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剛出版流浪貓攝影集《街貓》的葉漢華,到橫街窄巷,「探訪」並拍攝流浪貓,體驗他平日四出拍攝街貓的經驗,這個「訪問」地點,是他提議的。「依書直說,沒有真實感,親身感受一下,你會了解更多。」
大雨灑灑停停,我們也得迴避多次,但仍看見一兩隻流浪貓的影蹤,牠們或伏在冷氣機底遮風擋雨,或守在坑渠邊,似乎要捕獵粗心大意探頭出來的老鼠。
「街貓比較怕人,但太過膽怯或太過熱情的,都不常見,大部分會好奇地、警覺地瞪著眼望你,並跟你保持一定距離,如要拍攝,你得摸索這個距離,當牠們覺得你沒有威脅,便可能會做回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譬如舔毛,這個時候我便開始拍攝。」
他有時口中會發出「噠噠」聲,又會小聲跟貓兒問好。「我當貓兒是朋友,關係是平等的。相處上,你要明白牠們的喜惡,牠們也會摸索你的習慣,互相遷就。」
他跟街貓的情緣,始於中學預科後,當時他修讀電腦課程,校園內一隻流浪貓生了四個小寶寶,他便帶了其中一隻回家收養,成了他首次與貓的最親密接觸。後來他投身報刊新聞攝影工作,趁著工作與工作之間的空檔,他到處拍攝,漸漸把鏡頭對準街貓,也老馬識途般認得出街貓天生天養、四海為家的足跡。
「除了拍照,過時過節也會給牠們『加料』(買食物)。」有時靠耐性,有時靠反應,貓咪伸懶腰、打呵欠、飛躍渡河、在石縫中探頭出來,還有兩貓親密地頭挨頭、大貓叼著豬扒給小貓吃,統統構成有趣畫面。他十多年來共累積了二萬張街貓照片,於機緣巧合下,今天輯錄成書。
《街貓》給筆者印象最深的,是它不如坊間許多貓書一樣,只記錄小貓可愛動態,還以影像紀實地展示牠們惡劣的生活環境,幾幅街貓暴屍街頭的照片,就叫人心情沉重,但想深一層,那只是現實中的天災人禍、生老病死,比那些只得可愛貓照的作品集,更加真實。書中也有他的文字,以淺白筆觸寫出對街貓的深厚情懷,《廟貓族譜》一章尤其叫人感動。
「其實貓的生命力很強,但生老病死是必然要面對的,有時可能還會被汽車撞倒、被狗襲擊,牠們老了病了,也不像人一般會看醫生,晚年可能過得比較痛苦。」
不過,比起天災,人禍可能才是流浪動物的最大威脅,先不說執法機構接獲投訴後,捕捉牠們人道毀滅,討厭流浪貓的人,要毒死牠們,也太容易了,亦有不懷好意的人捉街貓去虐待,或者賣上內地吃掉,這些新聞屢見不鮮。流浪貓狗亦因地盤竣工、舊區重建,頓失家園。
「香港不能說是自然環境了,天生天養不成立,人類社會權力絕對傾斜,動物無從抵抗。」現時香港遺棄動物情況仍然普遍,造成流浪貓成群,但隨著愛護動物協會為流浪貓進行「捕捉、絕育、放回」的「貓隻領域護理計畫」,得到愈來愈多人支持,情況已有改善。「我覺得朝向好的方向走,希望這個計畫能讓普羅大眾認識。」
(2014年7月22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答客問)

位於新界北部的香港邊境禁區,近年才告解禁,守望兩地的風土人情故事,也逐漸解開,筆者跟隨剛出版《入境問禁:香港邊境禁區史》作者阮志的步伐,踏足昔日禁地,沿途經過上水的馬草壟、麥景陶碉堡、料壆、居石侯公祠等地,翻開一頁頁鮮為人知的香江故事。
多了遊人到訪
那個周末,跟阮志等一行人,在上水火車站附近等候,一起躍上一輛小型旅遊巴,搖搖晃晃的駛至馬草壟。司機不熟路,於2007年開始研究禁區歷史和文化的阮志,充當領隊,比手劃腳指點方向,我們則抱著發現新大陸的心情,走進一個香港不為人熟悉的角落。
邊境禁區位於新界北部,毗鄰深圳,給一彎深圳河圍畔,範圍由沙頭角繞至后海灣,面積約共二千八百公頃。香港禁區是時代遺物,歷史得從1951年說起,當時香港因中英政治關係逆轉,出於保安需要和遏止過境走私犯案,當局決定沿中港邊界設立禁區布防,形成軍事重鎮,當地原居民就這樣跟外界隔絕。
隨著香港主權回歸中國,部分禁區已先後在2012年2月及2013年6月解封,包括我們這次遊覽的馬草壟等地,另外還有二十多條村落,被剔出禁區範圍,箇中封閉六十年的故事,也逐漸展露公眾面前。
十多分鐘後,我們便到達遙望深圳高樓大廈的馬草壟信義新村,甫下車,便看到其中一組村屋旁邊,佇立了一面國旗,隨風拂揚,雖然該地已解封,但那種獨特的禁區氣息,仍然濃郁。阮志說:「我們已經越過昔日的禁區界線,從前是需要獲發禁區紙,才能通過,現在任何人都可以前來參觀。」
他稱旅遊人士已陸續到訪,這個大清早,亦有一班全副裝備的單車友,駕著單車疾走馳騁。「這裏道路平坦,風光秀麗,沿著邊界路徑一直踩,可以到達落馬洲,所以很受單車友歡迎。」現在馬草壟亦是汽車露營好去處,筆者曾訪問過的民間團體草原地圖,也於今年1月在東華三院馬草壟營地,舉辦過《草民音樂營》,當然還不少得好像阮志帶隊的這類文化旅遊團,以及攝影發燒友的足跡,「但多了人來訪,可能對村民造成困擾。」
殖民時代遺物
雖然愈來愈熱鬧,但馬草壟信義新村是相對淳樸的,除了士多、雜貨、貓狗糧食店舖,沿途不見成行成市的商店,只有新新舊舊、住了約六十多戶人家的民居村屋,亦有破爛廢置的屋子和荒廢的田野,偶爾傳來響亮狗吠聲,乍看之下,跟新界任何一條村落,沒有太大分別,也有婦人很友善地採摘屋前樹上的黃皮給我們嘗嘗。
阮志又說,5月份還有村民以柴火烚粿,屬民間傳統風味,「上世紀四十年代,不少內地人逃難到這裏,得到教會人士接濟,漸漸定居下來,村子便是這樣給建立起來。當時許多居民同時擁有兩地的身分證,也有不少人持『耕作證』,互相過境耕種,上世紀八十年代仍有幾十張,但現在已愈來愈少了,幾年前還有一位溫婆婆,持著『耕作證』過境耕種,但近年已移居外國了。」《入境問禁:香港邊境禁區史》封面,便是昔日客家農婦站在禁區路牌前留影。
走著走著,他指向一個下沉的小房子,說:「上世紀六十年代,深圳河曾發生水患,這便是痕跡。」那時駛過一輛藍色小型貨車,阮志表示,由於馬草壟一帶的公共交通尚未完善,只得那些班次稀疏的鄉村車,來往村子和市區,「因為村民不多,司機全都認識,所以接載一些年紀大的乘客時,甚至會直接把他們送到家門前,很有人情味。」隨著愈來愈多訪客,當地現正向運輸署申請小巴線,日後這些特色的鄉村車,或將完成歷史任務停駛。
然後我們來到一個河畔濕地前,阮志說那裏從前圍著阻截非法入境者的鐵絲網,港人也不得逾越,現在鐵絲網給拆掉了,只剩下地上抹了水泥的痕跡,以及遠眺深圳繁華鬧市的廣闊視野,「這裏有路通達深圳河。」後來,我們上山來到馬草壟警崗——麥景陶碉堡,隔著鐵閘和鐵絲網在門外看,阮志說這是在中英冷戰時期,用來監視邊境情況,另有六個麥景陶碉堡分布各處。然後我們乘車前往全村約有一千人、鄰近羅湖的料壆,參觀了當地的福德宮,以及河上鄉的居石侯公祠,這兩個古色古香的地標,筆者還在後者一睹「水車」的真身。
發展付出代價
阮志上世紀九十年代於香港城市理工學院公共及社會行政學系畢業,其後在香港科技大學攻讀歷史及人類學碩士課程,2011年獲香港中文大學哲學博士,多年來業餘從事本地歷史及風物研究,近年集中探究香港邊境史及禁區村落,出版《入境問禁:香港邊境禁區史》前,曾著有《中港邊界的百年變遷:從沙頭角蓮蔴坑村說起》等作品。現在禁區開放後,遊人多了,對村民造成困擾,是可以想像的,他提及有些村落就自行築起圍欄,不讓旅遊人士前往,有些又造成交通擠塞,「開放禁區,有關當局應該考慮到各種問題,而作出相應措施。」第三階段縮減邊境禁區範圍,涵蓋梧桐河至蓮蔴坑,預計於2015年解封。
新界東北發展計畫,鬧得沸沸揚揚,剛解封的禁區,也正在經歷蛻變,阮志歎謂,有些村子內部也分了保育派和發展派,爭拗不斷,作為研究者,他感到無奈,「禁區土地封閉六十年,村民當然有權建屋賺錢,讓它們物有所值,但鄉村社區原有傳統和文化,也應該保留,而多年來一直耕田的農民,許多都不是田戶,只屬租客,被逼遷走,他們的付出得不到欣賞,大家只當他們是過客,一提到發展,便要犧牲他們。」他續說,避免兩極化,如何平衡、找出大公約數,至為重要。
記得乘車前往邊境時,沿途有許多抗議新界東北發展計畫的橫額、海報,阮志告訴筆者,那些都是來自古洞居民的吶喊,新界東北發展對他們影響很大,我們剛才到訪的馬草壟、料壆等地,則暫時未有直接影響,「但新住宅區、商業區、大學城建立融合後,或會造成連帶效應,久而久之,邊境地區很大可能也會面目全非。」他不諱言感到擔心,唯有加快步伐記錄邊境故事和今昔變化,「告訴大家這些地方的珍貴之處,即使發展,人們是要付出了重大的代價。」
我們乘小型旅遊巴,折返火車站,沿途美好風光和人文故事,烙印心中。下車後,雖然今天彼此歸途不同,但這次埋下種子,日後將朝往另一個邊境——也就是另一個香港故事邁進。
(2014年7月8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巴黎.丹青:二十世紀中國畫家展》快將揭幕,香港藝術館總館長譚美兒、館長司徒元傑,領著筆者先睹為快。
香港藝術館計畫於年底進行翻新工程,這個為期三個月的展覽,或在封館前為市民留下美好回憶。
譚美兒、司徒元傑見證香港藝術館以至本地藝術的多年發展,在館外一幅偌大牆壁前留影,身後是一張張為展覽絞盡腦汁海報,眼前遙望煥然一新的藝術館姿態。
翻箱倒篋珍貴資料
司徒元傑說,運送是次展覽藝術品的航班,足足延誤了兩天,「肯定要通宵幾天趕工了。」展覽會順利開幕嗎?「是一定要順利!」他一臉精神飽滿,似乎愈是忙亂,便愈會提起精神,那是敬業樂業的專業態度,「這些全是文物藝術品,每一個細節的處理,都不能粗疏。」
巴黎是歐洲的藝術和文化之都,自二十世紀開始,那裏成了一代代中國畫家磨礪畫藝的英雄地,是次展覽便展出多位二十世紀於中國畫壇掀起翻天覆地變革的大師,包括徐悲鴻、張大千、林風眠、吳冠中、朱德群、趙無極等約三十位著名畫家的作品,他們有的到法國留學,有的遊學,有的旅行,過程不同,但都為中國畫跟法國文化,纏上千絲萬縷關係。司徒元傑還翻箱倒篋,作了許多資料搜集,找到珍貴照片、紀錄片,準備帶來展場示人,包括未曾公開播放、由製片人朱旭華攝於約1956年的張大千繪畫過程紀錄片。
踏進位處四樓的展場,即被那裏仿效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的裝潢格局所吸引,雖然藝術品還沒上架,但標題文字已經貼好了,叫人想像四面八方牆壁上掛滿畫作時,有多震撼。他們還貼心的築起一個以Cafe為形象的Reading Corner,Menu全是書名,精神糧食是也,「頭盤」是《林風眠的藝術》,來客便能翻閱法國、中國藝術交流歷史的章節,「以往跟《法國五月》合作的展覽,意念都由他們提出,我們予以配合、提供場地,這次卻由我們策劃出來。」
玻璃外牆連繫海港
主管「虛白齋藏中國書畫館」的司徒元傑,於香港藝術館已熬過二十八年寒暑,「這些年來,無論質和量,香港藝術都有顯著發展。從前我當學生的年代,哪有那麼多展覽看?」他見證香港藝術館,怎樣從1962年坐落香港大會堂展館,走到1991年啟用的尖沙嘴現址,現在又為修葺忙碌準備,辦公室將再次搬遷。可有捨不得?他笑著搖搖頭,「香港大會堂那次就不捨得,畢竟那裏有許多歷史舊物,很美。」他兼管藏品,裏面的一萬五千件珍藏,將會到他們的「姊妹」博物館各處留居,「那是一項浩大工程。」
香港藝術館封館,對香港市民、藝術愛好者,是大事。這兩年間,我們都到訪了《有情世界——豐子愷的藝術》、《安迪華荷:十五分鐘的永恆》等廣受歡迎的展覽,也於現在梳士巴利花園藝術廣場戶外展出的《天、地、人——香港藝術展覽》一列雕塑前,拍過「到此一遊」照片。
《巴黎.丹青:二十世紀中國畫家展》,由法國五月、康樂及文化事務署、香港藝術館、巴黎賽努奇博物館和吉美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主辦,總館長譚美兒稱,這是香港藝術館閉館前最後一個跟外國合作的大型展覽,日後或有零星的本地藝術展覽,如一切按部就班,12月底就要「交吉」予建築署,展開兩年多時間的裝修工程,現等待立法會通過撥款,「我覺得現時香港藝術館也追得上國際水平,但在硬件上,空間不足是最大問題,以往舉辦展覽,存在一定掣肘。」司徒元傑便提到之前做黃永玉展覽,就有許多作品大到掛不到,「很可惜。」
重裝後的香港藝術館,將興建一個雙層高展廳,以容納大型藝術品,譚美兒說:「還有外觀上的改動,好像加上更多玻璃外牆,加強通透感,連繫外面的維多利亞海港景色。」另外,通往正門的大樓梯將會拆掉,正門、書店、餐廳也給搬到地面,並多加兩個入口,以及一個鄰近海旁連接一樓的樓梯入口。
講本土故事
曾在茶具文物館、香港文化博物館、藝術推廣辦事處等工作過的譚美兒,2012年再次回到香港藝術館,擔任總館長要職。她稱封館期間,團隊將主動走出藝術館,多做「外展」輸出,好像《巴黎.丹青:二十世紀中國畫家展》完畢後,香港藝術館便將部分嶺南派作品館藏,借予巴黎賽努奇博物館,於明年展出。他們也會在本地的展覽空間,另覓展出途徑,以及跟本地藝術家合作,走進學校和社區,「希望做好藝術教育工作,讓觀眾準備充足,當香港藝術館重新開放,人們會更懂得欣賞展品。」
她又說,港人出外旅遊,一定踏足當地美術館,卻反而不常到訪本地的博物館,「或許他們覺得,香港的美術館一定不夠人家好。」歸根究柢,是沒有產生連繫,所以她希望日後香港藝術館,能加強本地藝術史的研究,重新開館後,讓人掌握更多本地藝術發展,「成為推廣香港藝術的重要場所,以藝術語言,講香港故事。」
司徒元傑覺得,質和量之間,要取個平衡,「視覺效果固然重要,但展覽演繹得好,觀眾有得著,甚至從不愛藝術到愛上藝術,那就成功了。」他覺得未來西九將扮演互相配合的角色,而彼此一直緊密聯繫,譚美兒指對方比較國際化、當代化、跨媒體的,「如果他們是斷代史,我們便是通史,兩者分別以文化研究和藝術歷史的不同切入和視野,剖析藝術,分工清晰。」
司徒元傑笑著說,無論香港藝術館、西九,以至其他藝術場地,都是屬於香港市民的,「大家都搞藝術,而藝術汪洋大海,大家互補互助,給市民更多選擇就好了。」
(2014年6月17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最近才看畢被譽為最「神」的美劇《Breaking Bad》(中譯《絕命毒師》),加上《Lost》和《Fringe》,高踞筆者三大最愛美劇之列。作為樂迷,看劇時又怎會不對音樂留神?尤其是《Breaking Bad》,其配樂的確妙不可言。
配樂功不可沒
備受認同的《Breaking Bad》,獲獎無數,角色獎項捧走一個接一個,至於音樂的榮譽,該劇亦獲提名美國格林美最佳電視劇音效剪輯(二○一○年、二○一二年、二○一三年)和最佳電視劇混音(二○一二年、二○一三年),惜無功而還。不過,比起最佳劇集、最佳男主角等重要獎項,其他的,可能只屬錦上添花而已。
但對筆者而言,《Breaking Bad》的配樂、選曲,的確提升了觀劇感受,配樂團隊可說功不可沒。好像墨西哥的Los Cuates de Sinaloa,那首充滿南美綺麗風情的《Negro Y Azul:The Ballad of Heisenberg》,歌「頌」化名Heisenberg的主角Walter White(Bryan Cranston飾),以及短命化學家Gale Boetticher(David Costabile飾)的《Major Tom(Coming Home)》,雖然曇花一現、風格不同(後者逗趣味道甚濃),但都成為亮點。
提升腎上腺素
談到全劇其中一幕最刺激的情節,Walter、Jesse Pinkman(Aaron Paul飾)等人,膽子大起來,計畫劫火車,偷走製毒用的甲胺(第五季第五集),過程千鈞一髮、驚險刺激,充滿節奏感、速度感以至壓逼感的敲擊樂,便恰恰用來提升觀眾的腎上腺素。盜劫完事後,節奏漸次緩和下來,觀眾舒一口氣的同時,也為劇中人高呼「瘋狂」。
本來驚險的場面,憑藉恰當的音效,變得更加驚險,但精采配樂的有趣之處,還令觀眾產生截然不同的情緒。其中叫筆者印象最深的,要數Walter在製毒時,背景音樂曾經是一首拉丁舞曲。想到只有他才製造得出極高純度的藍色冰毒,被夥伴、對手稱讚為「藝術家」,他製毒時,那種順手拈來、從容不逼的氣勢,難道就不像一個舞者,盡情享受手舞足蹈的樂趣和熱情嗎?
後來Walter決定肅清已被鎖進牢裏、隨時供出自己就是大毒梟Heisenberg的昔日夥伴(第五季第八集),聯合一班殺手,在兩分鐘內分別於不同牢獄裏,同一時間幹掉他們,熒幕便奏起爵士樂著名人物Nat King Cole的《Pick Yourself up》,那是一首猶如在咖啡廳歎咖啡時聽到的優雅爵士歌曲,劇情中Walter正逗玩著他的小女兒,在遠處卻展開一場腥風血雨,叫人百感交集。Walter對人命之冷漠,亦讓人想起被他取而代之的販毒集團首領Gustavo Fring(Giancarlo Esposito飾)。
輕撫淌血傷口
第五季第十四集,Walter獨自一人把裝滿鈔票的鐵桶滾下山,上世紀五十年代末成軍的The Limeliters民謠《Take My True Love by the Hand》,竟悠然自得的響起來,突出了那種狼狽、滑稽的味道,但簡單輕快的節拍,卻又叫人心情為之一鬆——僅僅在不久之前,山上就發生了一場槍林彈雨的血戰,Walter妻子的妹夫Hank Schrader(Dean Norris飾),更是當場身亡,痛失親人和辛苦掙來血汗錢的Walter,卻沒有餘暇悲傷,還得繼續出賣勞力,保住從悍匪手中溜走的一桶錢,心情肯定糟透了,製作團隊以一首和諧得不得了的民歌配樂,猶如溫柔地輕撫這位毒師淌血的傷口。
對許多觀眾來說,結局篇Walter走到最後時播放的《Baby Blue》,是難以忘懷的。此曲由活躍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英倫樂隊Badfinger演繹,既「Bad」又「Blue」,點出串連整套劇集的兩個元素(好人變「壞」蛋、叫癮君子着迷的「藍」冰毒),可見製作團隊選曲是多麼的用心,而以節奏爽朗的搖滾調子,送走陪伴觀眾多時的白先生,不捨也好,解脫也好,都不啻是最好的節奏。
(2014年5月2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不太想用「黑膠復興」來形容這個音樂市場新趨勢,但就連HMV這個唱片零售界大哥,也計畫在本地力推黑膠市場,不僅闢出專區,重點售賣黑膠唱片和唱盤,還擬主導發起印製黑膠唱片。業界、樂評人都看好黑膠市場復興,香港音樂市場將迎來怎麼樣的面貌?
不景氣中銷量上揚
近年唱片市道一直萎縮,許多唱片公司從售賣CD轉戰數碼音樂,陸續加入音樂串流服務行列,據統計,在歐美國家,數碼音樂已佔去整個音樂工業收益達40%,搶去唱片不少利潤。另一在音樂工業殺出血路的,不是新科技產品,而是舊物復興──黑膠。
剛才提及的音樂工業收益,其中約10%便來自黑膠唱片,而且數字仍有上升趨勢。觀乎Radiohead、Adele等黑膠作品受到各地樂迷追捧,可見已有一大班年輕樂迷走進黑膠市場。去年美國的黑膠唱片總銷量達到六百一十萬張,並錄得多年持續升幅,並屢創新高,市場潛力不容小覷。
2005年以降,大型唱片公司如BMG、華納、Sony Music等等,看準黑膠市場重新興起,紛紛為唱片印製黑膠版本,只是香港市場實在小,一開始未有本地供應商夠膽沾手,為香港樂迷積極引進黑膠唱片,只得零星唱片店如Zoo Records、White Noise Records等,獨立地從外地進貨,所以不見得暢銷。不過,隨著本地黑膠市場穩步上揚,近兩年愈來愈多唱片店引入黑膠唱片,於是本地音樂市場,也追上黑膠復興這個勢頭。
大小唱片店相繼出手
就以大型連鎖唱片零售店HMV為例,他們於2012至2013年度的本地音樂產品銷量,比前年下調了約10%,跌幅顯著,但黑膠唱片銷量,卻在近八個月以來,從佔總音樂產品銷量的2%,升至8%,在這個唱片不景氣的市道來說,是相當特殊的現象。
「公司選購多了黑膠唱片是一回事,多了人購買是一回事。」HMV Product Manager鄧翠霞簡單道出銷量上漲原因。香港HMV於八個月前開始重新規劃黑膠產品業務,採購唱片數量愈來愈多,而HMV銅鑼灣、尖沙嘴、中環等分店,現已給明顯劃分了黑膠專區,「我們已看不出CD有復甦跡象,反而黑膠有潛力,我們需要產品替補,香港是時候『入場』了。」
聽黑膠成長、覺得膽機和黑膠是絕配的她,指過去十多二十年來,黑膠唱片儘管被CD全面取代,以及受到MP3打擊,而愈來愈乏人問津,不少廠商甚至索性停產黑膠唱片,只得部分有心有力的唱片商,如Simply Vinyl,仍向唱片公司斟洽版權,印製一千幾百張經典且暢銷作品的黑膠碟,發行世界,卻總會覓得知音客。
這幫對黑膠不離不棄的樂迷,會從eBay、舊唱片店等地,選購心儀黑膠唱片──捧場客根基深厚,配合新手湧現,市場才有復興的條件,「另外,除了愈來愈多黑膠唱片印製,廠商還推出入門級All in 1黑膠唱盤,就是為了吸引新手購買。」
HMV的黑膠區,除了來自各地的唱片,還有唱盤和其他配件售賣,價錢大眾化,軟硬兼備,「我們現時一星期約賣出六、七部唱盤,市場是有需求的。」除了採購、售賣,HMV還計畫主導發起印製黑膠唱片,在各門市這個龐大網絡「包銷」,相關產品或於今年8月上場,「希望能下調價格,讓更多樂迷受惠。」
價錢給炒高了
坦言自開始聽歌以來,已買黑膠唱片細嚼的資深樂評人袁智聰,這樣比喻聆聽經驗分別:「聽數碼音樂像喝樽裝烏龍茶,聽CD像沖茶包,聽黑膠像拿茶壺泡茶。」他稱,約十年前是黑膠唱片銷量最低落的日子,現在由低位回到高位,才令人覺得升幅巨大。
「可能是『玩到冇嘢好玩』,其實樂迷都喜歡消費的,相對來說,CD比較普及,買回家中放到電腦讀取,再擺放一段時間,便拿到二手唱片店轉售,感覺上沒甚麼價值,但黑膠唱片卻更有市場價值,這也是其中一個復興原因。」但他覺得有利有弊,「現在黑膠復興,作為黑膠迷,我是高興的,但價錢給炒高了,就沒有平貨可買。」
黑膠唱片得到死忠樂迷亦步亦趨,也是沒經歷黑膠年代年輕樂迷的新玩意,現在如唱片店、唱片公司、音樂廠牌等不同單位,似乎都有新動作,但袁智聰覺得不能一概而論:「主流唱片公司多為靚聲歌手推出黑膠唱片,吸引天碟發燒友,主打中產市場,但流行歌手、組合就沒有相關產品吧,『MK』怎會聽黑膠呢?」
他反而覺得獨立樂隊不受唱片公司規限,有推出黑膠唱片的自主權,近年便有本地樂隊No One Remains Virgin、The Yours、Fantastic Day出版黑膠唱片,而Imagine Imagine Imagine Records的業務核心,也是印製黑膠,「近年最早聽黑膠唱片的年輕樂迷,就是這班獨立樂隊和獨立音樂愛好者,既然他們都不求以發售唱片來賺錢,與其出碟,倒不如把心一橫,做些更理想化的事,公諸同好,作為美好紀念。」
近年唱片界也有一股Reissue的復刻潮流,把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絕版多時,甚至沒有出過CD的廣東專輯,重新錄製推出市面,多印黑膠版本,是否早晚的事?他不敢苟同:「Reissue唱片目標顧客多為中年樂迷,可能家中育有兩個小孩,為了方便,他們未必會聽黑膠,不會重新添置黑膠唱盤,反而欣賞CD已經足夠。」
不過,話說回來,台北市信義區的誠品生活松菸店三樓,設有黑膠主題專門店,日本的Disk Union更是不消說,香港何時才有規模扎實的黑膠專門店?
(2014年4月22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原諒筆者總是對小店、個體戶有所偏好,它們的確有大型連鎖店所欠缺的個性、特色、人情味,跟老闆打交道、以彼此品味交流,已是樂事,不是一買一賣的生意關係那麼簡化淺薄。
本地獨立唱片店White Noise Records,行行重行行,經歷多次遷徙,仍然堅持賣唱片,已熬過了十個年頭的他們,即將舉行十周年音樂會,邀請新知舊雨聚首一堂。
十年三遷
談起唱片店,便有太多美麗回憶,好像陪伴成長的觀塘永樂唱片;大學時代流連忘返的佐敦Monitor Records與尖沙嘴89268 Records;出來工作後留下許多銀両的旺角下午三點、Zoo Records,以及去年10月,從銅鑼灣遷至太子新址的White Noise Records等等,它們都佔去我人生各個段落的不同據點。
剛經歷喬遷之喜的White Noise Records,首次離開港島區,轉戰九龍市場,負責人Gary苦笑起來:「少了很多熟客。」筆者在新店走了一圈,八百方呎的空間四正寬敞,特色唱片、精緻音樂,為店內每個角落洋溢型格品味,一個開揚的落地玻璃窗台,讓室內空間與室外環境扣連在一起,上海街的景致也為店子注進香港情懷,筆者還被多個手工木櫃吸引,原來Gary初到新店後,在附近購買木材,釘釘搥搥,親自製作多個度身訂造的木架和木櫃,「資金不足,唯有親力親為。」
太子地段,或許沒有他們的舊址銅鑼灣或旺角那麼人流暢旺,「信和中心是夠集中,但我不喜歡那種買賣匆匆的環境。賣唱片已不是甚麼大生意了,為甚麼還要侷侷促促那麼辛苦?」
租金是最大考慮
2004年,香港經歷沙士肆虐後,租金大幅下滑,做唱片代理、零售業的Gary,遂與兩位拍檔適時開辦唱片店,他們選了銅鑼灣近時代廣場的一個唐樓鋪位,月租五千四百元,2010年首次搬店,因為舊舖索價接近二萬元月租,「和拍檔傾過,如果要在原址租下去,得賣流行唱片幫補,但我們覺得沒有意思,便決定離去。」
香港其中一個最奇特的生態,是小店不停遷徙(或相繼結業),當中租金問題絕對是一大原因,White Noise Records的舖位,十年來也變化了三個面貌,包括2010年於銅鑼灣同區大舖換細舖,以及去年底渡海來到太子,有「三代同堂」的外地樂迷對他說:「怎麼每次來港,你們都搬了店?」
不怕顧客流失嗎?他搖搖頭。「那已不是考慮之列了,租金才是最大因素,上限只得那麼多,超出了就要搬走。」事實上,他們之前從堅拿道東的唐樓,搬到耀華街的商業大廈,已少了許多外國顧客,「十年前銅鑼灣充滿特色小店,今天已經變得不一樣了,沒必要『死守』下去。」也對,銅鑼灣叫筆者懷念的,還有早已結業、以文藝書香滋潤讀者心靈的阿麥書房。
比較不少同類型主力售賣外國音樂唱片的店子,White Noise Records的貨品,算是更加偏鋒另類,他們迄今熬過了十年寒暑,叫樂迷欣喜和尊重。人生有幾多十年?不少同業都轉行或轉型去了,Gary仍然堅守陣地,但問及唱片業景況,他不諱言灰心,「『灰』是必然的,因為你不知道還可以做甚麼來發展生機,不過,其實只要能平衡租金,堅持下去又不是想像中那麼困難。」
但他當然也想過放手不幹,「其實搬來這裏前已考慮不做了,做得那麼辛苦,又要蝕錢,為了甚麼?但想到我們有一批貨底,沒了唱片店,怎樣辦呢?還不是要租個貨倉安置吧。相信這個行業許多人都是如此。」對Gary來說,交流是最重要的,「店舖始終是據點。」
市場沒變過
唱片店生意難做,營業方針不變,但開拓業務是必須的。除了加強網絡買賣,近年黑膠唱片有復興的勢頭,不少唱片公司伺機印製或復刻黑膠唱片,大型唱片連鎖店也紛紛闢出偌大的黑膠專區,White Noise Records新店,也設黑膠區,「我們一直都有賣黑膠唱片,這類貨品的銷售情況,是有輕微上升的,但不及坊間其他店舖那麼熱賣,我們也沒有因而特意進貨比較流行的唱片。」
他稱無論是因為CD還是黑膠唱片,多了人留意音樂,始終是好事,但講到潮流,他就有點不以為然,又指黑膠唱片之於外國市場,從來都不是潮流,「一旦牽涉潮流,我就不敢看好了,因為勢頭一過,往往會銷聲匿跡。」加上港人生活環境狹窄,黑膠是時間、空間、音樂的享受,不是人人都揮霍得起,「不過,現時新店空間多了,我們都想做得好一點,譬如做些分類,日後或會從不同地方搜羅二手黑膠唱片,給客人尋寶。」
Gary還摩拳擦掌,想在新店舉辦放映會、講座,「未必好像在堅拿道東唐樓舊舖時,舉行In-Store音樂會,現在想搞些沒做過的東西。」他們也不時在不同場地舉辦音樂會,好像之前的Toe音樂會,便取得相當好的反應,「賣唱片、舉行音樂會,是相輔相成的,希望多些事情發生。」
他們在4月中旬,還有一場十周年紀念演出,邀來兩隊首次在港獻技的日本樂隊Hotel New Tokyo和A Picture of Her,一行二十多人,浩浩蕩蕩,樂迷有福了,但作為搞手,Gary坦言壓力很大,「嘗試挑戰自己,做到就做。」想起近年音樂會、音樂節愈來愈多,Gary也有看法:「這幾年的確多了很多音樂節,但招徠的客人,未必就是樂迷,他們有時候抱著嘉年華的心態參與,其他的Indie Shows,你不會看到他們出席,我覺得音樂會的市場沒有變過。」
如果市場沒有變過,改變的是人們的心態,要小店經營下去,支持是最重要的,別要在沒了時才懂得「R.I.P.」。
(2014年4月1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陳果新片《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下稱《紅VAN》),香港在一夜之間,沒有了。
「香港人就是這樣,明明一直放在眼前,又不去珍惜,到沒了才懂得追憶。」
有看他上一齣短片《迷離夜:驚蟄》的觀眾,無不對梁震嬰打小人一幕,印象深刻,他剛說出的一番話,彷彿添上了政治語境。
「我們導演都在拍拍拍,如能在觀眾心裏留下些甚麼,那就成功了。」
馬來西亞航空客機,可以飛上半空然後失蹤,《紅VAN》便是一個《Lost》的故事。當天陳果看了Pizza暢銷網絡小說《紅VAN》,覺得車子過了獅子山隧道,整個世界變得不一樣,香港成了一個空城,乘客拼命找出因由,過程滿布懸疑驚慄,這個點子有趣,便決定開拍電影。
過往陳果拍出不少由他原創故事的電影,但對於原創還是改編,他沒有偏好。「沒有人會拒絕好東西,作為一個創作人,如果連接受別人創作的心胸都沒有,那就自困了。」看過原著的觀眾,會發現電影出現不少改動,其中對白加插一句半句社會議題,博得觀眾笑聲,而粗口橫飛也成了笑點。「要有導演的Signature。」
《紅VAN》容易化成影像嗎?他搖搖頭。「寫就幾頁紙,拍就很傷腦筋。沒有畫面,只看文字,你會驚,但電影你看到驚嚇場面,最多驚一次,下次再來,就不怕了。」陳果說,恐怖影像不可怕,最可怕是人心。「這幾年間,你看到香港社會不斷變遷、矛盾愈來愈大,會有共鳴的。」刻意通過電影表達政治訊息?他笑着說:「你可以說我『抽水』,『抽水』又如何?而且當一套電影跟這個社會掛鈎,對白根本不用度,也會自自然然走出來。」
《紅VAN》在外地影展放映後,陳果告訴觀眾,會有續集。「做完第一集,要留條尾巴,反應好就再來。」原著小說也分上、下集,那麼續篇會是根據小說下集改編吧?「下集難改,場景難搭,我都不知怎樣做。」對《紅VAN》的預期?「應該OK,『過到骨』。」淡定泰然。
不是要你驚就算
陳果一九九七年開始上映的「香港三部曲」《香港製造》、《去年煙花特別多》、《細路祥》,叫人津津樂道,也成了當年許多電影系、人文系學生的研究文本。他指其實所有港產片都在講香港,但不一定就會關懷生活和社會,而且太過吃重明星和電影類型,往往忽略其他值得關注的東西。「於是給我找到一個好位置拍攝。」譬如《香港製造》以屋邨文化,為片子漆上了主色調。
「從前以屋邨為背景的電影不少,但沒有甚麼人在戲中研究屋邨的生活狀態。」談到《香港製造》等電影,他得意起來:「賣到片,奈它不何。受外國歡迎的港產片,多為動作片,但我覺得『Culture』也很重要。『Culture』是甚麼?就是生活嘛,不一定只靠打靠殺。」好像最近上映的印度片《美味情書》,他就看得很過癮。
「那就是『Culture』,但許多人都忽略了。其實香港有很多好題材,譬如搓麻將,你可以談到很深的文化和精神層次,但導演只懂拍『出千』。」相反,陳果最想探討的,是人心,舊作《大鬧廣昌隆》、《三更2之餃子》、《迷離夜:驚蟄》都是恐怖片,《紅VAN》也走懸疑路綫,但他的創作意圖,不是要你驚了就算。「我總是把鬼片拍做文藝片。」
「香港三部曲」、「妓女三部曲」有Noise,但及後陳果好像沒了影蹤,當然《三更2之餃子》、《成都我愛你》、《迷離夜:驚蟄》,都引起關注,但全是短片,篇幅不多,給人心裏留下的分量就輕了,而且也似乎減退了昔日陳果的味道。「其實是故意不去拍的,坦白說,我也要生存,這類獨立片子在香港的市場十分小。」
無謂浪費青春
曾到各地影展的陳果,以「熱愛」兩字,來形容一幫外地影迷對港片的追捧之情,他也覺自豪。「他們會主動跟你說,看港片長大,字裏行間,你會發現港產片在他們生命中留下很深的意義。」相對而言,現在本地電影的勢頭弱了不少,他難免感到可惜。「電影投資者不再關注港產片,覺得合拍片才能生存,在商言商,無可厚非,但作為香港觀眾,就覺得沒了香港的味道,相對而言,內地觀眾可能也會覺得不三不四。」
許多電影人都有市場計算,陳果呢?「我說沒有就騙你,就算拍《香港製造》都有,青少年問題是世界性的,事實證明,該片受到外國影迷、影展單位關注。」《紅VAN》賣得到去內地市場嗎?「我覺得都幾難,這套片有些意識形態,內地未必認同。」除非修改某些情節。「譬如強姦一幕,簡簡單單帶過便算也可以;戲中福島核電廠,跟香港鄰近核電廠爆炸,改少少也可以,但想到要等待漫長的審批過程,便作罷了,無謂浪費青春。」
(2014年3月27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文化氣象)

藝術展覽,不一定要親歷其境,現在科技發達、網絡便捷,不少藝術團體都以網絡為媒介,發展藝術展示平台。網「賞」藝術,會否成為一股新浪潮?
比博物館意義更多
當亞洲尤其是中國藝術市場,日漸壯大,不少藝術機構近年都在香港、內地開展業務,部分朝著寬廣的互聯網世界發展,好像去年正式投入運作的Artshare.com,便打著全球首個專營亞洲現代及當代藝術網上交易平台的旗幟,不僅定期舉辦網上展覽,還通過網絡平台,進行藝術品買賣活動,他們的登場,標誌著一個新興藝術市場形式的誕生。
最近的本地文化藝術界,也迎來另一個較為大型的網上藝術活動,博物館大樓計劃於2017年年底竣工的西九文化區M+,首度舉行網上展覽《NEONSIGNS.HK探索霓虹》,促成他們一系列「游擊」展覽的第七場活動。
「不要把博物館和建築混為一談,建築物只是工具,博物館有更多意義。」M+行政總監李立偉博士如是說:「舉行一個傳統的實體展覽,你會想到怎樣搞開幕、如何開展計劃,但舉辦數碼展覽時,當你考慮怎樣鼓勵更多人參與其中,會發現必須花更多的力氣。」
《NEONSIGNS.HK探索霓虹》舉辦前,M+收藏了兩個具標誌性的本地霓虹招牌,包括自1977年已掛在西營盤扒房森美餐廳的霓虹牛招牌,以及雞記麻將館的公雞招牌,該分店於1976年在觀塘開設,現已結業,這次網上展覽可說是其藏品的伸展和變奏,以及招徠公眾對霓虹招牌的集體研究。展覽中,他們將邀請本地藝術家,為霓虹燈進行一系列相關創作,包括藝術家兼設計師黃炳培(又一山人)、作家胡晴舫、藝術家黃仁逵、攝影師夏永康、藝術家黃國才等等,創作媒介包括文字、照片和錄像作品。
互動更新便捷
《NEONSIGNS.HK探索霓虹》也體現網絡平台的功能——互動,公眾可上載照片及資料,一同參與描繪「霓虹地圖」,聯袂展示香港這個獨有的城市景觀。該數碼展覽亦善用網絡的迅速多變,內容將作不斷更新,包括論文、幻燈片、錄像、年表,從工藝與工業、設計與排版、都市化、電影、視覺藝術、文學及流行文化等角度出發,深入探索及展示香港的霓虹招牌。
「霓虹招牌這個快將消逝於香港街頭的都市景觀,的確令人產生懷舊情結,對扎根香港這座霓虹都市、以跨界別和視覺文化為主題的M+來說,霓虹招牌絕對是值得探討的課題。」M+設計及建築策展人陳伯康指,網上展覽是展現霓虹招牌創作和研究一個很好的方法,也能輕易得到公眾參與,而當未來M+博物館大樓興建完畢,他們可能會舉辦跟霓虹招牌相關的實體展覽。他又表示,M+正籌辦一個數碼平台,日後或有更多網上展覽舉行。如此說來,《NEONSIGNS.HK探索霓虹》大概只是M+數碼展覽的開端而已。
實體虛擬化,也有虛擬實體化。本地畫廊Artify Gallery,將與跟法國關係密切的本地街頭藝術網上平台Street Art Fever,舉辦實體展覽《當人類遇上大自然及詩歌》。《Street Art Fever》著重營運其網站業務,如展覽和銷售,但仍然時常跟不同藝廊合作,舉行實體展覽。「實體和虛擬,可以互補不足,這次跟他們合作,對我們也是新嘗試,讓我們了解更多網絡市場的運作。」Artify Gallery老闆Cherry Ho笑著說。
日子早晚會來
事實上,世界各地不少博物館,都有數碼化的伸延,Google便有《GoogleArtProject》的藝術計畫,跟其合作的博物館,為觀眾帶來充滿現場感的藝術觀賞體驗,鏡頭可在展廳內作三百六十度旋轉,展品亦以高解像度巨細無遺地呈現。Cherry不諱言這個Bussiness Model很新,潛力是有的,風潮可能早晚都會來,「香港始終租金昂貴,不是人人都可以負擔得起實體畫廊的開支,就算開了店,如非中、上環等畫廊林立的地段,也未必很方便顧客前來。」
她也一直有數碼畫廊的構思:「我們有跟不同Online Gallery和Online Selling Platform接觸,但現階段還未落實。」她覺得Online Gallery有著不受地域限制的優勢,只要做好運輸,就能做生意,「畫布可以捲起,雕塑則比較大件,在運輸上可能相當花費。」
不過,藝術品買家可能較注重質素,擔心在電腦熒幕看見的,跟真實的存在差異,而她觀察所得,網絡畫廊銷售藝術複製品,比較受歡迎,「如果是真跡,大家可能都想先親身欣賞,才付錢購買。」
她認為現時網上畫廊在外國比較普及,而且不少網站設計成熟,就連怎樣加框上架、尺寸如何,都可逐一揀選,保險等支援服務也很完善,但香港的市場暫時未成氣候,「香港的Online Gallery現時是起步階段,尚有許多進步空間。」
(2014年3月25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原諒筆者是多麼的後知後覺,當《引力邊緣》捧走今年奧斯卡十一項提名中的七個獎項,包括最佳導演、最佳攝影、最佳原創音樂、最佳音效及最佳剪接等等,成為大贏家後,我才不執輸的走進戲院捧場,選一個杜比全景聲影院觀賞,讓自己恍如置身外太空之中。也不知怎的,叫我想起太空搖滾來。
一步一驚心
知道《引力邊緣》憑配樂獲獎,音樂當然成了筆者看戲時一大焦點。由於要表達外太空場景,該片不乏背景寂靜得刺耳的「音效」,又或者以低迴少變化的電音,劃破漆黑天際,一方面表達缺乏空氣的宇宙聲音無法傳遞的實感,以及呈現人們和物件緩慢拖曳的動態,一方面令氣氛營造出無形但沉重的抑壓,於是主角莉恩史東(珊迪娜布洛飾),拾取物件、抓住太空船、太空垃圾來襲、呼吸(喘氣)的聲響,便給無窮放大,也有遇上危難時漸次奏起的巨響,儼如雄猛的山雨欲來,漆黑宇宙頓時成了危機四伏的恐怖場景,也像脾氣古怪隨時張牙舞爪的龐大怪物——這種猶如恐怖片配樂的手法,叫觀眾按捺不住心驚膽顫起來,隨著莉恩史東的一舉一動,一步一驚心。
總括而言,《引力邊緣》為觀眾帶來了點到即止的精準配樂,而在這樣精簡的音樂背景下,莉恩史東在太空站機艙,通過無綫電通訊聽到從地球單方面傳來不知名男子哼唱歌謠,以及電影開首另一角色特科沃斯基(佐治古尼飾),播放音樂娛人娛己,變得突出,也跟其餘時間的簡約布局作出對比,給人感受孤立帶來的窒息和恐怖。如果一套電影,絕大部分時間只得女主角一人推演劇情,對白、配樂同樣簡練,場景不多(雖然宇宙無限大),卻仍然予人驚心動魄、盪氣迴腸的震撼感覺,那是多麼的了不起,《引力邊緣》便是這麼樣的電影了。
冷峻迷幻飄逸
《引力邊緣》由年僅三十六歲的英國音樂家Steven Price,擔任配樂師,去年除了《引力邊緣》,還交出了《The World's End》的配樂工作,前作則是二○一一年的《Attack the Block》,除了《引力邊緣》,他參與的都是名不經傳的電影,這次獲獎肯定讓年輕的他事業更進一步。
該片那種冰冷卻又蘊藏了爆發力的音樂氛圍,其實很Mogwai,雖然兩者不盡相同,但後者血脈裏就是充斥着太空搖滾(Space Rock)那種冷峻、迷幻飄逸的音色濃度,而《引力邊緣》那種浩瀚宇宙的氣魄,又似是跟鋪排起承轉合交響樂的後搖滾(Post Rock),有一點點的連繫,好像最後一曲點題作《Gravity》,便由靜態轉而動態,並通過喊叫聲表達激昂情緒。
觀乎西方音樂發展,太空搖滾最早用來描述Pink Floyd等樂隊,以電子合成器、結他實驗音樂,譜上科幻或天文主題的前衛樂章,David Bowie於一九六九年寫成的《Space Oddity》,其MV也有太空漫遊的畫面。不過,談到太空搖滾,最為樂迷津津樂道的,要數Spacemen 3,以及隊中主將Jason Pierce和Peter Kember(Sonic Boom),於後來分別創立的Spiritualized和Spectrum,他們為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太空搖滾復興,合力填寫了一頁新族譜,當中Spiritualized的《Ladies and Gentlemen We are Floating in Space》,也開宗名義的為當時的新世代太空搖滾,寫下新註腳。異星探索之旅
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太空搖滾,成了獨立音樂其中一個別樹一幟的有型風潮,部分沒有打正旗號的樂團,也多少承襲了太空搖滾之風,或以此為好點子,譬如Brit-pop名團The Verve的早期專輯,便有濃郁的新迷幻、太空搖滾味道,雖然後來愈趨朝向Brit-pop路線前行,好像第三張唱片《Urban Hymns》的《Bittersweet Symphony》和《The Drugs Don't Work》,簡直是Brit-pop其中兩首經典作,但筆者還是更愛他們的處子專輯《A Storm in Heaven》。
也想起美國電子音樂人Moby,於二○○二年發表專輯《18》中的太空人扮相,雖然碟中音樂跟太空搖滾未必扯得上邊,但其Downtempo、Ambient House的冰冷電子節拍,彼此還是如出一轍的。如此說來,法國電子組合Air,在一九九八年出版的《Moon Safari》,會是比Moby的《18》更早在月球等異星進行探索之旅的型格電音。
一套《引力邊緣》,居然喚起筆者對太空搖滾、太空音樂的回味熱情,可說始料不及,或許筆者實在太久沒有「太空漫遊」了。而新世代的太空搖滾,無可否認已經褪色,似乎須在科幻片中重新領會,那麼下一齣如《引力邊緣》的精采科幻電影,會是何時出現?
(2014年3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今屆奧斯卡最佳原著劇本《觸不到的她》,未必算是一部劃時代電影,但戲中講述的超現代式愛情,的確是過去所不能企及的。
是的,今時今日,愛情已變得虛擬化、電子化,先不說該片開首輕描淡寫的Phone Sex,今天人們以WhatsApp、facebook傳情,大概比面對面談心多得多,更有許多網絡情緣發生。又例如《我的機械人女友》、《援膠女郎》等日韓電影,已觸及非人類戀人的情事,《觸不到的她》中人類愛上沒有實體的超級人工智能語音系統,會很難想像嗎?
《觸不到的她》主角菲奧多(祖昆馮力士飾),對人工智能語音助理莎曼珊(施嘉莉祖安遜聲演),從好奇、戀愛到分手,經歷了非一般的愛情體驗,這種比柏拉圖式性愛更加耐人尋味的戀愛故事,一旦觀眾投入其中,肯定大開眼界。
片中兩人「相距」不同維度、「踏足」不一樣空間,大概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叫筆者最深刻的是,末尾莎曼珊告訴菲奧多,如果他到了自己身處那一個境界,一定要去找她。那個「層次」的愛情,是否才叫完美呢?
(星島日報,2014年3月6日,副刊E05.文化廊.一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