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7日 星期四

【海外展演系列3:戲劇篇】韓國Style的哲示

這個夏天,香港製造的戲劇作品,四出在海外表演。

好像愛麗絲劇場實驗室剛攜著《香港三姊妹》參與《愛丁堡國際藝穗節》,及後9月便在《臺北藝穗節》踏上牯嶺街小劇場實驗劇場;7A班戲劇組的《SEVEN:慾望迷室》,剛於7月在港五度公演後,準備於9月飛往韓國首爾演出。

香港話劇團2015年已在首爾Namsan Arts Center(南山藝術中心)演出《Alone》,現在又有7A班戲劇組的《SEVEN:慾望迷室》,隨著兩地愈來愈多交流,表演藝術發展蓬勃的韓國,能否成為值得香港借鑑的一面鏡?


香港話劇團助理藝術總監馮蔚衡,近年多番踏足韓國,撮合不少兩地交流,2015年帶著《Alone》參與《BeSeTo Festival》,去年在港舉辦《國際黑盒劇場節》,又為香港觀眾帶來當地劇團Creative VaQi的《之前之後》。她坦言韓國戲劇發展蓬勃,既有本土製作,亦有翻譯劇,商業、實驗、黑盒作品俱全,演出類型性質多元化,官營、民營的劇院各具特色,當中以大學路為集中地,「成行成市。」

7A班戲劇組在韓國演出《SEVEN:慾望迷室》,對香港戲團來說是獨特經驗,因為本地劇團在外國演出,大部分是獲邀,好像他們那樣深入當地戲劇業界系統,海外交流模式截然不同。該劇編劇及導演、7A班戲劇組藝術總監一休說,他們從前較少到外地演出,充其量只是上海等地,二○○三年到過釜山,參加小亞細亞戲劇網絡,首次接通韓國劇場界,但也僅是偶一為之,沒有後話。

深入虎穴才是交流

直至兩年前,他們參與了香港藝術發展局的首爾表演藝術博覽會(Performing Arts Market in Seoul(PAMS))計畫,一休後來跟當地藝團保持聯絡,提到《SEVEN:慾望迷室》,對方覺得有趣,甚至認為可以嘗試製作韓文版,於是促成這次演出,他不諱言這次表演儼如一個Showcase,他們演出原裝港版,附以韓文字幕,讓當地觀眾、監製、主辦單位觀摩。「香港會翻譯外國劇作為廣東話版本,香港劇作也可以賣埠,翻譯成外國版本。」

事實上,去年8月,一休的《上一輩子的情人》曾被譯成韓文劇本,並在當地進行公開演讀(Public Reading),由一休導演,當地演員演讀。「深入虎穴,才了解人家值得學習的地方,在過程中,我也要承擔蝕錢風險,就像是他們一分子。我們這種合作,才真真正正叫做文化交流,而不止彼此在對方劇院演出。要走進人家的工業裏,必須『登陸』對方的監製系統。」重要的是,我們有沒有勇氣走出去。文化差異?語言障礙?當地觀眾看不懂?「不不不,當一個劇團看中你的作品,自然想盡辦法實行,我們根本毋須太操心怎樣投其所好。」

談到韓國表演藝術,一休特別提及其工業化發展,「如果以百老匯、West End為標準,他們十分,香港只約一、二分,韓國則七、八分,很接近了。」被譽為韓國百老匯的大學路(惠化站出口),就有約二百個大大小小劇院進駐大街小巷,部分有藝術總監釐定戲劇方向和管理質素,筆者實地觀察,除了劇院,那裏還有多不勝數的咖啡廳、酒廳等配套,亦有戶外表演場地,那天傍晚時分,年輕人三五成群揹著結他玩音樂,很有氣氛,也有一個叫《Interpark》的網上賣飛系統,整合數以百計的戲劇行程,筆者就以該系統購買當地大熱音樂劇《Mata Hari》門票,欣賞到一齣好戲。「大學路的劇院大多是民營的,能夠生存下來,即是賺得到錢。」

因為當地劇場有長期公演的策略,而這正正是韓、港兩地劇場明顯不同之處,前者起租期多為一個月,一台戲動輒演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內反應理想,更會繼續下去,或者到其他劇院搬演,於是有些戲劇一演便是幾年;香港舞台劇往往演出三四天便完事,兩者不能同日而語。如果劇作可以長期公演,即使第一個月票房不振,只要具備一定質素,靠口碑,在往後的兩個月仍有可能引起市場反應,久而久之,人睇我睇,一套劇便有能力變得大眾化。相反,香港的中小型製作,三四場就沒了。「香港講甚麼劇評?劇都完了,也可能沒機會重演。」

不容許失敗

於是,當地縱使有大量戲劇學院,出產大量學生,也不打緊,因為有足夠製作和劇院消化,香港這邊廂,卻往往有人冇戲演,「這就叫市場不成熟,跟質素無關。即使我很有錢,民營一個劇院,但香港實行高地價政策,我未築好劇院已經虧本了。」

香港無論演出還是排練經常滾水淥腳,但當地不少劇作,在公演前幾個月至半年已經總排(Run Through),「中間發生甚麼事呢?試演啦、選段演出啦、到其他城市『做辦』啦。人家投資比我們大得多,出來的製成品,不容許失敗,一個劇團同時排幾套劇,每套劇不止一個Cast,出了問題就Out。是殘酷的,這種千錘百鍊源於競爭激烈。」香港有可能辦到?「有,但必須由政府牽頭,興建數十個劇院出來,然後民間用上述那種Long Run模式演劇,由市場營運。」從海外,回歸本土,香港表演藝術百花齊放、市場成熟,這條路遙遠嗎?

韓國監製:香港戲劇有特色

韓國獨立監製Hee-Jin Lee,主要製作戲劇和舞蹈演出,在一次《BeSeTo Festival》「改革」時,加進香港表演,那就是香港話劇團的《Alone》。

「想讓觀眾認識亞洲新一代劇場。」她笑說,有觀眾看了《Alone》後,跟她說覺得有從前港產片的味道,感覺獨特,這一點她也認同。「我覺得香港戲劇的舞台結構、敘述方式,都很有特色。」除了香港話劇團的作品,她還欣賞榮念曾的劇,「看到了現代戲曲、崑劇的可能性。」

可以說韓國的戲劇發展成熟嗎?「It Depends。」Hee-Jin Lee說:「但作為一個韓國監製,我有焦急的感覺。為甚麼政府沒有看見其他國家做的事情?好像台灣政府在文化方面的投資愈來愈多,他們就是想在亞洲中建立起自己的文化特色。我反而覺得韓國表演藝術有退步的感覺,政府鼓勵的好像只是產業化的作品,但文化方面的問題,不僅僅是票房方面的問題吧?」

外國月亮特別圓,但香港話劇團助理藝術總監馮蔚衡,對韓國戲劇工業不一味唱好,表示近年鬧出韓國政府演藝界「黑名單」便是一例。「也似是當地政府大力推動文化產業,背後目的是維穩,歌舞昇平,市民就不去搞政治了。」

她不覺得韓國劇團偏好香港作品,而且語言障礙始終是一大問題,但未來十多年的演藝界,Collaboration是趨勢,不同國家的藝術家、表演者自自然然會走在一起合作演出,未來港韓兩地有更多合作,不難想像。「推動本地藝術家出外演出,我們在這方面的起步太慢了,又缺錢,政府是做得不足的,但遲了醒覺,總好過沒有醒覺。」她說,香港當然有優秀作品,也當然可以「打出去」,「但視乎有沒有人協助它們出去闖。」

(2017年8月17日,星島日報,副刊P05‧藝文薈)


2017年8月10日 星期四

【海外展演系列2:藝術機構篇】撮合港外藝術姻緣

香港表演藝術單位或因資源有限、連繫不足,出外展演、交流困難重重,較大型文化藝術機構,便扛起協力、引薦、支援的重任。

然而,有心、有錢、有力,是否就事成,令香港演藝單位進一步持續發展?有沒有忽略釐清與妥善自身的重要性?


回歸創作本位

談到牽動本土藝術家對外交流,香港藝術發展局和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是當中兩大機構。先說西九文化區管理局,單單在這兩年間,他們連同香港藝術家,或外訪參與或本地舉辦的相關活動便逾十項,包括《國際劇場工作坊》、《國際創意交流:香港×芬蘭計畫(舞蹈)》、《柏林戲劇節2017講座》等等。西九將落成不同劇院和表演場地,這些越洋跨界活動,或可被視為前期工作與創作醞釀。

來自新加坡的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表演藝術主管(戲劇)劉祺豐笑言,西九策劃的本地藝術家或藝團的海外活動,不以「推廣」為目的,也沒有「帶隊」的意識,而是回歸到創作的本位,從而梳理本地與外地藝術家、業界等的關係,他們為兩地表演藝術界撮合「姻緣」,也是點對點、了解各方需要。

「我不覺得能去海外演出便成功,我們的目標不應如此。在海外演出前,我們對自己是否清晰?處理不善的話,你會出錯、會撞牆,好像去錯的地方、對搭錯的單位,那就浪費時間。」

他覺得更重要的是,以海外藝術家作為借鏡,「外國劇團通常不會直接以一個議題寫一個劇本。」並把本地和國際的藝術情況拉近,這包括國際間對香港藝術的認識,以及從中抓住合作的可能性。「好像二○一五年的《國際劇場工作坊》,有八個不同工作坊,配對不同海外與本地單位,讓外國藝術家的創作思維和意念,打開本地藝術家的眼界,拓寬不同可能性。」

活動完了,合作種子也萌芽。香港的不加鎖舞踊館,跟法國編舞家艾曼紐‧汀合作的原創舞蹈劇《西門說》,今年年初於法國首演,後來在《法國五月藝術節》回到香港舞台,便是該場工作坊所配對的組合。西九的「海外展演」其中一個近作,主角是剛代表香港參展《威尼斯視藝雙年展》的楊嘉輝,六月底於英國曼徹斯特國際藝術節首演其新作《One of Two Stories, or Both(Field Bagatelles)》。有了各方協作,香港藝術單位無論海外本土,可望繼續大展創作拳腳。

本地土壤重要

香港藝術發展局音樂組主席、著名音樂監製周博賢,剛於七月在倫敦觀賞了《香港音樂系列》(《Hong Kong Music Series》)部分演出。這是藝發局頭一次在倫敦舉辦大型香港音樂活動,他坦言是不錯起步,又稱香港作品能藉而接觸到一些當地觀眾,也接通了一些連繫,「我昨晚就接觸到一些小型演出團隊,他們正尋求兩地交流的機會。」

外國受眾怎樣看香港音樂?仍然停留在中西交集、二胡搭鋼琴等刻板印象?「我相信仍然是這樣的。又或者說,對於香港音樂,我們仍在摸索階段。」現在的情況是,「香港的」音樂家在外演出,展現了不同的音樂實踐,「卻未有一種Signature,得慢慢累積。」

談到累積,單靠海外展演,一巴掌拍不響。周博賢認同近年多了本地藝團、樂團往外演出,而藝發局亦愈來愈多策劃這類海外交流推廣活動,好像之前參與了德國杜塞爾多夫國際舞蹈博覽會、韓國光州雙年展等等,香港藝術家固然需要海外展演機會,以在國際舞台曝光,吸引當地觀眾以至主辦單位的關注,「但這不是唯一需要。」他續說,畢竟能出外拓展的僅屬小數,而且本地藝術家要面對的自身問題也不小,譬如香港欠缺一個Decent的世界級Concert Hall,又例如現今許多演出、藝術工作室都在工廈發生,但直至今天,相關的地契問題仍未得到解決,若申請更改地契或短期豁免,則牽涉繁複手續和不菲金錢。

「藝術家的水平得與時並進,海外展演或能讓他們磨練自己,提升水平,但怎樣在本土慢慢成長,也很重要。空有機會出外表演,但內裏配套不足,沒有足夠空間培育,也是徒然。」然後或逐漸變得只有個別藝術單位獲邀出外展演,「這未必是壞事,品牌效應或有利推廣香港,但同時有沒有承接呢?」說到底,香港藝術可否持續發展,「須靠本土土壤。」 

(2017年8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P05‧藝文薈‧Art)


2017年8月3日 星期四

【海外展演系列1:藝術家篇】越洋拓展樂途

講到表演藝術,許多人說Collaboration是大潮流,資源互享是大趨勢,難怪近年本地不少音樂人、戲劇人等等,或主動或獲邀涉足海外,在國際舞台漂亮地展演作品,頗見成績,值得撰文研探。

香港市場小,作為藝術家,有機會把個人視野造詣以至市場定位延擴,是好事還是壞事?要讓外地人認識本地表演藝術,不同單位又面對甚麼問題?有甚麼個案事例可依?

這個「海外展演系列」專題文章,拋磚引玉,探討本地表演藝術海外演出的各種情狀。


不同角度表現香港

繼2016年參與阿得萊德第十屆澳亞藝術節、德國杜塞爾多夫國際舞蹈博覽會、韓國光州雙年展等等,在剛過去的7月,香港藝術發展局再次牽頭,在倫敦舉辦《香港音樂系列》(《Hong Kong Music Series》),聯乘本地多代音樂人,在西方社會推廣並展現香港音樂藝術。這是藝發局首次在倫敦舉辦的大型香港音樂盛會,是否陸續有來,或其他藝團在倫敦或其他地方演出情況,值得觀望。

「許多藝術機構都要求創作人為作品添上香港元素,現在市場上也似乎有對『本土』的需求,但我覺得不應讓香港元素蓋過藝術質素,並須於國際上有競爭力才行。」回港三年、現職香港管弦樂團藝術策劃總監的林丰,剛與爵士結他手張駿豪,連同一眾樂手,結合香港景觀錄像,在逾三百年歷史的Wilton's Music Hall裏,為倫敦觀眾送上《禾˙日˙水˙巷》。

這場演出曾在香港《世界文化藝術節2015》首演,種下了這次越洋演出的機緣,倫敦版本也有微調,由原本十二章節減至八個,以突出作品的音樂性和藝術性。「我和張駿豪有個共通點,就是一向都不Play on Chineseness。《禾˙日˙水˙巷》講Mood,固然有香港影像指涉,但只聽音樂,你不會有太多香港聯想,我們想以不同角度表現香港。」

曾在英國讀書、工作和生活十七年的他,其作品在香港以外演出最多的地方,便是英國。據他認知,香港作曲家在海外發表作品機會不多,跟較大規模的本地樂團或外國團體合作,更易成事,接觸層面也較廣。

作為新一代藝術家,要開拓、把握海外展演機會,他直言「靠自己」,一開始必須自我推廣,寄出作品,但前提是作品質素「見得人」。「外國機構收到香港音樂家寄來作品,但當地人才眾多,為甚麼要揀你?你的作品甚至要高於普通水平,才吸引到人。」

香港市場小,參與更多海外演出,是生存之道?他不置對否,但認為作為一個音樂家,能頻繁地與不同機構、團隊合作,比在部分國際賽事追逐獎項,可能更重要。「2003年,我為管樂團創作一首大型作品,然後輾轉在東京等地演出,對我的衝擊很大,讓我決意走作曲家這條路。」他也喜歡跟自己的作品去旅行,作品在哪裏演出,他就到哪裏去,音樂好像有生命似的,「讓旅程更有意義。」

不能只靠票房

《香港音樂系列》在Wilton's Music Hall的另一場演出,是《指魔俠×琴戀克拉拉×Smash》,由黃家正擔任藝術總監的Music Lab製作,除了《指魔俠》一段,他另與口琴演奏家何卓彥、色士風演奏家孫穎麟合玩《Smash》,天衣無縫,尤其精采。

成立了僅四年的Music Lab,已籌辦過兩屆《本地薑音樂節》及不少音樂會,去年開始踏出香港,跑到廈門演出,今年再把步伐延至倫敦,「開始有了Momentum。」他不諱言,如果在香港做出好作品,值得帶着參與音樂人出外表演。

黃家正與他的Music Lab夥伴,是年輕一群,獲邀出外機會不多,他便自費到不同城市跟主辦單位見面,主動尋找合作契機,但也困難重重。「不同地方的主辦單位,想的事情都一樣:怎樣賣這場演出?數要計得準。」香港作品在外國有市場嗎?外地主辦方覺得值得引進嗎?「要Make It Happen。」

他慶幸Music Lab玩古典音樂,而古典音樂是國際音樂,再加予獨特之處,「到哪裏去都可以!」但坦言他們的製作較適合亞洲,甚至希望Music Lab先在亞洲建立良好基礎,亦強調首先須做好製作,然後尋找外地演出機會,以及連繫不同團體。

香港市場小,藝團未必能自給自足,即使有許多藝術事情發生,但也只得七百萬人,藝術人口更小,但他表示,藝術活動性質使然,本來就不容易抵銷成本,須牽涉不同單位、找資助,「不能只靠票房。」這個情況,似乎不設地域界限。

不過,相對而言,他稱香港是新文化,「一張新的枱」,就像把法國菜、中菜等不同菜式放到枱上,亦有國際視野,人們願意學習不同藝術文化,他對香港是樂觀的。

陳慶恩:還有發展空間

香港大學音樂系教授陳慶恩作曲的三幕室內歌劇《大同》,2015年在《香港藝術節》首演,現在首次於歐洲演出,成了《香港音樂系列》壓軸好戲,以音樂和歌聲,表達中國二十世紀哲人學者康有為的事迹,表演者穿上中國服飾,普通話演唱,對西方觀眾來說可能印象更深刻。

陳慶恩接觸到的當地評價也是正面的,有從事舞台工作的觀眾,甚至問他為何該劇不在Royal Opera House搬演,若然,一定哄動,亦有漢學家專誠從柏林飛到倫敦做座上客,對方覺得該劇應到歐洲各國巡演。

「《大同》故事的歷史背景、文本觸及的政治議題,讓西方觀眾較容易找到欣賞或談論的切入點。」他又說歌劇是綜合藝術,集文學(劇本)、音樂、美術、戲劇於一身,在外地演出,或較其他藝術形式更能展現香港的藝術特色及成就。

問到西方觀眾普遍對香港音樂的看法,他詳述,香港演奏家演奏西洋古典音樂,要行內人或有一定音樂修為的西方觀眾,才能道出演奏的特點與高低;香港演奏家演奏中國樂器,西方的普羅觀眾大多抱持獵奇心態欣賞,也不能道出中、港、台同類演出有何分別;香港音樂家演出香港作曲家的作品,若沒有上述或其他較容易掌握的切入點,很難要求西方普遍觀眾,對這些作品及其詮釋有深入見解。「九七回歸後,香港變成一個地區,外地人對香港古典音樂的忽略程度,更有增無減。」

他續道,這些年香港的演藝團體出訪機會和次數頗頻繁,在台灣舉辦的《香港週》、藝發局的主動推廣,也走對了路,「我當然覺得香港有世界級的演奏家,我們的製作和作品,放在國際舞台亦不失禮,問題是官方機構在海外推廣我們,始終不同於海外的團體或藝術節委約或邀請合作,後者有的是識途老馬的地方經驗。」

他稱官方機構推廣他們的籌備工作,特別重要,否則只會事倍功半、浪費資源。此外,本地藝團或藝術節,也應多與海外藝團或藝術節合作,聯合委約本地藝術家,「這方面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2017年8月3日,星島日報,副刊P01‧藝文薈‧Focus)


2017年7月28日 星期五

回顧Pink Floyd音樂傳奇

身處倫敦的樂迷,大概都會愛上V&A Museum,而且一去再去。

繼David Bowie回顧展《David Bowie Is》,Pink Floyd首個回顧展《The Pink Floyd Exhibition:Their Mortal Remains》於該館舉行,展期至十月一日(日),尚有時間讓有興趣者計畫到訪行程。



英國傳奇樂團Pink Floyd於一九六五年成軍,創始成員包括Syd Barrett、Nick Mason、Roger Waters、Richard Wright,後來David Gilmour加盟、Syd Barrett離隊,樂團從迷幻搖滾蛻變成前衛搖滾,無論是最初以Syd Barrett為首、由「獨裁者」Roger Waters領軍,抑或David Gilmour主導,他們的音樂、故事,都成為樂壇典故,《The Wall》、《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等經典作品成為不能不提的搖滾專輯,尤其是Roger Waters帶領的Pink Floyd,實驗性、文學性、哲學性、音樂性俱全,擲地有聲,引發深邃迴響,叫許多樂迷以至後世音樂人為他們深深着迷。

一九九四年《The Division Bell》後,成員分道揚鑣的Pink Floyd,已久沒動靜,直至二○○五年歷史性復合,再一次以四人陣容之姿示人,在倫敦海德公園舉行的籌款音樂活動《Live 8》演出,多少樂迷抱着Pink Floyd復合之幻想,鍵琴手Richard Wright卻於二○○八年因癌病逝世(更早離隊的Syd Barrett亦於二○○六年離世),其餘成員亦無意甚至斷言樂隊不會重組,於是Pink Floyd三年前一張突如其來的回歸大碟《The Endless River》,把《The Division Bell》時期的滄海遺珠錄音,重新製錄成碟,的確令一眾樂迷驚異(驚喜?)。

樂迷大概不必再對Pink Floyd會否正式重組出輯癡心妄想,不過,Pink Floyd象徵和帶領一個美好燦爛的音樂時代,而這個時代,值得有系統地記錄和展示出來,讓不同年代的樂迷,溫故知新或重新認識這隊偉大樂團那五十年歷史。

五十年音樂步伐

《The Pink Floyd Exhibition:Their Mortal Remains》便展出逾三百五十件展品,並以各專輯區分不同展區,有條不紊、順序有致地讓觀眾重新走過Pink Floyd的音樂步伐。展品豐富多元,包括樂器、海報、照片、手稿、樂譜、錄像、演唱會道具及服飾、訪問片段,甚至動畫和漫畫等等,均珍貴罕有、難得一見。

於是樂迷便欣賞到樂隊初期在UFO Club演出的海報、David Gilmour的Double Neck Steel Pedal Guitar──Fender Duo 1000、David Gilmour十九歲時彈結他的片段、Nick Mason繪有葛飾北齋名畫《神奈川沖浪裏》的鼓、《The Wall》現場演出時團員戴上的肉色面具及相關道具服裝、「飛天豬」及《A Momentary Lapse of Reason》「沙灘上的牀」製作過程等等,都叫樂迷歎為觀止。

場內還有多部互動Mixing Desk,讓觀眾自由調節人聲、結他、鍵盤、鼓等等,操作屬於自己的《Money》,頗為有趣。

嶄新觀展聽覺體驗

展覽後段,觀眾來到一個房間,錄像投影到四面牆上,人們屏息靜氣欣賞片段,感受Pink Floyd的魅力。Pink Floyd的音樂在展覽中當然舉足輕重,音響品牌Sennheiser提供耳機,觀眾戴上後在展場來回跑,走到哪裏,音響系統都會作出感應,耳機隨即播放相應歌曲,或者訪問內容,令不同展區的音樂不會互相干擾,觀眾又能根據自己的步伐,盡情欣賞美好音樂,對筆者而言,那是前所未有的觀展聽覺體驗。

《The Pink Floyd Exhibition:Their Mortal Remains》是一場很完整、很豐富的展覽,讓樂迷目/耳不暇給。既然V&A Museum接連為觀眾帶來了David Bowie和Pink Floyd的回顧展,廣獲好評,可說開闢了同類展覽的新徑,若再接再厲,而又是英倫之選的話,下一個大展,會是The Beatles嗎?

(2017年7月28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相關文章:他在古羅馬圓形劇場高歌






2017年7月5日 星期三

【小小說】複製

Ctl C、Ctl V、Ctl C、Ctl V……

當老闆秘書的她,這天又要整理一月一度的會議記錄,把過去半年內多份會議記錄,提取相關資料Copy and Paste,老實說,這種電腦文書作業,她熟得不能再熟了,雖然工作內容是多麼的沉悶、枯燥、乏味,但她沒有諸多要求。

人生不就是那麼重重複複、瑣瑣碎碎嗎?她常常這樣提醒自己。

這份工作也有吸引之處,就是能夠一周五天朝九晚五上班下班,尤其是下班時間,總能避過五點半至六點半的放工人潮,雖然她的家跟公司相距不遠,駕車不出十分鐘,步行也只消半小時的時間。她便是這樣一直過着交際少、圈子窄、平凡工作的尋常生活。

雖然如此,她最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事情發生在早前一個周末,她的姐姐一家邀請她到主題樂園玩耍和吃飯,慶祝姐姐生日,起初也不為意,但後來從照片中,看見一個在旁經過的三人家庭,覺得十分眼熟,想着想着,便記起他們跟她一樣是經常吃早餐那家餐廳的常客,那個坐在嬰兒車的小孩好像永遠長不大似的。

她又從另一幀照片中,認出了那個售賣雪糕的職員,不就是鄰座大廈的看更嗎?還有那一對在餐廳當侍應的孿生男子,不是經常跟她在停車場相遇、分不出誰是誰的兄弟?這裏跟主題樂園明明距離很遠啊,幹嗎大家都在同一天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工作和玩耍?

只是她不是那種喜歡尋根究柢的人,奇怪是奇怪了,卻沒有也難以深究下去。她繼續過着她的平凡日子。

直至那天早上,她如常在停車場取車,再次遇上那對孿生男子,他們的車子正好泊在她的車子旁邊。不知是從哪裏來的衝動,驅使不善詞令的她,上前搭訕。

「早……早晨,到主題樂園上班嗎?」兩兄弟你眼望我眼,搔搔頭,動作之一致,他們簡直就像有一塊透明的鏡子隔在中間的立體影像。

「我們是去上班,但我們是在銀行工作,現在也不是去主題樂園啊。」

她驚訝起來,但仍然故作鎮定地說:「噢,對不起,我認錯人了,have a good day!」兄弟倆微笑了,充滿默契地雙雙躍進車子裏,引擎聲、車胎跟地面的摩擦聲,在大清早的寂靜停車場裏格外迴響。

莫非真的認錯了?有着那麼醒目的特徵,誤認的機會應該很低吧,偏偏那對孿生男子穿着主題樂園侍應服的模樣,沒有出現在她的照片中,口講無憑。她深呼吸了一下,駕車離去。

這件怪事,讓她愈想愈在意。翌日下班後,她決定到鄰座大廈,找一找那位看更。幸運地,當天正是他當值。

她連謊話都編好了,結結巴巴地跟他說:「你好……我是在主題樂園跟你買雪糕的客人,因為當時沒有足夠硬幣,你收少了幾塊錢,我現在把錢還給你好了。」

那位看更皺着眉頭,站了起來,聲如洪鐘:「你說甚麼?就跟你看到的那樣,我是在這幢大廈做看更,一周工作六天,有時還得通宵工作,根本沒有時間當其他兼職,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她早有準備,掏出手機,找出雪糕叔叔的照片。「你看,這個是你吧?」他定眼仔細把照片看了一下,「是有點像,但這個人不是我來的,你看,雖然他有戴帽子,但你應該看見那人的左邊額頭長了一粒痣,我卻沒有。」他說時把頭右轉,露出左額給她看,果然是沒有痣的。她有點失望,連聲「對不起」,匆匆離開。

另一怪事是,她經常在餐廳碰到的那一家三口,居然不再在她的視綫範圍出現。本來就像掌握了一些綫索的她,忽然全都斷了綫,沒了下文似的。

她連日來心神恍惚,工作也鮮有地出了亂子。「我知道這些記錄難免重複,Copy and Paste難免。」老闆關上房門,罕有地厲聲對她說:「但你就不能這裏改一點點,那裏換一些些,讓它們看起來不一樣嗎?你當我是瞎子還是對記錄不聞不問?」

她連忙「是是是」的點頭,戰戰兢兢地返回座位,把記錄從頭到尾改一次。


那天晚上,她做夢了。

這個夢對她很真實──人在夢中或許覺得所有夢都很真實──她在樂園重遇那一家三口,他們幸福地玩着機動遊戲,那個賣雪糕的叔叔人客絡繹不絕,孿生兄弟在餐廳裏利落地給食客捧餐點菜,姐姐一家是其中一桌客人,還有老闆在主題小鎮裏舉出自拍棒在Selfie,三位同事結伴在另一主題館前排隊輪候進場。

她則獨個兒站在樂園正中央,三百六十度全景觀似的,看着這個歡樂熱鬧的樂園景象──還有千千百百個「她」,有些長了頭髮,有些大了眼睛,散落樂園各處,成了樂園的客人,成了樂園的布景。

(2017年7月5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7年7月3日 星期一

【劇場】蜷川莎劇回眸

《蜷川馬克白》剛在香港文化中心演出,同場加演《世界的巨匠:蜷川幸雄莎劇回顧展》,一口氣包羅蜷川「彩之國莎士比亞系列」中三十五齣改編二十九部莎劇的展品,無論是否劇院座上客,都可以藉海報、劇照、戲服、模型等等,重溫那些蜷川式莎劇美麗片段。


在《蜷川馬克白》前,我沒有看過蜷川幸雄其他戲劇作品,更遑論專誠在日本看劇,對於這個展覽,是有眼前一亮的感覺。

展覽中,不乏經常在蜷川劇作登場的藤原龍也(《哈姆雷特》等)和唐澤壽明(《冬天的故事》等)的身影。在觀展時才知道,原來蒼井優也曾在《奧塞羅》參與過蜷川的劇作。

至於《蜷川馬克白》兩位主角,曾經演出過的《李察三世》(市村正親)、《哈姆雷特》(市村正親)、《冬天的故事》(田中裕子)、《佩力克里斯》(市村正親和田中裕子)等等,其海報與劇照也在展場一覽無遺,令人多了解他們跟蜷川的合作。

場內還有兩劇戲服,包括阿部寬演出波塞摩斯、大竹忍飾演伊莫珍的《辛白林》(二○一二年),以及松坂桃李出演亨利四世、吉田鋼太郎扮演福斯塔夫的《亨利四世》(二○一三年)。

其中惹來最多人圍觀的展品,是妹尾河童的《蜷川馬克白》佛壇舞台模型,跟舞台一樣但濃縮了的佛壇場景,那棵美極了的櫻花樹和男女主角模型,手工精細。

在另一展板上,摘錄了蜷川幸雄《千刃千眼》其中一段:「我發現我再不敢肯定,自己眼睛裏是不是凝聚了說不出自己心思的那一千對眼睛,我的舞台也逐漸承受不了虛幻觀眾手裏所拿的千把利刃,千對眼睛、千把利刃,我發自內心覺得,自己必須重生蛻變。」

他對戲劇的追求是沒有停下來的,即使去世前,仍然拖着患病身軀,在舞台上竭力綻放最後的熱情。而那千刃千眼的比喻,也應該是所有創作人的自省。


(2017年7月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2017年6月16日 星期五

異形音樂暗示

作為《異形》前傳,《普羅米修斯》與《異形:聖約》幾乎已把異形誕生\培育之謎揭盅,相信經過不久後出爐的續篇(據說尚有兩集)繼續解畫\解謎後,就能跟一九七九年的《異形》首集順利接軌,順道把人類起源一併探查出來,而戲中的歌曲\樂曲,綻放暗示\啟示色彩,對故事發展有着指涉與推進的作用。



《異形:聖約》的聖約號,因為接收到一些不明雜訊,發現了鄰近星體,因而放棄原本航道,而降落在危機四伏的星球上。那些雜訊後來被分析為美國已故傳奇歌手John Denver的鄉村民謠《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既John Denver又Take Me Home,幾乎被認為是人類在異星發出的求救訊號,雖然這是否就值得聖約號冒險前往看個究竟,觀眾自有想法,而事實上,好奇殺死貓。

「Home」這個概念,在《異形》系列故事中大概有多重意思,《普羅米修斯》是女考古學家伊莉莎伯與偉蘭(也就是偉蘭企業創辦人)等一行人與「神」對話的朝「聖」之旅,他們誓要找出「工程師」的所在地,即人類起源,於是他們的「Home」,便是比地球遙遠也更根本的家園,就算《普羅米修斯》劇末船員全軍覆沒,伊莉莎伯仍然要求大衞繼續前往「工程師」的母星。而聖約號遇上的《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當然非求救訊號,而是誘餌──對異形而言,作為宿主的人類,當然要回牠們的家(巢穴)吧。

Take Me Home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在異域裏縈繞不停,大衞卻自顧自的哼着歌謠,請君入甕。有看《普羅米修斯》的讀者都知道,大衞是奸的,好奇心和創造欲特別旺盛,把「工程師」煉製的生化武器黑色液體,加進人類(荷蘭)飲料中,靜靜地、陰險地看其身體變化。大衞在《異形:聖約》的戲分同樣多,米高法斯賓達一人分飾兩個生化人──大衞與禾達,而一開場就定焦在大衞的誕生一刻。

一個光潔簡約室內,偉蘭望着由他創造的生化人大衞,讚歎完美,雙方說了一些意義深遠的話:「我是你的父親。」「創造你,因為我們可以。」「你創造了我,誰創造了你?」「你會死,我不會。」後來偉蘭命令大衞彈琴,大衞遂坐在鋼琴前,問他彈甚麼,偉蘭着他選擇,大衞便奏了一段華格納歌劇《萊茵的黃金》的《諸神進入瓦哈拉》。導演如此選曲,當然意有所指。

《萊茵的黃金》為華格納聯篇歌劇《尼伯龍的指環》第一部,其餘三部曲為《女武神》、《齊格菲》和《諸神的黃昏》。恰巧香港管弦樂團於二○一五年起,由音樂總監梵志登開展一個四年計畫,每年演出《尼伯龍的指環》一個部曲,明年一月便上演《諸神的黃昏》。

《尼伯龍的指環》可說是華格納最重要的作品,創作靈感源自北歐神話,而他的其他作品或多或少都滲進神話、傳說元素,好像《羅恩格林》和《帕西法爾》就以聖杯騎士的故事為題材。《尼伯龍的指環》的北歐神話底蘊,與前傳首集希臘神話(普羅米修斯)呼應,而北歐神話中既有巨人也有神,諸神甚至由巨人生出來(巨人是最早的生命),對照電影,《普羅米修斯》開幕,一巨人(工程師)飲下黑色液體,身體立即分解崩裂,並跟其他物質結合,形成萬物,包括人類,這一點似乎也跟神話貫徹。

說回《萊茵的黃金》。故事中青春女神芙萊雅,擁有一雙迷人藍眼睛,體態性感豐滿。觀眾應該不忘《異形:聖約》開首映入觀眾眼簾的畫面,正是大衞如寶石般美麗的藍眼睛,而他那健碩均稱的身材,亦在貼身衣物中表露無遺。無可否認,大衞以《萊茵的黃金》之姿登場是多麼的耀眼。

迎來諸神的黃昏

《異形:聖約》從一開始就道出了該片的關鍵詞──創造。巨人創造了人類;人類創造了生化人;生化人創造/改良了異形。而創造也跟完美扯上關係,人類(偉蘭)自詡為神,創造了神一般的生化人(大衞、禾達)──他們不死,彷彿全能、全知,比人類更完美。大衞/禾達則從自戀到創造完美生物──異形。

北歐神話裏的神並非全能,甚至也得面臨滅亡命運,這跟《異形》的故事相通,從《普羅米修斯》和《異形:聖約》所見,巨人可能已被滅族,而巨人亦原因未明地打算向地球發動生化攻擊(《普羅米修斯》),一旦事成,或異形踏足地球,人類生命將被毁於一旦。

《異形:聖約》劇末,大衞/禾達一聲令下,華格納作品再次響奏。對了,《萊茵的黃金》才僅僅是幾部曲的開端,再來的會是《諸神的黃昏》嗎?「諸神」是指人類、巨人、生化人,還是異形?

(2017年6月1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相關文章:銀翼科幻配樂



2017年5月21日 星期日

【人物】棄教職全「情」藝術 楊嘉輝勇闖威尼斯

第五十七屆《威尼斯視藝雙年展》,聲音及多媒體藝術家楊嘉輝(Samson),接過棒子,在位於其中一個主場館Arsenale對面的香港展館,布置鮮活的藝術姿采,既聲音裝置、大型3D打印雕像,又錄像和動畫,展覽名字,叫作《楊嘉輝的賑災專輯》。


藝術大觀園的主角

幾年前曾跟Samson做過一次訪問,當時他仍任教於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訪問場地正是規規矩矩的大學教室,想不到第二次跟他聊天,是威尼斯島上一家布滿歷史痕跡的屋子。

「一來到這里,看見屋主的船放了在中間,便覺得那間房需要一個Object。」為了Site Visit,Samson在威尼斯來來回回了超過三次,但一直集中創作這回事,「都是吃飯、到展場、回住所,還沒有機會好好看看這個地方。」而這幾天,筆者跟在Samson身後,有時近距離訪問,有時遠遠的看着他在台上致詞,有時在同一座古堡(不同桌子)吃晚飯──他是這場藝術大觀園的主角,走到哪裏,總是被人團團圍着。

人到四十更難決定

1979年出生的Samson,小時候住在北角,早年在澳洲上中學和大學,後來回到香港大學唸碩士,修讀作曲專業,接着又跑到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考獲電子音樂博士,師承二十世紀電子音樂先驅Paul Lansky。

約2008年,他開始任教於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直至去年年底離職,全情投入,當他的全職藝術家去了,現於葵芳大連排道設有工作室。他回想城大給了他不少進行個人創作、參加展覽、在外地遊歷的機會,「如果要一邊當藝術家一邊教書,城大這個地方算是很不錯。」怎樣看現在身為藝術家的狀態?「很開心,很Focus。」

在時機上,如此重大決定,雙年展當然是契機。「不教書的決定,我考慮了很久。其實一直都想放更多時間做藝術,但時機還沒成熟。」參加《威尼斯視藝雙年展》便是一個強大理由,他覺得,自己的事業可以朝着這條路徑往前衝,「差不多是這個年紀了。再多待幾年,人到四十,更難做決定。而且再過多十年,即使有這種出Trip的機會,會否已不想去了?」說着說着,他還有一個創作和研究意念,醞釀腦中多時──看燈塔,「成事的話,一走又是幾個月,難道又要請假?找個人代課就可以嗎?」

不一樣的賑災歌

今屆《威尼斯視藝雙年展》,繼續由西九文化區M+視覺文化博物館與香港藝術發展局聯合呈獻,這也是他們的第三次合作。Samson的《楊嘉輝的賑災專輯》,以歷史事件或文化轉型的關鍵時刻為框架,闡述娛樂巨星為公益而結集錄製「慈善單曲」的普遍現象,觀眾在現場會聽到《We Are the World》、《Do They Know It's Christmas》,甚至改編自《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由周禮茂填詞廣東歌《滔滔千里心》,但請相信我,大家肯定會聽見不一樣的賑災歌。

至於策展團隊,包括擔任客席策展人的郭瑛,以及作為顧問策展人的M+副總監及總策展人鄭道鍊。「郭瑛是一個很會跟藝術家傾偈、『撞橋』的策展人。」三年前,他跟郭瑛在《曼徹斯特亞洲藝術三年展》初次認識,那場合作即讓兩人建立了信任和默契,促成了這次再度碰頭的機會。「我覺得在《曼徹斯特亞洲藝術三年展》做到『好錯』,但郭瑛就是容許錯誤出現,跟她合作,很舒服。」

香港很多好東西

今天香港藝術環境向好,藝術家的機會無可否認比從前的多,當了全職藝術家不久的Samson,態度更是正面,「我覺得香港有很多好東西,包括好的藝術家和策展人。一直以來都有藝術家衝出香港的情況,只是現在更受關注。」加上香港近年多了一些新的藝術空間,好像油街實現,「我從前住在北角,父母正正因為油街實現,知道有些藝術家正在做着一些事情。」他覺得,人們能夠多些機會接觸藝術,氣氛就會愈來愈好。不過,以香港的人口比例,他表示可以有更多展館和藝術空間。「香港是有很多藝術家資源。」

參與了《威尼斯視藝雙年展》,Samson的全職藝術家這條路,會否因而走得更遠?「暫時未知道啊,很期待觀眾的反應。」他覺得香港藝術家得往外走,而他恰好便踏出了勇敢而堅定的一步,大踏步,躍飛了遠方。期待下一次跟他再見,不知那兒又會是甚麼地方?

2017年5月21日,星島日報,副刊P01)

2017年4月24日 星期一

【電影】最後的武士

一口氣看了紀錄片《最後的武士:三船敏郎》(星影匯《Arts in Cinema》)和《七俠四義》修復版(《香港國際電影節》),把三船敏郎的豪邁和雄姿,深深烙印腦海中。

三船敏郎經常在戲中扮演身手不凡、仁義雙全的武士,入型入格,看《最後的武士:三船敏郎》才知道,原來他當過兵,生於日本租借時期中國青島市的他,曾應徵入伍,為神風特攻隊培訓,也給他們拍攝遺照,又着他們臨終前只消向媽媽道別便可,不必呼喊「天皇陛下萬歲」,後來他跟兒子道出此事時,不禁流下男兒淚,可見當時經歷令他有多難過。

二戰結束後,回到日本的三船敏郎,參加了東寶電影公司新人選拔試,本來打算當攝影師(他的父親曾經營照相館),卻因額滿,反而誤打誤撞踏上演藝路,不久便得到黑澤明賞識,兩人合作無間,拍攝了十多部電影,包括《羅生門》、《七俠四義》、《天國與地獄》、《紅鬍子》等等,統統成了經典。

他在《七俠四義》的形象可真有趣,比起其他六位正經八百的武士,農民出身的他(菊千代),動作滑稽、言行粗魯、態度狂妄、個性直率,卻猶如活寶貝一般,在一行人中十分突出。幾位武士個性鮮明,凸顯了他們的不同氣概、特質和象徵。

《最後的武士:三船敏郎》由曾獲奧斯卡金像獎的美籍日裔導演Steven Okazaki執導,拍攝時找來三船敏郎的家人、合作過的演員,還有馬田史高西斯、史提芬史匹堡等著名導演亮相,猶如砌拼圖一樣把三船敏郎的人生和演藝事業拼合起來,觀眾也能以不同面向認識這位最後的武士。

(2017年4月24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7年3月1日 星期三

【小小說】金魚

「你看你看,這尾金魚吐出許多泡泡來啊!」弟弟雙手伏在金魚缸前,一張嫩臉貼得幾乎要隔着玻璃跟金魚親吻──如果金魚忽然覺醒過來,大概會看到一個狀甚奇特的巨人,在眼前張牙舞爪。

哥哥頭也不回,自顧自的做着功課,弟弟卻不肯放過他:「你知道金魚只得七秒記憶嗎?」哥哥這才好奇起來。「真的假的!你怎麼知道?」弟弟指着門口,神氣地說:「是村內圖書館的科普書告訴我的!」

哥哥「嘖」了一聲,別過頭,再次把視綫集中到案頭的功課上,並露出厭煩的神情。「真不懂你,讀書有甚麼趣味啊!」

「書中自有黃金屋。」弟弟不罷休,跑到哥哥身邊,吟唸時,頭也跟着節奏轉。「我們不是都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嗎?書中自有知識和智慧,幫助我們理解身邊一切事物。」

哥哥捂著耳朵。「我才不覺好奇!這個世界……不就只得這個世界?甚麼外太空、前生來世,又或者說了等於沒說、不明所以的所謂哲學,你有能力理解嗎?」弟弟一時語塞,他知道他現時未必有能力理解,但不至於就不對這些事情不感好奇。

「你那麼有好奇心,不如解釋一下,為甚麼我們的世界,會被一個通透的玻璃狀的物體圍著,其中一堵就正正坐落我們這所屋子裏?『玻璃』以外的到底又是甚麼?」哥哥本來是為了要打發弟弟離開而出題刁難,怎料卻令弟弟大樂,他激動地搖着哥哥肩膀。「我就知道你有想像力!」

哥哥轉身望著他,有點正襟危坐的樣子。「有想像力、好奇心又如何?學校師長、政府官員,甚至父母,都叫我們不要胡思亂想,稱這個大玻璃是一個自然現象,圍繞世界的盡頭,既然是盡頭,就沒有盡頭以外的世界。這就是我們身處的世界。」

他稍停了下來,吞了一下口水,續道:「你忘了去年一班牆壁思考者,被指為散布危險思想的異端分子,統統被抓住了嗎?我勸你還是不要到處張揚好了,把好奇、幻想留在心裏,免得步他們後塵。」

「這裏可是我們的家!」弟弟不服氣,叫了起來:「我們不是有權暢所欲言嗎?」哥哥目光仍然緊盯著功課。「正如你所說,不知道這塊『玻璃』以外是甚麼世界,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只有更加多。」

弟弟想了想,彷彿被哥哥剛才說的話嚇倒了,又大力搖著哥哥肩膀,問道:「你說,那班『異端分子』,現在怎麼了?」

哥哥皺了皺眉:「難道你不知道嗎?枉你求知欲那麼強。他們被注射了令人癡呆的藥物,然後給關進牢裏,這個監牢由四面透明玻璃組成,就像動物園一樣讓遊人看他們的癡呆生活,以收阻嚇之效,聽說反應很不錯,由於入場費不菲,政府賺了大錢,卻回饋人民,免收一年稅項,市民歡迎之至,沒有人再異議了。」

弟弟對繳稅沒概念,只想到他們的非人生活。「他們到底做錯了甚麼?為甚麼要對他們那麼殘忍!」弟弟害怕起來,想像忽然有兩個特警衝進屋裏,一人抓住他一隻手,把他強行拖走。

「殘忍?我又不覺得啊,他們都被注射了癡呆藥物,智力退化到一個相當低的程度,只懂吃喝拉撒睡,他們可沒有智力想像殘不殘忍的問題了。」

弟弟激動得要哭起來了。「哥哥,難道就連我被抓去注射癡呆藥物,你都會說這麼無情的話嗎?」哥哥歎了一口氣,沒有正面回應。「總之,你只要乖乖,不去思考我們被框住了的世界以外的事情,就會好好的了。」

弟弟大叫:「那我們不一樣是那麼癡癡呆呆嗎?」哥哥沒好氣。「好了,我要繼續癡癡呆呆的做功課了。」

弟弟擦拭眼淚,心裏忐忑不安,卻又跑到家裏那特殊的「自然現象」牆壁去。只見牆外是一個灰灰白白空空洞洞的混沌情景,他想,他不理解的事情真的多著呢。

他用手撫摸牆壁,儘管他已經摸過這堵牆千次百遍了,但仍然想感受多一次那猶如輕觸無以名狀光滑塑膠的感覺。

那時,他隱隱約約看到牆外有些甚麼似的。

他擦了擦眼睛,把嫩臉緊緊貼着牆壁。

他彷彿看到牆外有一雙傾斜扁平卻異常巨大的眼睛盯着自己。牠的頭部像長了幾個腫瘤般一塊塊的凸起來,顏色橙橙金金的,口中吐着一串又一串詭異的氣泡。

(2017年3月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文化廊‧創作塗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