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11日 星期三
【小小說】推銷員的一天
長着一身亮白長毛的貓兒,拖着尾巴,輕巧地在他身邊繞了一圈,嗅了嗅,然後悄悄步遠,彷彿為主人作先頭卒,視察來者是否善類。「太太已在客廳等你,請進來。」說話沒有語氣、穿着白色制服的傭人給他引路,雖然這已是他第五次登門造訪了。
「來來來!」太太一看到他,便誇張地大揮其手。「我沖了靚茶,喝一杯吧。」大客戶的話,誰敢不從?他就舉起一杯,樂意以茶代酒。「你真是幫到手,上次Mable手指骨折,保險公司全保了,還加送五次覆診,Mable很快就痊瘉了。你說對不對?」說時她伏頭吻了她那隻不知何時跳到她腿上的愛貓Mable一下。他還注意到她頸上那圈淡白幼紋的珍珠頸鏈在搖來晃去。
「能幫上忙就好,幸好你早為Mable買了前足意外保險。」他邊說邊從他的皮製公事包內掏出一份文件,不拐彎,直進正題。「我這次帶來了一些新Product,想跟你研究一下。」
「哦,是甚麼來的?」她掃了掃Mable的背脊,Mable「喵」了一聲,不知是享受還是抱怨。「幸好Mable上次是前足受傷,如果是後足,怎麼辦呢?不用怕,敝公司最新推出貓狗後足意外保險。」他搖着其三寸不爛之舌。
「你都知道吧,其實貓狗前足意外保險,是敝公司半年前才推出的計畫,我們也只是試試水溫而已,怎料反應很好,最重要是幫到愛貓愛狗之人嘛,所以敝公司立即加推其他保險計畫,這個『後足保』便是最新產品。你是我們的尊貴客戶,又買了『前足保』,能以超值價購買『後足保』,現在簽約,再送三個月試用計畫。」
她聽後睜大雙眼。「真的?上次我還疑惑為甚麼只得『前足保』,原來是階段式推銷,這個我懂,我懂。」她退休前,是某國際品牌的營銷總裁。「買吧買吧,這個真有用。」
他聽後幾乎要雙手合十,感謝前感謝後,這可是他這個月第一張單約,市場競爭大得可怕。「對了。」她忽然坐前望向他:「這次也是『人貓同行』吧?」
離開貴太太的大宅後,他收到一則短訊,於是他連午飯都沒有吃,便急急提着他的皮製公事包,趕到醫院去了,因為,他是一個好的推銷員。「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兒子!」他剛與躺在牀上、腋下插喉、臉色慘白的青年打招呼,一位婦人便猛拉着他的手臂,連聲懇求。「兒子爆肺了,要施微創手術,但手術費逾十萬元,保險金可以支付嗎?」
「對不起。」他神情認真地說:「你兒子只向敝公司買了意外和人壽保障,但保障範圍並不包括爆肺。」婦人叫了起來:「那怎麼辦?」他問:「他公司有替員工買保險嗎?」她雙手掩面嗚咽起來:「衰仔剛失業了……」他搭了搭她的肩膀,輕聲說:「不用擔心,如果住不了私家醫院,還可以轉到公立醫院。請相信香港的醫生,也請善用香港居民的福利吧。」
母親憤怒起來:「你們做保險的都靠不住,平白無事,你們就收我們錢,現在出事了,你們卻幫不上忙!」作為一個資深的保險從業員,這種情景,他遇得多。「請太太冷靜一點,囝囝只是碰巧沒有購買最適合的醫療保險,但住院津貼,我們還是可以支付的,如果你們堅持住私家醫院,每天五百元的住院津貼,由敝公司承擔。」
「五百元?」母親的眼睛充滿怒火:「我一個仙都不要你!」他不敢再說下去,免得火上加油。青年有氣無力的揚一揚手:「媽媽,別這樣……叔叔你先走吧,我遲些再聯絡你。」他向兩人點頭示意:「好,我先走了,祝你早日康復。」他離開病房後,整個走廊響徹着咒罵聲,或許醫院發生這類事情太多了,旁人包括病人與醫務人員,都裝着看不見、聽不到。
雖然經驗豐富,但每次遇到這種狀況,他的心情難免受到影響,胃口欠佳是肯定的了,但他還是勉強吃了些東西,才回公司去,因為接下來的「腦震盪」會議,沒有兩、三小時是不會完的。他繼續唸唸有詞:「我是一個好的推銷員……」
「你回來了!」他打開會議室房門,幾位資深員工和主管,已經開始了那漫長的會議,上級告訴他會議進度。「我們剛談着一些產品建議和細節檢討。」一位胖女子繼續發表意見:「關於人類『前足保』和『後足保』,我建議可再細分成『手指保』、『腳趾保』、『前臂保』、『後臂保』、『大腿保』、『小腿保』等等,而包羅萬有的『手足保』是比較省錢的。」
然後又是一輪七嘴八舌,他們還沒有定案,主管忽然提問:「上次談到的『電子保』,如何?」有人附和:「對呀,現代人的電子產品那麼多,小至『爆芒』、『資料遺失』,大至『失機』,相關對應的保險都有需求。」另一人接着說:「我建議可把『資料外泄』列入保障範圍中。」幾人聽後咧嘴而笑,或許想起剛發生的明星泄漏手機淫照事件。主管忽然轉頭望向他:「你又覺得怎麼樣?」
他抬起頭,說:「都沒所謂,我是一個好的推銷員,甚麼產品都能推銷出去。」會議上各人似乎很滿意地點點頭。
(2015年11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5年10月20日 星期二
【音樂】字得其樂 村上春樹多重奏
互文性添趣味
村上春樹最近再一次落選諾貝爾文學獎,仍無損讀者對其文字的熱情,也有樂迷特別推崇其作品的音樂元素。說起來,村上春樹小時候學過鋼琴,曾開辦爵士咖啡廳Peter Cat,過著一邊在店內播放音樂,一邊飲酒呷咖啡的愜意生活;當上全職作家後,在小說、散文的字裏行間,從一開始便大量注入音樂描寫,差不多所有主人公,都聽古典音樂,樂迷當然看得起勁,非樂迷也不會因為缺乏音樂知識,而走不進其浩瀚文字世界,同樣獲得濃郁趣味。
「我讀大學的時候,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突然成為風潮,我也跟著讀。」台灣樂評人焦元溥,也就是近年紅遍兩岸三地的獨立音樂人張懸的哥哥,讀過國際關係,也跑到倫敦國王學院,修讀音樂學博士課程。
由香港大學Cultural Management Team主辦、光華新聞文化中心支持,曾在台灣演出過的《樂讀村上春樹》,他便負責選曲,並以主講身份,與主持陳慶恩教授,深入淺出地分享那些曲目在小說中的互文性和趣味性,該節目結合講座與音樂會,形式特別,樂迷肯定能上精采一課。
怎樣看村上春樹的音樂品味?「他是一個認真聆聽的樂迷,也很有自己的見解。我倒不覺得他的見解和我相似,但我總是有興趣讀讀看他說甚麼。」他覺得音樂在村上春樹的作品,發揮了不同作用,有些是作者的個人感覺與經驗,有些與作品結構有關。
達致靈性層次
最喜歡村上春樹哪些作品的音樂?「整體而言,《發條鳥年代記》和《海邊的卡夫卡》,是我比較喜愛的作品,而這兩部小說都和音樂互動。就寫作格式而言,《1Q84》甚至模仿了巴赫《前奏與賦格》,裏面也有音樂作品引用。」
不過,他讀書的時候不喜歡分心,不會在閱讀時特意去找文中提到的音樂來聽,但看完小說後,是另一回事,「而且是爵士樂。他提到的古典音樂作品,我都能一邊讀一邊在腦海裏播放,不過如果他特別提到某些版本,當然也會找來聽聽。」
《樂讀村上春樹》演出當晚,臺灣愛樂NSO將為本地樂迷,演奏貝多芬的第七號鋼琴三重奏《大公》(第一樂章)、舒曼的《森林情景》(選曲)、李斯特的《巡禮之年》和鋼琴三重奏《悲傷》,前三者分別在《海邊的卡夫卡》、《發條鳥年代紀》、《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中出現。
「貝多芬那首作品在書中是被引用,但後兩者則成為作品互文,李斯特的《巡禮之年》甚至是主題曲,至於他的鋼琴三重奏《悲傷》,村上春樹並沒有放在小說裏,我卻決定要安排在音樂會演出。為何如此呢?就請大家現場一探究竟吧!」
香港大學音樂系系主任陳慶恩教授,本身是作曲家,又是村上春樹讀者,是次音樂會當然很合他的脾胃,他覺得能令村上春樹讀者和樂迷,得到多一種趣味。
看到選曲名單,他如數家珍,這邊說貝多芬的《第七號鋼琴三重奏》(第一樂章)出名,那邊說舒曼的《入口》、《埋伏的獵人》、《不祥的地方》、《預言鳥》屬於他的鋼琴小品,卻不是其鋼琴組曲最流行曲目,至於李斯特的《鄉愁》,他告訴筆者,許多作曲家認為李斯特只愛炫耀技巧,而對他嗤之以鼻,「但村上春樹講過,李斯特當然有技巧,但能夠把那些高難度樂章彈得有深度,達致靈性層次,就不是所有人都辦得到。」
深層含意鬼斧神工
陳慶恩的閱讀村上春樹經驗,起點是《尋羊冒險記》、《舞,舞,舞》,後來才看處子作《聽風的歌》,這也是他早期很喜歡的一本,「《聽風的歌》的主角,便經常在收音機聽到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西方音樂,那種頹廢氣息所營造出來的氛圍,配搭得十分完美,寫出了我的成長年代。」
村上的文字與音樂關係千絲萬縷,他不諱言看書時會特意找那些樂章來讀,「不是看了《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我不會重聽李斯特的《鄉愁》。」他又說,看了村上春樹,猶如打通任督二脈,得以明白後現代藝術是甚麼一回事。
他高度讚賞村上春樹的音樂知識和品味,認為對方不是為有型、穿鑿附會,而在小說中寫音樂,或像某些作家把音樂亂寫一通,而是有意思、有意識地寫作,必定有其深層含意。他坦言芸芸眾多小說家,論及對音樂之洞見,村上春樹與米蘭昆德拉並駕齊驅,「你看對談錄《和小澤征爾先生談音樂》,村上春樹有時候比小澤征爾更了解某些音樂事情;你也能在《爵士群像》中了解到他是很In的爵士樂迷。」
那麼多村上春樹的小說中,他認為《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的音樂互文性最強。「故事中出現的厲害鋼琴家,猶如浮士德那樣把靈魂賣給了魔鬼,他在小說中多番提及的李斯特,也對《浮士德》故事深感興趣,也曾創作《浮士德交響曲》等作品。」你又怎樣「樂讀」村上春樹?
(2015年10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E01)
2015年10月4日 星期日
【人物】趙式慶 武行者
已是第二次跟趙式慶碰面。上次到訪,他為了製作3D武術寶典《香港武術活態資料庫》,募款集資,這次則為了由他創辦的地脈基金會舉辦的《香港文化節》,忙碌打點,而他擔當會長的客家功夫文化研究會,也剛於今年年初成立,差點數漏了,他還有中華國術總會總裁等頭銜。這個武行者,為本地保育武術文化的心志,愈燃愈烈。 「將來還要跟不同界別合作。」
少爺兵拜師學藝
趙式慶穿一身深色功夫衫,接受訪問。他高大精壯,謙謙有禮,講到師傅前輩,必恭必敬;不苟言笑,但有問必答,說話如高手過招——精準到位,點到即止。後來他特地披上長袖寬身長袍,拍攝照片,筆者說他像極了一代宗師,他露出鮮有微笑,笑容腼腆:「你看電影太多了。」
趙式慶,已故船王趙從衍孫子,華光航業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長趙世光幼子,母親是息影影星何琍琍,出身上流富裕,自小喜歡文學,尤愛古希臘文學,大學唸哲學,會跟你談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講過一句說話,當哲學家,須擁有家財。」哲學如是,武術如是,他直認不諱:「你看戰國時代諸子百家,皆有一定身分。」昔日君子,尚武。「蘇格拉底參加過戰爭,孔子是射箭、馭車高手,司馬遷弄劍。」
在這種特殊家庭環境成長的他,踏上一條不一樣的路,這個富二代,文武兼備,志向遠大。他八歲開始接觸武術,第一位啟蒙師傅是陳卓森,但最初學會的,不是中國武術,而是空手道。以為他甫認識武術,便難捨難分,但原來在十二歲至十六歲時,也就是他在英國讀初中的時候,他停學了空手道。「沒有師傅是一回事,自己不想學是一回事。都學到啡帶了,看到黑帶跟你學的東西差不多,覺得很悶。」少年不識天高地厚,耐性不足,以為學到皮毛,就滿師下山。「那段停學武術的日子,對我很重要,給我一個距離去認識和批判它。」
曾經是武癡
習武,的確可以用來傍身,他曾在英國度過中學寄宿生活,城裏幫派與富有的寄宿學院子弟,關係很差,獨個兒離開學校往外跑,很大機會被人打。「但他們看見我是中國人,覺得一定是學武之人,不敢欺負我,反而想跟我做朋友,常常邀我一起喝飲,又叫我『耍兩招』。」寄宿時代的他,已長得高大,樣子硬朗,束一頭長髮,很酷,他自認「憤青」,這大概也是外國小混混不敢來犯的原因。「外國人普遍比中國人更嚮往功夫,對功夫有許多想像,而且他們重視身心兼修,從小鍛煉身體。」
趙式慶一直練武,但真正稱得上鑽研武術,是在英國讀畢大學回港,約二十六歲的時候,他以「武癡」來形容當時的自己。各門各派都學?他搖搖頭。「甚麼都學的叫『武濫』,不是『武癡』。」芸芸武術中,他最擅長、研究最深的,是洪拳、雙手刀、永春白鶴拳等等,只是學無止境。「洪拳還有許多層次可以品嘗和深化,我仍然在學習中。」武術背後,是一門哲學,洪拳看起來剛猛霸氣,但他視洪拳內外兼收,不同年紀,不同體會。「洪拳是一套很辛苦、很具體的拳術,你有多少功力,打出來就有多少,夠務實,我覺得很適合自己。」原來就是洪拳教曉他務實精神。「武術給了我很多。人既練武,也練德。」
教育傳承之必要
訪問兩小時,他不止一次提到,包括武術在內的傳統文化,日漸衰敗,驚覺保育之重要。做着少數民族的文化保育幹活,至今已經有十多年,他坦言,所受影響深刻。 「當你跟獵人走進森林,他們對大自然的方向感、對動物習性和行走路綫的洞察、熊攻擊你時逆風跑抑或順風跑……這些知識,便是古人通天之道,但你在都市生活中,是永遠學習不到的。」少數民族生活簡樸,但背後隱藏大智慧。「我們表面上擁有許多知識,卻缺乏更多智慧。」保育文化,他強調包容,忌以自己眼光,決定文化高低。「沒有深入了解,永遠只是局外人。」
今天保育武術,不忘教育傳承,他希望把武術文化,推廣予新一代。「年輕時不喜教人,長大後才明白箇中重要性。」他在香港大學成立武學學科,又為香港理工大學講授服務學習課程,也跟多所大學共同研究武術相關項目。「武術給了我修養,我想傳給下一代。」近年他逐漸把保育重心,從內地集中到香港。「因為過去種種歷史、地理原因,香港既保留了不少中國傳統文化,又得到西方滋養的成分,既傳統又創新,本地文化有許多獨特之處,十分吸引。」香港基建扎實,但傳統文化在城市的生存空間,彷彿不復再,他當然憂心,但保育武術的全盤大計,大致清晰,也方向正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從武癡、到哲學家,今天的他,會稱呼自己做「文化使者」,而這個身分,「是一輩子的。」
Q&A
如果有天拍電影
記:怎樣看功夫電影?
趙:大部分千篇一律,包括動作、故事,只有娛樂,沒有內涵,比較保守,而且求真精神不太強。
記:有人邀請你當電影武術指導嗎?
趙:武指沒有,但有人跟我洽談合作拍攝電影。
記:有興趣?
趙:有,但必須是適合的項目。武術題材很大,有很多發揮空間,或許我固執吧,至少要達到自己的要求,才會嘗試。
記:所以日後有機會看有你參與的電影,無論幕前還是幕後?
趙:有的,隨緣吧,電影始終影響力巨大,但契機、切入點不一定在香港。
(2015年10月4日,星島日報,副刊P09)
2015年10月1日 星期四
【視藝】工業山水場景 林佑森
林佑森的山水裝置作品,很有強烈的個人色彩,他以收集回來的銅喉、銅管,製造樹幹,或延長地台,再以銅綫扭成樹枝、樹身,工業味、陽剛味濃郁。樹枝樹幹也有粗有幼,他笑說Watt數不同,電綫便粗幼不一。他還把迷你公仔黐在作品中,形成人們遊山玩水的場景。
「中學時代自己『砌機』(裝嵌電腦),二舅父也曾維修電視,工具齊全,我最喜歡便是把摩打拆出來玩。」現在以工業材料、電子零件為創作素材,他稱與香港社會有關。「香港資訊發達,每年都有許多工業產品、電子產品推出市面,也造成大量垃圾。與其就這樣丟到堆填區,我把它們收集回來,通過創作,重新賦予生命。」於是,各式電子器材、被淘汰的工業成品,在他手上巧施魔法,便呈現出當代城市中的有機景貌。
拾破爛,包括舊式電視機,機內的真空管,他都一一拆出來,成了撐起銅樹的台。許多朋友知道他有此愛好,搬家執屋前,都會跟他聯絡,譬如中學母校丟掉書桌木凳,便着他取走,他後來便鋸成木板地台。有次行山時拾到舊式火水燈,他拆出了弧形的部分,砌成《旅遊探勝之三》。
《風起了》底部還裝設風扇,名副其實是「風起了」,最有動感,而《風起了之二》,樹下兩座直立式CPU散熱片,像極了兩幢充滿現代感的大廈。為了創作,他還向一起租下Studio的裝修師傅,學習木工技術,至於《凝之美》、《樹塔之六》的「銀台」,那倒錫技巧,則是他從前讀書,以及自己摸索出來的。最近裝修師傅朋友帶來大量實木材料,他高興得不得了,已想着可以怎樣利用。
最奇妙的是,銅與空氣、水等物質發生反應後,產生銅綠(銅鏽),簡直就像在枯竭的禿枝上長出綠芽一樣,很有生命感,他還會噴鹹水,加速銅綠的「生長」,宛如為盆栽澆水。「這是上次二○一三年展覽《山水融城》發現的,當時我只造枯樹,這次想帶出一點生機。」至於銅綠,他說只要擦拭便可去除,也不會令銅變得脆弱。
林佑森生於一九八一年,二○一○年修畢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藝術系,同年獲得藝術公社《出爐2010》「傑出藝術新秀獎」,曾參加不少聯展和藝術展覽,《瞳.綠》是他在嘉圖現代藝術的第二次個展,說到創作,他笑言順其自然。
但談到香港的樹木,我們便有更多話題。先不說早前被當局快刀砍伐的石牆樹,已是歷史悠久,仍然不被珍惜,就是街道上不少栽種,樹身都被鐵枝等東西圍住,「到底在保護,還是限制它們的生長?」於是他部分作品便有「金鐘罩」裹着樹身,好像《旅居者之三》、《旅居者之四》、《樹塔之六》。「現在流行的盆景,也是這樣子。」
他還注進移動山水的概念,好像《銅林之二》、《銅林之三》、《銅樹之一至六》,他在電插頭上、拖板上繞出銅樹,一拔一插,銅樹便能移動到不同地方。他在《瞳.綠》也有新嘗試,《郊遊探勝之二》、《銅林之三》等的樹葉,是一圈圈繞出來的,如此形態,不像松柏嗎?「也想創作更大型的作品,但香港比較困難,始終環境有限,就算運輸都很傷腦筋。」
樹木如是,創作更甚。香港何時能生長出千「枝」百態、高大挺拔的創意樹林?
(2015年10月1日,星島日報,副刊P10)
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小小說】夢癮
無論怎樣在那個面積僅百餘方呎,卻「埋藏」着逾千張唱片的劏房裏翻箱倒篋,她就是找不到那張唱片。
於是她近一個月來的文章,寫得一塌糊塗。
對這位年輕作家來說,那張唱片既是她的幸運物件,也是靈感泉源。她已忘了到底是何時購買它,但既然已當上自由撰稿人好一段日子,她擁有那張唱片,應至少有四、五年時間。
印象最深刻的,是她以那張唱片為對象,創作了一篇結合樂評和小說的文章,投稿到台灣一個徵文比賽後,得到組別季軍,此後文字工作便接踵而來。
她索性辭掉原來的記者工作,做個輕鬆快活的自由撰稿人,而後來她每次撰寫文章,無論是風花雪月的專欄、字字鏗鏘的評論,抑或天馬行空的創作,她都非得一邊寫一邊聽,愈聽愈起勁,愈寫愈痛快。
就像一個每晚都要抱着布公仔入眠的女孩一樣,沒了布公仔,便不能安睡。與其說是依賴,倒不如說是某種類似宗教一般的儀式行為。
沒了那張唱片,這個月的文章,寫得一塌糊塗,不止是她的自我評價。「怎樣說好呢?最近你寫的文字,彷彿欠了以往的神采。加油啊,你的專欄一直有許多讀者支持,下個月改版,希望我們能繼續合作愉快!」這是報章編輯給她溫和的「最後警告」,出版社的老編輯,說話就更加直接了,「雖然可能會延誤出版進度,但這次我還是要把你的文章退回去,請你特別在故事的發展下工夫,暫時我們只看到故事原地踏步、兜兜轉轉。」
她心中有愧,不敢辯駁,只承諾明天會寫得更好,但她卻連一丁點把握都沒有。沒有那張唱片,她隱隱覺得,創意女神離她而去。
她決定重返那家唱片店——永生唱片。名字怪怪的,所以她至今難忘。店子位於一幢商業大廈十八樓,雖然她已很久沒有再次到訪,但她記性不賴,不消一會便找到了方向,但原來商業大廈的位置,現在卻成了酒店,聽說也曾經改建成商場,但她無緣看見。
在這個舊去新來、變化迅速的城市,這種事情本應司空見慣,但唯有這次,她可真的是失望而回。回家上網搜索那張唱片的資料,卻竟然沒有任何結果,那隊樂團簡直就像虛構人物一樣,那張唱片也如謎一般只活在她的回憶中,在現實裏根本沒有任何可供指涉的證據。
她開始做夢夢到那張唱片,是大約半個月後的事,別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原來是真的。
她在夢中回到永生唱片店,熟悉的布局,熟悉的氛圍,還有熟悉的旋律——戴金屬眼鏡的中年老闆,正好播放那張唱片!她聽得出神,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久,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眼前是自己的睡房。回到現實,她雙眼濕透。是感動,還是激動?
然後她不顧一切打開手提電腦噼嚦啪啦把如泉湧的靈感寫成文字,開始時是凌晨五點,完成時是十小時後,她沒有離開座位,一口氣寫好五篇文章。就像一個不吃不喝幾天的人,來到餐桌,急不及待把幾天份的食物狼吞進肚子裏。
停筆後,強烈的飢餓感覺才姍姍襲來。她匆匆換了衣服,到樓下餐廳匆匆吃了一頓不知味道的飯,然後匆匆回家,想要繼續寫作。但當她再次打開電腦時,居然連一隻字都打不出來,剛才的靈光迸發,一閃即逝。靈感女神再度離她而去。
儘管如此,那十小時的努力,換來了一星期出色的稿件,猶如及時雨般勉強叫編輯們滿意。後來,她一寫不出文章時便睡覺,想再次回到永生唱片店,聽回那張唱片,但當然未能如願,她畢竟未能控制夢境。
她再次做「美夢」,是一個月後的事情,情景一模一樣,夢中她沒有跟老闆交談,老闆也好像知道她的來意,不予干涉,她只自顧自地、貪婪地盡情讓音樂浸沒。醒後,她打開早已在牀邊準備好的手提電腦,飛快地寫作。這次,她寫了差不多二十小時。
一個月後。「出來吃飯吧?很久沒見你了。」「不了,我還沒……做夢。」「做甚麼夢啊你?別嚇我,快出來。」「你不明白了,不跟你談,我很累,要睡了。」這樣的對話,出現了許多遍。
她自覺不對勁,但也控制不了,沒有那個夢、沒有那張唱片,她便寫不出文章。她不知道該怎樣跟別人說,她沒有煙癮、毒癮,卻得了很深很深的夢癮。這個秘密,只有她,以及永生唱片店老闆知道。
(2015年9月30日,星島日報,副刊E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