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15日 星期四

【人物】金燕玲 為戲劇高歌

若非進念.二十面體的《半生緣》,大概許多人都忘了,金燕玲是歌手出身。「已很久沒有唱歌,《半生緣》是經典,我怕會破壞它。」結果,甩漏難免,要求甚高的她,也感到抱歉。人生沒有Take Two,但戲能重演,九月《半生緣》再來。「希望到時候能穩定一點。」


從台灣來到香港後,金燕玲才展開演藝生涯,她的演員形象,也從此植根觀眾心中,直至在《半生緣》重操舊業。叫人意想不到的是,這次她不是演戲,而是唱歌。「其實導演胡恩威、音樂總監于逸堯,之前甚至沒有聽過我唱歌。」

就連金燕玲本人,最初也以為接到的是演戲邀請,但當了解工作後,她打了一個突。「覺得很奇怪,我還以為是演姊姊(顧曼璐)的角色,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

機會是難得,不過她很快便擔心起來,因為她演唱多首英文舊歌,好像《Over the Rainbow》、《Summertime》、《As Time Goes by》,首首經典,還有于逸堯為她度身訂造的三首新作。「很怕唱得不好,這些金曲,不是每一位歌手都能駕馭的。」

金燕玲搖搖頭,接着說:「唱歌這回事,是要Keep的。」過去沒有接受過正統歌唱訓練的她,投身影壇後亦鮮有再度開腔演唱,坦言現時跟昔日的唱歌狀態,很不一樣。「因為《半生緣》,我才正式學唱歌,學習發聲、共鳴。」

這還不止,既要注意英文咬字,又要背誦歌詞,對她而言,除了害怕,還是害怕。金燕玲那麼經驗豐富,在台上表演,還會緊張嗎?她笑着點點頭。「不是誇張,記得第一場,我是驚得全身抖震的走出場,歌唱有點走樣,甚至有入錯歌的情況。」

人很有趣,年紀大比年輕時,更會緊張。「你以為現在會鎮定一點,其實不然,因為你對自己的要求更高。」後來慢慢穩定下來吧?她苦笑:「要到第六場才真正發揮狀態,但已經演完了。」不過,可能因為觀眾不知道她懂得唱歌,要求又沒有那麼高,反而有驚喜。「有朋友笑說像我的小型音樂會!」

跟觀眾同笑同哭

台灣是文藝氣氛濃郁的地方,金燕玲是台灣人,以為她對張愛玲的文字鍾愛不已,怎料不然,因為《半生緣》,她才開始惡補「張學」,包括買下《小團圓》來讀。

「張愛玲跟我的想像有很大出入,從其文字,看得出她很悲觀,好像歷盡滄海桑田;她筆下男角都很柔弱,我覺得現今的男子都是一樣,還是女性太強了吧?張愛玲是不是遇過很多這樣的男生?我對她這個人很好奇!」

《半生緣》不是金燕玲的舞台首演,十年前在何應豐的《七重天》,她便跟李璨琛、何超儀等人一起同台演出。「恰巧我又是負責唱歌。」她對舞台的認識,當然不及電影、電視劇那麼深刻,但她卻很喜歡演話劇的滋味。

「拍戲跟演話劇不同,後者是即時的,你能即時知道觀眾的反應,開心會笑,傷心會流淚,他們反應好,又會刺激我們演戲狀態,但演員也因而有演得過分的時候,那是很互動的。」

好像《半生緣》,有次她唱至最後一曲,便幾乎哭了出來。「但我不能哭,哭了不能唱,得忍下來。這是舞台表演者獨有的經驗。」

她覺得香港的劇場百花齊放,大中小劇團五花八門,劇種豐富熱鬧,「反而電影不是警匪片便是黑社會片。」文化教育、藝術教育,得讓孩子從小培育。「我們經常抱怨電影票房不濟,但那是雞和雞蛋的問題,你只拍迎合市場口味的作品,但觀眾不一定就會受落,說到尾,只是投資者不敢嘗試而已。」

但舞台劇難做,因為一部新劇所費不菲,如果沒有機會重演,就更難維持。「但我們一定要堅持繼續做,否則香港的創作環境更糟糕。」

最佳女配角

近年回流香港的金燕玲,所演的電視劇,如《同事三分親》、《畢打自己人》,甚至《天與地》,都叫人眼前一亮。「電視劇入屋,而且不用錢就能看到,對演員累積知名度有幫助。」

比較之下,她喜歡演劇情片,好像《天與地》她就很滿意,因為有故事性、有劇情推進,但處境劇的劇情就比較斷裂,發揮不大。「其實電視劇很考演技,因為沒那麼多機會NG重來,挑戰性很大。」

電影也為金燕玲帶來很多獎項,她就很喜歡自己在爾冬陞導演《人民英雄》中所演的阿萍。「我現在每個星期四都去看戲,人家拍戲投資成本那麼大,應該要去支持。」

她曾拿過的獎,都是女配角的殊榮,卻暫時跟最佳女主角無緣。「當影后?我一定想,但我已過了很恨拿獎的年紀,而且拿不拿獎,得看天時地利人和。」所以,表現更重要,迴響更值錢。「拿提名是基本要求,獎項是錦上添花。」

又或許,繼續向舞台劇探索的她,假以時日,會有摘下舞台桂冠的一刻。

(2013年8月15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3年8月13日 星期二

漫步深水埗 唐樓店風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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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你走到屋外,發現周遭盡是金舖、電器店、大型藥房,食肆亦「貴夾唔飽」,所有店舖彷彿跟你與社區毫不相干,你只是一個很粗心大意誤闖堂皇風景的路人,根本不屬於那時那地,那會是多麼可悲又可怕的事情呢?

難怪長春社文化古蹟資源中心最近舉辦的《深水埗唐樓店舖展》,那麼觸動筆者的心緒,它讓老店特色姿采,重視觀眾眼前,驅使筆者按圖索驥,在深水埗老店漫遊,親身欣賞那幅港味濃郁的風情畫。

自製工具富特色

當今天商場商店千篇一律,我們愈發懷念老區老店。長春社文化古蹟資源中心主辦的《深水埗唐樓店舖展》,邀請策展人中文大學建築學院副教授胡佩玲及一眾學生,眾裏尋它選了該地區十五家舊式唐樓店,既採訪又研究,印製小冊子記錄在案。

在一個陽光普照的下午,筆者揭開小冊子,在深水埗尋寶去。不說不知,許多戰前建成的唐樓,都有樓柱「立地」予以承托,增添建築美感,樓下舖如大金龍參茸藥材海味公司,亦彷彿給間隔了一個活動空間,連繫店舖和社區。深水埗還有不少一整個唐樓群,形成了有如城寨的獨特氣勢,店舖也予人肩並肩互相扶持的觀感,把社群建立起來。

仔細一看,深水埗的唐樓店,凸顯了老闆的手工藝與智慧,好像售賣鬆糕、缽仔糕、雞屎藤茶粿等糕點的鴻發糕點,在店前懸掛的鐵架,是原店東黃伯親自製作,雖然已有幾十年歷史,卻仍然鏗鏘有力──從前環境沒那麼富裕,或者工具太過專門,想買也買不到,所以老闆往往擺動金工木工上場,所以舊店奇形怪狀工具特別多。

這裏的唐樓店,也有樓底高、樓面深的建築特色,高樓底多作「閣仔」,深樓面的士多房,便適合一些店舖,如新德明粉麵廠,製作粉麵後,作為存放和通氣之用,可說是小型工場。

為街坊充氣

接著,筆者來到在單車界很富名聲的公棧單車,在那裏逗留僅半小時,已看見推著單車前來的客人絡繹不絕,亦不乏經過打招呼的街坊,碰巧第一代店主胡老先生,也在店裏閒坐「打躉」,讓攝影師拍到他與接手單車店生意一對子女的合家照。

「這個客人很崇拜我的哥哥,等了他三小時。」胡小姐指了指彎身進行修理的胡先生,以及站在一旁的男子,說:「沒法子吧,他網購了叉嘴,卻壞了,著哥哥修理,因為對他有信心。」她又笑說有個來自長沙灣的「外賣佬」,幫襯其店修理單車足足三十年,也有熟朋友自助式為車充氣,鄰里關係融洽親密。

公棧單車於1946年開業,原舖位置在現址附近,後來胡老先生買下了現址和旁邊一家店舖,「做了幾十年,人人都曉。」胡小姐和胞兄胡先生,接手了這檔家業約二十年,自小在這個車輪往來環境成長的兩兄妹,愛惜單車,妹妹親和力佳,哥哥「整車」手勢一流,吸引五湖四海單車友遠度而來,亦不乏名人幫襯,「展昭」何家勁也曾替他們買單車,「其他單車店,職員可能是打工吧,或許不夠熱心。」

公棧單車有著典型唐樓店下鋪上居的特色,因為唐樓店大多樓底高,許多老闆都會設個「閣仔」擺貨,胡小姐小時候便與其他六兄弟姊妹,一起擠在「閣仔」睡覺。店內甚有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味道,車輪、零件、工具一一給吊了起來,有條不紊亂中有序。我們坐下來聊天的橫巷,也是街坊聚腳處,採訪當日雖然炎熱,但那裏卻通風不侷促,他們更索性讓鄰舖落了閘,並加建了地台,供人們排排坐傾傾偈,凝聚一個名副其實的「公棧」小社區──做生意方式不同了,從前跟客人『打牙骹』是培養感情,現在則被視為偷懶的表現。
 

敬業樂業

公棧單車屹立深水埗六十多年,見證香港社會變遷,好像從前以單車「交雞交鴨」,現在則是中央屠宰家禽,改用貨Van運送冰鮮肉;又如現在人人用電熱水爐,昔日以單車運送石油氣罐的情景,幾乎絕跡。

由於深水埗區較多基層家庭,街市不少,這些改變的確為他們帶來影響,不過近年該區來了「新居民」,又為他們開拓新客源,「在這區居住的新來港菲律賓及泰國人士,在不同地區做清潔、看更等工作,經常以單車代步,都來這裏『整車』。」如果深水埗有天重建,胡小姐稱不太擔心,表示搬舖即可,「但客人很怕我們不做。」

胡小姐的女兒、胡先生的兒子,都懂得整車,經常前來幫忙打點,公棧後繼有人。說著說著,胡小姐又去了招呼客人了,胡先生仍然聚精會神修理單車,還有退而不休、日日落店坐鎮的胡老先生──在胡氏一家身上,筆者看見了敬業樂業的精神,這或許也是香港快將消失的可愛特徵。

在《深水埗唐樓店舖展》前,長春社文化古蹟資源中心已舉辦了《西營盤唐樓店舖展》,該中心執行總監劉國偉說:「許多舊區正面臨重大變遷,我們希望在他改頭換面前,為普羅大眾作出記錄。」有相有真相,新一代就不會連唐樓店是甚麼都懵然不知。不同地區有不同特色,他指西營盤鄰近海岸,所以海味舖特別多,深水埗則有不少車房。「店舖就是街道風景,現在它們都上樓、上商場去了,站在街上一看,道路就沒有風景、款式,十分單調。」

唐樓店式微,小型工業如燒焊店,就很難生存,「小店才符合整個社區的需要。」就像公棧單車,鄰近基層家庭都以單車代步,以其為中心往往回回,彷彿為他們修復、充氣──不止該店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該店,社區關係環環緊扣,凝聚力才會沉澱累積。

除了深水埗、西營盤,現時還有土瓜灣較多唐樓店,孤零飄散港式情懷,隨著舊區重建,這些唐樓店可能終有一天會悉數消失,「除了硬件問題,沒有人接手這類小店也值得憂心,譬如蒸籠店,一個蒸籠只賣一百五十元,一天造十個,賺得多少錢?」老店要站得住腳,生產者可能需要轉為經營者,但如果老闆只想默默耕耘做生產者,卻無奈遭時代淘汰,那是不懂變通出了問題,還是社會的錯?想深一層,老闆、市民可有選擇?

(2013年8月13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2013年7月30日 星期二

現代農業供應鏈


談本土農業,許多人都會把集中點,放在如土地、有機耕種等生產問題上,卻沒有太多人關心農業供應現況。其實現代農夫不僅自耕自足,甚至還充當運輸、零售等角色,農業過程已跟昔日略有不同,點對點式連繫得更直接,背後依仗的是社區經濟這個大勢頭,而農墟、網絡商店也應運而生,愈辦愈多。這條供應鏈,不僅牢牢連繫農夫的手和顧客的口,還緊緊扣連農業生產的何去何從。

社區農場在地消費

香港雖然農田不多,但各個年代都有農夫,過往農夫的農作物供應方式,主要是批發,通過蔬菜統營處、菜站等賣給菜 販,再轉售到客人手中,但現在卻多了不同的供應模式,直接零售、社區消費的情況愈來愈多,好像近年屯門、大埔、美孚、天星碼頭、港島東等地,都設立農墟, 以較低廉的租金予農夫擺賣耕作物。

在粉嶺馬屎埔村居住和耕種逾二十年的區太,憶述從前會把農作物,搬到上水天光墟市場販賣,但現在改以不用化學肥料 耕種後,不少菜販卻仍沒改變「無洞的菜才賣得出」的觀念,卻不理會農產品是否被施加農藥,情願要瓜都不收菜,坦言已沒有把菜賣給他們了。超級市場呢?「他們自己有農場,賣不了去。」況且本土耕種收成不穩定,超市卻講求產品多樣化、數量充足,以應付沒有不時不食概念的顧客,供求出現落差,彼此聯繫自然不多。

區太與部分在馬屎埔村耕種的農夫,把農作物通過實行永續農業的馬寶寶社區農場統合和批發,除了在馬屎埔村舉辦一星 期兩天(周三、周日)的農墟,出菜點還包括灣仔的土作坊綠色生機店、將軍澳的Sense Fine & Organic、南丫島的Just Green Natural and Organic Shop等不同地方的店舖,足跡遍及港九新界,還有附近支持本土食材的學校、餐廳,區太笑言,最近他們的迷你茄便最受歡迎。該社區農場負責人Becky接 著說:「冬天時間,蔬菜收成豐富,出菜的地方和貨量也多,農墟會更熱鬧。」

點對點保證新鮮

筆者到訪當天,正值農墟擺檔的日子,雖然下著大雨,但下午時段仍不斷有客人前來光顧,「農夫最了解蔬菜,人們來到 農墟,可跟農夫直接溝通,甚至親身落田,看看耕種和收成情況,增加信心。」Becky表示,客人主要來自區內街坊,亦不乏從將軍澳、藍田等地跨區幫襯的市民。背靠馬屎埔村的馬寶寶社區農場,從耕種、批發到零售,服務一站式,「我們希望做到地產地銷,讓買菜的人吃到最新鮮的蔬菜,還可省卻運輸、行政的繁瑣程式,減低農場成本,而且低碳生活,形成多贏局面。」事實上,台灣的社區農場營運也愈來愈成熟,讓社區耕種、社區消化,香港地方那麼集中,社區農場不是更易實踐嗎?

規模較大的上水老徐農莊,老闆徐先生還經營富琴有機火龍果生態農莊,他覺得從農場直接送貨給客人,是最適合本土農 業的供應模式,「點對點,保證新鮮,今天下午四、五時截單,翌日一早收割,中午便能送貨;如果通過分銷,經過包裝、整理,大約遲了二十四小時才可上架。」 徐先生還連結網絡,跟其他相熟農場互相補足,增加貨源,他表示現代農夫不像從前那樣閉門造車,反而會互相溝通,「你種這款,我便種另一款,透明度愈高愈好,資源就更易協調。」

徐先生平日會親自出菜,直接跟客人溝通,介紹新菜、不同蔬菜的益處和烹調方法,「從前收割農作物等人買,現在通過訂單了解客人需要,種甚麼、種多少都有預算。」他固然是農墟常客,還經常參與商場展銷,「近年本地的農業供應轉變了不少,一來多了如農墟等銷售渠道,二來吃有機食材的顧客愈來愈多,不像從前那樣難以開拓市場。」

網上店開闢新路

雖然香港公共交通完善,但農產品物流仍然存在問題,譬如小農戶人力資源不足,農田也遠離市區,難以一人分飾耕種、運輸、擺賣等各個角色。隨著科技發達、港人建立網上購物習慣,相關的農產品供應方法,也應運而生。以製作本土食材醬料起家的叮叮醬藝,今年5月成立「快樂家庭網上店」,支援本地農夫,通過網絡售賣他們的農作物,以及其他採購回來的健康有機食物等產品,由農夫精選時令當造的「Happy新界有機食材盒」就很受歡迎,他們還為不同蔬菜製作建議食譜,相當體貼,為本土農業供應鏈開闢一條新路。

叮叮醬藝創辦人大文稱,雖然本地有機農墟愈來愈多,但市場售賣有機蔬菜的檔子仍不普及,港島區尤甚,市民縱有需求,卻求貨無門,所以該網上店猶如中間人一般,把農民與市民之間的供應鏈,緊緊扣連起來。其實生產也影響供應,兩者未必扣連得好,叮叮醬藝另一創辦人阿凝表示,農田需要休地,隔一段時間才能復耕,而且也要輪種,如果農田太少,生產方面不可能不遇上問題,「支援也不足,怎麼只有新界村落才有菜站,城市沒有?城市的公園可否設個菜站?香港被規劃得太厲害了,減少其他可能性的出現。」

大文又指許多年輕人想加入耕種,卻沒有農地。數據不騙人,香港被規劃的農地,跟城市面積百分比為5.4%,比較其他大城市如巴黎的52%、上海的32.5%,本地的農地實在少得嚇人,「資金主義運作很簡單,有Demand就有Supply,需求愈大、愈多農夫耕種, 價錢就會下降,大家都受惠。」據悉菜統處向農夫買菜的價錢已長年不變,農民利潤變相減少,政府是否應該整合有機農業生產,以完善一條可持續發展的供應鏈?不過,如果連農田也不在土地規劃範疇之列,我們還能要求更多嗎?

(2013年7月30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2013年7月18日 星期四

黃修平 舞出我天地


香港電影向來盛產警匪槍戰片種,舞蹈作品並不多見,難怪黃修平執導新片、本土味濃郁的《狂舞派》,還未正式上映已引起各界關注。適逢這個下半年,港產電影如《迷離夜》、《奇幻夜》、《超級經理人》、《飛虎出征》等紛紛出籠,加上《狂舞派》,本土電影陣營將會十分熱鬧。

看黃修平的創作履歷,短片如《花椒 八角 咖啡豆》、長片如《當碧咸遇上奧雲》和《魔術男》,各有不同探討的題材,加上八月公映的《狂舞派》,其創作題旨可謂變化多端。他坦言自己關心拍攝的主題並不主流,不容易找到投資者,所以較為少產,創作片種長短不一,而《狂舞派》從構思、拍攝、煞科,到戲院上映,便前前後後耗了四年光陰,反而去年上映根據真人真事創作的短片《花椒 八角 咖啡豆》,卻率先上場,筆者也是捧場客,當時還不知道《狂舞派》快要問世。

黃修平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該學系鮮有出產投身本地電影界的學生,他可說是當中的異數。年輕時已經決志當導演的他,因當年大專院校的電影、媒體課程並不多,於是因緣際會選讀藝術,並在大學期間到美國愛荷華大學做交換生,他記得當時十分善用學校器材,日租夜租緊密拍攝,甚至瘋狂得深夜偷偷潛進剪片室完成創作。

愛情片也成另類


談到拍攝跳舞電影的緣起,他憶述幾年前還沒有個人辦公室,經常跟拍檔在夜間時分,來到香港理工大學傾劇本度橋,卻看見便利店前的空地聚集了一班舞者,打聽之下,他發現校內舞團未有獲批正式地方排練,於是他們便寄身這個空間排練,久而久之,那裏便成了舞林聖地,就連校外,甚至海外的街舞界各路英雄,都會前來朝聖。

黃修平就被他們的青春、活力、汗水、熱情所感召,決定以這個校園取景,創作一個關於本地一班熱愛街舞的年輕人的故事。問及本地長年缺乏跳舞電影,他反指跳出主流類型框架的香港電影根本不多,就連愛情文藝片都是另類,又以法國名導尚盧.高達名句:「拍電影,只需要女人和槍」,來概括香港電影的狀況,而觀眾也傾向喜歡官能刺激的作品。

既然無跡可尋,拍攝《狂舞派》前,黃修平參考的作品,以外國電影為主,好像美國的《舞出真我》、英國的《街舞》,他稱尤其是美國舞蹈電影,Hip Hop精髓最為入血入肉和淋漓盡致。在《狂舞派》中,他找來懂得跳爵士舞的顏卓靈,飾演Hip Hop天才少女阿花,以及Babyjohn(蔡瀚億)飾演阿良,說起來,他們都是近年頗受矚目的演員,顏卓靈最近先後在《迷離夜》、《奇幻夜》參與演出,但其實早憑《大追捕》榮獲香港導演會二○一二年度新演員獎,Babyjohn也在「Tempo辦公室電車男戀物篇」廣告惹起注目,於《狂舞派》飾演太極社社長,也是該片街舞融合中國武術的關鍵人物,他還參與即將四度公演的《打轉教室》,據悉將有敲擊樂表演,叫影迷期待。

本地薑舞林高手

《狂舞派》中最讓筆者大開眼界的,要數成員個個身懷絕技的街舞組織Rooftoppers,在工廠大廈中以靈活身手,作出各種巧妙的跳躍、跳舞和身體動作,爭奪帽子放在天台鐵桿上的一幕,高手過招充滿娛樂性,就很港產動作片,以至功夫片的格局了。黃修平也不諱言自己承接了過往本地導演擅長處理動作場面的特徵,譬如成龍作品的場面都經過精心設計,就連許多文戲都做到刺激緊湊,觀眾看畢總有飽滿充實的感覺,他希望該片能真誠地娛樂觀眾,讓人重拾從前欣賞港產片的熱情。

別忘了,《狂舞派》攝影指導,由杜琪班底鄭兆強擔當,亦應記一功,而該片的街舞高手,除了美籍越南裔華裔混血兒Tommy Guns LY,其餘的如楊樂文、孖八(Popper 88)、Rhythm Attack、王浩鋒、Heartgrey,都是百分百本地薑,該片曾參與第十五屆《烏甸尼遠東電影節》、第六十七屆《愛丁堡電影節》、第十五屆《台北電影節》,讓外國觀眾都欣賞得到本地「舞」林高手的凌厲舞姿。有趣的是,《狂舞派》重點固然講街舞,但摻雜了許多傳統文化元素,好像太極、手影戲,觀眾看來十分新鮮。現階段預測《狂舞派》的票房情況,似乎言之過早,但既然未公映已反應熱鬧,且看《狂舞派》以至香港舞蹈電影,能跳得多高多遠。

(2013年7月18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文化氣象)

2013年6月14日 星期五

沈光遠 春浪滔滔

從在紅螞蟻合唱團做鼓手、於滾石唱片任音樂總監,到創辦「友善的狗」並出任總經理,從賣唱片到辦音樂節,從蝕大錢到廣開財源,沈光遠的人生,不能說不傳奇。

由他一手促成的《春浪音樂節》(下稱《春浪》),在台栽培了七年,今年首度越洋播種到新加坡和香港,春浪滔滔,流出了一片春光明媚的汪洋,也讓沈光遠覓得了音樂事業第二春。







回歸歌者本質

香港《春浪》選定了在西九搭建舞台,為了實地考察,沈光遠也來港頻密,訪問那天,碰巧是艷陽天,把那片偌大的景致,照得輪廓深刻,「每一次來,想法都不一樣,好像之前忽然想到要台灣美食,《春浪》的Floor Plan便重新修改了。」

大概沒有人想像得到,這位從前的樂團鼓手、唱片公司音樂總監,成了今天音樂節的推手,每一次的轉向都那麼徹底。曾幾何時,「友善的狗」是台灣唱片業的奇葩,也是樂迷心目中的傳奇音樂廠牌,當時許多人覺得先鋒,今天許多人仍然稱許。

他們既出版過羅大佑的《再會吧!素蘭》、李宗盛的《作品集》、黃韻玲的《憂傷男孩》、趙傳的《我是一隻小小鳥》,也當然少不了推出紅螞蟻合唱團,以及其團員兼事業好拍檔羅紘武的唱片,亦發掘了陳珊妮、黃小楨、林曉培,夾Band出身的他,相信唱片須回歸音樂性和歌者本質,又稱經營過的每一位歌手,都以其本人出發,做出真誠的唱片,「我了解你,知道你內在有甚麼特色,然後製作跟你有關係的唱片,自然而為、簡單誠實,你從音樂傳達的東西,才有力量。」

見證唱片業潮退
當年的林曉培,就是由他一手捧紅,其首本名曲《煩》,唱到街知巷聞,「她有三年的時間真的很成功,可惜後來『友善的狗』業務停了下來,她轉到日本唱片公司,大量包裝卻沒有靈魂,所出的唱片,便愈來愈糟糕,跟市場是沒有共鳴的。」至於對當今台灣樂壇很具影響力的陳珊妮,他說其當時出版的唱片,反而是做一張賠一張。「我剛認識她的時候,覺得她很有才華,歌詞寫得好,儘管唱片不好賣,但仍然支持她。」假設一張唱片虧蝕三百萬元台幣,他在「公主」身上總共投資了兩千萬元台幣。「當時『友善的狗』就是經常做這種嚇死人的事情,但只要是我們相信的東西,就會去做。」如果「友善的狗」今天仍然出唱片,陳珊妮仍然是他們的旗下歌手,「她的唱片或許會完全不一樣。」

「友善的狗」也見證唱片業「潮退」的年代。「都沒有人買唱片,大家習慣從電腦下載音樂,所有唱片公司的收入都掉了很多,從大約一千二百萬元台幣,跌到二、三十萬元台幣,很驚人。」本土的唱片公司熬不下去,剩下來的,只有國際性的唱片公司。「但這些大公司都是看Figure的,管理階層很保守,我覺得是一種惡性循環。」

叫樂迷最擔心的情況是,這樣下去,終究會沒有人做唱片吧?他點點頭。「你說得對,華人音樂市場的斷層,其實存在已久,你看現時很紅的藝人,好像周杰倫、蔡依林、五月天,已出道了十年以上吧?這些年來,唱片的生產力是往下跌的。」這是全世界的事情。「從前有一百個女生,唱片公司眾裏尋她選出當中十個出唱片,其他的見不了人,但現在卻剛好相反,在網絡上很容易就能發表自己的作品,不必靠唱片公司,可能一百個只有十個是沒辦法歌唱,但門檻也就變低了,畢竟不是很專業的製作,不像唱片公司,會找很強的編曲人、樂隊,在很好的錄音室錄歌,質素可能會變差。」

有信心Break Even


唱片路走不下去,沈光遠很早就發現了音樂會的市場,二○○六年「友善的狗」舉辦第一屆《春浪》。從夾Band的時候開始,他已經很想表演,辦Live Show可謂他的夢想,只是從前沒有太多表演場地,他們也缺乏組織現場活動的經驗,便不了了之。但命運是很奇妙的,昔日播下的種子,起初不見生長,卻在某年某月某日萌芽。「二千年後,經朋友介紹,我們認識了一位地主,他願意在墾丁拿出一塊地辦音樂會,於是《春浪》便這樣開始了。」但踏足台上的,不是紅螞蟻合唱團,而是其他歌手和樂團。「這也OK呀,看到很有才華的人在台上表演,台下觀眾很高興,我們就很有成就感。」

《春浪》最初三屆都蝕錢,第四、五年Break Even,第六年才開始賺錢。有方大同、陳綺貞、蕭敬騰、MC HotDog、家家坐鎮的香港《春浪》呢?「我有信心第一年就Break Even。」其實他早就有把《春浪》帶來香港的想法。「許多香港、內地、澳門的樂迷,都會專程到台灣參加《春浪》,不如我們來香港服務《春浪》樂迷吧。」去年也有官方單位向他們招手,只是場地問題談不攏而作罷,現在終於敲定了西九。而方大同也一直希望參與《春浪》,這趟終於達成共識,促成了他首次踏足《春浪》舞台。他稱香港《春浪》不是從台灣一比一的複製過來,從表演者陣容到周邊活動都不一樣,香港亦有創意市集、啤酒和台灣美食,「還可能會安排灑水機,為在場樂迷在炎夏降溫。」

現在台灣有許多知名音樂節,好像《貢寮國際海洋音樂祭》、《野台開唱》、《簡單生活節》等,競爭多了,自然有比較,他笑言外界就覺得《春浪》主流。「我才不去區分主流和另類的音樂,只知道好和不好的音樂。」無論如何,《春浪》是第一個代表台灣邁向世界的音樂節,今年多了新加坡和香港兩個站,「明年或許會到上海、倫敦、澳洲,只要是華人背景夠大的地方,我們都有機會去,音樂節可以朝向全球化的方向發展。」

今天「友善的狗」已經轉型為專門舉辦音樂節,職員都是辦活動的材料,不一定能夠做回唱片。不再出唱片,筆者坦言可惜,他也苦笑起來,連聲「了解」。「看緣份吧,如果有一天看見一個很不錯的Artist,好像『春浪大賞』很有潛質的參加者,說不定會去做吧。」多少後浪推前浪,看得開兼目光放遠的沈光遠,或許永遠站在白浪頭,朝著未知的深海捲掩下去。

(2013年6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3年6月13日 星期四

【專題】創作夏令營大召集

誰說Summer Camp是學生哥專利?近年本地文化界就興起了夏令營這個玩意,今年活動特別多,好像采風電影的《青年訓練營》、《文藝復興2013夏令營》、《風車草夏令戲劇體驗營2013》、《啟鳴兩岸探索計劃》等,五顏六色塗滿今個夏天的創作版圖。

文藝營提供一個很專注的環境,凝聚某種創作媒介密度,講者和參加者的交流,亦會高度集中和近距離接觸,參加者或能同一時間碰到不同專長的藝術家,這是其他創作活動欠缺的特質。

過去在港舉行的夏令營,其實為數不少,但普遍以宗教團體、學術團體等舉辦的較多,文化藝術的夏季創作營,不算常見,但近年文藝營之風似乎有愈吹愈熾之勢,文學雜誌《字花》於2011年就辦過《筆可能文學營:字在山水》,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的《CASH暑期音樂集作》亦舉行了三屆,今年創作營的列陣名單,更趨豐富和多元化。

社會轉變需求增多

文藝復興基金會秘書長柴子文,覺得香港的社會和文化生態,近年改變了不少,譬如獨立音樂已經孕育氛圍、Live House愈來愈普及,電影創作者亦很需要受到關注和交流,需求增多,所以六日五夜的《文藝復興2013夏令營》這類文藝營、創作營,將會愈辦愈蓬勃,該活動截止報名前亦反應踴躍。

曾任職內地傳媒界的他,視野橫跨兩岸三地,他坦言台灣的創作營風氣十分濃郁,尤其是文學營便參加者眾,這跟台灣人重視文字不無關係,譬如《聯合文學》就有規模龐大的巡迴文藝營,而金馬電影學院的創作營活動,更成了台灣電影新生代的搖籃,「你看台灣近年的紀錄片如《不老騎士》等大豐收,就是創作營成果。」

至於內地的栗憲庭電影學校,在北京宋莊的訓練營更長達四十天,「不過,礙於內地的政治氣候,民間辦學並不容易,直接影響了創作營的發展。」近日亦鬧出《2013 Co-China夏令營》「被停辦」的消息,令大家談論夏令營時,多了一個政治面向。

五日四夜是門檻

他稱文藝復興基金會其中一個宗旨,是要培育獨立創作的新進,從成立之初,便着手籌備大師班、座談會,於是想藉着夏令營,一次過把多場活動結合起來,有趣的是,它們來自不同創作媒介,組別包括音樂、影像、文字,還有文化政策,「在這個新媒體時代,創作人沒可能只純粹玩音樂、拍電影,Crossover是有必要的。」

該夏令營的參加者將會分組創作「交功課」,互相補足,「志同道合者可以組織起來,繼續參加第二階段《文藝復興青年創作資助計劃》,如果計劃獲得通過,每個項目最多可得到十五萬元、為期一年的資助。」

夏令營動輒費時一星期,擁有悠長暑假的莘莘學子,有較多時間應付,《文藝復興2013夏令營》便設三十歲為上限,柴子文坦言希望給予年輕人更多機會,也承認這個夏令營以大學生報名居多,但亦不乏剛踏足社會、初試啼聲的年輕人,「許多都是質素極高,根本就具備發片歌手、拍片導演的資格。」

香港是現實之地,許多人或會覺得,與其花一星期入Camp,倒不如出門去個短線遊好了,「這可以說是一個門檻,對參加者而言也是挑戰,如果你想趁這段期間去玩,沒有決心,就不要來了,但我們相信一定有對創作有熱情的人。」

日營新品種

雖然香港的創作營氣候仍未成熟,近年卻生機勃勃,於是成就更多可能性出現。「比起在郊野公園『度假』,彷彿跟現實無關,我更喜歡在城市進行的Camp,跟城市一同呼吸,我覺得這是創作營最理想的狀態。」水煮魚行政總監洪永起,因而想出一個很有趣的點子,他把《字花》在2011年舉辦過的四日三夜文學營概念,化整為零,分拆成多個「日營」,催生一系列「文學寫生」活動,先於今年2月以櫻花為題,帶領一眾參加者在嘉道理農場,邊賞花邊寫作,第二回將於6月底來到大埔滘夜訪螢火蟲,「寫生工具是紙和筆,寫作也如是,於是便有了文學寫生這個念頭。」

他覺得這類創作日營很適合香港,而且跟現實、生活貼合起來,並非一定要在野外山區與世隔絕,才能達致文藝營目的,而是把單一營地,擴闊至香港四面八方不同角落。至於文學營必備的閱讀元素,則成了《字花》的「城市閱讀系列」活動,他們剛於上周日舉行第一場的《電車讀書會》,從西到東,參加者不停站穿梭香港今昔變遷,「我覺得必須待在城市中,才能產生這種體驗,然後成為創作的靈感。」

日後他們將在墳場談生死、到中環觀鳥、在薄扶林村等地看寮屋,「這一連串活動,就很難在四日三夜的文學營中辦得到,反而分拆出來逐個舉辦,便能更靈活處理更多主題,我很期待日後幾個日營舉辦過後,統合起來的成果。」

他不諱言本港缺乏文學營,《字花》兩年前的《筆可能文學營:字在山水》算是突破,當時反應熱烈,參加者超過收生名額的一百人,當中既有學生亦有打工仔,也不乏非《字花》粉絲的「新客」。他聽說後來亦有文學雜誌陸續想辦文學營,卻因資金不足作罷,「但是否辦得到、成不成功,不能釐定其存在價值。」他又稱如果資金充裕,「文學寫生」活動可能會舉行得頻繁一點,譬如一年辦六次,「那就成了一個很大規模的文學營結集。」對了,文藝營需要住宿和活動空間,城市中的營地,能否包括已停辦學校的校舍、棄置貨倉和政府建築?

(2013年6月13日,頭條日報)

2013年6月11日 星期二

創作夏令營大召集


誰說Summer Camp是學生哥專利?近年本地文化界就興起了夏令營這個玩意,今年活動特別多,好像采風電影的《青年訓練營》、《文藝復興2013夏令營》、《風車草夏令戲劇體驗營2013》、《啟鳴兩岸探索計畫》等,五顏六色的塗滿這塊創作版圖,也讓夏天的熱力為藝文升溫。

可惜的是,近日傳出《2013 Co-China夏令營》「被停辦」的消息,令這美好的藝文氛圍蒙上一層陰霾,日後在港辦文藝營,或許不能不談政治。

社會轉變需求增多

文藝營提供一個很專注的環境,凝聚某種創作媒介密度,講者和參加者的交流,亦會高度集中,參加者或能同一時間碰到 不同專長的藝術家,這是其他創作活動欠缺的特質。過去在港舉行的夏令營,其實為數不少,但普遍以宗教團體、學術團體等舉辦的較多,文化藝術的夏季創作營,不算常見,但近年文藝營之風似乎有愈吹愈熾之勢,文學雜誌《字花》於2011年就辦過《筆可能文學營:字在山水》,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的《CASH暑期音樂集作》亦舉行了三屆,而今年創作營的列陣名單,便更趨豐富和多元化,本地的文化藝術愛好者,當然樂見其成。

文藝復興基金會秘書長柴子文,覺得香港的社會和文化生態,近年改變了不少,譬如獨立音樂已經孕育出了氛圍、Live House愈來愈普及,電影創作者亦很需要受到關注和交流,需求增多,所以六日五夜的《文藝復興2013夏令營》這類文藝營、創作營,將會愈辦愈蓬勃,而該活動在截止報名前亦反應踴躍。

曾任職內地傳媒界的他,視野橫跨兩岸三地,他坦言台灣的創作營風氣十分盛行,尤其是文學營便參加者眾,這跟台灣人重視文字不無關係,譬如《聯合文學》就有規模龐大的巡迴文藝營,而金馬電影學院的創作營活動,更成了台灣電影新生代的搖籃,「你看台灣近年的紀錄片如《不老騎士》等大豐收,就是創作營成果。」至於內地的栗憲庭電影學校,在北京宋莊的訓練營更長達四十天,「不過,礙於內地的政治氣候,民間辦學並不容易,直接 影響了創作營的發展。」近日亦傳出《2013 Co-China夏令營》「被停辦」的消息,令大家談論夏令營時,多了一個政治面向。

五日四夜是門檻

他稱文藝復興基金會其中一個宗旨,是要培育獨立創作的新進,從成立之初,便著手籌辦大師班、座談會,於是想藉著夏 令營,一次過把多場活動結合起來,有趣的是,它們來自不同創作媒介,組別包括音樂、影像、文字,還有文化政策,「在這個新媒體時代,創作人沒可能只純粹玩 音樂、拍電影,Crossover是有必要的。」該夏令營的參加者將會分組創作「交功課」,互相補足,「志同道合者可以組織起來,繼續參加第二階段《文藝復興青年創作資助計畫》,如果計畫書獲得通過,每個項目最多可得到十五萬元、為期一年的資助。」

夏令營動輒費時一星期,擁有悠長暑假的莘莘學子,是有較多時間應付的,《文藝復興2013夏令營》便設三十歲為上限,柴子文坦言希望給予年輕人更多機會,也承認這個夏令營以大學生報名居多,但亦不乏剛踏足社會、初試啼聲的年輕人,「許多都是質素極高,根本就具備發片 歌手、拍片導演的資格。」香港是現實之地,許多人或會覺得,與其花一星期入Camp,倒不如出門去個短綫遊好了,「這可以說是一個門檻,對參加者而言也是 挑戰,如果你想趁這段期間去玩,沒有決心,就不要來了,但我們相信一定有對創作有熱情的人。」

日營新品種

雖然香港的創作營氣候仍未成熟,近年卻生機勃勃,於是成就了更多可能性出現。「比起在郊野公園『度假』,彷彿跟現 實無關,我更喜歡在城市進行的Camp,跟城市一同呼吸,我覺得這是創作營最理想的狀態。」水煮魚行政總監洪永起,因而想出了一個很有趣的點子,他把《字 花》在2011年舉辦過的四日三夜文學營概念,化整為零,分拆成多個「日營」,催生一系列「文學寫生」活動,先於今年2月以櫻花為題,帶領一眾參加者在嘉 道理農場,邊賞花邊寫作,第二回將於6月底來到大埔滘夜訪螢火蟲,「寫生工具是紙和筆,寫作也如是,於是便有了文學寫生這個念頭。」

他覺得這類創作日營很適合香港,而且跟現實、生活貼合起來,並非一定要在野外山區與世隔絕,才能達致文藝營目的, 而是把單一營地,擴闊至香港四面八方不同角落。至於文學營必備的閱讀元素,則成了《字花》的「城市閱讀系列」活動,他們剛於上周日舉行了第一場的《電車讀書會》,從西到東,參加者不停站穿梭香港今昔變遷,「我覺得必須待在城市中,才能產生這種體驗,然後提煉創作靈感。」

日後他們可能會在墳場談生死、到中環觀鳥、在薄扶林村等地看寮屋,「這一連串活動,就很難在四日三夜的文學營中辦得到,反而分拆出來逐個舉辦,便能更靈活處理更多主題,我很期待日後幾個日營 舉辦過後,統合起來的成果。」

他不諱言本港缺乏文學營,《字花》兩年前的《筆可能文學營:字在山水》算是突破,當時反應熱烈,參加者超過收生名 額的一百人,當中既有學生亦有打工仔,也不乏非《字花》粉絲的「新客」。他聽說後來亦有文學雜誌陸續想辦文學營,卻因資金不足而作罷,「但是否辦得到、成不成功,不能釐定其存在價值。」他又稱如果資金充裕,「文學寫生」活動可能會舉行得頻繁一點,譬如一年辦六次,「那就成了一個很大規模的文學營結集。」對了,文藝營需要住宿和活動空間,城市中的營地,能否包括已停辦學校的校舍、棄置的貨倉和政府建築?

(2013年6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E01.生活起義)

2013年5月10日 星期五

女神的樂團


江山代有女神出,許多在舞台上獨當一面的創作型女歌手,尤其是來自台灣的音樂人,背後都有一隊御用樂團加持,他們合作緊密、互相支援,即使女神平日擅長文藝腔小清新,有了鼓聲大作、結他狂飆,也變得搖滾、狂野起來,風格多變,煥然一新。而女歌手配搭樂隊這種表演和組合形式,在二○○○年後彷彿成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沒停止嘗新步伐

即將來港演出的張懸,就帶同Algae樂團跟本地樂迷見面,她在隊中司職主音兼結他手。其實張懸早年曾組過Mango Runs,夾Band對她不是陌生的事,不過她曾在訪問時說過,玩樂隊比獨唱更有壓力,隊員的表現也會互相影響,而這也是充滿挑戰性的來源。

許多人覺得敢言有態度的張懸,是台灣新一代的獨立音樂女神,上一代的要算是陳綺貞了,無獨有偶,陳綺貞近來也組織 樂隊,她跟鍾成虎和陳建騏合組電子樂團The Verse,今年一月出版首張專輯《52赫茲》。

誠然今天的陳綺貞,已累積了大量的擁戴者,廣受歡迎和備受肯定,原則上繼續瀟瀟灑灑、優雅地知性地彈著結他,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但她卻沒有因而停止前進嘗新的步伐,The Verse玩的便是實驗味相當濃烈的曲風,陳綺貞不時在歌中發出無以名狀的叫喊,這是她過往獨唱時少見的,她那份宛如放下身段、回歸實驗和小眾的勇氣,值得支持。

潛在能量推向極致

談到陳建騏,這位曾多次入圍金曲獎、金馬獎,並憑著《跳格子》獲得第四十三屆金鐘獎音效獎的音樂人,除了夥拍陳綺 貞,還與陳珊妮組成19樂團,可說是女神(公主)背後的最佳男人。跟陳綺貞在The Verse產生不同化學作用一樣,陳珊妮在19樂團唱了許多輕鬆又輕巧的民謠,與她平日擅長創作帶點實驗色彩的型格電子音樂,乃至其很酷的個人形象,感覺截然不同。

想起陳珊妮也曾跟香港的李端嫻、台灣藝術家可樂王,跨界合作組成拜金小姐,陳綺貞、陳珊妮參與樂團,更像是個人Side Project,為了自己很想嘗試,但一巴掌拍不響的音樂,跟惺惺相惜的音樂人配搭起來,但她們大概不會完全放棄經營已久的唱作人身分,轉投樂隊發展,這也應該不是死忠樂迷願意看見的事情。

其實創作女生玩樂團,還有許多面向,陳綺貞的The Verse、陳珊妮的19樂團和拜金小姐是一類,張懸與Algae樂團,以及范曉萱與100%樂團,則是另一類,後者樂隊不見得純以樂團名義出過專輯,表演、發表歌曲時,往往以女歌手(女主音)的名字擔崗,即以類似XXX & Friends的方式示人,此舉當然能收宣傳招徠之效,但樂隊就無可避免成了附屬,反而范曉萱曾經參與的福祿壽,就整體得多,她和隊員周俊偉和金木義則,誰都沒有搶過誰的風頭,雖然福祿壽只發表過一千零一張專輯《序》,但也叫樂迷津津樂道。

范曉萱分別在二○○三年和二○○七年,組成福祿壽和100%樂團,張懸的Algae樂團則在二○○八年成軍,陳珊妮的19樂團和陳綺貞的The Verse,都是這一兩年間的年代產物,心水清的讀者自會發現,這幫台灣女歌手另組樂隊,都是踏入二千年後的事情,擁抱這個時代脈絡的,還有最近出版《繆思尋Musicians》的蕭賀碩與冷笑話樂團,預期這個現象,將會愈來愈普遍。

別以為創作女聲玩樂團,只是獨立音樂界的事,流行歌手如郭采潔、戴佩妮,也有草莓救星和佛跳牆,其實陳綺貞、陳珊妮、范曉萱,都是相當流行的名字──台灣音樂圈子,就是有這種令人欣羨的多元簇擁格局,那裏的主流音樂,跟所謂的獨立音樂,關係親密得不得了。

佛跳牆的成軍,要數到四年前,那時戴佩妮跟一班年輕樂手,包括D-Power,一起玩音樂,合作愉快,及後便正式組團去了。來自馬來西亞的戴佩妮,本身的歌唱條件不俗,在佛跳牆就更加高音狂飆,好像《三分之二》,就彷彿把自己的潛在能量推向極致,盡情釋放。

Band Sound是主旋律

至於郭采潔與草莓救星,關係就有點不一樣了,因為草莓救星本身就是一隊具資歷的獨立樂隊,會以樂團名義發表歌曲和 專輯,筆者也曾在二○一一年的《香港呼叫音樂節》,欣賞過他們的演出,樂隊跟郭采潔較像合作夥伴,猶如樂手班底一樣,為後者演奏音樂。草莓救星的結他手 Arny曾在一次訪問中提到,他平常不太會聽流行樂,但為郭采潔進行音樂會演出,學會了主流音樂編曲的方式,譬如當中的精準布局、漂亮和弦,就對他們幫助很大。

主流歌手有樂隊加持,既說明了Band Sound/Pop Rock是台灣的主旋律,也催生了女歌手的Band女/Rock女形象,有型有款,叫樂迷受落。而有了樂團互相磨合,亦為歌手注入多元性和可塑性。另一方面,獨立樂團亦因而得到主流樂迷認識,譬如郭采潔就有為草莓救星宣傳新碟,拓闊聽眾層面。

不過,比起女神的樂團,筆者更喜愛好像日本的椎名林檎跟東京事變的融合形式,當然椎名林檎在隊中始終是很重要的亮點,但一直以來東京事變還是以一個整體示人,彼此的合作,更像一隊Band,椎名林檎只是隊中最有名氣的主音歌手而已。

不過東京事變於去年解散,有說椎名林檎當初因為唱片業萎縮,一度興起退出念頭,為了改變自己而成立東京事變,後來因為覺得目標已達,決定解散樂隊,這也得到隊員的一致認可。雖然個人很希望 女神的樂團,不是霎眼嬌曇花一現,但因為各種理由離合聚散,樂隊生命短促,似乎是永恆的事。

(2013年5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3年4月30日 星期二

【專題】書憶市區最後圍村

從南宋至今,由新界、新九龍到東九龍,衙前圍見證着香港的城市變遷,其城市碩果僅存原居民中式圍村的特色,為這條老村子添上神話色彩,民間古蹟及歷史研究者蘇萬興,最近圖文並茂寫成新作《衙前圍——消失中的市區最後圍村》,再次喚起讀者對衙前圍的情懷,筆尖下的風土人情,趣味濃郁。


不記錄會遺憾

於今年正式展開重建的衙前圍,早已人去樓空,基本上已沒有人居住,「待到最後的是紅姑,在這裏住了幾十年,經過多次換樓過程,去年終於選定新居所。」這位紅姑,現在仍然經常回來曬衫,「她說現代屋邨沒有地方曬衫,衙前圍地方夠大。」曬衫只是藉口,不捨得離開,大概才是她最心底的話。

跟許多醞釀蛻變的建築一樣,近年衙前圍多了一班「龍友」踴躍前來拍攝,但蘇萬興笑說他們只顧拍下窗框等沒甚歷史價值的東西,正如人們到永利街拍鐵欄杆,但擁有百年歷史的擋土牆卻乏人問津,「人們都不知道歷史價值何在。」難怪要著書以正視聽。

雖然不是衙前圍村民,現為香港考古學會永久會員的蘇萬興,跟不少衙前圍父老級人物,如梁錫麟、吳佛全等人,交情匪淺,多年來經常進出村子,逐漸跟其他村民關係熟絡,「鄉村就有這個特點,村民態度都很友善,人與人之間關係密切,感覺很好。」

他道聽途說得來的故事,都十分有趣,約十年前已構思為衙前圍故事出書的念頭,期間一直搜尋圖文資料,又採訪不同村民,「如果不把這裏的事情記錄下來,我會覺得遺憾。」每條鄉村都有歷史,這跟香港的歷史,又自有對應承託之處,訪問當天,他稱又有一位認識的鄉長「走了」,晚上要去送別,「真的是『買少見少』。」更凸顯記錄的逼切性。

興旺時期住百多戶

始建於1352年的衙前圍,由吳、陳、李三姓族人創立,為一廣府人士建築的圍村。昔日香港的鄉村,據點不止在新界鄉郊地方,城市如九龍寨城以東,就有許多村落,衙前圍就是九龍十三鄉之一,卻只有衙前圍有圍村的格局。十六世紀中葉,該區經常受到寇盜之擾,村民便在村外築起「圍牆」自保,「但特別的是,衙前圍是以屋背作圍牆,不是真的建設圍牆。」

從前衙前圍外,也即是屋背之後,是一條河流,「對衙前圍最大破壞的,是日本侵華年代,日兵把河流填了,成為平地,後來戰事結束,村民索性為『圍牆』的屋背打通門戶,方便出入,形成現在那個模樣。」而填河得來的空地,漸漸成為行人通道和買賣地方,即現在的北邊街、西邊街等,外圍的一列水果檔、飛髮鋪、藥材鋪等店子,也應運而生。

據他了解,衙前圍最興旺的時期,住了百多戶人,及至上世紀六十年代,香港出現移民潮,而根據英政府對新九龍的規劃,衙前圍村民沒有「丁權」,導致部分村民流失,有些移民外國,有些移居不同地方,譬如較為鄰近的西貢,「1996年的太平清醮,許多舊村民回來聚首一堂,而當年移民外國的人也比較『好景』,有點衣錦還鄉的味道。」

上世紀九十年代亦開始流傳清拆衙前圍的消息,許多舊村民也趁機回鄉,「從倫理關係而言,村民未必想搬,但他們只住在十方呎乘二十方呎的屋子裏,設備欠奉,除非老一輩住慣了,年輕一代都搬出去住。」雖然如此,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衙前圍還是住滿了人,後來發展商買一間封一間,看見殘破的甚至拆掉了,漸漸成了比較凋零的現貌。

寶誕人情味濃

因為地理關係,衙前圍只有橫街窄巷,屋子與屋子肩並肩互相依靠,村民之間也因而關係融洽,彼此守望相助,「你進村子找人,對方外出飲茶抑或賦閒在家,只要隨便問一位村民,也定能答出對方的去向。相反我住的新式屋邨,鄰家是誰都不一定知道。」衙前圍人情味濃,參加一次天后誕就知道了,「即使你是外姓人(非村民),前來湊熱鬧,他們都會熱情招待,請你食燒肉。」

衙前圍有兩個重要的誕,一是每年一度的天后誕,一是十年一次的太平清醮,雖然衙前圍已經今非昔比、面臨清拆,但傳統仍然維持下來,每逢賀誕都會吸引許多舊村民回歸。現在衙前圍的業權,已收歸發展商和政府所有,今年正式展開重建,計畫保留「圍村三寶」天后廟、總門、「慶有餘」石額,即使建屋,都不在圍裏,以盡量保持舊貌,而中軸綫那八間古屋亦將保留,但其用途仍然在討論中,「可否留來做鄉委會,舉辦文物、文化保育展覽,以及讓村民進行如天后誕、太平清醮等活動場所?」

蘇萬興把一大疊稿件拿在手中,謙稱功力未夠,只是一個資料收集者,若果詳加分析研究,該書不止那個厚度,並強調著作只是其中一個歷史反映,其着眼點並非衙前圍應不應該拆。

「由新界、新九龍到東九龍,衙前圍固然有其歷史價值和特點,也見證着香港的城市變遷,但經過多年來的修葺改裝,這條村子其實不是那麼具有建築價值,如果在整體重建規劃上,保留了值得留存下來的東西,並讓那裏的居住文化和習俗得以傳承下去,我覺得尚算是恰當的。」

(2013年4月30日,星島日報,副刊E01)

2013年4月25日 星期四

潛意識 迷魂記

單看片名,《催眠潛凶》明明白白就是衝著《潛行凶間》而來,其葫蘆裏賣甚麼藥,觀眾可想而知——潛意識、驚慄、犯罪、虛擬現實……看官定能對號入座。《催眠潛凶》導演丹尼波爾前作是《一百萬零一夜》,卻早拍下一套叫影迷奉為神片的《迷幻列車》,新作當然迷幻得起。

《催眠潛凶》和《潛行凶間》都講潛意識,但進入這個儼如雷池的精神領域,前者靠催眠,後者靠夢境。《催眠潛凶》的重要角色,非羅莎莉奧多臣飾演的催眠師伊莉莎伯莫屬,觀眾很快就會察覺得到,這位性情內斂、亦正亦邪的催眠師,神又是她,鬼又是她,把身邊人即騙子悍匪,輕易擺布,基本上劇情就由她牽引,觀眾當然想知道盜畫案的真相,但同時亦想一睹這位神秘女子的內裏乾坤——這樣說吧,就連觀眾也被她操控情緒了。

談到催眠,讀者或會覺得神秘兮兮,甚至不知怎的恐懼油然而生。日本一九九九年一齣旗幟鮮明的《催眠》,由落合正幸執導、稻垣吾郎和菅野美穗主演,驚慄元素極濃,跟朋友介紹此片,筆者會把它說成如《午夜凶鈴》、《富江》一般的恐怖片,事實上該片科學說理的篇幅不多,觀眾只知道金屬聲音是催眠暗示,令催眠者喚起自殺念頭,而他們的輕生方法和恐怖死狀,當然是為了刺激觀眾的感官神經,純屬商業考慮,該片亦沒有為催眠者死前唸唸有詞的「綠猴子」解畫。

加拿大電視劇《讀心人》,亦出現過一位類似催眠師的異能人角色,她能把意念直接植入別人腦中,加以控制對方行為,「請」警員釋放自己只是小菜一碟,如果對方心中有愧、意志薄弱,甚至真的會走上自殺一途,猶如索命女鬼一樣——這不是跟許多坊間流傳的鬼故事,某人死前聽見一把聲音,叫自己從高樓跳下去,如出一轍嗎?

跳躍性更大
把人們還未通達知曉的知識奧秘,包裝成驚慄片,是科幻片種的慣常伎倆,因為把兩者配搭起來,所產生的共鳴反響,便會劇增,劇力亦會加倍。好像《催眠潛凶》的伊莉莎伯,就連偷畫賊頭目芬奇(雲遜加素飾)在跟她認識之初,都坦言怕了她,又對她在短短五分鐘,就把隱瞞一切、前來「看診」的西門(占士麥艾禾飾)的真實名字、車匙所在,都一一悉破了,而嘖嘖稱奇,這位謎一般、能人所不能的女子,是眾人(包括觀眾)的恐懼泉源,事實上她也掌握了解開電影謎團的關鍵,觀眾的目光大概一直沒有從她的身影轉移。

《催眠潛凶》跟《潛行凶間》一樣,都出現宛如夢境的潛意識空間,並從中竊取秘密。譬如被催眠的西門,拆開禮物、拿出iPad,看到案件重演的影像,其實正是他的隱藏記憶抽屜深處的回憶,在意識層面,被自我防衛機制壓抑下來,必須通過潛意識重新釋放,而拆開禮物亦有取出深層記憶(開鎖)的隱喻。

《潛行凶間》另有類似「夢中夢」的描述,曾出現在一眾角色眼前的城市、酒店、風雪基地、破落都市,乃至渾沌狀態,全是潛意識不同層次的具象呈現,同樣是由築夢師設計出來的,而《催眠潛凶》則全由伊莉莎伯作出提示、植入意念,除了懂得把某段記憶抹走,她甚至築建了虛假記憶,令催眠者以至觀眾,以為某段某幕是真實存在。

筆者覺得,《催眠潛凶》比《潛行凶間》的跳躍性更大,後者大部分是從A到B到C,層層遞進,前者卻是A到C再到B,或者A原來並不存在,意識迷宮的隱蔽性更大,當然這也可被理解為導演基斯杜化路蘭,比丹尼波爾的敘事能力更強,更加有條不紊,但無可否認,《催眠潛凶》更具迷幻感。然而,若要量秤磅礡氣勢和奇幻視覺效果,《催眠潛凶》便遠遠不及《潛行凶間》了。

辨明圖騰吧

在筆者眼中,《潛行凶間》很有未來派的味道,《催眠潛凶》則只屬於現代,因為前者既有築夢師、藥劑師、守門人等人們未曾想像的「職業」,各種技術都叫人眼前一亮,趣味十足,但《催眠潛凶》的劇情,卻是從現實已有的催眠技術發展出來,對催眠沒有太多認知的觀眾,大概能得到很大的獵奇滿足,但如果觀眾是有備而來,看畢電影,或會覺得欠了一點點新意。

不過,兩片都有「植入意念」的構想,疑幻疑真,為觀眾留下廣闊的思考空間。《潛行凶間》度明(里安納度.狄卡比奧飾)在深層夢境跟亡妻團聚(他本身也在妻子的意識深處動了手腳),那裏恍如他的夢想伊甸園,其實只是他沉迷幻想世界,情願迷失現實的結果,就連結局也留下度明到底仍然停留現實抑或夢境的懸念。

《潛行凶間》亦有類似結局,這裏不方便拆穿,但該片帶出來的訊息較為正面:虛幻還是真實,你有得選擇。正如《潛行凶間》那個圖騰提示一般,只是辨明識穿,我們不必在夢境中墮沉下去。


(2013年4月25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文化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