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購得一本市面罕見的漫畫——手塚治虫《日本發狂》,是一期完的短篇故事。
手塚治虫產量豐富,創作題材多變,包攬偵探、醫學、歷史、科幻、佛學、懸疑、哲學等不同類型,卡通化的筆下,每每觸及人性深處,發人深省。
《日本發狂》則是一本靈異漫畫,手塚想像的亡魂,有些會幻化成人形,現身在某些通靈體質的人類面前。
鬼魂也會死亡,死後便投胎。最叫人想像不到的,是靈界也有大戰,跟人類世界一樣,分為反抗軍和政府軍兩大陣營,亦因陰間戰士不足,要在陽間抓人「下去」,運送鬼魂的交通工具居然就是UFO!而大量戰死的亡魂投胎做人,令世界人口劇增,另外,逃避戰火的幽靈急急逃亡到日本,成了「鬼難民」,真的信不信由你。
手塚又通過故事裏越前蟹老師的說話,嘗試以科學解釋鬼魂現象:「有些學者認為鬼魂是一種極細小的粒子......這種粒子分成數種,其中一種稱為普西粒子,它既可鑽入任何一種物質中,也可從某物體轉移到另一個物體中。」這解釋了所謂靈魂附體的現象,《日本發狂》甚至有鬼上鬼身的橋段,實在讓人嘖嘖稱奇,不得不佩服手塚的奇思異想。
「人體內所含有的普西粒子,是一種情報因子,人死後,便從肉體解放出來,然後遇上新的肉體......如此輪迴轉世,生生不息。」越前蟹老師續說,站在他面對的少年主人公北村市郎,還有從書頁看到他們的讀者,似懂非懂。
到底人類和鬼難民最終能否和平共處?日本是否鬼難民的安身之所?恕這裏不拆穿了,讀者有機會找書看看吧。
據手塚在書中後記所述,似乎並不滿意故事發展,亦感該作不受讀者歡迎,不過我就覺得《日本發狂》頗為有趣,雖然篇幅所限,讀後不感蕩氣迴腸,但勝在節奏明快,點子妙奇。
(2018年4月25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8年4月25日 星期三
2018年4月13日 星期五
【音樂】坂本龍一 原音
「真的不知道之後可以活多幾多年,最希望隨時走都不會後悔,在走之前,盡量留下多一些作品、有意思的音樂。」相信沒有樂迷不被坂本龍一在紀錄片《坂本龍一:CODA》講的這幾句話所觸動。
一九八三年,坂本龍一出版了《Coda》,這張黑膠唱片,是筆者其中一張「教授」作品收藏。Coda,音樂術語解「尾聲」,終曲絕響?坂本龍一和《坂本龍一:CODA》導演Stephen Nomura Schible,未必作如是觀,該片映出的,是一場尋找原音的旅程。
被尊為「教授」的坂本龍一,於二○一四年被診斷患上喉癌。「我以為自己是最沒有可能患上癌症的。」坂本龍一在《坂本龍一:CODA》這樣說。治療期間,他停下音樂工作,專心休養,翌年復工,為Alejandro G. Inárritu執導的《復仇勇者》配樂,坂本說,Alejandro是他十分景仰的導演,為其電影配樂是一件不能推卻的工作。
《坂本龍一:CODA》的鏡頭,一直追隨教授的步伐,直至復康後的他,文首那句話,就是他面對不可預料的人生,百般滋味在心頭,所道出的感受,還有作為創作人最卑微的希冀。
但坂本龍一患病和復康過程,不是《坂本龍一:CODA》的原點,縱然在片中篇幅很多。成長於上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日本東京、畢業在紐約大學電影系的Stephen,在二○一二年便開始拍攝該片,當時日本被地震、海嘯、核災摧殘,坂本龍一在福島核事故後,決定站到所居城市的反核示威前綫,Stephen便決定扛起攝錄機,竭力捕捉這位享負盛名的日本音樂家身影,於是觀眾在片中看到教授在反核示威中站台,高聲疾呼。
最能讓坂本龍一的音樂與該片緣起──被海嘯等巨獸襲擊、傷痕累累的日本扣連起來的,是一部海嘯鋼琴。這部鋼琴在一所學校被海嘯淹沒了,從學校禮堂牆壁的水迹所見,鋼琴當時經歷了沒頂之劫,坂本一下一下的敲着琴鍵,音色死死的,說:「我像在海嘯溺斃的鋼琴屍體上彈琴。」
琴音全都跑了,有些琴鍵甚至陷了下去,再也彈不到了,他都沒所謂,一邊彈琴一邊採音,後來在錄音室聽回錄音,那荒腔走板的古怪聲響,居然讓他驚異不已,他露出了孩子看見心愛雪糕,又或是想出了甚麼鬼主意的表情:「真動聽!」後來以「海嘯鋼琴」的奇音採樣,創作一曲《ZURE》,收錄在睽違八年的錄音室專輯《async》裏。
筆者初聽該碟時不知道這個故事,感覺當然沒那麼大,現在聽回這曲,那簡直就像大自然呼吸與心跳起伏,時而叫人肅穆,時而叫人惶恐,時而叫人感歎。
坂本沒有為這部海嘯鋼琴調音,其見解是:「鋼琴需要調音,因為人類說走音了,其實完全沒走音,是大自然在竭力地返回原先的狀態,海嘯在一瞬間撲過來,也許是一股重返大自然的力量,經過海嘯調音的鋼琴,現在我聽來,音色非常之好。可見鋼琴是人類按着自己的喜好而強製出來的,所謂調音,人類認為是好自然的事,但對大自然而言,是違反自然狀態。」奇音,才是原音。
《坂本龍一:CODA》讓我們更了解《async》。在《walker》響起的,不就是坂本踏在野外林蔭碎葉上的聲音?《fullmoon》重疊着以不同語言誦讀、Paul Bowles在《The Sheltering Sky》(電影由貝托魯奇執導、坂本龍一配樂)留下的一段文字,觀眾也自會在片中看出,坂本對這些說話有多欣賞。還有災區輻射探測器的悲鳴、走出露台讓頭套上膠桶窺聽的下雨聲、北極融冰的純淨聲響等等。坂本希望告訴觀眾和樂迷,大自然奏出的,就是最初始、最純粹、最動人的交響樂,他也想讓樂迷體驗重返大自然的力量。
該片不是只有沉重和憂鬱的情緒,還映入坂本年輕時充滿活力的影像,好像隨製作團隊到中國為《末代皇帝溥儀》拍攝和配樂的情景、在《戰場上的快樂聖誕》被David Bowie親吻的經典畫面,當然也有YMO的演出,當時的坂本,是一個朝氣活潑、才華橫溢、前衞不凡的年輕藝術家。然後比對六十歲過外、飽受病魔折騰而消瘦憔悴不已的身影,觀眾看在眼裏,到底有種心有戚戚然之欷歔。
剛才忘了說,坂本龍一在一九八三年出版的《Coda》,是《戰場上的快樂聖誕》電影原聲的鋼琴版本,而《戰場上的快樂聖誕》,是坂本龍一第一次出演及配樂的電影,意義重大。Coda──終章過後,我們聽到的,是無忘初衷的原音,新一章怎麼不躍然來臨?
「真的不知道之後可以活多幾多年,最希望隨時走都不會後悔,在走之前,盡量留下多一些作品、有意思的音樂。」教授,懇請盡量並盡情地再多留下一些有意思的音樂吧。
(2018年4月1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一九八三年,坂本龍一出版了《Coda》,這張黑膠唱片,是筆者其中一張「教授」作品收藏。Coda,音樂術語解「尾聲」,終曲絕響?坂本龍一和《坂本龍一:CODA》導演Stephen Nomura Schible,未必作如是觀,該片映出的,是一場尋找原音的旅程。
被尊為「教授」的坂本龍一,於二○一四年被診斷患上喉癌。「我以為自己是最沒有可能患上癌症的。」坂本龍一在《坂本龍一:CODA》這樣說。治療期間,他停下音樂工作,專心休養,翌年復工,為Alejandro G. Inárritu執導的《復仇勇者》配樂,坂本說,Alejandro是他十分景仰的導演,為其電影配樂是一件不能推卻的工作。
《坂本龍一:CODA》的鏡頭,一直追隨教授的步伐,直至復康後的他,文首那句話,就是他面對不可預料的人生,百般滋味在心頭,所道出的感受,還有作為創作人最卑微的希冀。
但坂本龍一患病和復康過程,不是《坂本龍一:CODA》的原點,縱然在片中篇幅很多。成長於上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日本東京、畢業在紐約大學電影系的Stephen,在二○一二年便開始拍攝該片,當時日本被地震、海嘯、核災摧殘,坂本龍一在福島核事故後,決定站到所居城市的反核示威前綫,Stephen便決定扛起攝錄機,竭力捕捉這位享負盛名的日本音樂家身影,於是觀眾在片中看到教授在反核示威中站台,高聲疾呼。
最能讓坂本龍一的音樂與該片緣起──被海嘯等巨獸襲擊、傷痕累累的日本扣連起來的,是一部海嘯鋼琴。這部鋼琴在一所學校被海嘯淹沒了,從學校禮堂牆壁的水迹所見,鋼琴當時經歷了沒頂之劫,坂本一下一下的敲着琴鍵,音色死死的,說:「我像在海嘯溺斃的鋼琴屍體上彈琴。」
琴音全都跑了,有些琴鍵甚至陷了下去,再也彈不到了,他都沒所謂,一邊彈琴一邊採音,後來在錄音室聽回錄音,那荒腔走板的古怪聲響,居然讓他驚異不已,他露出了孩子看見心愛雪糕,又或是想出了甚麼鬼主意的表情:「真動聽!」後來以「海嘯鋼琴」的奇音採樣,創作一曲《ZURE》,收錄在睽違八年的錄音室專輯《async》裏。
筆者初聽該碟時不知道這個故事,感覺當然沒那麼大,現在聽回這曲,那簡直就像大自然呼吸與心跳起伏,時而叫人肅穆,時而叫人惶恐,時而叫人感歎。
坂本沒有為這部海嘯鋼琴調音,其見解是:「鋼琴需要調音,因為人類說走音了,其實完全沒走音,是大自然在竭力地返回原先的狀態,海嘯在一瞬間撲過來,也許是一股重返大自然的力量,經過海嘯調音的鋼琴,現在我聽來,音色非常之好。可見鋼琴是人類按着自己的喜好而強製出來的,所謂調音,人類認為是好自然的事,但對大自然而言,是違反自然狀態。」奇音,才是原音。
《坂本龍一:CODA》讓我們更了解《async》。在《walker》響起的,不就是坂本踏在野外林蔭碎葉上的聲音?《fullmoon》重疊着以不同語言誦讀、Paul Bowles在《The Sheltering Sky》(電影由貝托魯奇執導、坂本龍一配樂)留下的一段文字,觀眾也自會在片中看出,坂本對這些說話有多欣賞。還有災區輻射探測器的悲鳴、走出露台讓頭套上膠桶窺聽的下雨聲、北極融冰的純淨聲響等等。坂本希望告訴觀眾和樂迷,大自然奏出的,就是最初始、最純粹、最動人的交響樂,他也想讓樂迷體驗重返大自然的力量。
該片不是只有沉重和憂鬱的情緒,還映入坂本年輕時充滿活力的影像,好像隨製作團隊到中國為《末代皇帝溥儀》拍攝和配樂的情景、在《戰場上的快樂聖誕》被David Bowie親吻的經典畫面,當然也有YMO的演出,當時的坂本,是一個朝氣活潑、才華橫溢、前衞不凡的年輕藝術家。然後比對六十歲過外、飽受病魔折騰而消瘦憔悴不已的身影,觀眾看在眼裏,到底有種心有戚戚然之欷歔。
剛才忘了說,坂本龍一在一九八三年出版的《Coda》,是《戰場上的快樂聖誕》電影原聲的鋼琴版本,而《戰場上的快樂聖誕》,是坂本龍一第一次出演及配樂的電影,意義重大。Coda──終章過後,我們聽到的,是無忘初衷的原音,新一章怎麼不躍然來臨?
「真的不知道之後可以活多幾多年,最希望隨時走都不會後悔,在走之前,盡量留下多一些作品、有意思的音樂。」教授,懇請盡量並盡情地再多留下一些有意思的音樂吧。
(2018年4月1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4月6日 星期五
【音樂】陳輝陽的女聲
陳輝陽,與女聲特別有緣。
他也不諱言,大部分Hit Songs,好像《暗湧》(王菲)、《垃圾》(盧巧音)、《少女的祈禱》(楊千嬅)、《痛愛》(容祖兒)等等,都是寫給女歌手的。「湊巧而已,緣份來的。」不止寫歌,搞大型製作,同樣圍繞女聲,《陳輝陽十二金釵眾生花》後,也有《陳輝陽×女聲合唱作品音樂會》,即將開演的續篇,題為「上一次流淚」──鄭秀文的歌。他走過的音樂路,宛如長出一朵朵眾生花。
陳輝陽第一代女聲,名叫余力姬。
他組成余力機構,比寫出王菲《暗湧》還要早。「當初沒想過自己是Mainstream的。」一隊余力機構,三位成員陳輝陽(作曲)、因葵(填詞)、余力姬(主唱),幾首代表作如《活着》、《奴隸獸》、《哀悼乳房》等等,都是許多樂迷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美好回憶。「很多人只知道我愛聽古典音樂,其實我是一個Indie迷,我喜歡音樂裏任何一個世界。」
他憶起當年向唱片公司推銷余力機構首張專輯《YLK Organization》時,「是完成了整個Product去Sell的,而非一首一首歌的Demo。」余力機構順利於一九九七年度叱咤樂壇流行榜頒獎典禮,拿下生力軍組合金獎,出版了兩張專輯《YLK Organization》和《快活》,然後散Band,陳輝陽至今仍然活躍音樂圈,余力姬到了美國當律師,陳輝陽坦言已約十多年沒有見過她了。
談到Indie,盧巧音從獨立樂隊Black & Blue獨立出來個人發展,第一張EP《不需要…完美得可怕!》,就是陳輝陽監製,他作曲的《垃圾》,是他與黃偉文合作「垃圾五部曲」的開端。
陳輝陽最愛的余力機構作品,是《活着》和《哀悼乳房》。「但我認識很多人,沒有一個喜歡《哀悼乳房》。」我說,你還沒認識我吧。我也欣賞他找來林奕華為此曲填詞,「是他介紹我看西西的《哀悼乳房》,我很喜歡這本作品。我很少從上天仁愛的高度去寫一首歌。」陳輝陽×女聲合唱第二張錄音室專輯,將收錄《哀悼乳房》。
看了當業餘指揮的爸爸退休前最後一場音樂會,陳輝陽覺得,也要以合唱方式,把自己的作品表現出來,於是便有了二〇一六年《陳輝陽×女聲合唱作品音樂會:少女的祈禱》,以二十八位女聲、鋼琴伴奏、指揮的形式,演繹他的流行曲。反應出乎意料的好,該音樂會在同年重演,也將於這個四月底上演「續篇」──《陳輝陽×女聲合唱作品音樂會:上一次流淚》。「做這場騷前,我不懂合唱音樂,便去學習。」以合唱演繹廣東流行曲,也是新嘗試,所出版的專輯,也是鄰近地區樂壇鮮見,「其實要完成有質素的合唱錄音,很難。」
合唱有許多玩法,為何偏偏女聲?「我的Hit Songs,大部分都是寫給女歌手的。」那麼多女聲,他最能為對方寫出最稱身歌曲的,是鄭秀文和楊千嬅,男聲則是陳奕迅,「最了解他們的聲音,能夠把情緒都捕捉下來,寫在音符裏。」
他憶起《陳輝陽×女聲合唱作品音樂會:少女的祈禱》重演時,選了《絕》為Encore歌曲,這才發現,他那麼多年作過的情歌,原來可以完整地砌出一條Storyline,「不是有『分手』有『復合』就連得成故事,之間還有很多轉折。單一歌手就未必辦到,他們不一定有關於開始戀愛的歌,一個歌手演繹的歌,關乎形象和事業起點。而我則是從不同歌手『拿歌』。」
他形容,這不像演唱會,在普通演唱會,你聽的是歌手演繹,女聲合唱作品音樂會,更似是自瘉式音樂會,「你或會覺得很奇怪,因為一邊聽歌,一邊聽到自己。台上唱至《人來人往》時,我看到台下許多人拿紙巾抹眼淚。我覺得我們像Storyteller。」當中《少女的祈禱》和《垃圾》的合唱版本,最叫他驚喜,他也有想做合唱的歌,最後因各種原因放棄了,好像《Shall We Dance》、《舞吧!舞吧!》等等。
「少女的祈禱」音樂會講人生,上半場是靈魂的輕盈,下半場是快樂的黑暗;「上一次流淚」音樂會講愛情,如何掉眼淚?已選曲目包括《痛愛》、《爭氣》、《相愛很難》等等,結合劇場元素,歌者也是角色,戴上無線咪高歌,亦有編舞。二十八位女聲陣容也不一樣,三次演出,有些留下來,有些不唱了。他坦言,她們唱的亦是流行曲,而非傳統和聲合唱,許多混合式演繹在其中。「搞傳統合唱的人,未必聽得慣。」
陳輝陽最新的女聲,是二十八位女聲其中一位──秦馨敏(Emily),給他相中,簽約旗下,為她寫了 《我的燦爛》等作品,「覺得她非常有才華,便想開度門給她,看看是否做得到主流歌手?」但他笑說,沒興趣搞唱片公司,也不會繼續簽歌手,「我最喜歡的,始終是創作。」
他說,陳輝陽×女聲合唱音樂會,沒有下次了。那當然不是「最後的歌」,他說,正在想着其他音樂劇的計畫。喜愛Tango的他,說不定會辦一場Tango音樂會?屆時也會是女聲壓場吧?
(2018年4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3月9日 星期五
巴黎魅影聖殿
許多人覺得,加尼葉歌劇院(Opéra Garnier,又稱巴黎歌劇院(Opéra de Paris))是世界上其中一座最美的歌劇院。筆者沒有踏足過太多歌劇院,上月初會,古典華麗的巴黎歌劇院,肯定是我到過最美的歌劇院,沒有之一。
訪遊巴黎那幾天,其中一間下榻酒店,就在巴黎歌劇院附近,還沒闖進去,只遙觀遠看,早對這幢一八七五年建成啟用、新巴洛克風格建築印象深刻,已覺氣派非凡。
那天終於跨過門檻進內朝聖,真是不得了,那大理石樓梯、水晶吊燈、雕塑繪畫等等,映出金碧輝煌的高貴情狀,統統叫人瞠目結舌,在這個儼如聖殿絕景中,縱使不是踢拖鞋穿T恤牛仔褲,還是覺得衣冠不整,非要悉心裝扮一下不可,也莫論是否準備要欣賞名團演出。
「請跟貼一點,別迷路啊,你知道吧,巴黎歌劇院是有魅影(Phantom)的。」招呼我們進內的工作人員,打趣地對只懂左顧右盼的大夥兒說。而我是有點相信他的話。
對可容納二千多位觀眾的巴黎歌劇院,心生欣賞甚至肅然起敬之情,台灣著名樂評人焦元溥也有同感:「巴黎歌劇院是我最喜歡的建築之一,只要去巴黎,我都想要再進去看一次。不止是外部,內部之美也令人屏息。以前人稱它為『藝術學院』,一點都不誇張。」不是嗎?從繪畫、雕塑、十餘種顏色的大理石柱、數百位工人拼成的馬賽克地板、建築師加尼葉親自設計的吊燈,到著名俄羅斯裔法國畫家Marc Chagall繪製的天花板,「在在令人目眩神迷。」筆者跟焦元溥通過電郵聊起巴黎歌劇院,聽(看)到他這樣說,我頻頻點頭,也不管前方根本沒有人。
他稱巴黎一城是十九世紀最大的歌劇市場,也發展出自己的歌劇文化,歌劇院則是當時巴黎社交活動的中心,巴黎歌劇院是巴黎歌劇文化發展到頂峰的成果,也才可能投注那麼多資源建造,這當然使它與眾不同。
巴黎歌劇院現時主要作芭蕾舞表演之用,筆者到訪當日,台上也有舞者正在熱心排練,我們亦走進掛上舞蹈相關繪畫作品的練舞室,當時想着,如果就在那裏練舞,會是怎麼樣的滋味?
「我在巴黎歌劇院沒有看很多歌劇,現在歌劇都移到巴士底歌劇院(Opéra Bastille)演出,就我(在巴黎歌劇院)看過的,沒有覺得很難忘。」他續說,無論歌劇院再好,最喜歡的歌劇院,始終是上演好演出的歌劇院。
二〇一五年的《樂讀村上春樹》,焦元溥於三月十日來港,再度參與「音樂與文學對話」講座音樂會系列,是次題旨《格雷畫像與歌劇魅影》,《歌劇魅影》(也有譯作《歌聲魅影》)正好跟巴黎歌劇院有關。
一八九六年,在巴黎歌劇院上演的歌劇《忒提斯與培雷》第一幕正要結束時,懸掛在觀眾席上方的水晶燈意外掉下,一名婦女不幸死亡,此事正好為法國作家勒胡(Gaston Leroux)提供靈感,他融合新聞紀實和偵探筆法,以巴黎歌劇院為背景寫出小說《歌劇魅影》,後來小說被改編成為音樂劇,一九八六年首演,演出傳唱至今,亦有相關電影上映。
筆者曾是該音樂劇座上客之一,大吊燈忽爾掉下一幕的確深刻,現在終於親歷巴黎歌劇院之境,抬頭一望,那些大型燈飾彷彿有靈性似的亮起神秘光華。「當然,到巴黎歌劇院,必然會想到《歌劇魅影》的第五包廂,但真正到了那邊,至少對我而言,我只會把心思放在巴黎歌劇院本身,即使我已經去了那麼多次。」焦元溥道。
他說,Gaston Leroux筆下的《歌劇魅影》引用也提到很多古典音樂,既有著名創作,也有實在不知道是甚麼樂曲的作品(如小提琴獨奏《拉賽路復活》),留為暗示與伏筆,鋪排之妙,令人玩味再三。「跟劇情最有關係也用得最多的,是今年剛好過二百歲生日的Charles Gounod,其鼎鼎大名的歌劇《浮士德》,這部歌劇本來就有純潔少女與魔鬼角色,和《歌劇魅影》剛好呼應。」劇院內外皆魔鬼?筆者到訪巴黎歌劇院,只感受到其源遠深邃的氣度和深度,絲毫不感驚惶可怖。
然而,他指小說裏談及的音樂,跟Andrew Lloyd Webber作曲的音樂劇沒甚麼關係,只有一段小提琴獨奏《拉撒路復活》,在劇中以《Phantom of the Opera》的主題代替。在講座音樂會《格雷畫像與歌劇魅影》中,除了有焦元溥解說,台灣女高音林慈音、台灣愛樂(NSO)首席李宜錦、香港鋼琴家郭家豪,還遊藝於紙墨、琴弦之間,現場演奏小說中提到的相關作品,讓參加者憑曲神遊《歌劇魅影》的情節,以至巴黎歌劇院的聖殿迷宮之中。
如果以一首古典樂章形容巴黎歌劇院,焦元溥的選擇是甚麼?「我覺得是麥雅貝爾(Giacomo Meyerbeer)的法式大歌劇大場景。華麗、壯觀、目眩神迷、討好人又帶點俗,但絕對是視聽享受。」你呢?
(2018年3月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享樂主義)
2018年2月26日 星期一
【雜文】一幀照片
去年參與《威尼斯視藝雙年展》,回港後,收到西九文化區M+寄來的《楊嘉輝的賑災專輯》威尼斯展覽圖冊,這本圖冊相當厚重,我卻一揭就揭到刊印了熟悉畫面的一頁──北角森記圖書公司。
儘管我是森記常客,但店內布局細節,未必一眼就能認得出來(反正書店都長成差不多模樣),只是那幀Michael Schiefel在店內自得其樂地歌唱的照片,我早在森記見過了,事實上,這張照片現時仍高掛在店裏。
在森記看見那張照片,可是去年赴威尼斯之前的事。那天我如常走進書店裏,不久便發現那張新來的照片,大讚影得很美,店主陳小姐笑說,早前一位外籍音樂人來店裏錄音還是甚麼,製作團隊把情景拍下來,又稱他的歌聲動聽非常。我們後來還為照片應該放在哪裏討論一番。
我當時還沒認識Michael Schiefel,更不知道跟我準備到訪威尼斯的事情有關,便聽過就算,後來收到圖冊、揭到那頁,記起了相中人曾在威尼斯為楊嘉輝展覽表演的身影,才懂得把兩件事扣連起來。
近日楊嘉輝在港設展,取名《楊嘉輝的賑災專輯 世界巡迴演》,我再跟他見面,聊到這件奇妙的事。他笑着說,已跟Michael Schiefel合作了五次,香港展場牆壁懸着多張兩人合作過的「劇照」,就當是他扮演展覽中那位虛構音樂家的巡迴演出,其中一張,正正就是在森記取景的作品。
原來那個作品是他於二○一六年為倫敦Frieze Art Fair創作的。「那個Project講消失。Michael的角色,是一個經常以為有人要拐走他的書店店主,他每天一大清早就會開舖,那張照片的情景,便是他開舖後不久自顧自在歌唱。」楊嘉輝也有角色,「我便是要拐走他的特務!」
如果我沒有到威尼斯看楊嘉輝展覽,如果我沒有收到那本圖冊,如果我沒有在森記見過那幀照片,我便寫不了這篇文章。緣份這回事,不奇妙嗎?
(2018年2月2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儘管我是森記常客,但店內布局細節,未必一眼就能認得出來(反正書店都長成差不多模樣),只是那幀Michael Schiefel在店內自得其樂地歌唱的照片,我早在森記見過了,事實上,這張照片現時仍高掛在店裏。
在森記看見那張照片,可是去年赴威尼斯之前的事。那天我如常走進書店裏,不久便發現那張新來的照片,大讚影得很美,店主陳小姐笑說,早前一位外籍音樂人來店裏錄音還是甚麼,製作團隊把情景拍下來,又稱他的歌聲動聽非常。我們後來還為照片應該放在哪裏討論一番。
我當時還沒認識Michael Schiefel,更不知道跟我準備到訪威尼斯的事情有關,便聽過就算,後來收到圖冊、揭到那頁,記起了相中人曾在威尼斯為楊嘉輝展覽表演的身影,才懂得把兩件事扣連起來。
近日楊嘉輝在港設展,取名《楊嘉輝的賑災專輯 世界巡迴演》,我再跟他見面,聊到這件奇妙的事。他笑着說,已跟Michael Schiefel合作了五次,香港展場牆壁懸着多張兩人合作過的「劇照」,就當是他扮演展覽中那位虛構音樂家的巡迴演出,其中一張,正正就是在森記取景的作品。
原來那個作品是他於二○一六年為倫敦Frieze Art Fair創作的。「那個Project講消失。Michael的角色,是一個經常以為有人要拐走他的書店店主,他每天一大清早就會開舖,那張照片的情景,便是他開舖後不久自顧自在歌唱。」楊嘉輝也有角色,「我便是要拐走他的特務!」
如果我沒有到威尼斯看楊嘉輝展覽,如果我沒有收到那本圖冊,如果我沒有在森記見過那幀照片,我便寫不了這篇文章。緣份這回事,不奇妙嗎?
(2018年2月2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8年2月14日 星期三
【小小說】數據愛情
周六早上八時半,他如常的推開那家開業僅四個月的咖啡店大門,但木無表情,心事重重似的,直至抬頭看到一位漂亮收銀員,他才精神抖擻起來。
他逕自走到收銀員面前,叫了一杯美式咖啡,中杯,熱的,還當然不忘對她微笑。「請問先生是會員嗎?」她的嗓音甜甜的。「是的,會員號碼五四三二一。」她在電腦輸入一組數字後,賣力點頭,「李先生,盛惠二十五元。」他以電子卡付費。
「你那麼漂亮,怎麼我不認得你呢?」他覺得無論怎樣都要找個話題跟她聊聊,她尷尬地笑了,笑起來樣子更美。「李先生,女朋友不來就跟其他女生搭訕,這樣好嗎?」他心情興奮極了,幻想自己每次踏進這家咖啡店,她都偷偷留意自己的俊臉、成熟氣質和入時衣飾。「抱歉每次都讓你呷醋了。」
她像聽到了最可笑的話,大笑起來,他一時不懂反應,卻見她又搖搖頭,說:「抱歉讓你誤會了,今天是我第三天上班,跟李先生第一次見面。」他露出不解神情。既然沒見過我,怎麼知道我時常跟女友到訪?
她彷佛知道他在想甚麼,連忙說:「根據會員記錄顯示和分析,你自敝店開業以來,差不多逢星期六就來一趟,差不多每次都是跟一位朋友來的,因為每次你大多叫了兩杯飲料,你喝的是今天也喝的美式咖啡,那位朋友點的是紅棗茶,根據資料分析,在敝店點紅棗茶中有百分之九十五是女性,估計你的同伴也是女性,而且年齡約為三十二歲……這也是我們統計出來的紅棗茶顧客年齡中位數,跟李先生三十三歲的年齡很接近,加上差不多每星期都結伴前來,估計你們的關係非常親密,是情侶甚至夫妻的機會很大——這純粹是我的合理猜測,如果錯了,再次抱歉啊。」
他張大嘴巴,目瞪口呆,覺得她很厲害,更加欣賞對方了。「全中!不不不,也不是全中,她是我的前女友,我們已分手了差不多一個月,現在是正在物色新對象的單身貴族……」眼睛緊盯着電腦屏幕的她,沒有待他說完,「噗」的一聲竊笑起來,這次笑聲更大了,店裏那三枱客人紛紛朝他們望去,害他漲紅了面。「我知道呀,你正在物色那位小姐,姓陳的對吧?你們來過這店兩次,怎麼了?沒有下文?」
他又皺眉頭了。她續說:「是這樣的,根據最近兩次帳單記錄,除了美式咖啡,你還點了一杯中杯花茶,這非你前女友的口味,我估計你是為別人點的。這杯花茶可特別了,因為應客人要求,我們同時放進茉莉、玫瑰和薄荷茴香的茶包,即是說這位小姐把三款花茶放在一個杯子裏一起沖泡。如此獨特的飲法,我們在另一家分店都有一位這樣的客人,她姓陳……噢,我明白了……」
他只懂得呆呆的站着,聽她繼續發表推理演說。「我明白了,陳小姐每次都跟一位朋友到那家分店,對方每次都……跟你一樣喝美式咖啡,但是凍飲的,很不是你的作風吧,我估計對方就是她的情人,因為這對飲料組合出現了四十八次——不,剛剛刷新第四十九次。他們的關係應該很不錯吧,李先生還是死心吧。」
他臉更紅了,怪不得約她今天出來,她諸多推搪,再三追問時,她又支吾以對。既然她有一位穩定男友,當初根本就不應該答允與他單獨出來,更不應該對已明確向她展開追求攻勢的他,隱瞞已有男友之事,他年紀不輕了,可沒興趣當第三者,鬧着玩愛情遊戲。另一方面,他覺得自己的私事輕易被這位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看穿,就連自己不知道的她都知道,有點難以言喻的不快感覺。他隱隱感受到大數據時代的可怖。
然而,他對眼前這位可人兒仍然甚有好感,既然陳小姐路不通了,他何不轉移目標?但他還沒開口,聰明的收銀員已趕快婉轉回絕:「李先生,我對狗毛敏感,肯定接受不了養狗的男友。」
她怎麼連我有養狗都知道!?
「哈哈,李先生請不要緊張。是這樣的,你經常光顧的那家寵物店,是我們公司集團旗下眾多業務之一,我們已掌握了你和你的狗狗資料。不是自誇,我們公司的電腦分析系統,能夠整合所有顧客不同範疇的資料,還能在不同業務間互作配對,務求作出最專業到位的分析,讓顧客的錢用得其所,我們也能因而賺取最大的利潤。請放心,你所有資料只用作分析用途,一切保密。你的狗狗病瘉了嗎?牠上月進了我們公司的寵物醫院,動了手術,希望牠早日康復吧,對了,你應該也已經康復了吧……李先生,你要的美式咖啡來了,請取了才走啊……李先生!」
( 2018年2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E05.創作塗鴉)
他逕自走到收銀員面前,叫了一杯美式咖啡,中杯,熱的,還當然不忘對她微笑。「請問先生是會員嗎?」她的嗓音甜甜的。「是的,會員號碼五四三二一。」她在電腦輸入一組數字後,賣力點頭,「李先生,盛惠二十五元。」他以電子卡付費。
「你那麼漂亮,怎麼我不認得你呢?」他覺得無論怎樣都要找個話題跟她聊聊,她尷尬地笑了,笑起來樣子更美。「李先生,女朋友不來就跟其他女生搭訕,這樣好嗎?」他心情興奮極了,幻想自己每次踏進這家咖啡店,她都偷偷留意自己的俊臉、成熟氣質和入時衣飾。「抱歉每次都讓你呷醋了。」
她像聽到了最可笑的話,大笑起來,他一時不懂反應,卻見她又搖搖頭,說:「抱歉讓你誤會了,今天是我第三天上班,跟李先生第一次見面。」他露出不解神情。既然沒見過我,怎麼知道我時常跟女友到訪?
她彷佛知道他在想甚麼,連忙說:「根據會員記錄顯示和分析,你自敝店開業以來,差不多逢星期六就來一趟,差不多每次都是跟一位朋友來的,因為每次你大多叫了兩杯飲料,你喝的是今天也喝的美式咖啡,那位朋友點的是紅棗茶,根據資料分析,在敝店點紅棗茶中有百分之九十五是女性,估計你的同伴也是女性,而且年齡約為三十二歲……這也是我們統計出來的紅棗茶顧客年齡中位數,跟李先生三十三歲的年齡很接近,加上差不多每星期都結伴前來,估計你們的關係非常親密,是情侶甚至夫妻的機會很大——這純粹是我的合理猜測,如果錯了,再次抱歉啊。」
他張大嘴巴,目瞪口呆,覺得她很厲害,更加欣賞對方了。「全中!不不不,也不是全中,她是我的前女友,我們已分手了差不多一個月,現在是正在物色新對象的單身貴族……」眼睛緊盯着電腦屏幕的她,沒有待他說完,「噗」的一聲竊笑起來,這次笑聲更大了,店裏那三枱客人紛紛朝他們望去,害他漲紅了面。「我知道呀,你正在物色那位小姐,姓陳的對吧?你們來過這店兩次,怎麼了?沒有下文?」
他又皺眉頭了。她續說:「是這樣的,根據最近兩次帳單記錄,除了美式咖啡,你還點了一杯中杯花茶,這非你前女友的口味,我估計你是為別人點的。這杯花茶可特別了,因為應客人要求,我們同時放進茉莉、玫瑰和薄荷茴香的茶包,即是說這位小姐把三款花茶放在一個杯子裏一起沖泡。如此獨特的飲法,我們在另一家分店都有一位這樣的客人,她姓陳……噢,我明白了……」
他只懂得呆呆的站着,聽她繼續發表推理演說。「我明白了,陳小姐每次都跟一位朋友到那家分店,對方每次都……跟你一樣喝美式咖啡,但是凍飲的,很不是你的作風吧,我估計對方就是她的情人,因為這對飲料組合出現了四十八次——不,剛剛刷新第四十九次。他們的關係應該很不錯吧,李先生還是死心吧。」
他臉更紅了,怪不得約她今天出來,她諸多推搪,再三追問時,她又支吾以對。既然她有一位穩定男友,當初根本就不應該答允與他單獨出來,更不應該對已明確向她展開追求攻勢的他,隱瞞已有男友之事,他年紀不輕了,可沒興趣當第三者,鬧着玩愛情遊戲。另一方面,他覺得自己的私事輕易被這位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看穿,就連自己不知道的她都知道,有點難以言喻的不快感覺。他隱隱感受到大數據時代的可怖。
然而,他對眼前這位可人兒仍然甚有好感,既然陳小姐路不通了,他何不轉移目標?但他還沒開口,聰明的收銀員已趕快婉轉回絕:「李先生,我對狗毛敏感,肯定接受不了養狗的男友。」
她怎麼連我有養狗都知道!?
「哈哈,李先生請不要緊張。是這樣的,你經常光顧的那家寵物店,是我們公司集團旗下眾多業務之一,我們已掌握了你和你的狗狗資料。不是自誇,我們公司的電腦分析系統,能夠整合所有顧客不同範疇的資料,還能在不同業務間互作配對,務求作出最專業到位的分析,讓顧客的錢用得其所,我們也能因而賺取最大的利潤。請放心,你所有資料只用作分析用途,一切保密。你的狗狗病瘉了嗎?牠上月進了我們公司的寵物醫院,動了手術,希望牠早日康復吧,對了,你應該也已經康復了吧……李先生,你要的美式咖啡來了,請取了才走啊……李先生!」
( 2018年2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E05.創作塗鴉)
2018年2月8日 星期四
【人物】楊嘉輝 威尼斯後
去年,楊嘉輝(Samson)代表香港參加第五十七屆《威尼斯視藝雙年展》,把《楊嘉輝的賑災專輯》展覽放進國際舞台,筆者從威尼斯回港不久,楊嘉輝和客席策展人郭瑛也雙雙離開,繼續踏上他們的創作旅程,後來兩人把《楊嘉輝的賑災專輯》續加發展,寫成副題「世界巡迴演」,今天落腳香港,不知還有更多巡迴「展」嗎?
有看過去年《威尼斯視藝雙年展》現場報道,甚至親歷其境的讀者,都知道《楊嘉輝的賑災專輯》講的不是一個香港故事,其中主軸──賑災歌,好像《Do They Know It's Christmas?》、《We Are the World》,還有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流行文化,是世界各地的集體回憶,不拘地域,也不囿於香港。
「觀眾不一定要深入了解創作背後理念,單從音樂、布置、舒適氣氛,都能得到享受。」Samson和郭瑛笑說,甚至有來客把?酒杯,前來歇息與消遣,孩子也在戶外色彩繽紛的軟墊高台跑跳碰,庭院布置成了Selfie「聖地」,來者各取所需自得其樂,叫Samson很滿意。
香港展館因為不是國家館,以平行展的姿態立於其中一個主場館Arsenale對面。Samson可有想過,他朝一天香港館正式進駐主場館裏?他答得很妙:「有些展館雖然設在主場館,但位置和空間都很差,現在香港館對正主場館,那個民居空間有足夠性格予藝術家發揮,執到好籤,千萬不要搬啊!」
凝聚每分光
香港的《楊嘉輝的賑災專輯 世界巡迴演》,跟威尼斯的《楊嘉輝的賑災專輯》,內容一致,次序相若,卻更豐富圓滿,添上新作也是第四首歌《凝聚每分光》,以鋼琴自動彈奏,Samson坦言把幾件作品的元素都加進去,置於猶如錄音室的展覽最後部分,既是壓軸也是總結──於是展覽既有Dressing Room(地面商店)、Music Theatre、Living Room等等,還有Recording Studio,創作概念表達得很完整和井井有條。「所謂『巡迴演』,也是展覽的虛構人物Boomtown Gundane的巡迴演。」說起來,《凝聚每分光》的隱藏歌詞,將是其中一個「彩蛋」。
《凝聚每分光》與同場改編自《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由周禮茂填詞的《滔滔千里心》,都是一代港人的回憶,相映成趣,相信會是本地觀眾最感親切的兩個作品。Samson稱威尼斯和香港兩個展覽空間大小接近,沒有放棄哪件作品,但認為M+展亭畢竟是一個白盒子式的展覽場地,威尼斯「展館」則本來是民居,性質截然不同。
「反而民居若本身有性格,我們就更能運用場景,但在展覽場地,四面白牆,則要花心思布置。」他可沒有浪費威尼斯那居民展場的獨特個性,巧妙地融進在M+展場,好像那個客廳的布局,四面布幕,迂迴曲折,就重現了客廳在威尼斯時的狀態,筆者走進去,頗有回到去年威尼斯現場的感覺。
或許是展場使然,現場所見,這次香港展覽規矩工整,威尼斯展覽則有一種率性甚至野生的味道,相同展覽卻風味不一,到過兩地的觀眾會更感趣味,Samson和郭瑛不諱言這次得到M+團隊支援,許多事情做得更仔細了。
香港展覽將有更多演出,好像二月十日(六)下午四時,跟Samson合作無間,也在威尼斯演出過的Michael Schiefel,將會化身虛構音樂家Boomtown Gundane,演唱多首翻唱及原創歌曲。三月二十八日(三)及三十一日(六),香港工會聯合會群聲合唱團亦以有聲及消音方式演繹經典作品。更多演出詳情可瀏覽展覽網站(部分須預先申請及登記)。
既然是「世界巡迴演」,香港之後,下一站是甚麼?「不知道啊。」Samson搔搔頭,卻稱其中一件作品──香港工會聯合會群聲合唱團演出《We Are the World》錄像及八聲道聲音裝置,的確正在巡演,五月作客德國栢林,還有別的演出。如果展覽巡演下去,我們當然樂意追看整個創作的後繼發展。
(2018年2月8日,星島日報,副刊P05)
有看過去年《威尼斯視藝雙年展》現場報道,甚至親歷其境的讀者,都知道《楊嘉輝的賑災專輯》講的不是一個香港故事,其中主軸──賑災歌,好像《Do They Know It's Christmas?》、《We Are the World》,還有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流行文化,是世界各地的集體回憶,不拘地域,也不囿於香港。
「觀眾不一定要深入了解創作背後理念,單從音樂、布置、舒適氣氛,都能得到享受。」Samson和郭瑛笑說,甚至有來客把?酒杯,前來歇息與消遣,孩子也在戶外色彩繽紛的軟墊高台跑跳碰,庭院布置成了Selfie「聖地」,來者各取所需自得其樂,叫Samson很滿意。
香港展館因為不是國家館,以平行展的姿態立於其中一個主場館Arsenale對面。Samson可有想過,他朝一天香港館正式進駐主場館裏?他答得很妙:「有些展館雖然設在主場館,但位置和空間都很差,現在香港館對正主場館,那個民居空間有足夠性格予藝術家發揮,執到好籤,千萬不要搬啊!」
凝聚每分光
香港的《楊嘉輝的賑災專輯 世界巡迴演》,跟威尼斯的《楊嘉輝的賑災專輯》,內容一致,次序相若,卻更豐富圓滿,添上新作也是第四首歌《凝聚每分光》,以鋼琴自動彈奏,Samson坦言把幾件作品的元素都加進去,置於猶如錄音室的展覽最後部分,既是壓軸也是總結──於是展覽既有Dressing Room(地面商店)、Music Theatre、Living Room等等,還有Recording Studio,創作概念表達得很完整和井井有條。「所謂『巡迴演』,也是展覽的虛構人物Boomtown Gundane的巡迴演。」說起來,《凝聚每分光》的隱藏歌詞,將是其中一個「彩蛋」。
《凝聚每分光》與同場改編自《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由周禮茂填詞的《滔滔千里心》,都是一代港人的回憶,相映成趣,相信會是本地觀眾最感親切的兩個作品。Samson稱威尼斯和香港兩個展覽空間大小接近,沒有放棄哪件作品,但認為M+展亭畢竟是一個白盒子式的展覽場地,威尼斯「展館」則本來是民居,性質截然不同。
「反而民居若本身有性格,我們就更能運用場景,但在展覽場地,四面白牆,則要花心思布置。」他可沒有浪費威尼斯那居民展場的獨特個性,巧妙地融進在M+展場,好像那個客廳的布局,四面布幕,迂迴曲折,就重現了客廳在威尼斯時的狀態,筆者走進去,頗有回到去年威尼斯現場的感覺。
或許是展場使然,現場所見,這次香港展覽規矩工整,威尼斯展覽則有一種率性甚至野生的味道,相同展覽卻風味不一,到過兩地的觀眾會更感趣味,Samson和郭瑛不諱言這次得到M+團隊支援,許多事情做得更仔細了。
香港展覽將有更多演出,好像二月十日(六)下午四時,跟Samson合作無間,也在威尼斯演出過的Michael Schiefel,將會化身虛構音樂家Boomtown Gundane,演唱多首翻唱及原創歌曲。三月二十八日(三)及三十一日(六),香港工會聯合會群聲合唱團亦以有聲及消音方式演繹經典作品。更多演出詳情可瀏覽展覽網站(部分須預先申請及登記)。
既然是「世界巡迴演」,香港之後,下一站是甚麼?「不知道啊。」Samson搔搔頭,卻稱其中一件作品──香港工會聯合會群聲合唱團演出《We Are the World》錄像及八聲道聲音裝置,的確正在巡演,五月作客德國栢林,還有別的演出。如果展覽巡演下去,我們當然樂意追看整個創作的後繼發展。
(2018年2月8日,星島日報,副刊P05)
2018年1月31日 星期三
【小小說】搬
「當你收到這封電郵時,我們已經……又再搬遷了!下月是本店重新開放的好日子,你們一定要來啊!」她立即訂機票、向公司請假,準備從別國再次到這個城市「旅遊」。
她是在這個城市出生的,但不足四歲,便隨家人移民了,直至上大學,才首次重返這個繁華鬧市,一個只得感覺上有親切感的陌生地。那次四天三夜的旅遊,也沒有讓她好好認識這塊出生地,只跟友人盡情吃吃喝喝、行街Shopping,卻偶然闖進這家書店,認識了他。
「你都不看書,怎麼每次都到我的書店來?」他年紀輕輕卻已扛起經營書店的重責,對她來說,當然是眼前一亮。「我是來探望灰灰!」灰灰是貓店長,他的愛貓,她說時摸了摸灰灰柔軟的毛,然後把頭伸前要親吻貓咪,灰灰見狀,一躍後足,靈巧地從她的懷抱裏溜走了,躲到他的腳下。
他不客氣:「反正你每次都沒事忙,不如來店裏幫忙幾天好吧?」她叉着腰:「我都不看書。」他接着說:「你是美女嘛,美女店員是不用懂書的。」她漲紅了臉,卻怕被他發現自己害羞,提高聲線,不甘示弱:「書店有書就夠,不需要花瓶!」
話雖這樣說,她每次前往這個城市,幾乎都在這家書店晃掉所有時光。雖然她不看書,但看他就夠了。
於是她每隔四個月至半年便坐飛機來。因為他,她學懂了這個城市的語言,雖然音調上還是有些微差異,但跟本地人交談,甚至要在這個繁華稠密的國際大都會生活,兩文三語,她完全沒問題。或者說,她準備好了這麼的一天。
就在這五、六年間,她見證這家書店多次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一開始她是很詫異的,畢竟在自己的城市裏,經營十年八載的店子多的是,亦有不少百年老店,一代傳一代,屹立不倒,但這個城市,無論店鋪還是住所,彷彿難逃遷徙的命運。
「租金是一個老問題吧。」第一次搬遷前夕,那天晚上,書店打烊了,只得他和她兩個人、一隻貓,他喝啤酒,她甚麼都沒喝,灰灰猶如站立似的,兩隻前肢捧着膠盤,蹬直後腿,伸舌頭,舔舔水。「業主要加租三成,我們小本經營,生意才剛上軌道,剛剛回本,實在吃不消更多開支。」他說:「沒辦法,這個城市,變化太快了。」
「但你不是累積了一些熟客?」她嘗試為他分憂。「顧不得了。」他又喝了啤酒。「況且也搬不遠,只是兩個地鐵站,走路半小時也可到達。還有的是,我始終喜歡工廠大廈呢。」她對這裏的工廠大廈沒有概念。「為甚麼?」他說:「租金便宜一點,又私人一點啊。我甚至可以住進去呢。」她張大嘴巴:「可以嗎?」他笑了起來:「當然不,在法例上。只是偷偷摸摸應該沒問題。」
一個月後,她再來「旅遊」,幫忙搬鋪事宜,她把一本本書塞進紙皮箱裏,忙了整整兩天,指頭都痛了,肩膀都痠了。「來來來,吃甚麼?我請!」他把一張外賣餐單遞給她,她失望了。「怎樣了?以為燭光晚餐嗎?遲些補吃吧,今晚還有排忙。」她胡亂點菜。「我明天早機,待不了很晚。」他嘻嘻哈哈:「當然了當然了,去搭的士吧,我請。」兩小時後,她坐上的士,望着送她離開的他,心裏很不捨。
四個月後,她和他在新鋪見面。「怎麼了?地方寬敞吧?」她環顧四周。「比起從前那百多二百方呎的空間,這裏是大了一點點的。」他歎了一口氣:「這個城市,是這樣的了。」她忽然想起甚麼:「你睡哪裏?」他從沙發拿出一張摺疊牀墊,「睡這裏。」她心痛了。「沒法子了,又要租鋪經營書店,我沒有餘錢租樓居住。這裏不錯啊,有獨立廁所,還有熱水爐!業主根本就是在引誘租客住下來吧。」
怎料不足一年,他又搬了。「工廠大廈不能居住,也不能做零售,我被業主逼遷了。」她這次「旅遊」,又把時間花光了在他……的書店身上,這次搬遷執拾,她懂得分類了,又知道甚麼書是較昂貴的罕品。「厲害!你已經很懂書了,你真的不考慮乾脆做我的店員?」她猛地搖頭,但笑得很甜。
後來書店搬到另一幢工廠大廈的單位裏,這幢大廈各行各業都有,業主隻眼開隻眼閉,他一做就四年,期間續了一次租約。她「旅遊」得更密了,有時客人甚至以為她真的是兼職店員。
「當你收到這封電郵時,我們已經……又再搬遷了!下月是本店重新開放的好日子,你們一定要來啊!」她立即訂機票、向公司請假,準備從別國再次到這個城市「旅遊」。
這次他把店子搬到商場去,空間維持約四、五百方呎大小,開幕那天,她遠遠看到他和一位女子常常黏在一起,很親密的樣子。「我來介紹,這位是我的未婚妻,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好幫手。」他的未婚妻向她伸出右手,「他常常提起你,謝謝你多年來的照顧。」她們握手了,動作像接棒似的,她回以一笑:「不謝,以後由你照顧他囉。」灰灰在兩人腳旁磨蹭。
這次「旅遊」,她請了一星期假,卻只來了書店一晚,其他時間,她到處晃,卻不知到哪裏去。從前總嫌時間太少,現在卻嫌太多。她這才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個城市,到處都是陌生的,尤其是那家經歷多次搬遷的書店。這個城市,變化真的太快了。無論怎樣努力、怎樣偽裝,她都適應不了這裏的節奏,她永遠都成不了這裏的人。
後來,她再沒有到這個城市去了。
(2018年1月3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8年1月19日 星期五
兩看細野晴臣巡演
細野晴臣新作發行紀念巡演,成就了筆者不少第一次,其中一個相信較難再接再厲的,是不足一星期在兩個地方以樂迷身分參與同一音樂單位的演出──先後在台北和香港欣賞細野晴臣,以及樂隊成員高田漣(結他)、伊賀航(Bass)、伊藤大地(鼓)的精采表演。以細野晴臣的音樂「開年」,心滿意足矣。
細野晴臣是成軍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後期的日本傳奇電子樂團YMO隊長和製作人,其隊友包括高橋幸宏和另一日本國寶級音樂家「教授」坂本龍一,三人現時仍然活躍於音樂界,在不同領域,或個人或組團發表音樂創作,叫人敬佩。筆者也是藉著YMO、坂本龍一而認識細野晴臣。
儘管在海外(尤其是香港)的名氣不及於世界電影配樂界佔上一席位的坂本龍一,但行年七十的細野晴臣,在日本的影響力還是相當高,因演出日劇《逃避雖可恥但有用》爆紅的星野源,正正因為早年受到細野晴臣鼓勵,才踏上音樂路,兩人亦著有《地平線の相談》一書,足見細野晴臣是日本音樂教父級人物。
細野晴臣的音樂履歷很早就開展了,一九六九年加入迷幻搖滾樂團Apryl Fool而嶄露頭角,其後也陸續組成Happy End、Tin Pan Alley,接著遇上坂本龍一和高橋幸宏,終成立影響深遠的YMO。話說回來,筆者早前在日本尋得Happy End一九七三年出品的同名專輯,已欣喜若狂,現在還於細野晴臣新作發行紀念巡演香港站,買得細野晴臣在Happy End解散後發行的首張個人專輯《Hosono House》復刻CD,原碟出版年份都是一九七三年,我便集得了細野晴臣早期甚至原點的聲音。
談到再度重新混音發行的《Hosono House》,筆者預早了超過一小時到達細野晴臣巡演台灣站的表演現場──設於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的Legacy,卻不見《Hosono House》影蹤,事實上,台灣站的人數遠高於香港站,那張經典專輯早早給賣個清光也說不定。目測之下,演出一小時前的輪候人龍已逾百人,大家在場外繞來繞去吹吹風,朝聖的期待心情卻愈吹愈熾烈。
據悉細野晴臣去年巡演的岩手站、東京站、福岡站、大阪站等演出都售罄而歸,相信不少日本人都特地飛往台北,捧他們喜愛的老爺子的場,現場所見也的確有不少日本客,日語從四面八方而來(或是許多台灣人都懂日文?),細野晴臣在台上甚至不客氣的只講日語,周遭大部分樂迷仍能對答自如,他講笑話觀眾也會笑,十分厲害,此情此景,我作為異鄉人的感覺最為強烈,甚至有點去了日本的感覺。三天後回到香港,細野晴臣也講講英語,但沒怎樣說笑話了(還是觀眾不懂笑?)。
顧名思義,這次細野晴臣演出以新作為主,把爵士、民謠、搖滾等各種元素嫻熟地共冶一爐。台灣場和香港場的歌曲Rundown大致沒有兩樣,就連只安歌一次、由伊藤大地的「口哨歌」迎接細野晴臣再度登場也不變,但細野晴臣沒即興拍鼓(他身旁根本沒有鼓!),另外或因咪高峰問題,伊藤大地如唱歌的口哨聲也沒那麼嘹亮──他在台灣站的「口技」可是震懾全場。
台灣站和香港站另一分別,是前者企位後者座位,還有前者不得在場內拍攝,一眾樂迷也乖乖聽命,大家合力營造出一個沒有相機、手機滋擾的演出環境,但香港樂迷卻能盡情影相,所以說,看演出影相拍片,便是香港文化?
也因人數不多,可想而知香港演出的現場氣氛不及台灣,相比之下,還因珠玉在前先入為主,筆者就更享受細野晴臣等人的台灣表演,只是當然仍樂意在香港主場歡迎這位日本樂壇傳奇人物吧。
有機會再談Happy End、《Hosono House》,還有細野晴臣新作。
(2018年1月1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7年12月6日 星期三
【小小說】低端生物
「爸爸,你看!他們在做甚麼?」
「噢……他們應該在搬家吧。」
「搬家?要這樣一件一件的搬運嗎?」
「兒子,你要明白,他們那時候智慧不高,不像我們可以隨便按個掣,就把物件從這裏,搬到另一個地點,甚至來回不同時空,所以仍要這樣逐件逐件地搬運。你有聽過『螞蟻搬家』吧?牠們……不……他們就是在『螞蟻搬家』了。」
「我覺得更像『愚公移山』。費時又費力。」
「真聰明,你把這個文明的古語言掌握得很好。」
「那個呢?」
「哪一個?」
「你讓望遠鏡轉向座標三千和二萬三千六百八十、時間軸五百,看看吧。」
「看到了。唔,他們在……燒烤?」
「燒烤?那不就像原始人一樣?我看教科書是這樣寫的。要不我們調校時間軸,看看他們的過去。」
「還是不要了,如果把時間軸調校至那個遙遠的過去,需要很長時間。別忘了你答應媽媽晚上回去吃飯。」
「知道了。」
「不要垂頭喪氣吧,我上個月不是帶你去博物館,參觀了《人類的歷史》展覽嗎?那個展覽的展品布置跟這個很像啊,也是以一台巨型望遠鏡,觀測虛擬地球,望遠鏡一樣可以讓人任意調校經緯度和時間軸。」
「你都說是『虛擬』了吧……」
「你再鬧情緒,不如就走吧。你知不知道為了來這裏,我可是花了逾兩個月時間,還動用到人事關係,才訂到門票,你都不珍惜……」
「爸爸,你看!他們在做甚麼?」
「他們嘛……噢,不要看,他們在……交配。真糟糕,我忘了使用兒童專用望遠鏡,讓兒童不宜的畫面過濾掉。」
「交配?他們為甚麼在戶外交配?還要用這種方法?我都說他們跟原始人無異。」
「兒子你知道很多……」
「你和媽媽有時都不關門,而且你們高端得多了……」
「住口!總之,他們那時候是這樣交配的,至於戶外嘛,我不太清楚了,可能是不同人不同興趣吧。」
「原始人!」
「不要這樣說吧。」
「爸爸,你看!他們在做甚麼?」
「哪裏哪裏?哦,他們在吃飯,切牛扒,喝紅酒。聽說牛扒六、七成熟就最好吃,煮得太熟,肉質偏韌。」
「茹毛飲血,原始人!」
「有沒有那麼誇張?」
「爸爸,你有吃過肉嗎?」
「沒有。想試的,但為了健康着想,我們還是少肉的好。對了,我有時買回家的牛肉味膠囊,應該跟牛肉的味道很接近,又有其一切營養價值,一顆就夠了,很方便。」
「為甚麼他們還在吃?」
「別忘了他們智慧不高啊……」
「爸爸,你看!他們在做甚麼?」
「戰爭。記得《人類的歷史》展覽嗎?人類為着不同原因,無時無刻不停戰爭,所以文明一直停滯不前,而且大大破壞生境和生態系統。否則我們就不會在這裏了。」
「是啊,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嗎?」
「對。」
「所以我們現在用的望遠鏡,是真的看穿那個叫地球的星球?」
「是的,但最多只看到一百五十年前的地球,當我們的科技進一步突破,可能會觀測到地球毁滅一刻,否則就只能讓五十年後的人,才能看見了。」
「我要看我要看!」
「那你就好好的把書讀好,將來做個科學家,發明現在發明不了的科技吧。」
「遵命!父親大人!」
「好了,我們還是離開觀星台吧,還有很多人排隊等候呢。真不明白為何只得這兩台望遠鏡,政府都不知把國民稅收花到哪裏去。人類總是重複犯著相同的錯……」
(2017年12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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