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21日 星期三

【小小說】樓上來的聲音

咻咻咻咻。

已不知是多少次了,他又在睡覺的時候,聽到別人鑽東西的聲音。

「都幾點了?你不睡人家都要睡!」他起初總會這樣咬牙切齒咒罵起來,但日子久了,容易入睡的他,幾乎已習慣了與噪音同眠。

咻咻咻咻

應該是樓上傳來的吧?但要怎樣去形容那些聲音呢?電鑽是電鑽的了,但卻是微微的、輕輕的,一點都不尖銳、不暴裂,也不規則,有時是連續三、四次,停一停,隔一陣子又再來,也可能是持續十分鐘,然後消失於空氣中,有時更是一兩星期都沒了影蹤。

打個比喻吧,如果以利器來形容,那不是大剌剌的切肉刀在猛刴着肉塊,更像刺針,一根一根的刺到你的腦海中,前者是有傷害性,甚至摧毁性的,後者的痛楚——如果會帶來痛楚,卻又讓人承受得住;如果用說話來形容,那肯定不是怒漢惡娘在破口大罵,更像是失魂途人在碎碎唸,不小心的傳到你的耳朵去,前者是有滋擾性的,後者的煩擾,卻又無關痛癢。

出奇的是,那些鑽東西的聲音,都在凌晨十二點後才出現,何時停止?他都答不上來,因為那時已是熟睡中,無論鬧鐘和雷響,都吵不醒他。

他有幾次想向管理員投訴,但都沒了下文,一來影響性不是那麼大;二來他是個很怕麻煩的人,想起要跟那個連大白天站崗時都會偷睡(應該說是明睡)的管理員,說明一切,他就覺得煩了,再講,他不想擾人清夢,既然他都不想被人打擾睡眠;三來,他更不希望被人家覺得自己是個麻麻煩煩的獨居老人——雖然他才剛過了五十歲。

「你會不會覺得,那可能是幻聽或是甚麼?」跟友人吃飯時談到此事,她一臉認真的說,接着舉高雙手:「先旨聲明,我不是醫生,也沒有患過精神病或情緒病,只是隨便說說而已,不要介意。」

他聳聳肩,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應該不是吧,我身心健康,反而覺得鬧鬼的機會大一點。」他說罷哈哈大笑,友人沒好氣的陪着笑。

「如果鬧鬼,你不也應該找個法師道士來看看?」他大口吃着一塊肉色泛紅的厚切牛肉,「唔」了一聲,很美味似的。

「不了,哪兒沒有鬼?我都住在那兒十數年,如果真的有這種『鄰居』,應該很熟絡了,才不會有事沒事來嚇我,況且都嚇不到我。」

她看他那麼鎮定,便說:「你都不在乎,我就不多口了,但還是那句話,多點出來舒展舒展,身心健康。你知你吧,那麼早就退了休……」他喝了一口檸檬茶:「知道了,我現在不是出來跟老友吃飯嗎?你都不知我有多忙碌,多約會就不消說了,還有三份報章約稿,不夠我忙嗎?」

他是一位資深報人,在多份報章雜誌打滾過,一直位屬主任或以上職級,近年市道不景,公司鬧起裁員潮,他數數積蓄,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又想着所住單位早已供斷了,便舉手請辭,打算退休後逍遙人生,多跟家人飲飲茶,與老友聚聚舊,也準備把一直放在心中多年的小說創作計畫實踐。

怎料過了沒多久,便接連收到三位老編輯好友的邀請,向他約稿,他都認真搜集資料,雕琢行文措詞,這些已佔據了他一天大半時間。雖然如此,他仍然很享受,說到底,他始終對文字工作有心有力。就是這樣,他過着退而不休的生活大半年。

無巧不成話,那些樓上來的聲音,也是這半年發生的事。

當他發現電鑽聲不再響起,大概是他再次上班的時候。退休一年不到的他,接過雜誌界老朋友向他伸出來的棒子,繼任他總編輯的位置,比起從前的報館工作,現在的規模小多了,他管理僅十來個員工,但好像小家庭一樣,氣氛親切融洽,加上同事全是尖兵猛將,聯合起來做事,更得心應手,他這個總編輯,可算做得輕鬆。

然而,他每晚就寢時,卻懷念電鑽聲──那曾經猶如被子、枕頭一樣陪伴他入睡的東西。他甚至覺得,是樓上來──不,是天上來的安眠曲,撫慰他疲累的身軀。

他愈胡思亂想,愈難入睡,甚少受失眠問題困擾的他,開始變得難以入睡,常常睜開眼睛待天明。

再過了半年,他辭去現職,決心退休。從告別宴回家,他泡了一個很舒服的熱水涼,乾乾淨淨的穿上一套新買的睡衣,再聽一會兒古典音樂,然後躺在牀上,合上雙眼。

咻咻咻咻。

久違了的電鑽聲終於響起來了,他滿意地笑,心情放鬆愉快,很快就進入夢鄉。

這一晚,他睡得很深、很深、很深,如果有人看見這情景,說不定會以為他從此不再醒過來。而在夢中,為了尋找宛如向他招手的聲音來源,他踏上了一條無限長的樓梯,一直拾級而上,拾級而上,拾級而上。

2016年12月2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6年12月7日 星期三

【小小說】囤積狂的心事

對於男友最近不停執拾家居,丟掉大量藏品雜物,她大感不惑,甚至隱隱覺得有點不妥。

與其說她的男友是儲物狂,不如說他是囤積狂,書籍、漫畫、模型、雜誌、唱片、波鞋等等,他統統熱愛,統統收藏。

兩人同居後,他進一步實踐收藏大計,讓其中一間房間闢作藏品室,多了她(不大情願的)幫忙,撐起書櫃書架,分門別類,尚算是美化家居的文化布景,客人參觀時,毫不失禮。

「所謂收藏,就是把儲起之物展示出來,否則就只能叫做囤積。」他一度沾沾自喜。

但日子久了,書櫃已應付不了愈來愈多的收藏品,未能上架的大量物件,唯有從地上堆疊起來,雅觀不再,更逐漸蔓延至廳堂,她有感生活空間被逐漸蠶食,偶有微言:「我是女人,都沒有你那麼儲物癖!」

他回敬一句:「你認識我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兩人為此經常這樣你一言我一語,但男的屢勸不改,女的也不得要領。

是的,兩人在認識之初,他已經是這樣子了,她也恰恰因為他見多識廣,而喜歡上同為哈日族的他。

「你也喜歡村上春樹?我有齊他全套作品,不同版本都有啊,有見過嗎?」
「你聽日本獨立搖滾,居然沒聽過Happy End?來我家吧,我播放他們的黑膠唱片給你聽!」
「看日本科幻作品,怎麼少得了星新一?我剛從二手書店尋得他的《跟蹤》,博益出版,絕對罕有,要讀嗎?」

興趣相投,日久生情,他們後來走在一起,是自然不過的事情。

近日他不知怎的「轉死性」,居然主動清理家居,每逢假日,他都待在藏品室,擾攘一番,把大量物件Pack箱。「這些送人。」她每次問起,他都這樣回答。

剛開始的時候,她還慶幸他終於醒覺了,願意管理好自己的起居生活,但後來看見藏品愈來愈少,不僅地上胡亂堆疊的書牆已給「拆」掉了,櫃子空間也愈來愈多,從前「見位就插」、密不透風之壯觀已不復見,甚麼村上春樹、Happy End、星新一,他不再收藏了。

她忍不住問他:「你沒事吧?這些不全是你的心愛之物?你都不要了嗎?」蹲在地上把書本塞進紙箱裏的他,轉身望她,笑着說:「我要重新整理自己,你不是一直期待這樣嗎?」她陪他蹲下來,右手搭在他的右肩。「雖然是,但你不覺得有點 突如其來?」

他把左手輕放在她的右手上,說:「不突然啊,我們都不年輕了。這些東西,屬於我的過去,擁有過就夠了,接下來,我要好好清減自己,包括縮減交際圈,以至興趣、重視的事情。你之前給我看的《斷捨離》,啟發了我啊。」

她卻沒有因為他的解說放鬆心情,反而隱隱覺得不妥,常常胡思亂想會有甚麼大事情將要發生,但又說不出所以然來──他從前的確是經常參與甚至組織派對,現在情願留在家中,經常見面的朋友不出三兩個,到底是他從前的生活圈子太大,抑或現在的太小?她既不習慣,也替他和自己擔憂。

一天,她下班回家,看見藏品室裏的書籍唱片全都不見了,成了空房,猶如金庫老闆看到金庫被人掏空了似的,這種蒼白叫她窒息。

不久他也下班回家,推開「藏品室」,看到她在黑暗中跪坐在地上,淚流滿臉。

他緊緊抱着她,問個究竟,她哽咽起來:「你要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患上隱疾絕症?又或者說,你要清減自己,會不會連我都不要了?」

他呆了半晌,笑了起來,輕吻了她的額頭一下。「傻孩子,我很健康啊,我就是要更加珍視你,才把旁枝雜物都棄掉。」她睜大眼睛望着他。「真是的?」他用力地點頭,「還有呀,若這裏不清出來,我們哪兒找孩子的房間?」

她皺了皺眉頭,他以右手手指,曲成一個圈,圈進她左手無名指上。「不是你說的嗎,不生孩子,結婚來幹嗎?」她哭笑不得,來不及反應,只懂搥他的手臂。「誰要給你生仔!」見她釋懷,他繼續開玩笑:「是嗎?那我找別個生好了 」她搥他的力道更大了。

兩年後,這個家,多了一個新成員。那天晚上,她抱着剛入睡的小人兒,他小聲扭開大門,抽着一袋書,踮着腳尖走進屋內,卻逃不過她的目光。

「你這是本月第幾次買書了?是要重建藏品室對嗎?」她聲綫頗大,也不管會否吵醒孩子。

「老婆你一定要聽我講,這家二手書店要結業了,放棄大批珍罕書籍,多可惜啊,你看你看 ……

2016年12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6年11月25日 星期五

【音樂】達明30

本地經典組合達明一派成軍三十周年,唱片公司看準時機、隆重其事,推出一連串活動,七張圖案彩膠EP Box Set《達明一派Project 30》,就叫一眾樂迷愛不釋手,雖然售價上千元,但製作精美,而且限量一千套,手快有手慢冇,還是得到不少達明迷、資深歌迷(其中更包括沒有黑膠唱盤的!)捧場。

說來慚愧,筆者玩番黑膠超過兩年,也算是達明的標準樂迷(不是Die Hard「粉絲」啦),早已擁有他們的CD全集,但他們的黑膠始終沒有儲齊。今趟《達明一派Project 30》推出市面,雖然那七張EP所收錄的,只是原版唱片裏部分歌曲或混音版本,但毋須左尋右覓、「無痛」(除了一擲千金的「肉痛」)儲起他們的膠碟,還是心甘情願。

將《達明一派Project 30》小心翼翼地拆封,把玩那七張印製精美圖案、已有足夠觀賞價值的彩膠一番,也是樂趣。這套Box Set另一賣點,是一冊圖文並茂的Booklet,那不僅僅是普通的歌詞集,還刊載了資深樂評人袁智聰,為七張大碟撰寫的文案,讓樂迷一邊重溫當年樂壇歷史,一邊加深了解達明幾張專輯的典故和特色之處,充滿趣味。當然還少不了多幅風格強烈的絕美照片。

想當年,達明一派在百花齊放的上世紀八十年代本地樂壇橫空問世,袁智聰心想,終於有一隊他們樂迷想聽到的新派、電子、英倫音樂風格的本地樂隊出現了。「基本上不難聽到他們早期的音樂,源於哪些西方樂團,但我們都不介意,樂見有一支香港樂隊,把我們聽開的音樂詮釋出來。」

達明後期作品,社會、政治意識強烈,這一點也叫袁總欣賞。「非一般流行曲題材,好像對回歸的擔憂和焦慮、移民潮等等,時而諷刺,時而沉重,都跟我們同步面對這個社會面對的問題,現在回想,也覺得震撼。」

他第一次跟達明做訪問,是《意難平》(一九八九年)的時候,第二次是《神經》(一九九○年),那些都是音樂雜誌《Music Bus》年代的事情了。他又說兩人是音樂人,下次見面,不必待至另一場訪問,睇騷、看電影節,都會碰面,交往就更多了。「我辦了音樂雜誌《MCB》後,為了深入訪問,跟他們的連繫更密切。」

這次撰寫《達明一派Project 30》文案,袁智聰開動黑膠唱盤,再一次反覆重播達明的歌,為了不想靠感覺作文,也想重新感受他們的音樂,不諱言愈聽愈有感情。「《意難平》是我最喜歡的達明專輯;《迷戀》一曲是我鍾愛的中文Synth-pop Ballad。《神經》的歌曲,甚至叫我激動,碟中預言人們的惶恐,現在我們真的在驚懼。」

他感激這次唱片公司的邀請,讓他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外國不少Box Set,都收錄了詳盡文案,回顧樂隊每一張專輯,為甚麼香港沒有人做?或總是相集多於文字?」達明一派曾出版《為人民服務》Box Set,「這次我慶幸能為達明服務。」

達明三十,作為樂迷,他期待兩人的新專輯。「若只開場演唱會,翻玩舊歌,就不夠重組意義了,我相信他們有心思去做新作。」

環球唱片中文唱片部市場策劃總監Danny Chu,也坦言是達明樂迷,覺得他們的音樂很有創意,也很熟達明的歌曲,「一聽Intro,情懷就來了。」《達明一派Project 30》七張EP,摘取部分當年主打歌曲和混音版本,而不純粹重出達明專輯,他笑說是參考外國同類產品做法,「想特別一點,想更有情懷,非死忠『粉絲』可能都有興趣。」

《達明一派Project 30》限量一千張,他稱沒有特別意思,也非事前評估市場反應所得的結論,「只想做到紀念性質,賣光了便算。」環球近年重推不少本地經典專輯,「復黑王」系列就很受樂迷歡迎,他直言舊歌有市場,「我們希望把舊歌連繫現今世界,不要出現斷層。」

達明一派成軍三十周年,《達明一派Project 30》後,還有一連串活動,他賣個關子,樂迷只能繼續期待消息公布了。

(2016年11月25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6年11月23日 星期三

【小小說】魔衣櫥

第一次踏進這個僅約三百方呎、沒有房間的單位,他和她就喜歡上了。

他對這裏既日照充足,又有小露台,最感滿意,已經想着要栽種怎麼樣的植物了,也準備要在這個開放式廚房,大顯身手。

她則給懾住心神似的,目不轉睛地緊緊盯着這個單位唯一家具——衣櫃。

「小姐似乎很喜歡這個衣櫃啊。」這時經紀擠出更大的笑容。「你真有眼光,據說這是業主的父執輩,特地從印度買回來,據說已有百年歷史,十分珍貴。」

女的拉着男的手,趨前把衣櫃看仔細——櫃面以綠為主調,散發着一種叫人着迷的魅惑,主圖案是纏繞不斷的帶刺藤枝,長着玫瑰一般的血紅色花朵,卻不失優雅氣派,可以想像,那位業主的父執輩,是一個品味獨特的人。

「為甚麼這單位只得這個衣櫃,沒有其他家具?」聽到他有此一問,經紀「呵呵」笑了起來。

「先生你真聰明,這也是我即將要說明的事情:這位業主對租客沒有太多要求,只叮嚀租客必須讓這個衣櫃完整無缺地保留下來,否則罰款一百萬元,其他家具,任君布置。」

他和她充滿默契地對望,離開後,考慮了不足半天,便致電經紀,表示對租盤有興趣,經紀遂跟他們開了一個比市價略低的租金,以及交代了一些租務細節,他們基本上沒有異議,但還是循例的還了一個更低的價,想不到業主居然爽快答允,來來回回,不足一天就完事,算是一次很順利的交易。

簽約當天,兩人對於能見到擁有那個衣櫃的業主,滿心期待,更想打聽更多關於衣櫃的故事,怎料來的人只是業主代表,對方公事公辦,簽了名、交低鎖匙,就離開了。

晚上,吃飯時間,他忍不住問她:「為甚麼你會被那個衣櫃迷住了?你都不愛打扮。」她只笑而不語。

接下來的一星期,他們為裝扮新居東奔西跑。因為衣櫃的關係,他們對家具和布置改變了要求和策略,選了一些色調、氣氛配搭的沙發、書櫃、桌子、椅子、燈飾等等,他起初對新居跟之前的想像有出入,略有微言,但看到她那麼熱心的到處選購家具,不想掃興,順其自然好了。

裝扮家居,還有衣服。還沒入伙,她已經從樓下商場的時裝店,帶走了五六套衣裳,雖然現在是夏天,但她挑選的衣物,冷暖裝束都有。他哄哄她:「我都不知道你原來喜歡逛時裝店。」她吐吐舌:「是女人都愛Shopping!」

這話其實也不盡然,他眼中的她,就不是這樣了,應該說她沒有很大的物欲/購物欲,兩人拍拖五載,除了是很偶然的情況,還是為了工作或某些原因,她才逼不得已添置衫褲鞋襪,而且都是月下貨,好省下錢,為將來同築愛巢作儲備,反倒是他給她買了不少衣服作禮物,卻每次都被她嗆破費。

三兩天不夠,她又撿着三雙高跟鞋回來,說要配襯新衣裳云云。兩人住進去不久,這個大衣櫃不僅成了她的專屬,還給她填飽大半。他仍然跟她開玩笑:「這樣下去,冬天時,衣櫃不就全滿?」

他錯了,秋來冬未至,衣櫃已經不夠用。他仍然忍住沒有投訴,因為知道共賦同居殊不容易,彼此的生活小節,有許多東西得包容遷就,直至一天,她在枕邊小聲對他說:「這個月的租金,你可以連我那份都先付嗎?最近我花費多了……但你放心,下個月我一定歸還!」

他握着她的手,把一些放在心裏很久的話說出來:「是不是因為買衣服用錢多了?」她不敢望他,只點點頭。他又問:「你要老實告訴我,這半年來,你到底為買衣服花費了多少?」

她起初不肯回答,但男友軟硬兼施,鍥而不捨,她才勉強招供:「……十萬元。」他大吃一驚:「十萬元?不就是我們同居前約定好的儲蓄?」她無言。

在他苦口婆心規勸下,她答應不再買衣服,他以為事情會好起來,怎料一星期後,她又挽着一袋新衫回來。他眼睜睜地望着她,還沒動口,她已惡人先告狀:「好友下個月結婚了,難道不應該買件體面的套裝,去參加婚宴嗎?」

他猛地搖頭。「這不是藉口!體面的套裝,難道還不夠多嗎?你就打開衣櫃看看吧!就算沒有,都不應該買,這是你的承諾!」

她紅了雙眼,哽咽地叫嚷:「你罵我!你因為這些死物罵我!」他仍然是搖着頭。「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好像變了另一個人。」她尖叫還擊:「你才變了!你從沒有罵過我!」她說罷氣沖沖地推門離開。

他泄氣了,獨個兒呆坐沙發兩句鐘,想着剛才誰是誰非,想着他和她的從前、現在與將來,不經不覺便入黑了。

燈光從窗外透進來,打在衣櫃上,發出他從沒見過的詭異的綠光,妖裏妖氣,叫他心寒,赫然驚醒,這個衣櫃,好像會誘發人們的欲望似的。

他連忙把屋內燈光都開着了,綠光熄滅,他才心安。

他遂冒起了一個決定,這時又擔心她起來,準備打電話給她之際,她回來了,一看見他,就緊緊擁着他,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

他輕撫她,溫柔地說:「不如我們搬走吧?」她輕輕推開了他,一臉不惑。「我們才住了這兒半年,現在搬走,要賠很多啊。」他說:「放心,我應付得來。而且,比起砸破衣櫃,以及日後可能因買衣服而欠下巨款,承擔梗約期內餘下租金,金額少得多了。」

她聽不懂他的話,自顧自的說:「我不買衣服就是了,我都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的,好像心癮忽然發作,怎麼樣都阻止不了……」

「你信我吧,我們搬到其他地方,會更加快樂。」他又把她擁在懷裏,恰巧面向那個像在蟄伏着甚麼的衣櫃,不知對誰呢喃:

「只是遠離它就好了。」

2016年11月2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6年11月9日 星期三

【小小說】Amy

韓語課上,Tim鼓起勇氣,向坐在旁邊的女生說:「請問……你是Amy嗎?」女生睜大眼睛望着他:「我認識你?」Tim搖搖頭。「我認識Paul。」兩秒後。「誰是Paul?」

「Paul嘛……」這倒令Tim尷尬起來。「Paul不就是你的……男友……」

Amy聽後大笑起來:「你居然認識一個連我都不認識的男友。」

Tim認真的觀察她的神情──雖然她在笑,卻又不像開玩笑。

「所以,你是Amy,但不是Paul的女友?」Amy跟着他的語速和語調,鸚鵡學舌似的:「所以,我是Amy,但不是Paul的女友。」

Tim這才舒了一口氣。「太好了,如果你是那個Amy,我會好尷尬。」Amy搶白:「我覺得你現在也挺尷尬的。」Tim瞬即染上一臉紅,Amy以一輪哄笑打圓場。

Tim和Paul是好朋友,至少直至大學初期,兩人仍然是好朋友。他們曾經時常一起打籃球,一起到自修室溫習,一起談心儀的女生。

後來Paul拍拖了,對象便是在校內認識的Amy,然後,他們的關係便逐漸疏遠了,起初是Paul沒有找他,後來是連他也沒有找Paul。但他沒有感到失落與不快,他知道,這便是人生最稀鬆平常的離合聚散,有人進場,有人退場,僅此而已。

下課後,Tim和Amy肩擦肩,一起走過通往地下鐵的那段路。

「你是說,你和Paul是在XX大學工程系畢業?」Amy說:「我都是唸XX大學的,英文系。」

Tim想起了甚麼。「『Amy』好像都是讀英文的。」

Amy笑了起來。「你仍然當我是那個『Amy』。好吧,你有她的照片嗎?你有她的中文姓名嗎?你有她更多的資料嗎?就跟我對照一下吧。」

Amy連番追問,Tim全都答不出。他只在一次朋友聚會上,見過Paul攜眷出席的Amy一次,只知道她是就讀同一所大學的英文系,當時他們到底有沒有交談過,還是只是Paul給Tim介紹,他已經沒有太多記憶了。他對Amy幾乎一無所知。

「既然你只見過她一次,怎麼認定我就是她呢?」

「Amy,就是Amy啊,世界上有那麼多Amy嗎?」

此後,這每周一堂的韓語課,Tim有了個伴,他們一起上堂,下課後一起吃飯、溫習,甚至相約出來逛街看戲。不知怎的,他居然想起了,從前跟Paul是好朋友的快樂日子。

他對Amy逐漸加深了解,包括她和他共同的大學生活。

「你還記得禿頭的張Sir!他那科《批判思考》,堂上大半學生睡了,最重要的是,他『肥』了我!」
「宿舍二樓廁所鬧鬼的傳聞你聽過了吧?」
「你知道Dr. Chan跟中文系哪一個學生『有啲嘢』?」
「我是最近才知道那個高官是我們校友,真是『影衰晒』。」

咖啡廳裏,他呷了一口Americano,定睛望着Amy:「為甚麼我們一直不認識?」Amy微笑而不語。

為期兩個月的初階韓語課結束,Tim牽着Amy的手,離開課室。

一天晚上,兩人吃過晚飯,在熱鬧的街頭,碰到Paul,與他身邊的女生,那位女生,居然跟Amy長得一模一樣。

兩個Amy打個照面,既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兩人之間好像有些默契似的,只站在彼此的對面,兩人中間就像有一道無形的鏡子,映出了立體的影像,彼此成了彼此的影子。

Paul和Tim呆了半晌。回過神來時,兩人都衝口而出:「你這個不是Amy,我這個才是!」

2016年11月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6年10月26日 星期三

【小小說】成長片段

在好友Tim和Amy的婚宴上,Paul吸了一口氣,來到十二號桌子前。一個熟悉──不,應該是曾經熟悉的面孔,Kate,就像等待甚麼似的,安靜的坐着,看着他自遠而近。

「嗨!」「好久不見!」
「影了相沒有?」「一起去?」

兩人幾乎是同步說出話來,他們都忍不住笑了。Paul鬆了一口氣,多年不見,默契仍在。

Paul和Kate還沒跑到台上,一對新人已熱情地向他們招手。「恭喜你們!」Paul上前大力地跟Tim和Amy握手,Kate附和:「新娘好靚啊!」Tim裝吃醋:「新郎不帥嗎?」Paul打圓場:「新郎幾時都那麼帥。」四人「嘻嘻哈哈」一番,就像從前一樣。

「新人站在中間,朋友站在他們左右。」攝影師指揮若定,這一晚,他不知講過類似的話多少遍。Paul和Kate互望了一下,然後再一次分開,男的靠新郎、女的靠新娘那邊跑去。

「一、二、三(喳──),多來一張,一、二、三(喳──)。」

那天Paul從途人手上拿回相機,四人探頭望向相機小屏幕──以夕陽下綠石槽海岸為美麗背景,四人笑得開懷。

時光跳接,五年前,台北之旅,他們一行四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成為彼此的團友。當時Tim還沒向Amy求婚,Paul和Kate仍是戀人。

當晚,他們在海鮮餐廳吃晚餐,魚蝦蟹一桌都是,他們喝着台灣啤酒,台啤酒精濃度不高,還是河畔美景醉人。「不如我們以後一年旅行一次?」他們舉杯,以皎亮明月作證,許下他們實現不了的承諾。

翌年,Paul和Kate分手了,分手原因,不外乎是性格不合激情過了諸如此類,他們畢竟太年輕。在愛情跑道上,Tim和Amy沒有等待中途棄權的他們,去年Tim向Amy求婚成功,今年結婚,一口氣跑到終點去。

「Those good old days!」十二號桌子上,一位男子跟在旁兩位女伴,指着婚宴例牌播放、熒幕上的「成長片段」,嘮叨的說着舊事。Paul和Kate看到那張綠石槽四人合照,一閃而過。

「後來,」Kate好像自言自語般,跟坐在旁邊的Paul呢喃:「我有再去北海岸,那次是獨個兒去。」Paul好奇地「哦」了一聲。「想靜靜地再一次融進那寧靜而美麗的環境中。」Kate告訴他再訪時間,Paul算了算,那剛好是兩人分手半年後的事,然後,心一痛,說不出話來。

「成長片段」又映出另一張讓他們眼熟的畫面。「那不是John嗎?」在照片中,John在Halloween主題鬼屋前,一身可怖鬼怪服飾,扮着鬼臉,Tim和Amy扮着被嚇倒。

John是Paul和Kate的Common Friend,是當時撮合二人的「媒人」,他們拍拖的時候,每次見到John,都以「媒人公」來稱呼他,John總是調皮地回應:「我這個做『扯皮條』的,可不是浪得虛名。」

因為Paul的關係,John後來跟Tim和Amy也稔熟,照片上三人共度Halloween的情景,Paul就不清楚了,因為後來不知是刻意還是甚麼,Paul沒有怎樣跟John碰面。「他今晚好像沒有來?」Paul左顧右盼,除了John,他還不見其他認識朋友的影蹤。整個世界好像只得Paul和Kate似的。

熒幕上又亮着一位貌似日本大叔的男人,搭着Tim和Amy肩膀,兩人手上一起拿着證書。在場大概只有Paul和Kate知道,這位大叔是他們的日語老師,四人曾經一起上課。兩人分開後,就再沒有上堂了,Tim和Amy卻仍然努力學習,後來考試成功,取得證書。如果他們沒有分手,這幅照片,應該多了兩個人和兩張證書。

Kate苦笑起來。「怎麼好像看着我們的『成長片段』?」她的話有點大聲,鄰座賓客聽見,望着他們,竊竊私語,Paul和Kate更是尷尬,臉紅起來,頭低低的。

一對新人在一片歡呼聲和掌聲下進場,「兄弟」「姊妹」拋紙碎,氣氛高漲。Paul和Kate拿出手機拍照,Paul看見Kate頭上黐了紙碎,小心翼翼地把它撥走,Kate定睛望着他,Paul又是尷尬,別過頭去。

婚宴如常進行,幾道菜輪流上場,被陌生人包圍的Paul和Kate,愉快地談着近況,Amy喝了點紅酒,臉有點紅,卻沒有醉意。

婚宴尾聲,Paul的手機響起。「喂喂……我差不多走了……你在尖沙嘴?……嗯嗯,好的好的……一起回去吧。」Paul站走來,輕拍Kate的肩膀,輕聲說:「我先走了,遲些約出來好嗎?」Kate微笑着點點頭,揮手跟他道別,看着他自近而遠,沒入人群中。

2016年10月2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6年9月28日 星期三

【小小說】阿輝

看起來有點心神恍惚的阿強,喝了點水,彷彿非要鼓起勇氣不可似的,然後對着席間其餘兩人說:「記得誰是阿輝嗎?」

他們互望了一下,想了半晌,阿鈞首先回應:「你是說,那個常常被欺負的阿輝嗎?」

坐在旁邊的阿清聽後「哦」了一聲,似乎也從回憶相庫中對焦到了阿輝的樣子。阿強呼了一聲,鬆了一口氣似的,但隨即糾正阿鈞的說法:「應該是說,那個常常被我們欺負的阿輝。」

那個阿輝。那個矮小、臉色蒼白、舉止奇怪的阿輝。那個常常在課堂裏自言自語,就算不自言自語,也總是不時「咿咿呀呀」發出聲音的阿輝。

那個成績不特別出眾、運動不佳的阿輝。那個渾身發出臭味的阿輝。那個注視度零的阿輝。這種人,每個班上幾乎總有一兩個,他們沒有朋友,老師也彷彿無視他們,運氣差一點的話,會被同學欺負……或者說,運氣好才沒有同學欺負。

「其實也說不上是欺負吧,至少我們沒有打過他。」阿鈞說:「如果他身處鄰班,那些小混混肯定不會給他好日子過。」他們讀的是校內精英班,其他班上爛仔多,打架比聽書落力。

「但我們常常嘲諷他『臭輝』,向他擲紙團,向老師告發他睡覺,在體育課趁他不為意收起他的皮鞋,又或者趁他睡覺時把兩腳鞋帶纏在一起……」阿鈞搶白:「你怎麼了?現在才良心發現?」

阿強搖搖頭,勉強擠了笑容。「我上星期遇到他。」阿鈞和阿清好奇地望着他。「他長高了,打扮入時,很帥的樣子。」阿鈞冷笑起來,一副「我才不相信」的樣子:「你有沒有認錯人?」阿強又搖搖頭。

那天他是在鬧市行人道上碰到阿輝的,縱使外形轉變了不少,記性很好的他還是一眼就把他認出來。不知為了甚麼,他尾隨阿輝走了好一段路,想起了過去的種種,遂決定上前跟他打招呼。

「阿輝!」那個男子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很認真的從頭到腳把阿強看一遍。「我……認識你?」

「我是阿強啊,你的高中同學,你是唸XX中學對吧?」他以為一定會喚起對方的回憶,怎知阿輝仍然一臉茫然。「我的確是這所中學的學生,但記不起有你這位同學啊。」

阿強急了起來,連忙說:「還有阿鈞和阿清,我們常常……跟你玩的。」

阿輝笑了起來,還是大力地搖頭,說:「你會不會弄錯了?因為我在高中是班長來的,所有同學我都記得很清楚,就是不記得你們三人的名字。」

「班長?班長不是阿余嗎?」阿輝反倒記得阿余。「阿余是副班長,我是正班長。」然後阿強說了許多同學的名字,阿輝都一一記起來,還有不少班中事情,唯獨是阿強、阿鈞和阿清,就是從來都沒有在他生命中出現。

「怎樣也好,很高興認識你,我趕時間,先走了,再見!」阿輝向他揮手後,急急走了,留下了滿腹疑團的阿強,被遺棄似的站在路上,不知方向。

阿鈞把他從回憶中拉回現實。「阿強,鎮定一點,不如問問其他同學?」阿強苦笑起來。「早就問了,阿余和兩個同學都證實了阿輝的說法,而他們眼中的阿輝,是斯文帥氣、品學兼優、親切友善的好學生,深得同學老師歡迎。」

阿鈞提高了聲音,說:「但阿余都記得你吧?」阿強氣急敗壞地點點頭,又糾正了他的說法:「阿余記得我們。」阿鈞續說:「也就是說,我們記得阿輝,記得同學,同學都記得我們,記得阿輝,只有阿輝不記得我們。」

阿鈞思考了一會,拼命想出一個難以言喻又難以相信的解釋:「我們的阿輝,跟他們的阿輝,在同一個時空出現,但我們卻沒有出現在阿輝的時空裏?」

阿強聽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大概就是這樣。」阿鈞叫了起來:「那麼我們的阿輝怎麼了?」

那時,久久不語的阿清,冷冷地說:「記得我們在放榜那天,取笑過阿輝成績差嗎?」兩人點點頭。

「當天晚上,我回到學校,看到貌似阿輝的男生站在天台,好像要跳下來的樣子,我連忙叫他不要跳,又立即跑上天台,但到達時天台空無一人,地上也沒有……屍體,我就當是自己眼花看錯了。翌日又在學校附近看到他,但礙於心有愧歉,不敢上前問候,只要他沒事就好。這件事,我幾乎已忘記了。」

然後,三人都默不作聲,誰也想不出所以然來,也不明白這般怪事到底對他們有甚麼意義。

餐廳打烊了,他們結帳離開。阿輝從此成了三人的忌諱,不再宣之於口,他們也不再碰見阿輝。

或許他們的阿輝,真的消失了,又或許他們只希望自己不要消失,至少不要消失在自己的時空裏。

(2016年9月28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6年9月14日 星期三

【小小說】雙月

他忘了從甚麼時候開始,在網絡上流傳天空將會出現兩個月亮的傳言,而日子一天一天的接近了。

他起初也沒有多大理會,數年前還不是人人都在談論世界末日?但到了傳說中的那一天,甚麼地裂山搖殞石巨浪天災人禍,統統沒有發生。

這次卻有點不一樣。隨着網絡科技愈來愈成熟,任何人私底下的竊竊私語,都可能成了討論區的高談闊論,關於兩個月亮似是而非或似非而是的論述,在網絡上捲起了滔天巨浪,撲向每一人的眼球,逼得人人都得關注──有天文學家計算事情發生的可能性;有文化研究者以該事件為研究對象;有小說家以此為靈感創作故事;有人對此深信不疑,甚至被稱為「雙月派」,儼如宗教似的,他的女友,就是「信徒」之一。

「你看你看,這篇講雙月的文章真有趣!」聽見女友的話,他沒有抬頭,繼續用叉子捲着肉醬意粉,放進口中。「不如先把東西吃完再看吧。」

「你好悶蛋啊!」她呶了呶嘴,極不情願地扒了兩口飯,又望回手機去了。他受不了這種相對不語的狀態,拼命找話題:「星期五晚上,我們出來吃飯的吧?」

她睜大雙眼。「星期五?」他點點頭,不明白她為何忽然如此亢奮。「你不是不知道星期五是甚麼日子吧?」他還沒答話,女友便提起高八度聲綫喊道:「是『雙月』的大日子啊!還吃甚麼飯,當然要隆重其事迎接雙月的來臨!」「即是要……怎樣迎接?」「世界盃、奧運舉行的時候,你會怎樣迎接?」「……」「唉,當然是跟朋友一起在某人家中的電腦屏幕看現場直播吧!」

他不明白。「這明明是天文奇觀,為甚麼不出外看看?」她睜大眼睛皺着眉,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你還算是地球人嗎?難道你不知道,網上許多人說,不是所有地方都看得見雙月,而且當晚街上肯定到處都擠滿人,你要跟人逼,就自己逼個夠,不要預我。」

他吸了一口氣,唯有讓步。「好好好,那去我家好嗎?」女友又反了反白眼。「我剛才已經說了,要跟朋友一起在某人家中的電腦屏幕看現場直播。」他按捺着自己的情緒:「我不能參與嗎?」女友卻比他更早就不耐煩。「我這些朋友都是『雙月派』,我們平日的聚會,你有去嗎?我們說的軟派雙月和硬派雙月、雙月結構論和解構論,你懂嗎?」他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沒有再說話了,然後,兩人沒有再交談。

星期五,他如常下班,他已有心理準備人潮將從四面八方襲來,怎料街上卻沒有太多人。「今晚不是雙月嗎?怎麼街上沒有觀月的人?難道大家真的情願宅在家中,看網絡留言『直播』?」他失魂地走着,冷不防有人大力拍他的肩膀!他嚇得跳起來,回頭一看,只見一位不太相熟的女同事,對他害羞地笑。他連忙搬出時髦話,遮掩剛才的失儀:「呀,真巧,你出來看雙月嗎?」她笑起來的時候,雙眼瞇成了一條線。「不,不……我是說,如果你想看,我們可以一起看。」

「雙月事小,肚餓事大……如果你有興趣,我們去吃晚飯?」她點點頭,笑容不減,兩人就是這樣並肩而行。在一家餐廳裏,他們選了一個可以清楚看見窗外景色的座位,點了餐,公事私事月亮事,無所不談。他問:「你相信……雙月嗎?」她搖搖頭,說:「一點也不,又沒有科學根據,你當成是社會現象好了,但我沒有興趣。」簡直相逢恨晚,但他旋即又歎了一口氣:「只是許多人都是狂熱分子。」他不敢告訴她,女友就是其中一位。

雙月時間到了,他們倆緊盯窗外,只見皎潔月亮彎成一個勾,旁邊既沒有星星,也沒有另一個月亮。

這時,他的電話響了,是女友打電話來:「雙月啊,你看見雙月嗎?快去看facebook,許多人都把雙月照Post出來!」他掛綫後,的確看到facebook被雙月照「洗版」了,但他明明就沒有看見雙月,現實的雙月。

如果雙月只存活在網絡世界裏,雙月是真實嗎?還是比真實更真實?

他把手機拿給她看。「是改圖嗎?真的假的?但我們甚麼都看不見。」她聳聳肩,說:「如果你相信,那便是真實。你相信嗎?」

他笑而不語,繼續享受二人的月下晚飯。在光明的月亮映照下,他把眼前的她看個清楚──優雅美麗,輪廓深刻,閃閃生光。

(2016年9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6年9月12日 星期一

【旅人】書中自有蔦屋

對哈日族來說,去日本多少次都不夠。我才第三次踏足東京,當然仍有太多想去的地方,其中一個,是蔦屋書店(TSUTAYA)。


蔦屋書店大大小小的遍布日本不同地區,基本上不用特意尋找都能碰上,但其中位於東京代官山的一家,由東京的英國建築師事務所KDa、蔦屋書店創辦人增田宗昭,以及日本平面設計大師原研哉聯手打造,被譽為全球最美二十家書店之一,當然要見識一下。

代官山是高尚住宅區,沿途風景優美,也洋溢異國風情,風格品味獨特的小店特別多,純粹Window Shopping只看不買,也是賞心樂事。

順着小路走了不久,就來到蔦屋書店了,這家書店以「森林中的圖書館」為主題,周遭由不少樹木植物擁抱,並以三個主要建築物組成,除了有呈編織狀的白色立體牆面,還有不少偌大透明玻璃間隔,整體帶來光潔明亮的通透感,相當美觀,果真是美麗的書店。

現代書店已不再單純賣書了,蔦屋書店也一樣,除書籍雜誌,店內還擺放了許多設計精奇的文創產品,另有Starbucks「駐場」,客人可把食物飲料拿到書店其他座位位置,難得的是食客都很自律地保持店內清潔,也會自動自覺地把用完的杯碟垃圾,放到收集處,這一點實在值得港人學習。

蔦屋書店另一營運重點,是其CD/DVD租借服務,不諳日文的筆者起初還擺了烏龍,以為那些珍罕唱片是二手中古品,可供售賣,後來才知道只限租借,便無緣帶走Pizzicato Five等坊間難得一見的舊唱片了。

CD/DVD租借服務現時在港已幾乎絕迹,在日本卻似乎不能同日而語,觀乎蔦屋書店分店遍布日本,客人租還影碟唱片應該很方便,我們也不能太羨慕了。

這家書店,吸引了我翌晚再訪,日夜風味不同,卻同樣美麗。我還帶走了蔦屋書店出品的T Air,那是怎麼樣的科技產品?有機會再分享。

(2016年9月12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6年9月11日 星期日

【人物】潘燦良 通吃

敗部復活

訪問潘燦良,剛好「煲」完他有份參演的電視劇話題作《瑪嘉烈與大衛系列 綠豆》,見面時,忍不住叫他一聲「趙子龍」,只怪他這個角色形象太鮮明,入型入格。

當然,隨着大家在幕前欣賞到他演繹不同人物,他肯定將有不同形象烙印觀眾心中,不管那是舞台劇、電影,還是電視劇。

得到「劇場王子」美譽、拿過香港舞台劇獎最佳男主角獎項,現在就連電視劇、電影都吃得開,原來潘燦良小時候寫的「我的志願」,不是演員,他甚至沒想過要過演戲生活。

直至中學畢業那年,他獲同學邀請演出對方寫的話劇,「好像挑起了甚麼似的。」他坦言讀書成績不佳,卻在表演台上獲得認同,平日「木木獨獨」,站在台上,變了另一個人。「老師都讚我,潘燦良原來識做戲、做得幾好。」

於是他選擇報考香港演藝學院,及至1991年畢業,同年加入香港話劇團當全職演員。別以為這位劇場王子從此一帆風順,原來一開始也有段「撞牆期」。

「人們會說,感覺我很豐富,但就是做不出來。」他不諱言曾有「被困」的感覺,而最不堪回首的一次演出,是《地久天長》,「『死』得很慘,『死』得不甘心。」

他批評當時自己不成熟,對人了解膚淺,最挫敗的是,就連自己都面對不到自己的演出,卻仍要做出來給觀眾看,簡直羞愧難受,衝擊之大,可想而知,「曾躲在走廊痛哭。」

幸好,只要一天不放棄,一天還是有敗部復活的機會。2005年,他決意在美國待半年,回來後,就「開竅」了,好像演甚麼都很自如,他以「從容」來形容這種轉變,但他強調,在異地不曾習得甚麼演藝「心經」,或跟大師「過了兩招」,只是人在美國,覺得沒甚麼不可能。「這是一種對生活的觸覺和體會的改變。」

建議趙子龍睇醫生

既然心靈的枷鎖鎖不住他,現實的團體與制度,也不再是牢籠。2012年,他不再續約香港話劇團,尋求別的發展,自由身的他,仍為香港話劇團聯席演員,至今保持這種合作關係,近年除了接連贏得香港舞台劇獎最佳男主角(悲劇\正劇)(《心洞》、《教授》),還將於10月舉行的《親愛的,胡雪巖》,再踏舞台台階,飾演一代紅頂商人胡雪巖。他跟黃秋生、甄詠蓓、吳君如等合演《狂揪夫妻》,也獲口碑。

他說,許多朋友以為他在舞台劇待得久了,開始對電視劇、電影蠢蠢欲動,銳意往外闖,其實不然。「離開香港話劇團的最大目的,是想休息一下,卻有許多人跟我招手,首先找我拍劇的,是港視,便膽粗粗試一試。」

他說,過往也曾獲電影導演邀請演出,但時間總是遷就不來,只偶然出演一次半次三兩角色,至於電視劇,大台的話,若非其「囝囝囡囡」,或大牌演員如黃秋生,外人難有機會加入,所以他從來沒想過會拍長篇電視劇。

離開香港話劇團的日子,在機緣巧合之下,他涉足電視界,演過不少劇集,好像港視的《選戰》、《來生不做香港人》,後者的Hill少演出叫人津津樂道;早前在ViuTV引起話題的《瑪嘉烈與大衛系列 綠豆》,擔綱劇中要角趙子龍,跟飾演主角大衛的林保怡,有許多對手戲,兩個好戲之人同場較技,構成戲劇張力。

劇中的他,是一個隱晦的不出櫃同志,也是挑戰,原來他曾經演過同志角色,對於這個令許多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他這樣說:「趙子龍很複雜、在心理上有一定程度的缺憾,是一個有趣的角色。我『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

若不選這條路

新戲《此情此刻》,也有他的分兒,這亦是他之前拍劇累積下來的緣份──這齣作品是《選戰》導演黃國輝首部執導長片,他一嗌埋班,「韋文軒」(潘燦良在《選戰》的角色)就來了,這次飾演收樓公司職員李志堅,卻跟《瑪嘉烈與大衛系列 綠豆》的趙子龍性情接近──爛撻撻、口水多多、吊兒郎當、衰衰格格。

觀眾當然看得拍爛手掌,他之前甚至不知道原來自己有如斯一面,又覺得《遍地芳菲》的辛亥革命黃花崗烈士林覺民那斯文正氣形象,應該更像他,至少是早期的他。

「香港影視界好像是有這種習慣──看到你某些演出,大概予人某種印象,便很自然會找你繼續演類似角色,但你熟悉我,自會知道我演過很多角色。」

他笑說,自己在骨子裏也是類似李志堅的人,因為小時候在屋邨長大,從小被灌輸比較現實、功利的觀念,「若不是選了演戲這條路,我可能是個經紀,或工廠裏的員工,為生活營營役役。」

表演開闊了他的眼界,讓他知道,生活還有各種可能,許多人過着不一樣的生活,有不同價值觀,這直接影響到他。「我不一定要過典型香港人的生活。」

跟不同經驗豐富的藝員合作,他笑說,很好玩,畢竟演劇和演戲過程截然不同,他坦言會「偷窺」對方怎樣演戲。「他們很靈活、反應快,一埋位就做,彷彿在心裏已『剪接』好了。我太習慣演舞台劇的模式,要好好向他們學習。」

他這樣說,不也期待有更多熒幕前鏡頭下的演出?

Q&A
順其自然

記:記者   潘:潘燦良

記:很老套問一下,看新聞報道,你跟蘇玉華訂婚了,何時結婚?
潘:很老套答一下,順其自然吧!

記:沒有壓力?
潘:沒有壓力,大家都過得很好,很享受這種關係和生活狀態。

記:沒打算生育下一代?
潘:做人做了差不多半世紀,現在才說要(小孩子),接下來的二十年就有排捱了。給自己更多自由度,是我們的共識。

2016年9月11日,星島日報,名人副刊P09‧名士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