像把觀眾擁抱起來,相機鏡頭廣角不足,都影不到全畫,很值得觀眾細賞。

既然是香港藝術館,怎少得了香港藝術,位於二樓的「香港藝術廳」,帶來《香港經驗.香港實驗》,雲集不同年代的本地藝術家精選之作,從呂壽琨、韓志勳、周綠雲、何藩、劉國松、王無邪、靳埭強、麥顯揚、石家豪、林東鵬、周俊輝,到黃進曦等等(不能盡錄!),叫觀眾簡單掌握本地藝術脈絡,不容錯過,尤其值得推薦予外國朋友欣賞。

一樓另設《小題大作──香港藝術館的故事》(別館(上)),顧名思義分享每件大作背後跟香港藝術館有關的故事,好像吳冠中名畫《雙燕》、呂壽琨大作《禪畫》等等,都在這個展覽展出,前者別有心思的設有投影,雙燕飛來飛去,增添觀賞趣味。

香港藝術館讓藝術家以至觀眾,立足香港,放眼世界。今天重新出發,但願日後走得更遠。

(2019年12月5日,星島日報,副刊P05)


2019年12月4日 星期三

【電影】自由如此輕盈

同名暢銷遊戲改編、以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為背景的台灣電影《返校》,集校園、歷史、懸疑、驚慄於一身,在第五十六屆《金馬獎》獲得五個獎項,大放異采,其中一項是原創電影歌曲,得獎作品電影片尾曲《光明之日》,由雷光夏、盧律銘作曲作詞,雷光夏主唱。

說起來,雷光夏已不是第一次贏得這個獎項,她早憑《第36個故事》主題曲,獲第四十七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這次獲獎,是錦上添花。

《光明之日》的歌名,叫人想起她的舊作《黑暗之光》,後者如黑暗中的光,在搖晃着、亮動着,「美麗的夢,請別遠走」,雷光夏的歌聲,細細的、輕輕的,襯托出黑暗之光雖小,卻明亮溫暖。

《光明之日》則節奏較明快,戲中布局難免詭異懸疑,雷光夏的歌聲卻有出奇的穩定、安撫的力量,安排作片尾曲是一絕,值得觀眾聽畢全首才離座,感覺才得以圓滿──「握在手中的,自由如此輕盈,你把它留下,獨自奔向樹林」,想到戲中每一個漂亮的、純粹的、嚮往自由的靈魂,難免感傷。

朋友問,《光明之日》恐怖嗎?不,它只是一套以懸疑片、驚慄片的方法敘事的電影而已,而最「恐怖」的,是戲中掌握權力、濫用權力的人。

珍貴的事情,從來都是得來不易的,得堅持下去。而歌中一句「願你能看到,晴空已光明」,也是對香港人的祝福。

(2019年12月4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9年12月2日 星期一

【旅人】翟道翟咖啡小店


在曼谷翟道翟周末跳蚤市集,我繞過花多眼亂的手信禮品鋪位,憑着依稀印象,找到兩年前開心大發現的咖啡小店。看到我觀摩着當地出品的咖啡豆,女店員走來跟我介紹一下。

不久,我走到吧桌前,想試試手沖咖啡,招呼我的是一位男子。「你喜歡喝甚麼味道的咖啡?」我說:「我挺喜歡果香味的。」他便為我推介幾款豆子,其中一款是Tak的Le Tor Gold,稱是泰國冠軍豆云云。

Tak即是位於泰國北方的達府,我記得上次喝過產自清邁的咖啡豆,卻沒有留下太深印象,這次便決定試試別的。

我告訴他,這次是我第二次來。「是嗎?這次你想自己來沖嗎?」我立即搖頭,「你確定?我們很鼓勵客人親手沖泡。」我說,在咖啡師跟前,就無謂獻醜了,再講,我也想偷師呢。

男子便為我磨豆、煮水、放濾紙。我在手機找到一張相片,遞給他看,「我上次來時,是這位咖啡師招呼我的。」他一看就笑了起來,道出對方名字。「他不是我們的咖啡師了,他現在嘛……做着類似讓人尋找快樂的事情,特別是小孩子,頗靈性的。」

咖啡沖好,我一喝,果香出眾,酸勁清爽,好喝!「是嗎?你喜歡就好了。」我甚至想起埃塞俄比亞的Sidamo,他聽後又笑了,露出一副「真識貨」的神情,「人們在盲測(Blind Tasting)時,都分不出哪是哪。」他高興起來,說一定要把我的分享告訴咖啡農。

臨別前,我買了一包二百克Tak的Le Tor Gold豆子。
「我一定會再來的!」
「請務必再來!」

其實,沖咖啡,不一樣讓人尋找快樂?那位咖啡師,轉工沒轉行呢。

(2019年12月2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9年11月14日 星期四

【劇場】寺山修司之異色舞台

聽愛麗絲劇場實驗室藝術總監陳恆輝談寺山修司,天南地北、巨細無遺、眉飛色舞,又在其Studio看到大量相關珍藏,深深感受到他對寺山修司的熱情。「現在寺山修司對我,是一個Hobby。」




也不止Hobby那麼簡單,事實上,他不諱言自己的創作,受到對方潛移默化的影響,於第一屆《香港小劇場獎》頒獎台上,憑《卡夫卡的七個箱子》贏得多個獎項(在第十八屆《香港舞台劇獎》亦然)的陳恆輝,致詞感謝的其中一人,就是寺山修司。將於十二月在港公演的《奴婢訓》,正是由他穿針引線。

陳恆輝從中學預科畢業後,還沒進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主修導演,在外工作了一年,期間一位助理電影美術指導朋友,推介他看邱剛健執導,王祖賢、單立文、黃耀明主演的《阿嬰》,他看後果然欣賞,覺得美學十分新奇特別。他又讀到《電影雙周刊》的許鞍華訪問,提到邱剛健就像寺山修司(後來他跟邱剛健見面,後者說台灣著名攝影家張照堂,也講過類似的話),受到好奇心驅使,便把目光延伸到這位集電影導演、劇場導演、詩人,甚至棒球及賽馬評論員於一身的奇才。

那時還是租借LD(Laser Disc)的年代,他在Laser People租了《上海異人娼館》,又於Laserama借得《再見方舟》,跟不少人的第一印象相若,他坦言起初也是不太接受,「感覺變變態態」,但看着看着,卻愈覺有趣,當知道寺山修司除了拍戲,還是舞台劇導演,「原來舞台劇可以這樣表達?」寺山修司從此便成了自己很想追尋的人物。

當時資訊哪像現在這麼發達?他只在機緣巧合下一套接一套的追看寺山修司電影,卻沒接觸他的舞台劇,只看過劇照,而本地的海豹劇團曾於一九八六年至一九八七年度演出《奴婢訓》,只是他當時年紀小,只是耳聞,「當時由羅卡翻譯其英譯本,聽說風味不太像寺山修司。」

他聽說日本主辦方曾跟本地主辦單位斟洽來港演出《奴婢訓》,惜未能如願,而隨着寺山修司一九八三年去世,無論是他創立的實驗劇團「天井棧敷」,還是後來演出其復排作品的「演劇実験室◉万有引力」,都不見攜作品踏足香港。至於一九九九年香港藝術中心的《寺山修司奇人奇藝》,以及二〇〇六年康文署主辦的《世界電影經典回顧2006》寺山修司環節,讓本地觀眾,包括陳恆輝,通過銀幕補遺了他的影像作品。

主人不在

「他就像替我打開一道大門,告訴我,你就是喜歡這些東西!」寺山修司讓演員塗白臉,怪異氛圍,道具精緻,處處考究,美學獨特,你大概不難在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作品有迹可尋,「我也受到影響他的亞陶(Antonin Artaud)殘酷劇場的影響。」

至於《奴婢訓》的創作緣起,來自Jonathan Swift的《Directions to Servants》,劇中主角名字緣於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其他角色則取自他其他作品;劇中出現不少機械裝置,反映出寺山修司如何受到Marcel Duchamp等超現實主義藝術家影響,亦引人思考人與機械之間的關係。訪問時,陳恆輝又播放了自己的劇作《侍女》片段,不就是他對《上海異人娼館》、《奴婢訓》中心命題如「主人不在」、角色扮演的個人詮釋?

他曾想過執導寺山修司的劇作,最終沒有成事,但他不諱言,喜歡還喜歡,不一定就要搬演他的作品,畢竟寺山修司和其劇本是密不可分的,學習的意義更大,「與其改編,不如自己創作?」不同題材,他以自己的看法演繹,「不一定就要用寺山修司的方法。」

眩目奇觀

《奴婢訓》由「天井棧敷」於一九七八年在東京首演,迄今已於全球三十多個城市巡迴演出,累積公演超過一百場。《奴婢訓》,也就是奴婢之訓示──教你如何做一個奴婢。陳恆輝簡介故事:「寒冬,在一間大屋裏,主人不在,眾奴婢玩着模仿主人的遊戲,從而發生許多事情。」說穿了,還是寺山修司「主人不在」、去中心的恆常命題,「沒了管束好像很不幸,但其實想要強權更加不幸。」他說,在《奴婢訓》中,觀眾會看到很多權力爭鬥和隱喻。

《奴婢訓》由「天井棧敷」於一九七八年在東京首演,迄今已於全球三十多個城市巡迴演出,累積公演超過一百場。今年十二月,《奴婢訓》終在本地舞台公演,原來正是由陳恆輝穿針引線。他去年加入了關於寺山修司的社交網絡群組,結識了一位在早稻田大學讀博士、主力研究寺山修司的波蘭人Nikodem Karolak,對方想帶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卡夫卡的七個箱子》去波蘭演出,於是他去年六月便赴東京跟Nikodem洽談,Nikodem還邀他前往寺山修司研究室參觀,屋主正是「天井棧敷」重要成員之一、寺山修司義弟寺山偏陸(原名森崎偏陸),他們跟執導《奴婢訓》復排版本、為寺山修司多套作品創作音樂的J.A. Seazer,一起吃飯,後者問是否有機會帶《奴婢訓》來港演出,陳恆輝回應:「即管試試!」他後來跟康文署職員見面,談起此事,雙方最後洽談成功,促成其事。

這次香港除了上演《奴婢訓》復排版(十二月十三日及十四日),還設《寺山修司×天井棧敷作品海報展》(十二月十三日及十四日)、《寺山修司的電影萬象》電影放映(十一月二十三日及二十四日)和《演前講座:寺山修司的萬華鏡像》(十一月二十八日),後者由陳恆輝、文化研究學者張歷君、文化評論人鄭政恆擔任講者,藉着他們的分享,觀眾可跨步導進寺山修司荒誕叛逆、眩目奇觀的異色世界。

(2019年11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2019年11月13日 星期三

【小小說】影子舞

第一次發現自己跟影子不協調,約於一個月前,當時他正在跑步。

每個星期六早上九時半開始慢跑半小時,已成了他的習慣。生活規律的他,一旦視之為習慣,不做的話,就如遭螞蟻爬咬,渾身不舒服,所以那天雖然有點發燒,他仍然堅持下樓跑步。

但生病的他,跑沒多久就累了,每跨一步都沉重無比,他一邊跑,一邊彎腰垂頭,盯着他的影子,咬緊牙關往前跑。正當他快要放棄之際,低着頭的他,竟然發現影子不見了!他便像丟掉甚麼隨身物件似的回頭一看,只見影子不知在甚麼時候繞到他的後方「站」着,影子愈拉愈長,也跟他當時的動作毫不一致。

他嚇得再跑不動,停了下來,但一晃眼,影子又落在正常的前側位置,跟他貼着腳呈九十度相對着。他搖搖手又踢踢腳,影子也乖乖跟着做,沒甚麼不妥。

之後,他好像打開了病門似的,高燒起來,病足三天,虛弱得只躺在床上甚麼也做不來,壓着影子,也沒看到影子還有沒有不安分的舉措。

病瘉後,他如常工作,上班下班,一切依舊,漸漸忘了影子的事,想着那時大概因為生病導致眼花目眩,沒甚麼好追究。然而兩星期後,他迎來第二次跟影子不協調的事情。

當時同事一起出外吃午飯,飯後大夥兒走回公司,在擠逼的街道上,他跟心儀的女同事愈走愈近,幾乎要肩碰肩了,他心如鹿撞,但害羞得只懂低下頭,看着兩人的影子幾乎重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感覺,躍然而至,他真想趁機牽她的手。

那時,不知是錯覺還是角度問題,他看見他的影子,真的跟她的影子牽手了!

他張大嘴巴,停了下來,女同事見狀,問道:「怎麼了?」他用力搖頭,忙說沒事沒事,然後三步併兩步的跑到人群中,卻一直抬起頭,不敢看也不敢想,自己的影子除了牽手還在做甚麼。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發現影子不見了,焦躁不安,他走到街上,逢人就問影子下落,但誰都答不上來,直到遇上一個老人,他指着遠方說:「你的影子走到那裏去了,快追!」他急起來:「追不了會怎樣?」老人亮出一副陰森的表情,說:「追不了沒相干,但千萬別讓影子倒過來盯上你,否則你會變成影子的影子,掙脫不了。」

他聽後大驚,不多久便驚醒過來,連忙把燈開了,影子安然無恙,貼在地上,叫他鬆了一口氣,但忽然又焦慮起來,立即關燈,把自己沒進黑暗中。

接下來的一星期,他的影子一點異樣都沒有,無論他走到哪裏、做甚麼事,都安分地如影隨形。他冷靜下來,認真想着,到底是自己久病不瘉,還是影子病了?但人生病可吃藥看醫生,影子病了該怎麼辦?他又想到那個真實得不得了的夢。「千萬別讓影子倒過來盯上你」。如果真的被影子盯上,又會怎樣?

惶惑不安的他,漸漸察覺自己出現了變化。他變得更優柔寡斷,甚麼事情都下不定主意,他總是低下頭,瞧瞧影子,渴望看到它先於自己的動作,好讓他有個方向,但影子是安靜的,他不動,它就不動。還是它不動,他就不動?他開始混亂了。

那天,他跟女同事去看一場現代皮影戲表演。他對藝術沒有興趣,但既然是心儀的她主動邀請,要他看甚麼都沒所謂了。這場表演也的確開了他眼界,原來傳統技藝跟現代的多媒體創意,可以配合得那麼天衣無縫。其中一幕表演,是皮影戲演員現身,讓觀眾清楚看見演員操控皮影的手法,精巧靈活得叫他拍案叫絕,他甚至覺得演員、皮影簡直便是融為一體,沒分彼此──不,皮影戲動作之精妙,就像活了起來,更像是皮影控制演員!

他好像想通了,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右手搭在女同事的左手上。

那時劇院全黑,只有他看得見自己的影子,它正在睜開眼睛望自己,對他終於跟影子達至同步,稍微感到滿意。

(2019年11月1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9年11月7日 星期四

【攝影】Lightbox 照亮台灣影像

在實體書市場、出版業愈來愈面對挑戰的今天,台灣閱讀風氣仍然盛行,街頭巷尾,書香撲鼻,不僅書店林立,獨特的民辦圖書館也有不少,好像成立三年的Lightbox攝影圖書室,便是當地首家以攝影為主題的圖書館,開放予公眾,讓攝影文化,還有書中一幀幀一瞬即逝的照片,得以累積、沉澱、醞釀、傳承,很有意思。

摸上台北羅斯福路三段的Lightbox攝影圖書室現址,推門而至,暈黃燈光把這個偌大空間裏的攝影藏書,映出有條不紊的景致,台灣本土專區就不消說了,設有攝影雜誌、攝影評論、攝影史、攝影展覽圖錄等類屬,各適其適,還有亞洲、歐美的攝影書籍;看到香港專區時,倍感親切。

還有一個類似閣樓的空間,Lightbox發起人曹良賓,邀筆者拾級而上,這個閣樓暫時是還沒整理的書倉,將來或是展覽空間。我們倚在欄杆前,居高臨下,飽覽圖書室的全景。他比手劃腳,談着空間規劃和布局──藏書約有三千多本,台灣、亞洲、歐美各有三分之一,亞洲作品又以日本佔多,他笑說,台灣朋友捐給他們最多的攝影書,就是日本,「畢竟日本是攝影大國,地理上又跟台灣接近,彼此有很多交流。」

曹良賓是台灣影像創作者,於美國紐約普拉特藝術學院獲藝術創作碩士,Lightbox的成立,源於曹良賓的自身經驗,「從前一談到借閱攝影書,大家都會很直接去公共圖書館,但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技術書,教你怎樣拍照。」曹良賓感受最深的一次,是計畫出版攝影集時,想找一些攝影書作參考,特別是台灣本土脈絡,看看自己想做的有沒有人做過,然而那些作品,在公共圖書館很難找得到,「我也去了美術館的附屬圖書室,但攝影類的還是很有限,當代攝影的就更少了。美術館畢竟是綜合性的。」

做創作時碰了釘,做研究亦然。他後來又參加了台灣攝影史綱研究計畫,為了找尋相關書籍,又再東奔西跑,「超累的!」遂漸漸生出開辦一家攝影圖書室的念頭。碰巧2015年,他跟友人共同發起「Photo Talks」,促進台灣當代攝影的討論,直到那個舉辦活動的空間沒了,大家都問,接下來怎樣辦?他想了想,「好吧,應該可以有一個空間。」但他們為空間怎樣營運考慮了很久,最後還是屬意「Free to All」,讓「有興趣、感好奇的,大家都可以來」,營運資金則主要依靠私人資助與政府補助,Lightbox遂於2016年正式成立,一直都有收集攝影書的他,把自己約四百本愛書都拿了出來,與人分享。

讓有趣事情發生

後來人們陸陸續續捐來的書愈來愈多,他們很快就遇上空間不足的問題,便發起群眾集資,讓Lightbox搬家,今年5月遷至同區書店林立的羅斯福路現址。曹良賓笑說,舊址只有現址三分之一,而且從前位於三樓,行動不便者,上不了去,現在搬到地面,甚至有輪椅使用者來打書釘。現在書架還未到密不透風的程度,但假以時日,以他們收集書籍的速度,Lightbox再度填滿可期,他笑說,如果將來有更大的需求,他們會思考是否要搬到一個更大、更友善的空間,讓更多人可以閱讀、交流,無論如何,「讓有趣的事情發生。」

觀乎台灣攝影專題的書店、空間,台北有Moom Bookshop、台南有目圍書店(Orbital Books),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台北館,亦預計明年5月試營運,加上Lightbox攝影圖書室,當地攝影文化氣氛,似乎將愈來愈熱鬧。期待「光箱」繼續發亮,讓台灣以至世界影像,好好聚焦。

(2019年11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P04)

2019年10月31日 星期四

【專題】串流賞藝 新啟示影視上線

十年前,誰會想到,只消在手機、平板電腦的熒幕,按一按撥一撥,就能隨時隨地,觀影賞藝?近年串流媒體(Streaming Media)愈趨普及,為我們的歌影視等賞藝生活與習慣,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亦因而造就一種新的經濟與消費模式。作為串流影視龍頭,Netflix適時於今天(10月31日)起推出首套華語原創劇集《罪夢者》,到底為華語世界串流影視,以至主流電視劇等文化工業,帶來甚麼啟示?


Netflix以DVD光碟租借服務起家,自2007年起發展網絡串流娛樂服務,2010年起推出流動應用程式,迄今已在全球超過一百九十個國家與地區,擁有逾一點五八億名會員,現時每月有超過60%的用戶,使用應用程式觀看節目。繼在歐美地區製作原創作品,包括在第九十一屆奧斯卡一舉捧走最佳導演、最佳攝影、最佳外語片三項大獎的自家製電影《羅馬》,Netflix亦積極開拍亞洲作品,去年發布十七部全新亞洲原創作品陸續上架,包括三部華語劇《罪夢者》、《彼岸之嫁》、《極道千金》,足見他們對亞洲以至華語市場的重視,Netflix首席內容長Ted Sarandos不諱言:「亞洲是全球的創意重地,無數的經典戲劇都源於此地。」《罪夢者》今天起公映,Netflix還於香港首次推出預付卡,在便利店發售,配合不同用戶需要。 

《罪夢者》全劇八集,由拍出《十七歲的天空》的台灣導演陳映蓉執導,張孝全、王柏傑、章立衡(原名劉子千)、周洺甫、許光漢、范曉萱,以及剛憑《我們與惡的距離》宋喬安一角獲第五十四屆《金鐘獎》「戲劇節目女主角獎」的賈靜雯等演出,台灣味很濃,對喜歡當地劇集、影片的觀眾,相當吸引。

首度以串流影視形式拍劇的陳映蓉,稱製作資源充足,自己也有充裕的自由度,事實上,她這次使出「一刀流」,自編自導也自剪,樂在其中。有趣的是,該劇每集長度不均,約三十五至四十五分鐘,但首集就以一小時五分鐘示人,儼如一齣短小精悍的電影,「都是拍完了、剪完了,我覺得最精采的長度。」拍串流影視作品,就有這種彈性,「沒有必要去追求每集一小時。精雅、充實就好。」

談到集數,張孝全也提到,一般的電視劇都是二、三十集,好像《罪夢者》的八集,「原創的串流作品,說故事的方式和篇幅,是有一些些的不同。」《罪夢者》介乎電影與一般電視劇之間,不像後者有時候會拖拉,又不似前者可能有話未說完,「我覺得對演員來說是很過癮的。」另一個串流影視作品才有的優勢,是全球眾多地區觀眾都看得到,賈靜雯坦言,如果一套好的作品,通過網絡串流平台,讓全世界都看得到,是讓人很興奮的事情。

陳導與不少演員都是串流影視觀眾,她看電影比看劇多,章立衡愛看棟篤笑,賈靜雯和張孝全則剛分別追完《不可置信》和《從心看我》,口味不盡相同,各取所需。陳導續說,Netflix在台灣是一個知名的OTT(Over-the-top)平台,在招徠用戶方面,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我覺得串流影視平台的發展,是不可抵擋的。」陳映蓉接着說:「你看現在戲院放映的,全是超級英雄片,觀眾走進戲院就要看特效,劇情長片在戲院這種規格,面臨很大的挑戰。」串流平台卻把劇情長片都收起來,而且說故事的方式、題材,都不太一樣,「收容我們這些拍劇情片的人。」

張孝全指出,大家一直以來的觀影習慣,先從電影院開始,然後是電視,後來有了網絡,之後又有了串流平台,「觀影媒介一直在增加,也一直在轉換。我當然希望自己演出的作品,會愈來愈多人看到。」賈靜雯說,有了串流平台,做原創作品,演出機會一定增多,而且參演的作品,將更廣泛多元,因為串流影視作品的題材本來就很多元,「每個演員都希望有多一些細微的變化、挑戰,想有更多元的角色可以演出。」

串流影視平台提起步伐,繼續往前衝,似乎對導演、演員都有正面影響,作品題材的深度與廣度一併敞開,百花齊放,是賞藝觀眾之福了。

(2019年10月31日,星島日報,副刊P01)

2019年9月6日 星期五

【音樂】來一起與你化做光線

「狐狸露尾巴,大大搖大擺吧,告誡你別再爭執真假,是非是黑白,還是不用坦白」,盧凱彤逝世一周年,她這首由陳浩峰作詞的《圓謊》,終在剛過去的八月推出,並收錄在同月出版的《Come What May》EP+DVD專輯中,配合盧凱彤同名紀念展覽和紀念音樂會等活動,在這個風雨飄搖的日子綻放,更叫人心情複雜。

二〇一八年八月五日,盧凱彤在其跑馬地寓所一躍而跳,闖進另一個世界去了,享年三十二歲。

「若我還是不回來,就把我靈魂交給世界」,她在另一首遺作《光之外》,似乎早有預告的寫着、唱着。

國語歌《光之外》與同曲粵語版《光》,於今年三月以限量白色黑膠形式推出,這張單曲收益扣除成本,全數撥捐「思覺基金」,推出後旋即被搶購一空,筆者可是後來在其重印時才買得到,把唱片放在黑膠唱盤,看時泛着微婉白光的唱片轉啊轉,又翻出《掀起》、《一個人回家》、《你安安靜靜地躲起來》等珍藏專輯,似乎得到某種救贖。

《光》/《光之外》是一首溫柔的慢歌,歌者把真摯而細碎的情感,娓娓道來,一如歌名,發出溫暖光芒。較喜歡由郭啟華作詞的《光》,「很想能進入你的宮殿,讓黑暗國度射進光線,來尋呼吸的勇氣,來一起找到存在意義」,這或許便是樂迷之願吧,而用廣東話唱出,還是叫人倍感親切。

繼三、四月在台灣舉辦的《你的左手我的右手》展覽,《Come What May》盧凱彤紀念展覽和紀念音樂會,終在八月於香港展開,在音樂會上,除了跟盧凱彤合作無間的The Ripples Band,她的好搭檔林二汶,還有黃耀明、岑寧兒、雞蛋蒸肉餅等友好單位,陸續上台獻唱,憑歌寄意,各抒己懷。

至於適時推出的EP《Come What May》,則是一張盧凱彤的音樂、影像、畫作的結集,裝幀、封面、內頁等設計,由台灣著名平面設計師方序中負責,樂迷自會對該碟的雙摺合式設計、「挑通」立體視覺封面、歌詞連畫作小冊子,愛不釋手,而盧凱彤色彩強烈的畫作,成了全碟的主視覺,令全碟從音樂到視覺融貫一體,也出奇地充滿生命力。

《Come What May》收錄三首廣東歌、兩首國語歌和一首英文歌,還有DVD的三首MV(《光之外》、《荒原》、《光》),包括叫人印象深刻、呈迷幻搖滾風的《圓謊》,還有早前以單曲發表的《光》和《光之外》。

至於去年發表的《荒原》,為她贏得第十八屆CASH金帆音樂獎「CASH最佳歌曲大獎」,是陰晴不定的搖滾作品,由林夕作詞,獲獎項提名時,蔡德才曾回應指,這是她和林夕作為情緒病患者,對自身所受困擾的第一身描述。好像「腦海血腥,髮膚無損,每一步撲空後至少仍安全」,聽起來其實有點驚心動魄。

「無浪有風,狂亂也洶湧」,早說了,還是喜歡《光》,「宇宙即使消散了,來一起與你化做光線」,盧凱彤已化做一抹光線,雖捉不到,但看得見。

(2019年9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享樂主義)

2019年9月4日 星期三

【小小說】回帶

跟友人慶祝生日、飲飽食醉後,阿林與兩位好友,一起躍上阿志的車子上,凌晨時分,路路暢通,阿志也愈開愈快,酒精在阿林的血液裏發酵,在飛車上更感刺激。經過一個紅綠燈時,阿志不知怎的忽爾把車子煞停,阿林來不及反應,身子已猛地向前衝,安全帶把胸膛勒得劇痛不已,他聽到一聲巨響,就沒知覺了。這是他第一次覺醒。


再次「醒來」,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家酒吧裏,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十分奇妙。酒吧裏燈光昏黃,人客雖多但不喧鬧,大家都在欣賞台上一位鋼琴家,靈巧地彈奏爵士舞曲,不知是看得如癡如醉,還是各懷心事,一張張臉龐就像定格似的,包括他身邊兩位朋友。他才發現,他們三人都有參與那個生日會,他和阿志就坐在一起,另一位朋友阿達,就坐在他的對面。他記起了,這次是他第一次認識阿志。

「怎麼了?你不喝酒嗎?」阿達和阿林已各自喝了兩瓶啤酒,看到阿志仍然滴酒不沾,忍不住問他。阿志搖搖頭,「我有駕車,不喝了。」阿達歎了一口氣,「早知就不約在酒吧見面啦!」阿志笑了起來,忙道:「不打緊,你們喝就好,平常我都不大喝酒。」阿達識趣地把酒瓶朝阿林舉過來,「那麼我們喝吧!」阿林拿起酒瓶,敲敲他的酒瓶,又咕嚕咕嚕的喝了幾口啤酒。

這個情景,這些對話,他是有明顯記憶的,那大概是發生在那個生日會前一年左右。然而,就像做夢一樣,他還是不自覺的、迷迷糊糊的,按着記憶劇本,發展下去,「聽阿達說,阿志你是演話劇的?」阿志點點頭,開始雀躍地分享自己的演藝經歷,阿林認真地聽着他已不是第一次聽的事情,適時點頭示意,適時問個究竟,彼此互動,氣氛高漲。

阿林也告訴他自己的經歷:「我是演員出身,後來轉做導演。還是導演較適合我,我喜歡控制大局,只按劇本演戲,我志不在此。」最後他正式向阿志邀請:「所以你要演出我的新戲嗎?」阿志立即答應,樂得不可開交,「別興奮,我可是很嚴厲的。」阿志聽了更是興奮,二人握手,「合作愉快!」

阿林和阿達又喝了幾瓶啤酒,兩人已有明顯醉意,擁有奇妙記憶的阿林,喝得更兇了,最後還是給阿達和阿志制止,他們扶着阿林上車,住附近的阿達徒步離開,阿志問了阿林的住址,便開動車子了。幾乎不省人事的阿林,迷迷糊糊地吐了一句話:「阿志,記得要小心駕車,你早晚會發生車禍……」阿林倒是忘了,之前那一次,他有沒有說過這句話?

再次「醒來」,阿林身處一個酒會場合,他記起了,那是電影煞科的慶功宴,比起酒吧,這個更加記憶猶新。台前幕後約二十人,在酒店宴會廳裏,吃吃喝喝。阿林舉起酒杯,聽見自己這樣跟阿志說:「你真的不喝?」阿志搖首婉拒,「我真的很少喝酒。」他便喝着手上那杯橙汁,逕自走到其他演員身邊聊天。阿林遠遠的望着他,就像偵探一般要監視甚麼似的,但卻不知其所以然。

「我都說他不喝酒的。」

他忽然聽見這句話。從腦子裏響起來的?從耳畔傳來的?

一眨眼,他又再次「醒來」。他就在那個最後的生日會裏。準備酒菜、開門迎接客人、阿志來了、阿達來了、生日派對開始……他讓發生了的事情,再發生一次。但對他而言,這是一點違和感都沒有,一切似是順理成章的發展,有點像做夢,你有時在夢中知道自己正在做夢,但仍然順着夢境脈絡走下去。而在他的眼底裏,阿志還是一滴酒都沒有喝過。

生日會結束,眾人飲飽食醉,阿林再次躍上阿志的車子上,凌晨時分,路路暢通,阿志也愈開愈快,酒精在阿林的血液裏發酵,在飛車上更感刺激,然而這次更有點心驚膽顫的可怖感覺。眼前亮出了那個紅綠燈,阿林好奇自己為何一句提醒都沒有說,阿志就把車子煞停,阿林身子猛地向前衝,安全帶把胸膛勒得劇痛不已,他聽到一聲巨響,就沒知覺了。

「我都說他不喝酒的。」

這次他聽得清楚了,那明明就是他自己的聲音。現在坐在車上的他,是演員,還是導演?

只是這次他沒有再醒來了。

(2019年9月4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9年8月26日 星期一

【劇場】點燭人

許多創作都以夢為主題,香港話劇團再次搬演賴聲川劇場巨作《如夢之夢》,一開始便告訴觀眾:「在一個故事裏,有人做了一個夢;在那個夢裏,有人說了一個故事。」於是,人生、故事、夢,彼此牽連在一起了。而要了解一個人的「故事」,必須通過別人的故事,也就是所謂的「夢」──對自己來說,別人的故事,不就像夢一場?


分為上下兩半、全程七小時三十分的《如夢之夢》,結構龐大,鋪墊縝密,這個生命故事(夢)不易讀,要全盤解讀幾乎是不可能了,謎團一個接一個,觀眾似懂非懂,就當修煉好了。

浮生若夢,「點蠟燭」的「說夢者」,主要是五號病人和顧香蘭,他們以臨終者的視點,生命回望,既說着自己的故事(夢),也說着別人的故事(夢),於是夢中有夢,戲中有戲,虛中有實,在故事(夢)裏頭,兩人以至身邊人巧妙地有着千絲萬縷的牽絆,像輪迴一樣命運重疊交接,互相成了彼此的影子、化身、線索,那個旋繞環迴三百六十度的舞台設計,點出了主題,而在湖畔「看見自己」,也喻意通過別人(的夢),觀照自己。

《如夢之夢》故事明顯受到「莊周夢蝶」,還有佛學概念「自他交換」(Tonglen)等影響和啟發。我看劇時,腦中卻經常響起顧媚一首老歌《夢》:「人說人生如夢,我說夢如人生……當你從夢中醒覺,你已走完了人生。」夢裏不知身是客,人生將盡,才懂得在夢中醒覺,那時候便成了點燭人,既是說夢者,又是解夢人──解自己的夢,解別人的夢。

(2019年8月2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