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7日 星期五

【音樂】EVADE 澳門電音本色

澳門約有六十萬人,不及人口蒸蒸日上的香港十分一,假設香港有十隊樂團玩某種風格,「澳門可能只得一隊。」澳門電子音樂組合EVADE的Brandon,說到樂團在澳門玩電子音樂,便幾乎是孤軍作戰,「電子音樂人還好,澳門也有不少DJ,但電子樂團真的只有我們一隊。」

EVADE已成立逾十年,在澳門,活得過這個年數的樂團,少之又少。他們即將參加第三十二屆《澳門國際音樂節》,在《電音火石》跟來自北京赫赫有名的FM3同台較技,機會當然難逢,更重要的是,好讓當地、外地樂迷,欣賞到堅持不易的澳門電音本色。



揭開今屆《澳門國際音樂節》節目小冊子,《電音火石》對筆者最吸引,事實上在一眾古典音樂、歌劇節目中,以分別來自澳門和北京的電子音樂組合──EVADE和FM3擔綱演出的《電音火石》最突出。FM3固然是知名的內地電子音樂先鋒,EVADE亦已成立超過十年,在澳門獨立音樂界裏算是異數。

「最初知道要跟FM3同台演出,真的嚇了一跳,心想,是不是搞錯了些甚麼呢?」Brandon笑了起來,說早於求學時期已聽過這支內地電子音樂先鋒的大名,對這次合作感到十分榮幸,又謙稱主辦方想製作一場電子音樂節目,只邀外地嘉賓不足夠,「可能想讓EVADE來Support一下,令演出更加豐富。」他說,澳門的電子音樂演出不多,這次正好讓觀眾開闊眼界,比對一下當地與外地電子音樂有何不同,「不僅對觀眾新鮮,對我們也是新的嘗試。期待迸發創作火花。」

得到朋友引介,筆者早於二○○九年EVADE推出首張同名EP時,已開始留意這隊澳門電音組合,一晃眼已差不多十載,這些年來,EVADE還出版了後繼專輯《Destroy & Dream》(二○一二年),隊員也各自發表個人創作,好像Brandon便以Burnie名義出版了《Lotus City》(二○一六年),在樂團陣容上,亦從三人增至四人,Brandon現已成家立室,有孩子要照顧了。

十年人事幾番新,Brandon說起EVADE以至澳門藝文界這個十年,太多事情要分享了。澳門藝文圈子之小,獨立音樂也是一例,Brandon說,玩得搖滾另類一點、擁有自己風格和創作的,活躍的僅約二、三十隊,「當然年輕人可能會夾夾Band,但未必是Indie風格,多為流行曲風,或玩玩Cover Songs,Busking也有不少。」

Brandon跟許多澳門音樂人一樣,各有非音樂正職,白天坐在辦公室,放工後才玩音樂,「可以的話,當然想全職玩音樂。」也不是不可能,可以彈Session當現場樂手,但玩的未必是想玩的音樂,Brandon就不是那種最享受彈奏過程的音樂人,他更重視創作,「既然不是做想做的事情,既然都是『上班』,何不找一份人工高一點、坐Office涼冷風的工作?」

Brandon也認識不少音樂人,正職在賭場工作。「但在澳門玩音樂,很厲害又如何?有沒有唱片公司簽你?就算上了電視節目,都不一定很多人認識你。」他說,不少歌手藝人,好像恭碩良、Soler、小肥、陳惠敏,就紛紛離開澳門到香港發展去了。

EVADE另外兩位初創成員,包括主音Sonia、負責電子音效的Faye,一樣各有正職,前者是中文教師,後者是服裝店老闆,只有新加盟的結他手Lobo,他正是澳門獨立音樂廠牌4daz-le Records創辦人,這亦是EVADE首張同名EP的出版廠牌,說起來,Brandon現時也有鼓勵和協助不少新進音樂人出碟,甚至躍躍欲試籌組音樂演出,只是澳門音樂市場小,搞騷也不容易,Radiohead夠派頭吧?「在澳門認識Radiohead可能只得幾百人,更遑論來買票看騷。」

多少澳門樂團因為隊員各須輪班工作,夾Band時間遷就不來,最後難免走上解散一途。他又說,跟講求即興、默契的搖滾樂團不同,電子音樂的靈活性較高,合作上也比較簡單,可以先錄了自己的音樂部分,然後各自練習和錄音,最後組併在一起,於是電子樂隊也有發展下去的優勢,「我們不是很勤力,有表演、要出碟,才聚在一起。如果每個星期都要練習,我們也吃不消。」

談到Live House,澳門也有「澳門Hidden Agenda」LMA(現場音樂協會),香港的Hidden Agenda則不知搬過多少次,在推動民間文化發展的政策上也未見顯著,反觀澳門,Brandon說,政府想產業多元化,於文化產業投放資源,「好像搞Band Show、出碟,可以向政府申請資助。」也有藝遊計畫,「想在街頭Busking,可向政府申請,獲批核後,當局會發證給你,你甚至可以街頭表演賺錢。」這邊廂,旺角行人專用區「殺街」了。

不同土壤,不同文化,不同挑戰。EVADE成立十多年,沒有太多包袱,步履輕盈,繼續上路,隨機應變也隨遇而安,計畫將於明年出版第三張專輯,事隔六年,風格可想而知將有頗大轉變,「無論編曲手法、聲音質地都有不同;多了Lobo,四個人四個腦,創作肯定不一樣。」

有了《Destroy & Dream》由新加坡Kitchen. Label出版發行的經驗,這次Brandon還是想先試試找外地音樂廠牌錄製新專輯,「在外地『落班』,始終馨香一點,發展可能會更好。」這或許就是澳門創作人的共同心願。

(2018年9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6月29日 星期五

【音樂】從沒跟「教授」如此親近過

對於從沒親眼見過坂本龍一本人,以至沒有欣賞過其現場演出的樂迷,在三兩個月內,接連在戲院看了紀錄片《坂本龍一:CODA》和演出錄像《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所得到的,是從沒跟「教授」如此親近過的喜悅。



如果《坂本龍一:CODA》是他對音樂、生命、大自然的萬語千言,那麼同為Stephen Nomura Schible執導的《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便是他對那些感思的音樂詮釋與演繹,把兩片加上專輯《async》互為對照,感受更深。

去年,坂本龍一在紐約Park Avenue Armory的Veteran's Room,舉行了兩場一票難求的演奏,全球僅得二百位觀眾貴為座上客,親睹大師風采,幸而現在全球觀眾,能夠藉着《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時空跳接,回到去年紐約演出現場,感受那些簡約、純粹、神聖之音樂的美好,當中所得到的感動,實在是很難以筆墨言語形容。

我們都在《坂本龍一:CODA》見證着坂本龍一回溯原音的旅程,並受到他的個人、音樂、意識、哲學等洗禮,片中也有不少篇幅,着墨了其睽違樂迷八載、第十六張個人專輯《async》的創作歷程,譬如摘取海嘯鋼琴那些異奇聲色的《ZURE》、野外實景收音的《walker》,還有引用貝托魯奇執導《情陷撒哈拉》(《The Sheltering Sky》)Paul Bowles唸白,並以多國語言交錯拼貼,成就一場朗讀蒙太奇的《fullmoon》等等。

《async》或許早已被一眾樂迷聽個滾瓜爛熟,《坂本龍一:CODA》也讓觀眾更明瞭《async》的創作經過,但今天再在《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欣賞「教授」的傾力表演,還是有無比的新鮮感。

《async》專輯既映照出坂本龍一的當下心境,也連繫他過往的音樂以至生命歷程,《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的音樂/聲音表演,則更加當下,觀眾的意識全都集中在他的手部動作和多元演奏,卻藉着音樂的感染力,竟有在一瞬間,跟萬事萬物同步感應之妙。

片中但見「教授」在鋼琴前坐下來,徐徐地輕敲琴鍵,演繹《andata》,觀其眉頭一皺、臉龐一傾,情感濃郁,便知他有多投入在自己的音樂世界中。

後來他時而揮手發號施令,着工作人員響起不同電子聲效,時而跑到一台複雜的電子儀器前,忙碌地推拉着、按動着莫名的按掣,有時又以鼓棍與棒枝,或敲擊或摩擦一塊直立的玻璃板,觀眾自會發現,那些音樂已不止音樂,而是聲音,坂本龍一儼如一個全景聲音藝術家,在迸發一場聲音實驗。

筆者亦對表演舞台上方一塊懸空熒幕,很感興趣,熒幕映着不同影像,譬如選映天空雲朵一段,簡直就像坂本與其音樂,跟天際以至宇宙接軌一樣,空間感忽爾大大增加,意識一下子飛躍起來。

此情此景,坂本藉着音樂演出,宛如把觀眾帶進不同時空維度。而儘管《async》全碟意境遼闊、思考深遠,隨着坂本龍一在演奏中舞動,觀眾眼界、耳朵頓時豁然開朗。朋友說很適合冥想配樂,想來也有意思。而在音樂和噪音、同步跟不協調、無常與永恆之間,我們似乎看/聽到了美妙又美麗的平衡。

看了《坂本龍一:CODA》、《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兩片後,筆者知道,肯定不會就此滿足,但願甚麼時候能夠在哪些影像裏,看到東京Watari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async》設置音樂展的片段實況,再來《async》「深度遊」,如願足矣!

(2018年6月2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6月28日 星期四

【劇場】再與西西玩遊戲

去年一月,浪人劇場靈感來自西西《縫熊志》的《Bear-Men》上演,當時找了導演譚孔文,暢談了創作經過,今年《七月暮色》兩齣作品《與西西玩遊戲》和《無耳琴師》,前者再以西西為創作起點,筆者也再訪了他,算是對其創作狀態的Follow up,我們亦談得更深了。也因《與西西玩遊戲》於去年已在台北上演,這次回到香港,對筆者、對劇團、對觀眾,可說是再與西西玩遊戲。


話說去年《Bear-Men》演出時,譚孔文邀了西西到場欣賞。西西給他的印象,是充滿正能量,而首次見面時,西西與他親切地握手,問道:「你沒甚麼事吧?」事實上,《Bear-Men》正正是譚孔文從西西小說得到啟發,引申到他自身的患病及家庭經歷,不乏他的私密回憶,前輩一句關懷,叫他感動也感激。她看劇後也寫了一篇觀後感,於是他覺得應該要多做些事情,又笑說是西西給功課他做。

「《Bear-Men》做得太多『自己』了,是不是應該多做一套劇,走進西西的世界?」《與西西玩遊戲》便回歸西西本身,從其《哀悼乳房》的《庖丁》和《顏色好》,以及《西西詩集》的《家族樹》及《土瓜灣》啟發,藉着她的觀點與角度,理解和審視疾病以至這個世界,引領觀眾走進西西的回憶堡壘。

《與西西玩遊戲》去年參與第十屆《台北藝穗節》,榮獲「最佳空間運用」獎,為參與式劇場,表演者和觀眾在舞台上遊走體驗。「那不是真正的『玩遊戲』,而是感受式的,舞台上方有一面很大的鏡子,映照台上發生的事情,參與觀眾則被安排躺在台上不同位置,並從鏡子觀看演出,然後互動,與演員『合謀』進行一場表演。」跟台灣版本全是參與觀眾不一樣,香港版本分為參與觀眾和普通觀眾,後者坐進觀眾席上,欣賞台上結合演員和參與觀眾的演出,從一開始便進入某種氛圍裏,「在這種氛圍中,疑似真實,卻又高度戲劇性,觀眾從中感受、體味自己的生活。」

譚孔文今年再讀《哀悼乳房》,也有新體會,「之前我在劇場中較聚焦『西西』,希望讓台北觀眾更認識西西,這次香港版本,我則把『西西』放下,台上演的,便是患病過程,每個人都會患病,而在患病時,大家怎樣面對自己?」而西西雖在《哀悼乳房》寫出自己患病的經過和感受,「但同時也反映出那個時代人們的生活狀況。她關心的不止自己,而是整個城市,甚至地球,並接通古今。」是次還有演前活動,好像《我的玩具店──作家西西玩具展覽》,現於深水埗大南街「合舍」,舉行至七月四日(三),展出西西部分珍藏玩具及有關文章。「希望觀眾從這些玩具,更了解西西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七月暮色》兩齣作品──《無耳琴師》和《與西西玩遊戲》,都跟黃昏有關係,也有「孤獨」貫穿,而青春亦是譚孔文的恆常主題。說起來,以「浪人劇場」命名劇團的譚孔文,本來便對日本文化深感興趣,卻從沒打正旗號在劇場裏演繹過日本文本,這次把小泉八雲經典名著《怪談》的《無耳芳一》,改編為《無耳琴師》,便成了新嘗試。

他對日本導演小林正樹的電影《怪談》記憶猶深,尤其是那幕在身體寫滿了字的畫面,「其美學的影響力,可說是無遠弗屆。」然而,這次改編,他知道必須放下那些畫面,反而找出自己的角度切入,現以和尚的欲望,重塑這個鬼故事。值得一提,《無耳琴師》還有來自台灣的劉宛頤,負責南管曲唱及音樂,也用上法國詩人Arthur Rimbaud的詩作《The Sleeper in The Valley》。

《無耳琴師》和《與西西玩遊戲》兩劇,都放在「七月暮色」框架中,譚孔文笑說,前者感性,後者理性,前者是壞事變好事,藉着患病經過,重拾積極狀態,後者則是好事變壞事,本來是一個施恩過程,卻勾動了隱藏欲望。由於屬性迥異,他們排戲時便有趣極了,不知觀眾看後,又有何情緒?

(2018年6月28日,星島日報,副刊P05)

2018年6月1日 星期五

【音樂】流行曲裏的衛斯理

《冒險王衛斯理》香港播放,好不好看見仁見智,也有不少媒體以歷代衛斯理扮演者比併一番,誰是最佳衛斯理,相信看官心中自有分數。電視劇、電影總離不開歌曲,你最喜歡、印象最深的相關流行曲,又是哪一首?



被譽為「香港四大才子」之一(另外三人為金庸、黃霑和蔡瀾)、著名作家亦舒胞兄的倪匡,是華人科幻小說界裏最具影響力的作家,當年以衛斯理系列尤其暢銷,一九六三年首篇以衛斯理為主角的科幻連載小說《鑽石花》在報章刊載,衛斯理一幕幕驚險緊張的科幻冒險故事,從此誕生。

衛斯理系列以外,其他相關分支亦多,好像較廣為人知的原振俠系列,還有亞洲之鷹羅開系列、非人協會系列等等,而衛斯理的小說世界裏,原振俠、羅開、非人協會也偶現字裏行間。

雖然筆下作品遠遠不及金庸的創作改編數量那麼豐富,但一直以來,衛斯理仍偶有「現身」於影視作品中,由余文樂飾演衛斯理、胡然飾演白素的《冒險王衛斯理》,便掀開最新一章,該片歌曲《愛你直到宇宙終結》,陳光榮作曲、馮曦妤作詞、陳小春演唱,雖然詞中有「宇宙終結」、「穿越時間」等科幻術語,但說穿了,還是一曲談情說愛(「愛你是宿命緣起不滅」),所謂科幻似乎只是幌子,還是也意外道出《冒險王衛斯理》的本相?

然而,比起電影、電視劇,廣播劇大概是衛斯理系列最早的改編媒介,香港電台和商業電台便曾分別在約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四年,以及一九八七年至一九八八年間,播放衛斯理廣播劇,筆者最有印象的是《老貓》和《沉船》(細節當然忘記了!),其中商業電台的衛斯理廣播劇,由張學友唱出主題曲《外星客》、劉德華演繹插曲《情在呼吸裏》(劉德華另有一首衛斯理相關歌曲,下文分解)。

張學友的《外星客》就以非主流情歌的詞藻示人:「是我感覺在地球或以外,定有些東西想要跟我們接觸」、「若有天古怪的不可思議事發生,定是當中一些外星客,神秘地,正舒展他的超自然力」,點出衛斯理的科幻奇幻旅程,在那個四大天王情歌氾濫年代,算得另類。填詞者何許人?林敏驄是也,該作並由盧冠廷作曲。

至於衛斯理電影,於一九八六年上映,卻改編自原振俠小說系列《血咒》的《原振俠與衛斯理》,讓周潤發成了銀幕上的衛斯理,錢小豪扮演原振俠,胡慧中是白素,珠玉在前,對於不少觀眾,發哥可能才是他們心目中最正宗的衛斯理。

這篇文章既然講衛斯理與音樂,由歌手主演的相關影視作品才是重點,其中叫人難忘的衛斯理扮演者,是許冠傑,在改編自《天外金球》、泰迪羅賓執導、一九八七年上映的《衛斯理傳奇》中,他不僅是主角,還主唱《宇宙無限》,林振強憑歌寄意,在字裏行間訴諸神秘力量:「星空可有一對手,承擔起這沒邊緣宇宙和運轉地球,空中可有雙眼睛,由開始已在星河背後遙望這地球,誰掌管世間目前以後」。

另一位有型有款又「唱得」的衛斯理,許多人或會想起二○○二年《衛斯理藍血人》的劉德華,他主唱的《藍色愛情》便是該戲主題曲,然而這首歌只屬一般主流情歌套路,不見甚麼科幻奧妙玄機。

張學友、劉德華曾唱過衛斯理相關的歌曲,另一天王黎明也有,但那不是衛斯理,是原振俠。黎明曾於一九九三年在電視劇《原振俠》飾演原振俠,筆者對內容已很模糊了(但還是記得李嘉欣、王靖雯/王菲、朱茵、洪欣等等都有登場,如斯女星陣容可一不可再),只是劇中歌曲如《願你今夜別離去》、《真的愛情定可到未來》等等,卻至今難忘。

那個年代,不少衛斯理故事躍然銀幕上,除了上述電影,還有《海市蜃樓》(于榮光演唐庭軒)、《衛斯理之霸王卸甲》(錢嘉樂演衛斯理)、《衛斯理之老貓》(李子雄演衛斯理)、《少年衛斯理》系列(吳大維演衛斯理)等等,也有衛斯理「客串」的作品,好像《朝花夕拾》(喬宏演衛斯理)、《漫畫奇俠》(倪匡演衛斯理)等等,惟本文並不志在羅列或比併不同衛斯理電影和扮演者,這裏表過不提。

話說回來,「衛斯理」也在一些歌曲「略過」,好像林夕填詞的鄧健泓《衛斯理之戀》(「我對你就似衛斯理,無窮疑難為你分析推理,超支心力仍未斷氣,勇敢得過分完美,難悟透你的玄機」)、卡龍填詞的陳美玲《愛情拖拉機》(「實在是沒法忍你,胡亂去闖好似衛斯理,用愛的拖拉機,心中可會有空地」)等等,借衛斯理過橋?各位迷哥迷姐聽過,可有會心微笑?

(2018年6月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5月18日 星期五

【人物】劉卓昕 女高音的挑戰

外國不乏古典歌手簽約唱片公司的例子,環顧香港,女高音演唱家劉卓昕(Alison),大概是第一個,當唱片公司跟她斟洽時,勇於嘗新的她,坦言沒想過發生,也沒想過Say No。



小時候的劉卓昕,已流露出對歌唱的興趣。歌唱初體驗,是就讀的九龍靈糧堂幼稚園的聖誕表演《快樂聖誕》,載歌載舞:「快樂聖誕,快樂聖誕,祝你聖誕快樂!」她把這段回憶唱了出來。坦言很有表演欲的她,回想唱歌從來都是自發性的,父母從沒有逼迫,反而學鋼琴,便曾跟媽媽吵架,不肯練琴。「小四時,第一次參加校際音樂節比賽,父母對站在台上毫不怯場的我,感到很驚奇。我反問:『為甚麼要怯場?』」

她也參加了多年的兒童合唱團,岑寧兒、陳詠謙都是團友,她當時已有隨團到外地表演的經驗,也有獨唱部分,她坦言是音樂路上很重要的課程。正式接受聲樂訓練後,她首次踏上的舞台台階,是香港大會堂音樂廳,在老師梁靜宜的音樂會上,她唱出舒曼的《奉獻》,歌詞大意,是感謝一個在靈魂深處佔去很重要地位的人。「記得當時很興奮,不懂緊張。實在太愛表演了。」她也為電影《少年往事》(杜琪峯監製、陳建忠導演)首次走進錄音室,錄唱一首歌,成了她的「少女往事」,「矇查查走進錄音室,唱後有利是收。」

雖然如此,她讀中學時還是曾經放下歌唱,還一度想當記者,赴澳洲的大學修讀新聞學,但坦言當時對人生沒甚方向,做事也沒有動力,直至大學合唱團面試,沒有練歌多時的她,居然很上心,面試時只唱了幾分鐘,已覺很有價值,也很開心,「便明確自己想繼續追求歌唱這個志向。」於是她便下定決心,中途輟學,報考香港演藝學院尋夢去。

劉卓昕學成回港僅三年,其中一個經常合作的本地音樂團體,是黃家正擔任藝術總監的Music Lab,事實上,從美國留學歸港前,她已得到Music Lab的邀約演出,「是當時其中一個很想快點回港工作的原因。」筆者也曾在去年英國倫敦舉行的《Hong Kong Music Series》,於Wilton's Music Hall演出的《指魔俠×琴戀克拉拉×SMASH》舞台上,一口氣欣賞到黃家正的琴技、劉卓昕的歌藝等等。她至今與Music Lab已合作三載,今年六月,她將參與Music Lab《本地薑音樂節2018》的《好法國──詩人夢境》和《好法國──法式傳承》演出,再次跟一班樂壇新勢力,迸發聽得見的創意火花。

簽約唱片公司,事緣是二○一六年,她參加日本橫濱國際音樂比賽,贏得聲樂組冠軍,獲獎消息經香港電台報道,唱片公司監製得悉後,便聯絡電台,跟她接洽。她起初以為他們要找一把合適女聲錄音或演出,後來才知道他們有意把她羅致旗下。

先後在香港演藝學院、波士頓新英格蘭音樂學院畢業的她,覺得已經做到想做的事情,譬如累積了演出經驗,也儲到不少學生,樂意接受新挑戰,「簽約後,過去一年,試了很多東西,好像在ViuTV做主持、跟主流歌手唱Crossover歌曲、灌錄唱片等等。」

對一個自由工作者而言,與不同音樂人、創作團隊合作的模式,十分平常,現在簽約唱片公司,她都把洽談細節交予唱片公司,自己則集中到音樂藝術方面,比起從來從無到有甚麼都由自己傾回來,她不諱言現在須調整心態,「從前習慣甚麼都Say Yes,因為不知道這些演出機會是否一瞬即逝,所以適不適合自己也不拘。」

女高音似乎都能駕馭不同語言,英文法文德文拉丁文,統統難不倒她們,劉卓昕笑稱很多時候是識唱但不懂用來溝通,「我會以中文或英文翻譯歌詞,然後唱一次,即使字不合音。必須很了解每一個詞彙,才能唱出韻味。」哪種語言最難唱?「德文吧?雖然我最熟德文。德文有很多輔音,不是一種很易歌唱的語言,但一旦掌握,唱起來就會很有味道。 」她之前也跟盧冠廷合唱了《一生所愛》,她笑說,廣東話都很難唱,又說很想與張惠妹合唱。

她即將在六月底推出的首張專輯,就有英文、法文、德文、俄文、挪威文、拉丁文、意大利文等曲目,從舞台走進錄音室,她不諱言唱法的調整工夫花了不少時間,「重點是好聽,不是大聲、Full Volume。」也有赴新加坡跟管弦樂團現場錄音,「錄音的心態,永遠都不會滿意的,因為即使有少許瑕疵,都彷彿被放大了似的,但現場演出,氣氛使然,卻往往會被原諒。」錄音過程,讓她更注重咬字、尾音、感情等細節,對唱歌美學改變了。

她喜歡美國Barbara Bonney、西班牙Nuria Rial、英國Carolyn Sampson等高唱巴洛克時期藝術歌曲的歌唱家,也希望能專注歌唱這個曲種,亦想嘗試爵士樂和巴洛克音樂的Fusion。流行曲?「我未必很想唱。唱歌,不是要令人喜歡聽、喜歡我,我只是很純粹的喜歡歌唱。」

她估計,本地大約只得幾十位活躍的古典歌手,圈子和市場明顯不大,「要達到有人邀約工作的水平,亦須頗長時間,過程也辛苦,我就有不少同學,中途放棄了,不再表演,轉而從事歌唱教育工作,甚至轉行去了。」她坦言,如果要做很有市場需要、能賺錢的事情,一開始就不會選擇古典音樂,「揀得的,我覺得都是真心喜歡,想繼續發掘古典音樂的可愛之處。」不過,她指近年的確多了表演機會,因為不少新的樂團、音樂團體冒起,加上新的中小型演出場地陸續落成,她覺得演出將會愈來愈多。

「歌唱於我,是一個了解自己、發現自己,從而了解世界的過程,雖然我現在的工作便是唱歌、表演、教學,但我仍然覺得自己在學唱歌,是我成為現在這個我的必經過程。」

(2018年5月18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4月25日 星期三

【小小說】不屬於我

早上七時,手機響鬧起來,他撐開惺忪睡眼,伸伸懶腰,然後才施施然把響鬧按停。

他坐在床邊發愣。是很累了,但不能再倒下去,這樣的話恐怕只會昏睡不醒,今天他有一個很重要的客戶要見,而且對方的辦公室位置,距離他所處的酒店差不多一小時車程,要不是昨晚跟客戶在附近喝醉到夜深,他才不會住進這個不熟悉的地方。

「算了,反正不屬於我。」他疲累的自言自語。

他趕忙梳洗,煮了咖啡(是否備有咖啡機,成了他是否入住該酒店的關鍵),然後在牆前一塊宛如薄紗的透明輕觸式熒幕上,設定西裝款式。

雖然沒碰過面,他想到客戶是一個沉實的生意人,而且還是男的,衣著整齊穩重就好,於是這樣輸入──褸:深藍色;褲:深藍色;領帶:深藍色;恤衫:白色;貼身程度:高;熨貼程度:高;皮鞋:黑色。

熒幕頂端一枚小鏡頭,忽然射出紅光,把他從頭到腳掃描了一下,熒幕立即亮出他的身高、體重、腰圍、肩寬、胸寬等數字資料。他看了看,呼了一口氣,「又胖了。」

在等待西裝的五分鐘裏,他爭取時間,喝了咖啡,吃了雪櫃裏價值不菲,卻一點都不好吃的三文治,滑動手機,在串流音樂平台選了Radiohead的專輯《OK Computer》──這個年代,大概沒有人跟他一樣懷舊,在聽這張一九九七年的老唱片吧?但他還是覺得這個年代文化美好,雖然他沒有經歷過,而此時此刻,他也實在需要搖滾一點的音樂,吵鬧耳朵。

「In a deep deep sleep, of the innocent, I am born again......」他一邊哼唱《Airbag》,一邊以手機應用程式,租了一部無人駕駛超輕型電動車──真的超輕型,是僅夠容納司機一人那種汽車,這種超輕型電動車,現在最受市場歡迎──電動車將於三十分鐘後駛至酒店停車場。

「叮噹。」他打開門,一個人形機械人為他遞上西裝,「這是你預訂的西裝。請於晚上十時前交還,否則當租用兩日計。」他沒有點頭,也沒有說謝謝,他一點都不習慣對着人工智能說話,就像從前的人不習慣對着電話留言信箱說話一樣。他也不明白,為甚麼這種機械人要設計為人形,他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

他利落地穿西裝,把行裝胡亂塞進一個不大不小的行李箱,然後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間──這個行李箱,已裝好他人生所有實體物件了──然後下樓,在自動退房機辦理手續,離開酒店前,才想到晚上還要退還西裝。「算吧,唯有住進品牌旗下另一家酒店,反正多的是。」酒店外已有十多人在候車,有的在等計程車,有的在等共享汽車,有的騎着共享單車就走。這個城市,平日早上還是很繁忙的。

他租用的小電動車果然就停泊在酒店停車場。他熟練地打開車尾廂,把行李箱放進去──在這個共享年代,人人一個隨身隨行的行李箱,車尾廂也製作成合適尺寸。

他又從揭蓋式車門跨進狹小的車廂,輸入目的地後,汽車以不高的車速自動駕駛。他又從手機串流音樂平台,繼續播放《OK Computer》,大概唱至《No Surprises》,他不知不覺的睡着了。

自動導航系統把他叫醒:「你已抵達目的地。」

他矇矇鬆鬆的下了車,抬頭一看,一幢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站在他跟前。大門虹膜辨識系統核實他的身分後,門徐徐打開,他闖了進去。

升降機直上八十三層。人形機械人秘書(又是人形!)請他到一個小房間坐着。除了一枱一椅一熒幕,房間裏沒有別的,他正想着應否等待那位客戶到來,讓他坐着、自己站着的時候,熒幕亮起來。

一個稍胖的男子跟他打了照面,從男子旁邊的環境所見,他正處身一輛車子裏。「你好,抱歉我有急事要辦,只能跟你這樣見面。你是要推銷辦公大樓保安系統吧……」

這場談話約莫半小時,以對方一句:「有消息我們再通知你」作結,他又從八十三層落到地面。

經驗告訴他,這單生意談不成。他把這次會談的結果,以推銷公司內聯網聯絡對頭人,在等待回覆之際,坐進一家酒吧裏,大白天的啤酒。

「明白,你今天的工作完畢,晚一點再告知明天行程。」回覆總是姍姍來遲。

他整個人放鬆了,人一放鬆就覺睏,但他不想睡,滑動手機,在一個應用程式,輸入一些資料──性別:男;對象:女性;樣貌:中等或以上;身材:中等或以上;時間:下午二時至晚上十二時;地區:任何;事情:任何。

但他沒有從配對名單中找到一個合眼緣的,這種情況,只能繼續等待。

過了三分鐘,一名隱藏用戶主動聯絡他,他看了她的照片,是他喜歡的類型。

「嗨。」
「嗨。」
「我在A區,要見面嗎?」
「可以。我也在A區。」
「我知道,從位置所見,你跟我很接近。」
「你隱藏了你的位置,我看不見。」
「我分享位置給你吧,來接我?唔,我只想吃飯、逛街,可以嗎?」
「可以。所以不聊天?」
「天啊!談甚麼都可以。」
「說不定你最後做甚麼都可以。」
「別多話,快來接我。」

訊息對話結束。他租了另一架自動駕駛兩座位電動車赴約。之前那一架,自動「回家」去了。

三十分鐘後,他坐上二人車。正當他準備繼續播放《OK Computer》時,串流音樂平台提示他,帳單將在今天逾期。但他不打算續期了,音樂對他還是可有可無的。《OK Computer》播放至終曲《The Tourist》,他享受着最後一天(至少一段時間內)擁有《OK Computer》的時光。

車子約十分鐘到達目的地,一位跟照片不太相似的女子,坐在咖啡廳等着他。這時他收到了公司的訊息:「明天你是一位應用程式推銷員,推銷對象是B區C企業老闆D小姐,所需資料已傳到雲端,請下載到你的外置電腦資料槽。」

他走到那位長得不太漂亮但有個性的女子跟前,坐了下來,兩人談了一會,他替她拉跟自己同一款式的行李箱,一起走到車子去。

「對了,你的工作是甚麼?」
「我是一個推銷員。」
「所以你要向我推銷你自己?」
「只有我自己不作也不用推銷。」

兩人坐上自動駕駛電動車,他輸入目的地,車子無聲奔往遠方。

2018年4月25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漫畫】鬼也難民

最近購得一本市面罕見的漫畫——手塚治虫《日本發狂》,是一期完的短篇故事。

手塚治虫產量豐富,創作題材多變,包攬偵探、醫學、歷史、科幻、佛學、懸疑、哲學等不同類型,卡通化的筆下,每每觸及人性深處,發人深省。

《日本發狂》則是一本靈異漫畫,手塚想像的亡魂,有些會幻化成人形,現身在某些通靈體質的人類面前。

鬼魂也會死亡,死後便投胎。最叫人想像不到的,是靈界也有大戰,跟人類世界一樣,分為反抗軍和政府軍兩大陣營,亦因陰間戰士不足,要在陽間抓人「下去」,運送鬼魂的交通工具居然就是UFO!而大量戰死的亡魂投胎做人,令世界人口劇增,另外,逃避戰火的幽靈急急逃亡到日本,成了「鬼難民」,真的信不信由你。

手塚又通過故事裏越前蟹老師的說話,嘗試以科學解釋鬼魂現象:「有些學者認為鬼魂是一種極細小的粒子......這種粒子分成數種,其中一種稱為普西粒子,它既可鑽入任何一種物質中,也可從某物體轉移到另一個物體中。」這解釋了所謂靈魂附體的現象,《日本發狂》甚至有鬼上鬼身的橋段,實在讓人嘖嘖稱奇,不得不佩服手塚的奇思異想。

「人體內所含有的普西粒子,是一種情報因子,人死後,便從肉體解放出來,然後遇上新的肉體......如此輪迴轉世,生生不息。」越前蟹老師續說,站在他面對的少年主人公北村市郎,還有從書頁看到他們的讀者,似懂非懂。

到底人類和鬼難民最終能否和平共處?日本是否鬼難民的安身之所?恕這裏不拆穿了,讀者有機會找書看看吧。

據手塚在書中後記所述,似乎並不滿意故事發展,亦感該作不受讀者歡迎,不過我就覺得《日本發狂》頗為有趣,雖然篇幅所限,讀後不感蕩氣迴腸,但勝在節奏明快,點子妙

2018年4月25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8年4月13日 星期五

【音樂】坂本龍一 原音

「真的不知道之後可以活多幾多年,最希望隨時走都不會後悔,在走之前,盡量留下多一些作品、有意思的音樂。」相信沒有樂迷不被坂本龍一在紀錄片《坂本龍一:CODA》講的這幾句話所觸動。



一九八三年,坂本龍一出版了《Coda》,這張黑膠唱片,是筆者其中一張「教授」作品收藏。Coda,音樂術語解「尾聲」,終曲絕響?坂本龍一和《坂本龍一:CODA》導演Stephen Nomura Schible,未必作如是觀,該片映出的,是一場尋找原音的旅程。

被尊為「教授」的坂本龍一,於二○一四年被診斷患上喉癌。「我以為自己是最沒有可能患上癌症的。」坂本龍一在《坂本龍一:CODA》這樣說。治療期間,他停下音樂工作,專心休養,翌年復工,為Alejandro G. Inárritu執導的《復仇勇者》配樂,坂本說,Alejandro是他十分景仰的導演,為其電影配樂是一件不能推卻的工作。

《坂本龍一:CODA》的鏡頭,一直追隨教授的步伐,直至復康後的他,文首那句話,就是他面對不可預料的人生,百般滋味在心頭,所道出的感受,還有作為創作人最卑微的希冀。

但坂本龍一患病和復康過程,不是《坂本龍一:CODA》的原點,縱然在片中篇幅很多。成長於上世紀七十至八十年代日本東京、畢業在紐約大學電影系的Stephen,在二○一二年便開始拍攝該片,當時日本被地震、海嘯、核災摧殘,坂本龍一在福島核事故後,決定站到所居城市的反核示威前綫,Stephen便決定扛起攝錄機,竭力捕捉這位享負盛名的日本音樂家身影,於是觀眾在片中看到教授在反核示威中站台,高聲疾呼。

最能讓坂本龍一的音樂與該片緣起──被海嘯等巨獸襲擊、傷痕累累的日本扣連起來的,是一部海嘯鋼琴。這部鋼琴在一所學校被海嘯淹沒了,從學校禮堂牆壁的水迹所見,鋼琴當時經歷了沒頂之劫,坂本一下一下的敲着琴鍵,音色死死的,說:「我像在海嘯溺斃的鋼琴屍體上彈琴。」

琴音全都跑了,有些琴鍵甚至陷了下去,再也彈不到了,他都沒所謂,一邊彈琴一邊採音,後來在錄音室聽回錄音,那荒腔走板的古怪聲響,居然讓他驚異不已,他露出了孩子看見心愛雪糕,又或是想出了甚麼鬼主意的表情:「真動聽!」後來以「海嘯鋼琴」的奇音採樣,創作一曲《ZURE》,收錄在睽違八年的錄音室專輯《async》裏。

筆者初聽該碟時不知道這個故事,感覺當然沒那麼大,現在聽回這曲,那簡直就像大自然呼吸與心跳起伏,時而叫人肅穆,時而叫人惶恐,時而叫人感歎。

坂本沒有為這部海嘯鋼琴調音,其見解是:「鋼琴需要調音,因為人類說走音了,其實完全沒走音,是大自然在竭力地返回原先的狀態,海嘯在一瞬間撲過來,也許是一股重返大自然的力量,經過海嘯調音的鋼琴,現在我聽來,音色非常之好。可見鋼琴是人類按着自己的喜好而強製出來的,所謂調音,人類認為是好自然的事,但對大自然而言,是違反自然狀態。」奇音,才是原音。

《坂本龍一:CODA》讓我們更了解《async》。在《walker》響起的,不就是坂本踏在野外林蔭碎葉上的聲音?《fullmoon》重疊着以不同語言誦讀、Paul Bowles在《The Sheltering Sky》(電影由貝托魯奇執導、坂本龍一配樂)留下的一段文字,觀眾也自會在片中看出,坂本對這些說話有多欣賞。還有災區輻射探測器的悲鳴、走出露台讓頭套上膠桶窺聽的下雨聲、北極融冰的純淨聲響等等。坂本希望告訴觀眾和樂迷,大自然奏出的,就是最初始、最純粹、最動人的交響樂,他也想讓樂迷體驗重返大自然的力量。

該片不是只有沉重和憂鬱的情緒,還映入坂本年輕時充滿活力的影像,好像隨製作團隊到中國為《末代皇帝溥儀》拍攝和配樂的情景、在《戰場上的快樂聖誕》被David Bowie親吻的經典畫面,當然也有YMO的演出,當時的坂本,是一個朝氣活潑、才華橫溢、前衞不凡的年輕藝術家。然後比對六十歲過外、飽受病魔折騰而消瘦憔悴不已的身影,觀眾看在眼裏,到底有種心有戚戚然之欷歔。

剛才忘了說,坂本龍一在一九八三年出版的《Coda》,是《戰場上的快樂聖誕》電影原聲的鋼琴版本,而《戰場上的快樂聖誕》,是坂本龍一第一次出演及配樂的電影,意義重大。Coda──終章過後,我們聽到的,是無忘初衷的原音,新一章怎麼不躍然來臨?

「真的不知道之後可以活多幾多年,最希望隨時走都不會後悔,在走之前,盡量留下多一些作品、有意思的音樂。」教授,懇請盡量並盡情地再多留下一些有意思的音樂吧。

(2018年4月1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4月6日 星期五

【音樂】陳輝陽的女聲


陳輝陽,與女聲特別有緣。

他也不諱言,大部分Hit Songs,好像《暗湧》(王菲)、《垃圾》(盧巧音)、《少女的祈禱》(楊千嬅)、《痛愛》(容祖兒)等等,都是寫給女歌手的。「湊巧而已,緣份來的。」不止寫歌,搞大型製作,同樣圍繞女聲,《陳輝陽十二金釵眾生花》後,也有《陳輝陽×女聲合唱作品音樂會》,即將開演的續篇,題為「上一次流淚」──鄭秀文的歌。他走過的音樂路,宛如長出一朵朵眾生花。

陳輝陽第一代女聲,名叫余力姬。

他組成余力機構,比寫出王菲《暗湧》還要早。「當初沒想過自己是Mainstream的。」一隊余力機構,三位成員陳輝陽(作曲)、因葵(填詞)、余力姬(主唱),幾首代表作如《活着》、《奴隸獸》、《哀悼乳房》等等,都是許多樂迷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美好回憶。「很多人只知道我愛聽古典音樂,其實我是一個Indie迷,我喜歡音樂裏任何一個世界。」

他憶起當年向唱片公司推銷余力機構首張專輯《YLK Organization》時,「是完成了整個Product去Sell的,而非一首一首歌的Demo。」余力機構順利於一九九七年度叱咤樂壇流行榜頒獎典禮,拿下生力軍組合金獎,出版了兩張專輯《YLK Organization》和《快活》,然後散Band,陳輝陽至今仍然活躍音樂圈,余力姬到了美國當律師,陳輝陽坦言已約十多年沒有見過她了。

談到Indie,盧巧音從獨立樂隊Black & Blue獨立出來個人發展,第一張EP《不需要…完美得可怕!》,就是陳輝陽監製,他作曲的《垃圾》,是他與黃偉文合作「垃圾五部曲」的開端。

陳輝陽最愛的余力機構作品,是《活着》和《哀悼乳房》。「但我認識很多人,沒有一個喜歡《哀悼乳房》。」我說,你還沒認識我吧。我也欣賞他找來林奕華為此曲填詞,「是他介紹我看西西的《哀悼乳房》,我很喜歡這本作品。我很少從上天仁愛的高度去寫一首歌。」陳輝陽×女聲合唱第二張錄音室專輯,將收錄《哀悼乳房》。

看了當業餘指揮的爸爸退休前最後一場音樂會,陳輝陽覺得,也要以合唱方式,把自己的作品表現出來,於是便有了二〇一六年《陳輝陽×女聲合唱作品音樂會:少女的祈禱》,以二十八位女聲、鋼琴伴奏、指揮的形式,演繹他的流行曲。反應出乎意料的好,該音樂會在同年重演,也將於這個四月底上演「續篇」──《陳輝陽×女聲合唱作品音樂會:上一次流淚》。「做這場騷前,我不懂合唱音樂,便去學習。」以合唱演繹廣東流行曲,也是新嘗試,所出版的專輯,也是鄰近地區樂壇鮮見,「其實要完成有質素的合唱錄音,很難。」

合唱有許多玩法,為何偏偏女聲?「我的Hit Songs,大部分都是寫給女歌手的。」那麼多女聲,他最能為對方寫出最稱身歌曲的,是鄭秀文和楊千嬅,男聲則是陳奕迅,「最了解他們的聲音,能夠把情緒都捕捉下來,寫在音符裏。」

他憶起《陳輝陽×女聲合唱作品音樂會:少女的祈禱》重演時,選了《絕》為Encore歌曲,這才發現,他那麼多年作過的情歌,原來可以完整地砌出一條Storyline,「不是有『分手』有『復合』就連得成故事,之間還有很多轉折。單一歌手就未必辦到,他們不一定有關於開始戀愛的歌,一個歌手演繹的歌,關乎形象和事業起點。而我則是從不同歌手『拿歌』。」

他形容,這不像演唱會,在普通演唱會,你聽的是歌手演繹,女聲合唱作品音樂會,更似是自瘉式音樂會,「你或會覺得很奇怪,因為一邊聽歌,一邊聽到自己。台上唱至《人來人往》時,我看到台下許多人拿紙巾抹眼淚。我覺得我們像Storyteller。」當中《少女的祈禱》和《垃圾》的合唱版本,最叫他驚喜,他也有想做合唱的歌,最後因各種原因放棄了,好像《Shall We Dance》、《舞吧!舞吧!》等等。

「少女的祈禱」音樂會講人生,上半場是靈魂的輕盈,下半場是快樂的黑暗;「上一次流淚」音樂會講愛情,如何掉眼淚?已選曲目包括《痛愛》、《爭氣》、《相愛很難》等等,結合劇場元素,歌者也是角色,戴上無線咪高歌,亦有編舞。二十八位女聲陣容也不一樣,三次演出,有些留下來,有些不唱了。他坦言,她們唱的亦是流行曲,而非傳統和聲合唱,許多混合式演繹在其中。「搞傳統合唱的人,未必聽得慣。」

陳輝陽最新的女聲,是二十八位女聲其中一位──秦馨敏(Emily),給他相中,簽約旗下,為她寫了 《我的燦爛》等作品,「覺得她非常有才華,便想開度門給她,看看是否做得到主流歌手?」但他笑說,沒興趣搞唱片公司,也不會繼續簽歌手,「我最喜歡的,始終是創作。」

他說,陳輝陽×女聲合唱音樂會,沒有下次了。那當然不是「最後的歌」,他說,正在想着其他音樂劇的計畫。喜愛Tango的他,說不定會辦一場Tango音樂會?屆時也會是女聲壓場吧?

(2018年4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3月9日 星期五

巴黎魅影聖殿


許多人覺得,加尼葉歌劇院(Opéra Garnier,又稱巴黎歌劇院(Opéra de Paris))是世界上其中一座最美的歌劇院。筆者沒有踏足過太多歌劇院,上月初會,古典華麗的巴黎歌劇院,肯定是我到過最美的歌劇院,沒有之一。

訪遊巴黎那幾天,其中一間下榻酒店,就在巴黎歌劇院附近,還沒闖進去,只遙觀遠看,早對這幢一八七五年建成啟用、新巴洛克風格建築印象深刻,已覺氣派非凡。

那天終於跨過門檻進內朝聖,真是不得了,那大理石樓梯、水晶吊燈、雕塑繪畫等等,映出金碧輝煌的高貴情狀,統統叫人瞠目結舌,在這個儼如聖殿絕景中,縱使不是踢拖鞋穿T恤牛仔褲,還是覺得衣冠不整,非要悉心裝扮一下不可,也莫論是否準備要欣賞名團演出。

「請跟貼一點,別迷路啊,你知道吧,巴黎歌劇院是有魅影(Phantom)的。」招呼我們進內的工作人員,打趣地對只懂左顧右盼的大夥兒說。而我是有點相信他的話。

對可容納二千多位觀眾的巴黎歌劇院,心生欣賞甚至肅然起敬之情,台灣著名樂評人焦元溥也有同感:「巴黎歌劇院是我最喜歡的建築之一,只要去巴黎,我都想要再進去看一次。不止是外部,內部之美也令人屏息。以前人稱它為『藝術學院』,一點都不誇張。」不是嗎?從繪畫、雕塑、十餘種顏色的大理石柱、數百位工人拼成的馬賽克地板、建築師加尼葉親自設計的吊燈,到著名俄羅斯裔法國畫家Marc Chagall繪製的天花板,「在在令人目眩神迷。」筆者跟焦元溥通過電郵聊起巴黎歌劇院,聽(看)到他這樣說,我頻頻點頭,也不管前方根本沒有人。

他稱巴黎一城是十九世紀最大的歌劇市場,也發展出自己的歌劇文化,歌劇院則是當時巴黎社交活動的中心,巴黎歌劇院是巴黎歌劇文化發展到頂峰的成果,也才可能投注那麼多資源建造,這當然使它與眾不同。

巴黎歌劇院現時主要作芭蕾舞表演之用,筆者到訪當日,台上也有舞者正在熱心排練,我們亦走進掛上舞蹈相關繪畫作品的練舞室,當時想着,如果就在那裏練舞,會是怎麼樣的滋味?

「我在巴黎歌劇院沒有看很多歌劇,現在歌劇都移到巴士底歌劇院(Opéra Bastille)演出,就我(在巴黎歌劇院)看過的,沒有覺得很難忘。」他續說,無論歌劇院再好,最喜歡的歌劇院,始終是上演好演出的歌劇院。

二〇一五年的《樂讀村上春樹》,焦元溥於三月十日來港,再度參與「音樂與文學對話」講座音樂會系列,是次題旨《格雷畫像與歌劇魅影》,《歌劇魅影》(也有譯作《歌聲魅影》)正好跟巴黎歌劇院有關。

一八九六年,在巴黎歌劇院上演的歌劇《忒提斯與培雷》第一幕正要結束時,懸掛在觀眾席上方的水晶燈意外掉下,一名婦女不幸死亡,此事正好為法國作家勒胡(Gaston Leroux)提供靈感,他融合新聞紀實和偵探筆法,以巴黎歌劇院為背景寫出小說《歌劇魅影》,後來小說被改編成為音樂劇,一九八六年首演,演出傳唱至今,亦有相關電影上映。

筆者曾是該音樂劇座上客之一,大吊燈忽爾掉下一幕的確深刻,現在終於親歷巴黎歌劇院之境,抬頭一望,那些大型燈飾彷彿有靈性似的亮起神秘光華。「當然,到巴黎歌劇院,必然會想到《歌劇魅影》的第五包廂,但真正到了那邊,至少對我而言,我只會把心思放在巴黎歌劇院本身,即使我已經去了那麼多次。」焦元溥道。

他說,Gaston Leroux筆下的《歌劇魅影》引用也提到很多古典音樂,既有著名創作,也有實在不知道是甚麼樂曲的作品(如小提琴獨奏《拉賽路復活》),留為暗示與伏筆,鋪排之妙,令人玩味再三。「跟劇情最有關係也用得最多的,是今年剛好過二百歲生日的Charles Gounod,其鼎鼎大名的歌劇《浮士德》,這部歌劇本來就有純潔少女與魔鬼角色,和《歌劇魅影》剛好呼應。」劇院內外皆魔鬼?筆者到訪巴黎歌劇院,只感受到其源遠深邃的氣度和深度,絲毫不感驚惶可怖。

然而,他指小說裏談及的音樂,跟Andrew Lloyd Webber作曲的音樂劇沒甚麼關係,只有一段小提琴獨奏《拉撒路復活》,在劇中以《Phantom of the Opera》的主題代替。在講座音樂會《格雷畫像與歌劇魅影》中,除了有焦元溥解說,台灣女高音林慈音、台灣愛樂(NSO)首席李宜錦、香港鋼琴家郭家豪,還遊藝於紙墨、琴弦之間,現場演奏小說中提到的相關作品,讓參加者憑曲神遊《歌劇魅影》的情節,以至巴黎歌劇院的聖殿迷宮之中。

如果以一首古典樂章形容巴黎歌劇院,焦元溥的選擇是甚麼?「我覺得是麥雅貝爾(Giacomo Meyerbeer)的法式大歌劇大場景。華麗、壯觀、目眩神迷、討好人又帶點俗,但絕對是視聽享受。」你呢?

(2018年3月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享樂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