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9日 星期五

台北尋樂記

到台灣公幹,趁著工作與工作之間的夾縫,忙裏偷閒,在台北各處文藝氣氛濃郁的街頭巷尾,找找「樂」趣,也夠難忘。

之前多次來台,都沒有機會拜會Live House,這次便一口氣到訪兩個——Blue Note和海邊的卡夫卡,碰巧兩個地方都在羅斯福路,加上也在不遠處的茉莉二手書店等店舖,愛好音樂的遊客,可以在這裏消磨一整天。

經同行的傳媒行家介紹和引路,我們第一晚來到Blue Note,飲酒看騷。Blue Note打著「全台灣唯一演奏及播放純正爵士樂的經典Jazz Club」的旗幟,開業四十年,老闆蔡爸大有來頭,被譽為台灣爵士音樂教父,既組團又開店,孕育了許多代的爵士樂迷,我們拜訪當晚,表演的爵士樂團隊便十分年輕,得到機會躍上小舞台獻技,老闆這個教父角色,仍然十分吃重。

Blue Note地方不大,僅放了十來枱座位,但氣氛卻更加集中,客人拿著啤酒,一邊舉杯暢飲,一邊欣賞樂團演出,人生快事。店中還有老闆的唱片珍藏,他說客人可以隨便挑喜歡的點播。不知怎的,我居然想起村上春樹年輕時開辦的那家爵士樂酒吧Peter Cat。

藍調誠品茉莉

這趟台灣行,以Blue Note為音樂之路的起點,筆者享受了一個晚上,有了好開始。兩天後,傳媒團解散前夕,自由時間兩小時,筆者毫不浪費,連忙跑到附近不知來過多少遍的敦南誠品店,圖書沒有怎樣買,卻反而集中火力,逛設在地下的音樂部。

一年不見,這個偌大的音樂部,間隔內容變化了不少,近門口處是小食區,擺放枱子座位,讓客人歎咖啡,黑膠專區也設在當眼處──餐飲、黑膠,似乎是今天唱片店不能或缺也不能迴避的元素。幸而音樂區還是很豐富的,從樂迷未必統統認識的獨立廠牌出品,到流行音樂,再到台語音樂,都有跡可尋,還有音樂類書籍,讓客人打書釘。在這裏走一圈,還是很有「樂」趣的。

工作完畢,我在台灣多逗留兩天,看準星期六晚上,那家有名的Live House海邊的卡夫卡有演出,我就在當天下午,再臨該店所處的羅斯福路,順道尋找周邊的書店和唱片店——台灣特色小店多的是。先到毗鄰捷運公館站的茉莉二手書店和影音館,筆者還在尋找影音館的途中,在遊人眾多的路上,看見街頭表演的二人組合,年輕的他們翻唱了一些流行曲,但我志不在此,拍了照後,便轉身走進設在地庫的茉莉二手影音館。

沿著樓梯一直往下走,途經掛牆的Buena Vista Social Club海報,這家面積逾千方呎的店舖,便映入眼簾。店內唱片多得叫人眼花繚亂,先以中西區隔,再細分不同名目,筆者便從中到西尋寶去,最後給我找到黃國倫的《天使》,剛好跟家中他另一張早期專輯《掙扎》,湊成一對。

天籟歌聲洗滌心靈
於茉莉二手書店、影音館消磨了不少時間後,在踏上前往海邊的卡夫卡路上,糊裏糊塗摸上附近的二手書店,其中一家名為總書記樓上二手書店,就叫我印象深刻,除了藏書豐富、裝潢舒適有格調,該店近窗的位置,還放了一部黑膠唱盤,蓋上貼着的黑膠唱片,也寫了「總書記二手書店」幾個字,很親切、很不拘小節的感覺。那時店子播放齊豫的《The Voice》,齊豫宛如天籟的歌聲,叫筆者這個旅人洗滌心靈,聽著樂韻,便在沙發上呆了半晌,才捨得離開。

終於來到久聞大名的海邊的卡夫卡,跟Blue Note一樣,當晚演出不設門票,只須消費點菜就可以了,剛好筆者還沒吃晚飯,肚子餓了,便選了一碟肉醬意粉,又喝了當天第三杯咖啡,精神持續充沛。晚上八時許,一行四人的表演單位心電樂正式演出(事實上他們早在我們吃東西時,已經綵排兩三首歌了),曲風帶點迷幻的他們,愈演愈對辦,有趣的是,他們在表演期間,還播放跟音樂配搭的錄像,成了特色。不過,或許因為心電樂不夠名氣,當晚來客不多,但我們仍然很陶醉的欣賞這次猶如「包場」的演出。

台灣之旅,以海邊的卡夫卡作結,繞梁三日,飲飽食醉,心滿意足。一定要記住這條路線圖,下次再來訪。

(2014年9月19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4年9月16日 星期二

守望貝澳 保育水牛護生態


流浪動物天生天養,只要人們不予以干擾、破壞寧靜環境便行了。貓狗如是,水牛如是。大嶼山貝澳一直是水牛集中地,逾五十隻水牛,每天在貝澳浸泥浴、下泳灘游泳,蔚為奇觀。

但貝澳棄耕農地遭傾倒建築廢料的情況愈來愈多,今天水牛要稍移「牛」步,明天可能要被逼遷走。保育自然生態,人人有責,逼牠們無家可歸,我們又於心何忍?

晨早泥漿浴

踏上貝澳濕地之旅當日,天朗氣清,大嶼山愛護水牛協會主席何來,為筆者和攝影師引路,居住大嶼山二十多年的她,一直親力親為,在「水牛生態導賞團」充當導賞員,採訪當天的下午,還設有「假日護牛巡守工作坊」,義工們一起為貝澳其中一隻明星黃牛Billy進行巡守,讓牠在遊客眾多的假日,不受騷擾和傷害。

下車後,我們踩著村子的窄小路徑前進,不一會就到達棄耕地區。貝澳有村區、耕地、水源,同時由鹹淡水圍繞,亦有很多耕地,「現在這些棄耕範圍,有些成了季節性濕地,有些因為長年沒有水源滋潤,已經變得『沙漠化』。」

那時她指了指前方其中一塊季節性濕地,說:「上面一個個圓形水印,代表著土地正在貯水。」那些水印,恰恰就是水牛造成的,「水牛會在泥地挖泥,令水流入,牠們就有得浸泥漿浴了。」她說得有趣,言猶在耳,那時我們抬頭一看,一塊濕地約有十多隻水牛,果然在慵懶地一邊曬太陽,一邊用龐大結實的身體拌泥,很舒服的浸泥漿浴了,「加上牠們就在泥地裏排泄,令泥土的有機物變得十分豐富。」

她笑言,水牛朝早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在大草地啃草「開餐」,然後便做泥浴,下午五、六時則走進泳灘洗澡,「從前數十隻水牛一起下水,像極了大巡遊,許多攝影師都來捕捉這個有趣畫面,但現在來游泳的人多了,牠們也少了嬉水,怕受到滋擾。」牛怕人,似乎比人怕牛更甚吧。

從旱田邁向濕地

為了更近距離親近水牛,我們繼續沿著區隔兩邊多塊棄置耕地的小徑往前走,在季節性濕地、沼澤、水牛濕地生態等等,移動影子,我們又從水牛經過時給土地留下的水坑,想像牠們多年來錯綜複雜的踏實步伐——在旱田建濕地,何嘗不是一步一腳印的事情?

遍地開花的布袋蓮,真的是出淤泥而不染,把泥地映出一片柔麗的淡紫色,好不壯觀,「這裏就有超過五十多種濕地植物。」至於牛背鷺、烏鴉、燕子、貓頭鷹,甚至一些稀有品種雀鳥,也受到濕地呼召,前來棲息,可說是觀鳥好地方,眼前其中一隻水牛,便給多隻牛背鷺簇擁,何來告訴我們,這隻是「牛后」,而她介紹其他水牛時,如數家珍,「這些都是大嶼山最重要的水牛群,其他水牛都來自這個群組。」

貝澳濕地是大嶼山的水牛集中地,現約有五十多隻水牛棲息,而芝麻灣也可覓得水牛影蹤,據統計,全港就只有百來隻水牛而已。她續道,這個水牛群不是「原居民」,而是由一位曹姓的居民,在四、五十年前引入三隻水牛,然後開枝散葉。

她不諱言水牛在濕地的生態價值,是無可替代的,因為只得牠們能夠修復濕地環境,「過去二十年來,我們已在梅窩看到水牛對修復濕地,有顯著作用。」居住附近的她,見證這一帶的棄耕農田,如何逐步邁向濕地,她以「Amazing」來形容這個多年來的觀察和研究,「全港只有這裏能讓水牛群穩定、安全地居住,希望能繼續保留下去。」

別只做發展夢

不過,如果人們不懂珍借,貝澳也不一定是水牛的安樂窩,污染和暴力,便是牠們現時面臨的最大危機。何來指十年前當局一旦接獲投訴,就會執行格殺令,令水牛數量大幅減少,現在由村民自發成立「牛隊」,聯袂看守牛群,情況已有改善,漁護署也有不殺牛、只絕育的共識。

但不少遊客仍對水牛心生恐懼,甚至懷有敵意,會用燒烤叉刺傷牠們,部分村民又胡亂棄置垃圾到濕地去,當中不乏玻璃碎片,牛來牛去周身傷,「所以義工們總會隨身帶備藥用噴霧,為牠們處理傷口。」

現時貝澳這些棄耕地區,全為私人土地,業權分散,地權難以釐清,可能因為這樣,濕地才給歲月潤澤得以形成,否則早就被發展用來興建商場豪宅度假村了,但這個水牛福地,又能維持多久?「水牛是過不到區的,我們都在想辦法尋找其他濕地,但水牛那麼大隻,人們經常對牠們產生無謂的恐懼,搬到哪裏都被投訴。」

她稱大嶼山曾經在規劃上是一個保育區,擁有文化歷史,而因為海島關係,其水陸連接所產生出來的地境,也是不能比擬的,但今天的開發,卻不見得有全面的調查,賺錢利益至上,就不會關心生態後果,「連這裏最珍貴的東西都不知道,就要『剷』走它,這是一件叫人很擔心的事。」另外,人們非法堆填的情況,在過去多年持續嚴重,「我們都投訴了六、七年,但一直未見廣泛迴響。」即使耕地是業權持有人擁有,她覺得既然是社會一分子,就應該有社會責任。

說到底,同一天空下,人們早就應該學懂與動物和睦共處,增加對大自然的認知和保育意識,方為上策,「當局亦宜購回這些棄耕農地,立例保育濕地,不要只做『發展夢』啊!」

(2014年9月16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2014年9月11日 星期四

村上春樹の插畫


村上春樹最新出品,不是他繼《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後的長篇新著,也非他用來「間場」的短篇小說集和散文集,而是把舊作《圖書館奇譚》重新推出。新瓶舊酒,不代表了無新意,因為《圖書館奇譚》跟《睡》和《襲擊麵包店》一樣,源自Kat Menschik插畫系列,這位德國插畫師,為村上幾篇短篇舊作,注進了煥然一新的氣氛。

自二○一二年起,一手促成把《睡》、《襲擊麵包店》、《圖書館奇譚》插畫化,並以精裝版單行本姿態獨立成書的,是德國杜蒙出版社(Dumont),後者恰恰就是拉攏村上春樹和Kat Menschik合作的始作俑者。Kat Menschik是德國女插畫師,一九六八年生於東德盧肯瓦德,曾於柏林藝術大學、巴黎國立美術大學學習,二○○七年獲特洛伊斯多爾夫繪本獎。

村上春樹為《睡》和《襲擊麵包店》各寫了後記,提到了這次合作和他的感受:「一看到成品——我當時正巧在維也納,自書店陳列在平台的新書中取了一本——就深深愛上了。插畫非常新鮮,裝幀也完美」(《睡》);「她那超現實主義的畫作,我個人非常喜歡,所以很開心。曾經與她在柏林見過一次,一起吃飯。聽她說在舊東德度過的少女時代的事情」(《襲擊麵包店》)。Kat Menschik的超現實插畫,讓人看見一直只在腦中想像的奇妙的村上世界,好像《圖書館奇譚》那個「全身緊緊罩著真正羊毛皮衣,只露出臉的部分」的羊男,就堂而皇之成了《圖書館奇譚》封面人物,衝擊讀者幻想世界。三部插畫單行本也分別塗上綠色、藍色、黑色文字,加上書紙的質感,都叫書迷愛不釋手。

識於未紅時

村上春樹當然不是第一次跟插畫師合作,好像佐佐木MAKI便是其中一個很早期跟他合作的插畫師,只是過往人們談論他或其作品時,甚少提及插畫或插畫師而已。事實上,他過往作品的封面都是插畫風的,而跟他最合作無間的插畫家,要數剛於今年去世的安西水丸。

他倆可說是識於微時,當時村上尚未成名,仍然經營著他的爵士樂酒吧,安西就是酒吧常客,因為互相欣賞而熟絡起來,後來村上便正式邀請安西,為他在《Today》雜誌刊載的故事《鏡中的晚霞》畫插畫,從而開展了合作機遇。兩人感情深厚,除了從安西為村上作品揮筆塗出孩子氣、線條簡單的插畫,如《象工場的Happy End》、《村上朝日堂》、《蘭格漢斯島的午後》、《日出國的工場》、《夜之蜘蛛猴》等等,還能在村上多次以對方本名渡邊昇為主人公創作故事,包括《挪威的森林》等等,都能知曉。

事實上,村上早期作品的人物角色,均只以代號或職業稱呼,渡邊昇在村上小說世界登場,可見安西對他的重要性。個性幽默的安西也不禁自嘲,每次演講,聽眾問到第三條問題,便是關於村上的事情。《村上春樹之黃色辭典》關於《象工場的Happy End》的章節提到,村上曾經說過,雖然他「寫小說才是本業」的意義很強,覺得隨筆很羞恥,不過和安西水丸一起合作,促使他作出決定。

圖文並茂互相對照

安西水丸與村上春樹最後一次合作,應該是二○一一年的《村上春樹雜文集》,書中除了刊登了他與和田誠的插畫,還載錄了多篇關於安西的文章,好像《安西水丸在看著你》、《安西水丸只能讚美》等等,還有村上為安西女兒Kaori婚禮而寫的古怪賀辭《好的時候非常好》,書末則是安西水丸、和田誠的「解說對談」,讀者能更了解三人之間的關係。此情難再,讀後難免叫人惋惜。

近年另一與村上春樹合作的插畫師,是大橋步,迄今出版了三集的《村上收音機》,就是兩人的合作結晶品。《村上收音機》系列作品,結集了村上在女性雜誌《anan》的隨筆連載,大橋步充滿個性的版畫,是美妙點綴,也令村上的文章更有可觀性和欣賞性。村上在第一集《村上收音機》的後記這樣寫:「連載當時,就有大橋步女士的插畫配合,對我來說也是非常大的鼓勵……除了連載時的部分之外,這次為了出單行本,大橋女士又為我們新畫了很多新的插畫。真是非常感謝。」本身是他「相當熱烈書迷」的大橋步,則在《村上收音機2:大蕪菁、難挑的酪梨》後記,作出回應,她在文中感謝得到了這個「超幸運的工作機會」。是的,能第一時間讀到村上的文章,並且參與其中,一起創作,這大概是所有書迷夢寐以求的事吧。

現在出版了村上春樹配搭Kat Menschik的插畫小說,圖文並茂、互相對照,叫人看得津津有味。《睡》、《襲擊麵包店》、《圖書館奇譚》後,筆者最期待的,是充滿視覺效果的《電視人》、《品川猴》、《雙胞胎與沉沒的陸地》等短篇插畫化——也未免太貪心了!

 (2014年9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文化氣象)

2014年9月8日 星期一

【人物】回顧人生 李志超光影拼圖

許多攝影師都辦過回顧展,卻沒有誰比李志超更有資格,以攝影展示人生。

近年患上罕病腹膜癌、多次跟死神擦身而過的李志超,回港後,沒有停下來休養生息,反而趕快舉辦回顧展,從攝影,回顧人生點滴。

或許他想爭取分秒,在最熟悉的展覽場景裏,跟最愛的攝影,跳最後一場華爾滋。

放下唱盤唱針,圓舞曲激動響起,可能是生命中最後一輯光影拼圖,他是這樣捕捉焦距的。


跟李志超已有多年不見,這次他抱恙回港,之前多番想像他的憔悴病容,怎麼料到他訪問當天,精神、氣色竟是這麼的好?

他說話急促,連珠炮發,談到自己的病情,淡定又鎮定,宛如說著別人的故事,很難想像他自2013年至今,癌病復發過三次,也試過在同一時間插了六條喉管,吃不到食物,只靠營養素「吊命」。

「剛於6月回英國做化療,又以為這次撐不過去了,就連回程機票都沒有買。」最後關頭,問醫生拔不拔得喉,「反正展覽不能延期,就算回不來,都照搞可也。」今天,李志超還是回來了。

辦展覽就不要死了

2008年,他被診斷患上罕見的腹膜癌,末期,本地醫生束手無策,他遂到英國就醫,一度手術成功,治瘉過來,還到處遊山玩水,但2012年惡疾復發,病情反覆,去年醫生不停告訴他,活不久矣,「已有心理準備,甚至主動發放即將離世的消息。」

不過,他的老闆,即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院長Jeffrey Shaw,卻對他說:「你不要死,要回來辦展覽!」他就像有了目標,在病榻上自言自語:「那就不要死了,撐下去吧。」

這一撐,又是一年,「網友說我奇跡反彈。 『奇跡』二字是言重了一點,雖然之前的確徘徊在生死關口。」

李志超三十年前是基督徒,後來甚麼都不信了,現在卻又重投主的懷抱,問他為甚麼,他直認不諱:「人之將死,就想找個歸宿。」他說,信仰幫到抱恙的他很多,他甚至覺得那是續命的原因之一,「如果一個人的百分之五十是肉體、百分之五十是靈魂,也就是說,只有百分之五十患了癌症,那就健康得多了。現在我每次做化療都看靈修、哲學的書籍,靈性部份愈強,肉體部份便愈減少痛楚。」


攝影是藥

有說人在臨終時,會Flashback自己的一生,李志超也有經歷,但他更像是跟自己的創作對話,「記得一次病後,插了營養喉,出不了門,我便坐在醫院會客室,重看自己的攝影作品,足足有二十多天。」

那時他拿出平板電腦,展示攝影足跡,有相有真相,阿爾卑斯山白朗峰、蘇格蘭燈塔、挪威湖畔等等,他統統去過。

這位見盡俊男美女、浮華大地的攝影師,重新經驗那些感動時刻後,他滿足的笑了,「幸好我是攝影師,把人生美好的事物都拍攝下來——我曾經在此,不枉此生。圖片不會提醒你不美好的事情,因為如果不美好,你不會拍下來。」

就算這幾年間化療不斷,他都不忘攝影,化療期間,還不忘邀請俊美醫生充當模特兒,從而開展了仿效文藝復興名畫、參考《聖經》故事的新系列創作;身體稍為好一點,他甚至會攀山越嶺,「有作家這樣寫:『生命是癌,寫作是藥』,對我來說,攝影就是我的藥。」

另一種藥,叫靈修。自患病後,他重新理解生命,新的作品,往往指涉靈性、冥想,這次回顧展最後一部份便叫「Pantonemine」,也是他最想觀眾關注的部份,「其中一張照片,拍攝當日,是我病後躺在床上,望著從窗外映照進來的陽光,在不停變化,我一看便是幾個鐘頭。記得那天很難過,但看到太陽,又覺得人生很美好。然後便拿出手機,按下快門。」

這個「Pantonemine」,未必是美輪美奐的奇山異水,而是當你對生命有深切體會,外界一事一物,都反映自己的內心世界,「那是心鏡。」他現在拍的,便是這類照片,「最好便是你認不出甚麼地方,但看了照片後,你自有一番心靈體會。」

回顧展中,他細說重頭,從當年在《號外》任攝影師,為明星、名流留倩影,到鑽研男體美學攝影,到病後反映內心的靈性自省創作,「人生匆匆,一瞬即逝,沒有事情是永恒的,但能用相機保留,也算是一剎那的永恒吧。」

這些事情夠我忙

或許這便是樂觀。他說,英國的醫生、護士都很好,經常與他天南地北,又欣賞他的攝影作品,在醫生病人關係之外,他多了一份尊重。聽他說留院經歷,也是趣事多過不快,「會偷偷到附近的V&A Museum看David Bowie展覽。」說到底,還是停不了下來。

「既然未死得,不去看,就浪費人生了。」能夠如此精準的安排去向,別忘了,他是經驗豐富的攝影師,「不是任性為之,我做事總是諗過度過、有板有眼。那是一種準確計算,就像攝影,只要調校好光圈、焦距、構圖,就行了。」

回港後,舊朋老友飯局一個接一個,「又中大新聞系校友聚會,又華仁舊同學聚會,又《號外》攝影師聚會,他們常常找我做藉口,甚麼『Julian回來了』,那好像在我患病前不會出現的,也算是一種溫情吧。」

李志超會停下來嗎?不,他已計劃好出書、出攝影集,連合約都簽好了,「這些事情都夠我忙。人生在世,盡量貢獻多點,能留下一些Legacy,是好事。」

訪問完畢,筆者請他電郵攝影作品,供排版之用,他喜孜孜的笑起來:「好,又有得做。」他快步走進準備開學的大學生身影中,這個消瘦但仍然有格的男人,無論怎樣看,都比身邊人更有活力。

(2014年9月8日,頭條日報)

2014年9月4日 星期四

【小小說】迷城

在Cafe喝了第二杯咖啡後,他收到她的WhatsApp訊息:「對不起,仍在公司,還有手尾未完成,請多等我一會。」
 

他歎了一口氣,無論如何,他決定離開這家已待了兩小時的Cafe,伸伸手腳,但站在這個陌生又偌大的商場地面中庭位置,壓逼力從四方八面襲來,他不知去向。
 

大型商場就是有一種鬱悶侷促的刺鼻味道,這陣氣味,叫他不宜久留。但玻璃幕牆映照外面的世界,是給暴雨濃濃重重圍堵的,沒帶雨具的他,只能安分地留守原地。
 

為了打發時間,他決定先攀上頂層,然後逐層隨便逛逛,一直走回底層,他想,這大概能給他荒廢不少時間。
 

電梯分布離奇得可以,上了一層,他得到處找尋通往上層的電梯,逼著要走進那迂迴曲折的走廊,沿途經過星記咖啡廳、大記快餐廳、莎記化妝品店,但稍一不慎,便是踏上回頭路。
 

他居然憶起小時候與友人玩康樂棋「七上八落」的有趣經驗,想像力總能令身邊事物添上顏色姿采,於是行商場也就沒那麼討厭了。

上了兩層後,當他以為已掌握到這個商場的布局,怎料很快就要重新估算了,因為他看見連接另一商場的通道。他好奇起來,雖然方向未明,但仍踹著急步勇往直前,穿過那條只須跨出二十來步就到達另一端的密封通道。


說是另一商場,或許不夠準確,因為無論是樣式格局,兩者幾乎都是同出一轍,路牌也沒有明確的指引提示。就像一對孿生兄弟,又或是鏡像倒影。
 

但最叫他驚訝的是,剛才經過的星記咖啡廳、大記快餐廳、莎記化妝品店,居然再一次出現在他的眼前,而且就連次序都一模一樣。雖然那些都是開遍各街各巷的大型連鎖店,但在同一或相鄰的商場裏,宛如複製品一樣互相對照,就算是為求增加市場佔有率,無所不用其極,也好像說不過去。
 

想著想著,迎面而來的那一家三口、甜蜜小情侶、扶著枴杖的老頭,不也是在「那邊」遇見過了?

他猶如看見異象一樣,心臟砰砰的急速跳動。他回頭看見那條小通道仍然健在,便告訴自己:「不用害怕,可以輕鬆走回頭路,很安全的。」


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決定在這「另一商場」探探險。他作好準備,把這個通道連同周遭的商店,以手機拍攝下來,認清楚路線後,才大步向前走。


但經過曲折而分岔的走廊和商店所築起的路障,他「迷路」了,找不到返回剛才通道的路徑。他決定找尋「水牌」,辨清方向。


經驗告訴他,「水牌」設於地面電梯旁,他現在身處三樓,但電梯在哪?他連忙抓著迎面而來、穿戴體面的女子問路:「請問電梯在甚麼地方?」她笑著回答:「你找的是往上還是往下的電梯?」往下。「下一層、兩層,還是三層?」唔……一層好了。


「這層沒有下一層的樓梯,你要不上一層下兩層,要不下兩層上一層。」然後她指了指一東一西兩方向,告訴他兩條電梯的所屬方向,然後保持優雅儀態的離開。


雖然有說有笑,但她怎麼像極了一個機械人,了無生氣?他用力搖頭,揮走胡思亂想,趁記憶還未褪色,便轉而向東行,不久,他找到了往下兩層的電梯,便拼命躍了進去。


吹著中央冷氣噴出來的涼風,他從半空向下看,赫然發現,這商場的三層店舖和裝潢,跟他原本身處的商場,簡直是倒模似的,難怪已糊里糊塗返回舊地?


來到地面,他立即憑著依稀記憶,找到那家他呆坐了兩小時的Cafe,但制服相同的店員,臉孔卻不一樣了,他尤其記得那位替他沖泡咖啡的中性帥氣女生,現在已換上了體態肥胖的男子。
 

也可能是換班的,但所有職員都同時下班,似乎說不過去,這是另一商場的另一家Cafe,機會較大。

為免東拉西扯節外生枝夜長夢多,他決定返回原來的商場,靜待女友出現好了。接著他拿出手機,把剛才拍下的照片遞給途人看,幫忙認路,卻得到這樣的回應:「這裏有四個相似的通道,你想找哪一個?」就是那個通往跟這裏很相像的商場那一個。


「這個商場東南西北各方,都分別連接了四個商場,因為是同一發展商的物業,四個商場都幾不多是同一個樣子,裏面來來去去都是那些店舖,這樣吧,你沿著那邊一直走,會找到最接近的一個通道,祝你好運。」


他聽從對方的指示,找到一條通道,心中默默祈禱,閉上眼睛,走了進去。當他重新睜開眼睛時,面前又是那種花樣的商場樓層,但他卻有回到原地的興奮感覺。


那時,女友的WhatsApp來了:「我到了,現於星記咖啡廳,那裏等好嗎?」他眼前不正好就是星記咖啡廳嗎?但怎麼卻不見女友影蹤?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回覆WhatsApp:「請等等我,我待會就到。」


玻璃幕牆外暴雨下個不停,他有點置身水底迷宮似的,仍然為找尋出口而苦惱。

(2014年9月3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二話筆說)

2014年9月2日 星期二

李志超 回眸


許多攝影師都辦過回顧展,卻沒有誰比李志超更有資格,以攝影展示人生。

近年患上罕病腹膜癌、多次跟死神擦身而過的李志超,回港後,沒有停下來休養生息,反而趕快舉辦回顧展,從攝影,回顧人生點滴。

或許他想爭取分秒,在最熟悉的展覽場景裏,跟最愛的攝影,跳最後一場華爾滋。

放下唱盤唱針,圓舞曲激動響起,可能是生命中最後一輯光影拼圖,他是這樣捕捉焦距的。

辦展覽就不要死了

跟李志超已有多年不見,這次他抱恙回港,之前多番想像他的憔悴病容,怎麼料到他訪問當天,精神、氣色竟是這麼的好?他說話急速連珠爆發,談到自己的病情,淡定又鎮定,宛如說著別人的故事,很難想像他自2013年至今,癌病復發過三次,也試過在同一時間插了六條喉管,吃不到食物,只靠營養素「吊命」。

「剛於6月回英國做化療,又以為這次撐不過去了,就連回程機票都沒有買。」最後關頭,問醫生拔不拔得喉,「反正展覽不能延期,就算回不來,都照搞可也。」今天,李志超還是回來了。

2008年,他被診斷患上罕見的腹膜癌,末期,本地醫生束手無策,他遂到英國就醫,一度手術成功,治瘉過來,還到處遊山玩水,但2012年惡疾復發,病情反覆,去年醫生不停告訴他,活不久矣。

「已有心理準備,甚至主動發放即將離世的消息。」不過,他的老闆,即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院長Jeffrey Shaw,卻對他說:「你不要死,要回來辦展覽!」他就像有了目標,在病榻上自言自語:「那就不要死了,撐下去吧。」

這一撐,又是一年,「網友說我奇蹟反彈。『奇蹟』二字是言重了一點,雖然之前的確徘徊在生死關口。」

攝影就是藥

有說人在臨終時,會Flashback自己的一生,李志超也有經歷,但他更像是跟自己的創作對話,「記得一次病後,插了營養喉,出不了門,我便坐在醫院會客室,重看自己的攝影作品,足足有二十多天。」那時他拿出平板電腦,展示他的攝影足跡,有相有真相,阿爾卑斯山白朗峰、蘇格蘭燈塔、挪威湖畔等等,他統統去過。

這位見盡俊男美女、浮華大地的攝影師,重新經驗那些感動時刻後,滿足的笑了,「幸好我是攝影師,把人生美好的事物都拍攝下來——我曾經在此,不枉此生。圖片不會提醒你不美好的事情,因為如果不美好,你不會拍下來。」

就算這幾年間化療不斷,他都不忘攝影,化療期間,還不忘邀請俊美醫生充當模特兒,從而開展了仿效文藝復興名畫、參考《聖經》故事的新系列創作;身體稍為好一點,他甚至會攀山越嶺,「有作家這樣寫:『生命是癌,寫作是藥』,對我來說,攝影就是我的藥。」

另一種藥,叫靈修。自患病後,他重新理解生命,新的作品,往往指涉靈性、冥想,這次回顧展最後一部分便叫「Pantonemine」,也是他最想觀眾關注的部分,「其中一張照片,拍攝當日,是我病後躺在床上,望著從窗外映照進來的陽光,在不停變化,我一看便是幾個鐘頭。記得那天很難過,但看到太陽,又覺得人生很美好。然後便拿出手機,按下快門。」

這個「Pantonemine」,未必是美輪美奐的奇山異水,而是當你對生命有深切體會,外界一事一物,都反映自己的內心世界,「那是心鏡。」他現在拍的,便是這類照片,「最好便是你認不出甚麼地方,但看了照片後,你自有一番心靈體會。」

回顧展中,他細說重頭,從當年在《號外》任攝影師,為明星、名流留倩影,到鑽研男體美學攝影,到病後反映內心的靈性自省創作,「人生匆匆,一瞬即逝,沒有事情是永恆的,但能用相機保留,也算是一剎那的永恆吧。」

這些事情夠我忙

李志超三十年前是基督徒,後來甚麼都不信了,現在卻又重投主的懷抱,問他為甚麼,他直認不諱:「人之將死,就想找個歸宿。」他說,信仰幫到抱恙的他很多,他甚至覺得那是續命的原因之一。

「如果一個人的百分之五十是肉體、百分之五十是靈魂,也就是說,只有百分之五十患了癌症,那就健康得多了。」現在他每次做化療,都看靈修、哲學的書籍,他覺得,靈性部分愈強,肉體部分便愈減少痛楚。

或許這便是樂觀。他說,英國的醫生、護士都很好,經常與他天南地北,又欣賞他的攝影作品。在醫生病人關係之外,他多了一份尊重。

聽他說留院經歷,也是趣事多過不快,「會偷偷到附近的V&A Museum看David Bowie展覽。」說到底,還是停不了下來。「既然未死得,不去看,就浪費人生了。」

能夠如此精準的安排去向,別忘了,他是經驗豐富的攝影師,「不是任性為之,我做事總是諗過度過、有板有眼。那是一種準確計算,就像攝影,只要調校好光圈、焦距、構圖,就行了。」

回港後,舊朋老友飯局一個接一個,「又中大新聞系校友聚會,又華仁舊同學聚會,又《號外》攝影師聚會,他們常常找我做藉口,甚麼『Julian回來了』,那好像在我患病前不會出現的,也算是一種溫情吧。」

李志超會停下來嗎?不,他已計畫好出書、出攝影集,連合約都簽好了,「這些事情都夠我忙。人生在世,盡量貢獻多點,能留下一些Legacy,是好事。」

訪問完畢,筆者請他電郵攝影作品,供排版之用,他喜孜孜的笑起來:「好,又有得做。」他快步走進準備開學的大學生身影中,這個消瘦但仍然有格的男人,無論怎樣看,都比身邊年輕人更有活力。

(2014年9月2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2014年8月14日 星期四

再見吉卜力


  最近,日本著名動畫製作公司吉卜力工作室,再次成為觀眾焦點。原因當然包括宮崎駿的《風起了》、高畑勳的《輝耀姬物語》,以至紀錄片《夢與瘋狂の王國》,接連上畫,《吉卜力工作室場面設計手稿展——高畑勳與宮崎駿動畫的秘密》,也正於香港文化博物館舉行至本月底,而吉卜力工作室日前由動畫監製鈴木敏夫,宣布解散製作部,也令觀眾感到萬分惋惜。

  其實「解散」、「退休」之說,有留意宮崎駿及吉卜力工作室的讀者,大概已經司空見慣。宮崎駿早於一九九七年的《幽靈公主》後,便宣布「暫時退休」,後來還不是努力不懈地創作出《千與千尋》(二○○一年)及其他廣受談論的作品?去年宮崎駿又公開宣布《風起了》乃其最後一部動畫,他召開記者會的一幕,也有給導演砂田麻美收錄在《夢與瘋狂の王國》中,給在場以至銀幕前的觀眾,一起見證這個歷史時刻。

  雖說宮崎駿是「退休慣犯」,但以他七十三歲高齡,創作能量還剩下多少?我們總不能期待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堅持一筆一劃創作下去,但身邊卻後繼無人。他在《夢與瘋狂の王國》如是說:「將來很明確,吉卜力會解散,我已經可以看到了,擔心甚麼呢?」

動畫界三人組

  鈴木敏夫在接受訪問時,除了提到經濟壓力,還說:「宮崎駿引退,是一個很大的契機,雖說這樣下去也不是不可能,但不如就這樣稍為暫停一下,考慮今後發展。」言下之意,便是後繼無人,或不能單靠後繼者之力,撐起整個吉卜力。

  宮崎駿長子宮崎吾朗,也是動畫導演,曾執導《地海傳說》、《紅花坂上的海》等作品,但外界反應麻麻,他現正執導吉卜力首部電視動畫《綠林女兒羅妮婭》,將從十月開始播出,那可能便是吉卜力改組發展(或結束)的關鍵。

  《夢與瘋狂の王國》中,宮崎吾朗也有亮相,從他的言談所見,他對自己之前未能執導一部真正屬於自己、忠於自己的作品,大概未感滿足,這個長期活在宮崎駿巨大影子下的男子,要代替父親扛起吉卜力大旗與大業,未免太過壓力沉重了,而這對吉卜力也未必是好事。

  吉卜力工作室,當然不止宮崎駿一人。另一動畫巨人、跟宮崎駿亦師亦友的高畑勳,近日才推出闊別觀眾十多年的《輝耀姬物語》,上一套動畫作品,是一九九九年的《隔壁的山田君》。於《夢與瘋狂の王國》中,高畑勳的身影不多,但他的事迹(主要是創作紀律問題,如在「死綫」逼近等關鍵時刻永遠不見人)就時刻掛在宮崎駿、鈴木敏夫等人的嘴邊。

  若不是這套紀錄片記載,筆者不會對他們仨的相識相知緣起,那麼深刻:高畑勳提拔並影響宮崎駿,鈴木敏夫因早年採訪工作結識當時剛嶄露鋒芒的高畑勳和宮崎駿,後來於一九八五年促成吉卜力工作室,如不計工作室成立前的《風之谷》,從《天空之城》開始計算,至早前於日本上映的米林宏昌《回憶中的瑪妮》,吉卜力共製作了二十部動畫長篇,當中不乏家喻戶曉的作品,好像《再見螢火蟲》、《魔女宅急便》、《歲月的童話》等等——對於吉卜力以至日本動畫界,這個三人組缺一不可。而在高畑勳和宮崎駿兩位大師前,鈴木敏夫以「不對他們的創作指手畫腳」為前提,專注電影製作。

迎接新的來臨

  從《夢與瘋狂の王國》所見,鈴木敏夫儼如吉卜力的大內總管,管理一切行政上、決策上的大小事務,也會穿州過省,代表吉卜力推銷動畫新作,在鏡頭前的他,總是溫文爾雅、面露笑容、謹言慎行,予人很精明幹練的感覺。

  鈴木敏夫說過,成立吉卜力工作室目的,便是「純粹建立一個為高畑勳、宮崎駿專用的創作平台」,現在宮崎駿再次宣布引退,高畑勳即使未退休,也絕不能說活躍動畫界(看其新作與前作相隔十多年之久便可想而知),縱使吉卜力還未散解,縱使仍然冒起後起之秀,但重新改組,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說起來,雖然比較高畑勳(七十八歲)和宮崎駿是年輕得多,但鈴木敏夫今年已經六十五歲,已屆退休之年了,他的何去何從也影響吉卜力的將來。

  據悉現時吉卜力的製作部,已經人去樓空,這個《夢與瘋狂の王國》集中拍攝的場景,會是怎麼樣的冷清?職員們每天下午三時半稍休片刻進行的廣播體操,會否繼續?在工作室飼養的混種野良貓牛子,是否適應沒那麼多人照顧、逗玩?

  儘管吉卜力面臨巨變,他們製作過的作品,經典始終是經典——其實,作為觀眾,也早晚需要調整心態,跟吉卜力說再見,迎接新的動畫工作室來臨,儘管那時候,吉卜力不一定仍然叫作吉卜力了,卻但願夢與瘋狂之王國的神話,能夠在不同形式下延續下去。

2014年8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文化氣象)

2014年7月22日 星期二

葉漢華 街貓影


跟剛出版流浪貓攝影集《街貓》的葉漢華,到橫街窄巷,「探訪」並拍攝流浪貓,體驗他平日四出拍攝街貓的經驗,這個「訪問」地點,是他提議的。「依書直說,沒有真實感,親身感受一下,你會了解更多。」

大雨灑灑停停,我們也得迴避多次,但仍看見一兩隻流浪貓的影蹤,牠們或伏在冷氣機底遮風擋雨,或守在坑渠邊,似乎要捕獵粗心大意探頭出來的老鼠。

「街貓比較怕人,但太過膽怯或太過熱情的,都不常見,大部分會好奇地、警覺地瞪著眼望你,並跟你保持一定距離,如要拍攝,你得摸索這個距離,當牠們覺得你沒有威脅,便可能會做回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譬如舔毛,這個時候我便開始拍攝。」

他有時口中會發出「噠噠」聲,又會小聲跟貓兒問好。「我當貓兒是朋友,關係是平等的。相處上,你要明白牠們的喜惡,牠們也會摸索你的習慣,互相遷就。」

他跟街貓的情緣,始於中學預科後,當時他修讀電腦課程,校園內一隻流浪貓生了四個小寶寶,他便帶了其中一隻回家收養,成了他首次與貓的最親密接觸。後來他投身報刊新聞攝影工作,趁著工作與工作之間的空檔,他到處拍攝,漸漸把鏡頭對準街貓,也老馬識途般認得出街貓天生天養、四海為家的足跡。

「除了拍照,過時過節也會給牠們『加料』(買食物)。」有時靠耐性,有時靠反應,貓咪伸懶腰、打呵欠、飛躍渡河、在石縫中探頭出來,還有兩貓親密地頭挨頭、大貓叼著豬扒給小貓吃,統統構成有趣畫面。他十多年來共累積了二萬張街貓照片,於機緣巧合下,今天輯錄成書。

《街貓》給筆者印象最深的,是它不如坊間許多貓書一樣,只記錄小貓可愛動態,還以影像紀實地展示牠們惡劣的生活環境,幾幅街貓暴屍街頭的照片,就叫人心情沉重,但想深一層,那只是現實中的天災人禍、生老病死,比那些只得可愛貓照的作品集,更加真實。書中也有他的文字,以淺白筆觸寫出對街貓的深厚情懷,《廟貓族譜》一章尤其叫人感動。

「其實貓的生命力很強,但生老病死是必然要面對的,有時可能還會被汽車撞倒、被狗襲擊,牠們老了病了,也不像人一般會看醫生,晚年可能過得比較痛苦。」

不過,比起天災,人禍可能才是流浪動物的最大威脅,先不說執法機構接獲投訴後,捕捉牠們人道毀滅,討厭流浪貓的人,要毒死牠們,也太容易了,亦有不懷好意的人捉街貓去虐待,或者賣上內地吃掉,這些新聞屢見不鮮。流浪貓狗亦因地盤竣工、舊區重建,頓失家園。

「香港不能說是自然環境了,天生天養不成立,人類社會權力絕對傾斜,動物無從抵抗。」現時香港遺棄動物情況仍然普遍,造成流浪貓成群,但隨著愛護動物協會為流浪貓進行「捕捉、絕育、放回」的「貓隻領域護理計畫」,得到愈來愈多人支持,情況已有改善。「我覺得朝向好的方向走,希望這個計畫能讓普羅大眾認識。」

(2014年7月22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答客問)

2014年7月8日 星期二

封閉六十年 邊境探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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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新界北部的香港邊境禁區,近年才告解禁,守望兩地的風土人情故事,也逐漸解開,筆者跟隨剛出版《入境問禁:香港邊境禁區史》作者阮志的步伐,踏足昔日禁地,沿途經過上水的馬草壟、麥景陶碉堡、料壆、居石侯公祠等地,翻開一頁頁鮮為人知的香江故事。

多了遊人到訪

那個周末,跟阮志等一行人,在上水火車站附近等候,一起躍上一輛小型旅遊巴,搖搖晃晃的駛至馬草壟。司機不熟路,於2007年開始研究禁區歷史和文化的阮志,充當領隊,比手劃腳指點方向,我們則抱著發現新大陸的心情,走進一個香港不為人熟悉的角落。

邊境禁區位於新界北部,毗鄰深圳,給一彎深圳河圍畔,範圍由沙頭角繞至后海灣,面積約共二千八百公頃。香港禁區是時代遺物,歷史得從1951年說起,當時香港因中英政治關係逆轉,出於保安需要和遏止過境走私犯案,當局決定沿中港邊界設立禁區布防,形成軍事重鎮,當地原居民就這樣跟外界隔絕。

隨著香港主權回歸中國,部分禁區已先後在2012年2月及2013年6月解封,包括我們這次遊覽的馬草壟等地,另外還有二十多條村落,被剔出禁區範圍,箇中封閉六十年的故事,也逐漸展露公眾面前。

十多分鐘後,我們便到達遙望深圳高樓大廈的馬草壟信義新村,甫下車,便看到其中一組村屋旁邊,佇立了一面國旗,隨風拂揚,雖然該地已解封,但那種獨特的禁區氣息,仍然濃郁。阮志說:「我們已經越過昔日的禁區界線,從前是需要獲發禁區紙,才能通過,現在任何人都可以前來參觀。」

他稱旅遊人士已陸續到訪,這個大清早,亦有一班全副裝備的單車友,駕著單車疾走馳騁。「這裏道路平坦,風光秀麗,沿著邊界路徑一直踩,可以到達落馬洲,所以很受單車友歡迎。」現在馬草壟亦是汽車露營好去處,筆者曾訪問過的民間團體草原地圖,也於今年1月在東華三院馬草壟營地,舉辦過《草民音樂營》,當然還不少得好像阮志帶隊的這類文化旅遊團,以及攝影發燒友的足跡,「但多了人來訪,可能對村民造成困擾。」

殖民時代遺物

雖然愈來愈熱鬧,但馬草壟信義新村是相對淳樸的,除了士多、雜貨、貓狗糧食店舖,沿途不見成行成市的商店,只有新新舊舊、住了約六十多戶人家的民居村屋,亦有破爛廢置的屋子和荒廢的田野,偶爾傳來響亮狗吠聲,乍看之下,跟新界任何一條村落,沒有太大分別,也有婦人很友善地採摘屋前樹上的黃皮給我們嘗嘗。

阮志又說,5月份還有村民以柴火烚粿,屬民間傳統風味,「上世紀四十年代,不少內地人逃難到這裏,得到教會人士接濟,漸漸定居下來,村子便是這樣給建立起來。當時許多居民同時擁有兩地的身分證,也有不少人持『耕作證』,互相過境耕種,上世紀八十年代仍有幾十張,但現在已愈來愈少了,幾年前還有一位溫婆婆,持著『耕作證』過境耕種,但近年已移居外國了。」《入境問禁:香港邊境禁區史》封面,便是昔日客家農婦站在禁區路牌前留影。

走著走著,他指向一個下沉的小房子,說:「上世紀六十年代,深圳河曾發生水患,這便是痕跡。」那時駛過一輛藍色小型貨車,阮志表示,由於馬草壟一帶的公共交通尚未完善,只得那些班次稀疏的鄉村車,來往村子和市區,「因為村民不多,司機全都認識,所以接載一些年紀大的乘客時,甚至會直接把他們送到家門前,很有人情味。」隨著愈來愈多訪客,當地現正向運輸署申請小巴線,日後這些特色的鄉村車,或將完成歷史任務停駛。

然後我們來到一個河畔濕地前,阮志說那裏從前圍著阻截非法入境者的鐵絲網,港人也不得逾越,現在鐵絲網給拆掉了,只剩下地上抹了水泥的痕跡,以及遠眺深圳繁華鬧市的廣闊視野,「這裏有路通達深圳河。」後來,我們上山來到馬草壟警崗——麥景陶碉堡,隔著鐵閘和鐵絲網在門外看,阮志說這是在中英冷戰時期,用來監視邊境情況,另有六個麥景陶碉堡分布各處。然後我們乘車前往全村約有一千人、鄰近羅湖的料壆,參觀了當地的福德宮,以及河上鄉的居石侯公祠,這兩個古色古香的地標,筆者還在後者一睹「水車」的真身。

發展付出代價


阮志上世紀九十年代於香港城市理工學院公共及社會行政學系畢業,其後在香港科技大學攻讀歷史及人類學碩士課程,2011年獲香港中文大學哲學博士,多年來業餘從事本地歷史及風物研究,近年集中探究香港邊境史及禁區村落,出版《入境問禁:香港邊境禁區史》前,曾著有《中港邊界的百年變遷:從沙頭角蓮蔴坑村說起》等作品。現在禁區開放後,遊人多了,對村民造成困擾,是可以想像的,他提及有些村落就自行築起圍欄,不讓旅遊人士前往,有些又造成交通擠塞,「開放禁區,有關當局應該考慮到各種問題,而作出相應措施。」第三階段縮減邊境禁區範圍,涵蓋梧桐河至蓮蔴坑,預計於2015年解封。

新界東北發展計畫,鬧得沸沸揚揚,剛解封的禁區,也正在經歷蛻變,阮志歎謂,有些村子內部也分了保育派和發展派,爭拗不斷,作為研究者,他感到無奈,「禁區土地封閉六十年,村民當然有權建屋賺錢,讓它們物有所值,但鄉村社區原有傳統和文化,也應該保留,而多年來一直耕田的農民,許多都不是田戶,只屬租客,被逼遷走,他們的付出得不到欣賞,大家只當他們是過客,一提到發展,便要犧牲他們。」他續說,避免兩極化,如何平衡、找出大公約數,至為重要。

記得乘車前往邊境時,沿途有許多抗議新界東北發展計畫的橫額、海報,阮志告訴筆者,那些都是來自古洞居民的吶喊,新界東北發展對他們影響很大,我們剛才到訪的馬草壟、料壆等地,則暫時未有直接影響,「但新住宅區、商業區、大學城建立融合後,或會造成連帶效應,久而久之,邊境地區很大可能也會面目全非。」他不諱言感到擔心,唯有加快步伐記錄邊境故事和今昔變化,「告訴大家這些地方的珍貴之處,即使發展,人們是要付出了重大的代價。」

我們乘小型旅遊巴,折返火車站,沿途美好風光和人文故事,烙印心中。下車後,雖然今天彼此歸途不同,但這次埋下種子,日後將朝往另一個邊境——也就是另一個香港故事邁進。

(2014年7月8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2014年6月17日 星期二

巴黎丹青留回憶 藝術館翻新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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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丹青:二十世紀中國畫家展》快將揭幕,香港藝術館總館長譚美兒、館長司徒元傑,領著筆者先睹為快。

香港藝術館計畫於年底進行翻新工程,這個為期三個月的展覽,或在封館前為市民留下美好回憶。

譚美兒、司徒元傑見證香港藝術館以至本地藝術的多年發展,在館外一幅偌大牆壁前留影,身後是一張張為展覽絞盡腦汁海報,眼前遙望煥然一新的藝術館姿態。

翻箱倒篋珍貴資料
司徒元傑說,運送是次展覽藝術品的航班,足足延誤了兩天,「肯定要通宵幾天趕工了。」展覽會順利開幕嗎?「是一定要順利!」他一臉精神飽滿,似乎愈是忙亂,便愈會提起精神,那是敬業樂業的專業態度,「這些全是文物藝術品,每一個細節的處理,都不能粗疏。」

巴黎是歐洲的藝術和文化之都,自二十世紀開始,那裏成了一代代中國畫家磨礪畫藝的英雄地,是次展覽便展出多位二十世紀於中國畫壇掀起翻天覆地變革的大師,包括徐悲鴻、張大千、林風眠、吳冠中、朱德群、趙無極等約三十位著名畫家的作品,他們有的到法國留學,有的遊學,有的旅行,過程不同,但都為中國畫跟法國文化,纏上千絲萬縷關係。司徒元傑還翻箱倒篋,作了許多資料搜集,找到珍貴照片、紀錄片,準備帶來展場示人,包括未曾公開播放、由製片人朱旭華攝於約1956年的張大千繪畫過程紀錄片。

踏進位處四樓的展場,即被那裏仿效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的裝潢格局所吸引,雖然藝術品還沒上架,但標題文字已經貼好了,叫人想像四面八方牆壁上掛滿畫作時,有多震撼。他們還貼心的築起一個以Cafe為形象的Reading Corner,Menu全是書名,精神糧食是也,「頭盤」是《林風眠的藝術》,來客便能翻閱法國、中國藝術交流歷史的章節,「以往跟《法國五月》合作的展覽,意念都由他們提出,我們予以配合、提供場地,這次卻由我們策劃出來。」

玻璃外牆連繫海港
主管「虛白齋藏中國書畫館」的司徒元傑,於香港藝術館已熬過二十八年寒暑,「這些年來,無論質和量,香港藝術都有顯著發展。從前我當學生的年代,哪有那麼多展覽看?」他見證香港藝術館,怎樣從1962年坐落香港大會堂展館,走到1991年啟用的尖沙嘴現址,現在又為修葺忙碌準備,辦公室將再次搬遷。可有捨不得?他笑著搖搖頭,「香港大會堂那次就不捨得,畢竟那裏有許多歷史舊物,很美。」他兼管藏品,裏面的一萬五千件珍藏,將會到他們的「姊妹」博物館各處留居,「那是一項浩大工程。」

香港藝術館封館,對香港市民、藝術愛好者,是大事。這兩年間,我們都到訪了《有情世界——豐子愷的藝術》、《安迪華荷:十五分鐘的永恆》等廣受歡迎的展覽,也於現在梳士巴利花園藝術廣場戶外展出的《天、地、人——香港藝術展覽》一列雕塑前,拍過「到此一遊」照片。

《巴黎.丹青:二十世紀中國畫家展》,由法國五月、康樂及文化事務署、香港藝術館、巴黎賽努奇博物館和吉美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主辦,總館長譚美兒稱,這是香港藝術館閉館前最後一個跟外國合作的大型展覽,日後或有零星的本地藝術展覽,如一切按部就班,12月底就要「交吉」予建築署,展開兩年多時間的裝修工程,現等待立法會通過撥款,「我覺得現時香港藝術館也追得上國際水平,但在硬件上,空間不足是最大問題,以往舉辦展覽,存在一定掣肘。」司徒元傑便提到之前做黃永玉展覽,就有許多作品大到掛不到,「很可惜。」

重裝後的香港藝術館,將興建一個雙層高展廳,以容納大型藝術品,譚美兒說:「還有外觀上的改動,好像加上更多玻璃外牆,加強通透感,連繫外面的維多利亞海港景色。」另外,通往正門的大樓梯將會拆掉,正門、書店、餐廳也給搬到地面,並多加兩個入口,以及一個鄰近海旁連接一樓的樓梯入口。

講本土故事
曾在茶具文物館、香港文化博物館、藝術推廣辦事處等工作過的譚美兒,2012年再次回到香港藝術館,擔任總館長要職。她稱封館期間,團隊將主動走出藝術館,多做「外展」輸出,好像《巴黎.丹青:二十世紀中國畫家展》完畢後,香港藝術館便將部分嶺南派作品館藏,借予巴黎賽努奇博物館,於明年展出。他們也會在本地的展覽空間,另覓展出途徑,以及跟本地藝術家合作,走進學校和社區,「希望做好藝術教育工作,讓觀眾準備充足,當香港藝術館重新開放,人們會更懂得欣賞展品。」

她又說,港人出外旅遊,一定踏足當地美術館,卻反而不常到訪本地的博物館,「或許他們覺得,香港的美術館一定不夠人家好。」歸根究柢,是沒有產生連繫,所以她希望日後香港藝術館,能加強本地藝術史的研究,重新開館後,讓人掌握更多本地藝術發展,「成為推廣香港藝術的重要場所,以藝術語言,講香港故事。」

司徒元傑覺得,質和量之間,要取個平衡,「視覺效果固然重要,但展覽演繹得好,觀眾有得著,甚至從不愛藝術到愛上藝術,那就成功了。」他覺得未來西九將扮演互相配合的角色,而彼此一直緊密聯繫,譚美兒指對方比較國際化、當代化、跨媒體的,「如果他們是斷代史,我們便是通史,兩者分別以文化研究和藝術歷史的不同切入和視野,剖析藝術,分工清晰。」

司徒元傑笑著說,無論香港藝術館、西九,以至其他藝術場地,都是屬於香港市民的,「大家都搞藝術,而藝術汪洋大海,大家互補互助,給市民更多選擇就好了。」

(2014年6月17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