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31日 星期三

【小小說】搬

「當你收到這封電郵時,我們已經……又再搬遷了!下月是本店重新開放的好日子,你們一定要來啊!」她立即訂機票、向公司請假,準備從別國再次到這個城市「旅遊」。

她是在這個城市出生的,但不足四歲,便隨家人移民了,直至上大學,才首次重返這個繁華鬧市,一個只得感覺上有親切感的陌生地。那次四天三夜的旅遊,也沒有讓她好好認識這塊出生地,只跟友人盡情吃吃喝喝、行街Shopping,卻偶然闖進這家書店,認識了他。

「你都不看書,怎麼每次都到我的書店來?」他年紀輕輕卻已扛起經營書店的重責,對她來說,當然是眼前一亮。「我是來探望灰灰!」灰灰是貓店長,他的愛貓,她說時摸了摸灰灰柔軟的毛,然後把頭伸前要親吻貓咪,灰灰見狀,一躍後足,靈巧地從她的懷抱裏溜走了,躲到他的腳下。

他不客氣:「反正你每次都沒事忙,不如來店裏幫忙幾天好吧?」她叉着腰:「我都不看書。」他接着說:「你是美女嘛,美女店員是不用懂書的。」她漲紅了臉,卻怕被他發現自己害羞,提高聲線,不甘示弱:「書店有書就夠,不需要花瓶!」

話雖這樣說,她每次前往這個城市,幾乎都在這家書店晃掉所有時光。雖然她不看書,但看他就夠了。

於是她每隔四個月至半年便坐飛機來。因為他,她學懂了這個城市的語言,雖然音調上還是有些微差異,但跟本地人交談,甚至要在這個繁華稠密的國際大都會生活,兩文三語,她完全沒問題。或者說,她準備好了這麼的一天。

就在這五、六年間,她見證這家書店多次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一開始她是很詫異的,畢竟在自己的城市裏,經營十年八載的店子多的是,亦有不少百年老店,一代傳一代,屹立不倒,但這個城市,無論店鋪還是住所,彷彿難逃遷徙的命運。

「租金是一個老問題吧。」第一次搬遷前夕,那天晚上,書店打烊了,只得他和她兩個人、一隻貓,他喝啤酒,她甚麼都沒喝,灰灰猶如站立似的,兩隻前肢捧着膠盤,蹬直後腿,伸舌頭,舔舔水。「業主要加租三成,我們小本經營,生意才剛上軌道,剛剛回本,實在吃不消更多開支。」他說:「沒辦法,這個城市,變化太快了。」

「但你不是累積了一些熟客?」她嘗試為他分憂。「顧不得了。」他又喝了啤酒。「況且也搬不遠,只是兩個地鐵站,走路半小時也可到達。還有的是,我始終喜歡工廠大廈呢。」她對這裏的工廠大廈沒有概念。「為甚麼?」他說:「租金便宜一點,又私人一點啊。我甚至可以住進去呢。」她張大嘴巴:「可以嗎?」他笑了起來:「當然不,在法例上。只是偷偷摸摸應該沒問題。」

一個月後,她再來「旅遊」,幫忙搬鋪事宜,她把一本本書塞進紙皮箱裏,忙了整整兩天,指頭都痛了,肩膀都痠了。「來來來,吃甚麼?我請!」他把一張外賣餐單遞給她,她失望了。「怎樣了?以為燭光晚餐嗎?遲些補吃吧,今晚還有排忙。」她胡亂點菜。「我明天早機,待不了很晚。」他嘻嘻哈哈:「當然了當然了,去搭的士吧,我請。」兩小時後,她坐上的士,望着送她離開的他,心裏很不捨。

四個月後,她和他在新鋪見面。「怎麼了?地方寬敞吧?」她環顧四周。「比起從前那百多二百方呎的空間,這裏是大了一點點的。」他歎了一口氣:「這個城市,是這樣的了。」她忽然想起甚麼:「你睡哪裏?」他從沙發拿出一張摺疊牀墊,「睡這裏。」她心痛了。「沒法子了,又要租鋪經營書店,我沒有餘錢租樓居住。這裏不錯啊,有獨立廁所,還有熱水爐!業主根本就是在引誘租客住下來吧。」

怎料不足一年,他又搬了。「工廠大廈不能居住,也不能做零售,我被業主逼遷了。」她這次「旅遊」,又把時間花光了在他……的書店身上,這次搬遷執拾,她懂得分類了,又知道甚麼書是較昂貴的罕品。「厲害!你已經很懂書了,你真的不考慮乾脆做我的店員?」她猛地搖頭,但笑得很甜。

後來書店搬到另一幢工廠大廈的單位裏,這幢大廈各行各業都有,業主隻眼開隻眼閉,他一做就四年,期間續了一次租約。她「旅遊」得更密了,有時客人甚至以為她真的是兼職店員。

「當你收到這封電郵時,我們已經……又再搬遷了!下月是本店重新開放的好日子,你們一定要來啊!」她立即訂機票、向公司請假,準備從別國再次到這個城市「旅遊」。

這次他把店子搬到商場去,空間維持約四、五百方呎大小,開幕那天,她遠遠看到他和一位女子常常黏在一起,很親密的樣子。「我來介紹,這位是我的未婚妻,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好幫手。」他的未婚妻向她伸出右手,「他常常提起你,謝謝你多年來的照顧。」她們握手了,動作像接棒似的,她回以一笑:「不謝,以後由你照顧他囉。」灰灰在兩人腳旁磨蹭。

這次「旅遊」,她請了一星期假,卻只來了書店一晚,其他時間,她到處晃,卻不知到哪裏去。從前總嫌時間太少,現在卻嫌太多。她這才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個城市,到處都是陌生的,尤其是那家經歷多次搬遷的書店。這個城市,變化真的太快了。無論怎樣努力、怎樣偽裝,她都適應不了這裏的節奏,她永遠都成不了這裏的人。

後來,她再沒有到這個城市去了。

(2018年1月3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8年1月19日 星期五

兩看細野晴臣巡演


細野晴臣新作發行紀念巡演,成就了筆者不少第一次,其中一個相信較難再接再厲的,是不足一星期在兩個地方以樂迷身分參與同一音樂單位的演出──先後在台北和香港欣賞細野晴臣,以及樂隊成員高田漣(結他)、伊賀航(Bass)、伊藤大地(鼓)的精采表演。以細野晴臣的音樂「開年」,心滿意足矣。

細野晴臣是成軍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後期的日本傳奇電子樂團YMO隊長和製作人,其隊友包括高橋幸宏和另一日本國寶級音樂家「教授」坂本龍一,三人現時仍然活躍於音樂界,在不同領域,或個人或組團發表音樂創作,叫人敬佩。筆者也是藉著YMO、坂本龍一而認識細野晴臣。

儘管在海外(尤其是香港)的名氣不及於世界電影配樂界佔上一席位的坂本龍一,但行年七十的細野晴臣,在日本的影響力還是相當高,因演出日劇《逃避雖可恥但有用》爆紅的星野源,正正因為早年受到細野晴臣鼓勵,才踏上音樂路,兩人亦著有《地平線の相談》一書,足見細野晴臣是日本音樂教父級人物。

細野晴臣的音樂履歷很早就開展了,一九六九年加入迷幻搖滾樂團Apryl Fool而嶄露頭角,其後也陸續組成Happy End、Tin Pan Alley,接著遇上坂本龍一和高橋幸宏,終成立影響深遠的YMO。話說回來,筆者早前在日本尋得Happy End一九七三年出品的同名專輯,已欣喜若狂,現在還於細野晴臣新作發行紀念巡演香港站,買得細野晴臣在Happy End解散後發行的首張個人專輯《Hosono House》復刻CD,原碟出版年份都是一九七三年,我便集得了細野晴臣早期甚至原點的聲音。

談到再度重新混音發行的《Hosono House》,筆者預早了超過一小時到達細野晴臣巡演台灣站的表演現場──設於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的Legacy,卻不見《Hosono House》影蹤,事實上,台灣站的人數遠高於香港站,那張經典專輯早早給賣個清光也說不定。目測之下,演出一小時前的輪候人龍已逾百人,大家在場外繞來繞去吹吹風,朝聖的期待心情卻愈吹愈熾烈。

據悉細野晴臣去年巡演的岩手站、東京站、福岡站、大阪站等演出都售罄而歸,相信不少日本人都特地飛往台北,捧他們喜愛的老爺子的場,現場所見也的確有不少日本客,日語從四面八方而來(或是許多台灣人都懂日文?),細野晴臣在台上甚至不客氣的只講日語,周遭大部分樂迷仍能對答自如,他講笑話觀眾也會笑,十分厲害,此情此景,我作為異鄉人的感覺最為強烈,甚至有點去了日本的感覺。三天後回到香港,細野晴臣也講講英語,但沒怎樣說笑話了(還是觀眾不懂笑?)。

顧名思義,這次細野晴臣演出以新作為主,把爵士、民謠、搖滾等各種元素嫻熟地共冶一爐。台灣場和香港場的歌曲Rundown大致沒有兩樣,就連只安歌一次、由伊藤大地的「口哨歌」迎接細野晴臣再度登場也不變,但細野晴臣沒即興拍鼓(他身旁根本沒有鼓!),另外或因咪高峰問題,伊藤大地如唱歌的口哨聲也沒那麼嘹亮──他在台灣站的「口技」可是震懾全場。

台灣站和香港站另一分別,是前者企位後者座位,還有前者不得在場內拍攝,一眾樂迷也乖乖聽命,大家合力營造出一個沒有相機、手機滋擾的演出環境,但香港樂迷卻能盡情影相,所以說,看演出影相拍片,便是香港文化?

也因人數不多,可想而知香港演出的現場氣氛不及台灣,相比之下,還因珠玉在前先入為主,筆者就更享受細野晴臣等人的台灣表演,只是當然仍樂意在香港主場歡迎這位日本樂壇傳奇人物吧。

有機會再談Happy End、《Hosono House》,還有細野晴臣新作。

(2018年1月1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7年12月6日 星期三

【小小說】低端生物

「爸爸,你看!他們在做甚麼?」

「噢……他們應該在搬家吧。」

「搬家?要這樣一件一件的搬運嗎?」

「兒子,你要明白,他們那時候智慧不高,不像我們可以隨便按個掣,就把物件從這裏,搬到另一個地點,甚至來回不同時空,所以仍要這樣逐件逐件地搬運。你有聽過『螞蟻搬家』吧?牠們……不……他們就是在『螞蟻搬家』了。」

「我覺得更像『愚公移山』。費時又費力。」

「真聰明,你把這個文明的古語言掌握得很好。」

「那個呢?」

「哪一個?」

「你讓望遠鏡轉向座標三千和二萬三千六百八十、時間軸五百,看看吧。」

「看到了。唔,他們在……燒烤?」

「燒烤?那不就像原始人一樣?我看教科書是這樣寫的。要不我們調校時間軸,看看他們的過去。」

「還是不要了,如果把時間軸調校至那個遙遠的過去,需要很長時間。別忘了你答應媽媽晚上回去吃飯。」

「知道了。」

「不要垂頭喪氣吧,我上個月不是帶你去博物館,參觀了《人類的歷史》展覽嗎?那個展覽的展品布置跟這個很像啊,也是以一台巨型望遠鏡,觀測虛擬地球,望遠鏡一樣可以讓人任意調校經緯度和時間軸。」

「你都說是『虛擬』了吧……」

「你再鬧情緒,不如就走吧。你知不知道為了來這裏,我可是花了逾兩個月時間,還動用到人事關係,才訂到門票,你都不珍惜……」

「爸爸,你看!他們在做甚麼?」

「他們嘛……噢,不要看,他們在……交配。真糟糕,我忘了使用兒童專用望遠鏡,讓兒童不宜的畫面過濾掉。」

「交配?他們為甚麼在戶外交配?還要用這種方法?我都說他們跟原始人無異。」

「兒子你知道很多……」

「你和媽媽有時都不關門,而且你們高端得多了……」

「住口!總之,他們那時候是這樣交配的,至於戶外嘛,我不太清楚了,可能是不同人不同興趣吧。」

「原始人!」

「不要這樣說吧。」

「爸爸,你看!他們在做甚麼?」

「哪裏哪裏?哦,他們在吃飯,切牛扒,喝紅酒。聽說牛扒六、七成熟就最好吃,煮得太熟,肉質偏韌。」

「茹毛飲血,原始人!」

「有沒有那麼誇張?」

「爸爸,你有吃過肉嗎?」

「沒有。想試的,但為了健康着想,我們還是少肉的好。對了,我有時買回家的牛肉味膠囊,應該跟牛肉的味道很接近,又有其一切營養價值,一顆就夠了,很方便。」

「為甚麼他們還在吃?」

「別忘了他們智慧不高啊……」

「爸爸,你看!他們在做甚麼?」

「戰爭。記得《人類的歷史》展覽嗎?人類為着不同原因,無時無刻不停戰爭,所以文明一直停滯不前,而且大大破壞生境和生態系統。否則我們就不會在這裏了。」

「是啊,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嗎?」

「對。」

「所以我們現在用的望遠鏡,是真的看穿那個叫地球的星球?」

「是的,但最多只看到一百五十年前的地球,當我們的科技進一步突破,可能會觀測到地球毁滅一刻,否則就只能讓五十年後的人,才能看見了。」

「我要看我要看!」

「那你就好好的把書讀好,將來做個科學家,發明現在發明不了的科技吧。」

「遵命!父親大人!」

「好了,我們還是離開觀星台吧,還有很多人排隊等候呢。真不明白為何只得這兩台望遠鏡,政府都不知把國民稅收花到哪裏去。人類總是重複犯著相同的錯……」

2017年12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7年11月10日 星期五

【音樂】怪奇再奏樂

近期火紅美劇《怪奇物語》第二季剛於十月底啟播,九集約共五百分鐘的長度,當然難不到滿心期待的科幻劇迷一口氣看盡,可是急急「煲」完,又要遙遙苦等第三季,日子真難熬啊(笑)!

筆者早前寫過《怪奇物語》第一季那些充滿上世紀八十年代氣氛的「怪奇」選曲,第二季亦繼續響起懷舊拍子,不知大家又覺得第二季還是第一季好看\聽一點?

除了科幻、懸疑、驚慄等元素,《怪奇物語》最叫觀眾津津樂道之處,是千絲萬縷地大玩八十年代流行文化的牽連呼應,這是導演、編劇跟觀眾玩的臭味相投遊戲,年輕一代當然可以毫不理會那些指涉,一樣覺得好看,但如果那些也是大家曾一起走過的日子,那就更加好玩、更有意義。好像音樂,當熟口熟面甚至耳熟能詳的旋律奏出來,配合劇情,樂迷很難不高呼過癮,猶記得《怪奇物語》首季,聽見Peter Gabriel唱出David Bowie的《Heroes》,還有Joy Division的《Atmosphere》時,就最令筆者興奮。

相信許多觀眾與筆者一樣,懷着期待Eleven回歸、估計Will繼續受折磨、想像The Upside Down World是怎麼一回事,以及回味那些懷舊選曲的心情,欣賞《怪奇物語》第二季。該季時間設定於一九八四年,觀眾們都跟主角們一起(飛快地)度過了萬聖節和聖誕節。

果然一來就是集體回憶的《Mad Max》和《Ghostbusters》(《捉鬼敢死隊》),特別是後者主題音樂不停在第二季第二集《不給糖就搗蛋,怪胎》響起──Who You Gonna Call?Ghostbusters!小主角四人組Mike、Will、Dustin和Lucas,齊齊穿上捉鬼制服上學去,怎知校內沒有人穿Costume扮鬼扮馬,也罷,反正他們已習慣做大家的「怪胎」。

至於Mütley Crüe的《Shout at the Devil》和Duran Duran的《Girls on Film》,則在該集的萬聖節派對播送,前者金屬,後者舞曲,配合Steve與暴躁的新角色Billy發生小衝突,以及Jonathan單拖赴會的不同劇情。話說回來,Billy登場總少不了大剌剌的重金屬之音,如Metallica的《The Four Horsemen》(第八集《奪心魔》)。

鬼聲鬼氣,從第二集來到第三集《蝌蚪》。英國Post Punk/New Wave樂隊The Psychedelic Furs的《The Ghost In You》,在Nancy和Jonathan一起吃午餐時奏響,Nancy才剛在派對上與男友Steve吵架,當時喝醉了的Nancy,說不愛Steve了,酒醉三分醒,Nancy一直心有戚戚然,卻另一邊廂與Jonathan坦誠相對,「The Ghost In You」,可不就是「心中有鬼」嗎?

記得The Clash的《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曾於第一季播放嗎?他們的《This Is Radio Clash》也在第二季第四集《智者威爾》奏響,當時Jonathan準備駕車與Nancy前往「告密」地點,後來觀眾便發現原來他們計中有計,而兩首The Clash都不約而同的在Jonathan駕車時響起。The Clash的《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也在第八集再度出現,當時Jonathan就在不能自控的弟弟Will面前播放,讓他拍出摩斯密碼,這首可說是兄弟之歌。

來到第七集《失落的姊妹》,Eleven老遠跑到伊利諾州尋找「姐姐」,甫踏出車門,Bon Jovi爽勁的《Runaway》,還有熱鬧的城市氣氛,都叫Eleven耳目一新。該集後來還有一曲The Runaways《Dead End Justice》,當時Eleven與Kali(Eight)等人一起出動,準備大幹一番,先有《Runaway》後有The Runaways,如斯鋪排,真妙。

結局的第九集《門》也有多首好歌,好像Tangerine Dream的《Rare Bird》等等,既然是結局,情節就請恕筆者省去了(其實已經劇透太多了吧……),而在聖誕舞會裏(說好了的省去情節呢?),Cyndi Lauper的《Time After Time》等曲目揚起,但筆者還是最愛The Police的《Every Breath You Take》,為甚麼?配合劇情嘛……好了好了,不再說了。

(2017年11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7年10月20日 星期五

林強 文藝配樂家

跟台灣音樂人林強,談電影配樂創作過程。

「都是導演找我,我看劇本,知道故事到底講甚麼,有興趣,才有下一步。」對哪些電影特別感興趣?他不假思索:「文藝片。」

跟他合作過的導演,好像侯孝賢、賈樟柯、畢贛、趙德胤等等,多的是文藝片導演,「不是我不喜歡做商業片,而是我不會,商業片需要大量古典音樂,我沒有這方面的訓練。」

於是大家都說他是文藝配樂師了。「一個傳一個。現在找我的都是文藝片、獨立電影導演了。我的配樂性格也長成了。」



華麗轉身到幕後

林強早前來到香港大學,出席《與林強對話:電影配樂創作經驗》座談會,之前與筆者聊聊天,氣氛愉快得不得了,這位揚威國際也是《金馬獎》得獎常客的配樂師,一點架子都沒有,而且笑起來很真純,很可愛。

上世紀九十年代,林強以一曲《向前走》成名,拓寬了台語搖滾的向度,大家都說他是新台語歌運動的先鋒人物,出版了《向前走》、《春風少年兄》、《娛樂世界》等叫人津津樂道的專輯。直至碰上台灣著名導演侯孝賢,他不僅獲邀在其電影演出,還做配樂,林強的音樂事業從此改變,配樂工作接踵而來。

這個曾把搖滾樂、電子樂、台語歌等各種元素,毫無違和感地共冶一爐的音樂人,搔搔頭,說音樂是有繼續玩,但已經沒有歌唱了,「五、六年前,朋友找我去KTV唱歌,偷偷點了我的歌,我拿着咪高峰,有點唱不上去的感覺。」他笑說,一直有很多歌唱邀請,也有唱片公司洽談合作,「但我覺得好像已失去唱歌的能力。」他說,如果你是歌手,必須每天不斷練習,時刻保持唱歌的狀態,「我已經完全轉到幕後去了。」就是沒有很愛唱歌的感覺,也很少聽流行音樂。「對商業流行市場的了解也是不準確的。」

香港音樂市場萎縮,台灣以至全球的唱片銷量也一直下滑,林強覺得整個市場環境不能同日而語了,對音樂工作者也有很大影響,「除非你喜歡辦演唱會。現在所有流行音樂製作都為了演唱會,不像從前為了出版唱片。但我對現場表演的興趣不大。」他早已離開唱片業,轉到幕後配樂去了,沒甚麼大影響。「又或者跟真正的音樂家在錄音室玩音樂,有機會就發表專輯,或者放在網絡上讓人下載,或免費或付費,至少有作品給大家聽。我現在所有音樂創作都是往這個方向走。」

說起來,他也跟香港導演合作過,與杜琪峯見面時鬧出笑話:「看到他嘴角紅紅的,我就問:『杜導演你也像我們台灣人吃檳榔嗎?』他連忙說:『不是,紅酒!』」他跟王家衛也見過面,去年在青海省西寧市舉行的第十屆《FIRST青年電影展》,王家衛擔任評委會主席,林強是評委,開會時跟其他評委一起討論對入圍電影的意見。

如果能跟王家衛合作?「當然我會很開心,但人家是國際大導演,未必會找我吧。而且他的影片比較前衞,如果真的找我,我會多找黃耀明、劉以達一起玩。」他又寄語,音樂、電影工作不一定就要很密切的跟內地龐大資金掛鈎,「有時候,音樂、電影反而是比較獨立的、比較小資金、小製作,會更有性格。」

報答侯孝賢

獨立電影,錢都不多,但林強不介意,現時一年為五、六部片子做配樂,他也很想一年只接一次電影配樂,「但獨立製作沒那麼多錢,必須多接一些才行。」為了配樂,他甚至會跑到拍攝場地,就算長途跋涉。「畢贛拍《路邊野餐》時,我就去了貴州凱里市,跟劇組見面,看看凱里的城市,然後回到台灣,他們拍好了一些片段,讓我在互聯網下載,我家電腦有兩個熒幕,一個放影片,一個做編曲,看看導演想要哪種樂器的聲音,我便在電腦上編一編,他們感覺對了,就採用。」如果導演有需要,他們還會到錄音室,「我有些樂器是不會的,譬如色士風,就要找樂師。但這個比較少,因為一般獨立導演的資金不多。」

最難忘的一次「配樂」,是跟內地導演劉傑合作的《碧羅雪山》,講一個雲南少數民族的故事,導演邀他為片子做一些音樂,他看戲後,居然說:「不用配樂。」他可不是開導演玩笑,而是覺得片中少數民族的歌聲、舞蹈,已是最佳配樂,但劉傑還是堅持:「既然都找你了,你不如就做一些試試吧。」盛情難卻,他便索性做一首音樂,表達他對電影的喜好,導演最後把這首曲子放在片尾,也就是說,該戲從頭到尾都沒有「配樂」,直至片尾音樂才揚起。更有趣的是,這套電影後來得了《上海國際電影節》的最佳音樂。

跟侯孝賢的合作呢?「他差不多比我大二十歲,我沒有辦法把他當朋友,他一直是我的長輩,所謂合作,是他有一些『命令』,我去完成。當然他不是真的在命令我吧,但我是這樣想。我們甚至沒有『討論』工作,我的音樂他想用就用,不用就改,我完全沒關係。」

他第一部電影演出、第一部電影配樂,都是侯導的作品,現在有工作找他,他都很願意做,也沒有談多少錢,「就像我來報答他。」就算侯導交代的工作,他都不會做,「好像《刺客聶隱娘》,因為唐代、古代的樂器我都不會,『不會?你不會去問嗎?』好呀,『命令』來了,我就做了。」《刺客聶隱娘》後來得了《康城影展》會外賽電影原聲帶獎、《亞洲電影大獎》最佳原創音樂等獎項。

如果沒有侯導?「或許仍在唱歌吧?」玩甚麼類型的音樂?「很難說。完全沒想。」但是筆者可是很期待啊。

後記:林強與香港音樂人

談着談着,我成了一個小粉絲,取出收藏多年他早期的專輯《春風少年兄》和《娛樂世界》求簽名,這兩張專輯非從二手市場得來,而是一張一張新碟買下來的。他甫看見自己的舊作,口中喃喃:「為甚麼香港會有?」「已經很久了!」「第一張唱片《向前走》,如果是個孩子,已經二十七歲,大學畢業、出來工作了。」

他就說了,早已放棄歌唱,但始終沒有捨棄電子音樂,「不像黃耀明,他既愛電子音樂,也仍然在唱歌。達明一派就做得很好。」原來他跟黃耀明見過兩次面,有談過一起做些甚麼,但不了了之,卻反而跟劉以達在十多年前合作了一曲《我是螞蟻》,林強就是主唱者,但據悉專輯沒有發行。

除了劉以達,跟他合作過的香港音樂人,還有前Virus主音兼結他手Seasons Lee(李嘉強)和盧巧音(她也是前Black & Blue主唱)。二○○一年,《香港藝術節》節目之一《鏡‧花‧緣》,由林強與竇唯擔任音樂監製,盧巧音演出,Seasons Lee等人彈結他,「那時候竇唯仍跟王菲談戀愛,我跟他沒講兩句話,他整天都被記者追着跑,所有人都問他跟王菲的事情。」

我只有林強兩張專輯《春風少年兄》和《娛樂世界》,收錄那首同名成名作的處子專輯《向前走》卻遍尋不獲,雖然通過音樂串流平台,我還是更喜歡稍後推出的《春風少年兄》和《娛樂世界》,只是隨着這次訪問,收藏的心癮又起了,既然香港難覓,不知道台灣二手唱片店會有嗎?

(2017年10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7年10月13日 星期五

銀翼科幻配樂

本年度科幻電影巨著《銀翼殺手2049》終於開畫,把原著小說Philip K. Dick的《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和搬上銀幕的「Blade Runner」電影系列,所觸及的複製人命題,一而再再而三的向觀眾警示和詰問,銀翼科幻配樂也再度奏響。



一九八二年,憑《異形》首集(一九七九年)聲名鵲起的列尼史葛,拍出另一科幻奇片《2020》(台譯《銀翼殺手》),當時票房不怎麼了,但隨着後來影迷、影評人的多番詮釋和解讀,以及其對黑色科幻電影的開創性、對後來科幻片的影響,該片早已被譽為科幻先驅,昂然登上殿堂。

近年列尼史葛的大名在電影界不絕於耳,親手執導兩部《異形》前傳《普羅米修斯》、《異形:聖約》都引起熱話,由麥迪文主演的《火星任務》也有好票房,今天還有《銀翼殺手2049》,但導演之棒交予《天煞異降》導演丹尼斯維爾諾夫,列尼史葛只任監製一角,也無損影迷的期待度。

顧名思義,《銀翼殺手2049》是《2020》二十九年後的故事,把舊型號複製人「退役」(即殺掉)的「銀翼殺手」主角,由戴克(夏里遜福飾)換上K(賴恩高斯寧飾),跟前作的戴克要觀眾猜度是否複製人不一樣,K毫無懸念就是新型號複製人,除了冷面又冷漠之外,他似乎都擁有人類的七情六欲(愛上虛擬人形樂兒;對自己和未來滿有憧憬;發現自己不是「The One」後失落、激動、憤怒等等),於《銀翼殺手2049》裏複製人跟人類的分野已經很模糊了,他們渴望自由,起義革命,是順理成章多於劇情所需。

作為《2020》「粉絲」的丹尼斯維爾諾夫,讓《銀翼殺手2049》繼承了黑色電影味道,許多伏筆都呼應指涉前作,加上攝影指導、美術指導的匠心布局,《2020》迷應該收貨吧。

有人說,科幻片配樂一是非常前衛,一是非常復古。前者很容易理解,華麗而冷感的音色就對了,後者又怎麼說呢?在人類的想像中,於科幻電影的呈現裏,未來世界景觀不一定就是井然有條、几潔明麗、充滿劃時代感的怪奇建築,也有反烏托邦式、Cyberpunk式的頹廢世界,人類的生活環境可能比現代更復古(也更苦),又因為受到嚴重空氣、環境污染和自然災害日積月累的蠶食,甚至漫天遍地滿目瘡痍。

就好像《銀翼殺手2049》/《2020》的世界觀,無論是二〇二〇年(離今天不遠矣)還是二〇四九年,片中許多地方都是頹廢不堪的景致,《銀翼殺手2049》有不少廢墟與頹垣敗瓦,環境也污染不堪,經常下着大雨,遍地濕漉漉的,到處黑沉沉的,也時有能見度低的大漠風沙,予人不舒服之感。

為列尼史葛一九八二年《2020》配樂的希臘音樂家Vangelis,除了在片中寫下充滿疏離感的音符(《Memories of Green》),還築起浪漫綺麗的電子音牆,好像《Blush Respons》、《Blade Runner Blues》、《Blade Runner(End Titles)》等等,都有濃郁的電子合成器味道,《One More Kiss, Dear》根本就像一首老歌,《Tales of the Future》、《Damask Rose》都有異國風情和神秘色彩,《Rachel's Song》亦有一抹太空歌劇的淒美。樂迷會發現,電子音樂跟科幻電影本來就是一雙一對的。

《銀翼殺手2049》的配樂本來由冰島作曲家Jóhann Jóhannsson負責,他後來退出,由Hans Zimmer和Benjamin Wallfisch接手,他們銳意讓《銀翼殺手2049》多添驚心動魄(《2049》、《Flight to LAPD》、《Pilot》、《Hijack》等等)和鬼聲鬼氣效果(《Wallace》配合Wallace的登場,輕而易舉地把他塑造成陰險大惡人;《Sea Wall》凌厲鼓聲如亂七八糟的心跳脈動),也正因如此,筆者的確在觀影時感受到猶如欣賞懸疑、驚慄,甚至恐怖片的情緒,生怕甚麼驚異駭人、可怖凶險會忽然降臨,這些聽覺刺激感,大概有讓節奏緩慢的電影氣氛「看」起來緊湊一點點。

而電子合成器、電子音樂仍是配樂主調,承接了《2020》的音色,也有Ambient環境音樂的向度,好像《Sapper's Tree》就有靈性、梵音色彩,映照未來/末世裏歸隱田園的複製人Sapper那個「世外桃源」;《Joi》以神秘又奇幻的駕勢迎來虛擬人形樂兒。這種Ambient音樂,讓《銀翼殺手2049》聽起來不比《2020》流行易入口。

《銀翼殺手2049》也有多首舊曲,Frank Sinatra的《Summer Wind》和《One For My Baby(And One More For the Road)》、「貓王」Elvis Presley的《Suspicious Minds》,還有後者與The Jordanaires合唱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都是經典,在全片的電音氛圍裏,起了畫龍點睛的驚喜效果,也跟《2020》的懷舊復古風,戲味一致。

配樂有營造、推進劇情的作用,《銀翼殺手2049》複製人比人類更人類?片尾曲《Almost Human》似有回應(放在片尾是結案陳詞?),還有美國九十後歌姬Lauren Daigle演繹,適時加進實感。複製人,是人不是人?看着老戴克隔着透明幕牆探望女兒時,既心痛又愉悅,觀眾心情之複雜大概跟戴克一樣,也顯然「複製」不來──然而,做人有那麼好?Almost Human或許就夠了。

(2017年10月1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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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11日 星期三

【小小說】書球

我生於一九六五年,今年五十二歲。咳咳。這對於人類的年齡或許只算中年,如無意外應該還沒退休,事業上是收成期(我之前有好幾個主人都是這種年紀,不知他們現在怎麼了?),但對於書來說,便是老書古籍了,我有許多差不多年紀的「書友」,都(封)面露雀斑、長滿皺紋,甚至甩手甩腳。有甚麼辦法呢?從前的印刷技術、紙質都不佳,如果收留我們的人不善養書,又或者好像我那樣遭逢多次轉手慘成「書球」,我們殘得特別快。

人有人球,書有書球。明明應該只有皮球是給製造出來讓人踢上踢下,怎麼連一本安靜的書都要被拋來拋去,我想極都想不通。曾經同住一室的「書友」問我,寧願被送到堆填區,被壓碎瓦解,抑或淪為書球?我嘛,或許繼承了寫我出來的張老先生的風骨,就答他:「寧為玉碎,不作瓦全。」怎料給他嘲笑了大半天,揶揄我不識時務、不識抬舉。

其實他有甚麼好神氣呢?不過是舊書市場讓他忽然火紅起來,身價一飆再飆,直達四位數字,於是嘴臉都變得像極了買他那些暴發戶一樣,只懂裝模作樣。我呸!惡心!數字遊戲只是世俗凡人玩的,我們身而為書,寫得好就好,寫得差就差,跟市場書價無關,無論掛上一塊怎樣的價值牌也改變不了書的質素。不是嗎?比起受人敬重的張老先生,他那位作者算甚麼?充其量只是賣弄花巧、投讀者所好的二三流作家──不,寫手而已,配不上作家二字。

張老先生就不同了,他學識淵博,為人謙厚,漠視名利,不倚權貴,筆觸實而不華,感情豐富,一針見血,擲地有聲,雖然著作不多,但本本都被公認為本地文學經典,我有幸跟他見過一次面,我第一任主人陳先生,把我帶到簽書會,張老先生拿起我時手的溫度、在我身上簽名時手的力度,都叫我激動,至今難忘。當時我行年十五歲,張老先生在十年後離世,陳先生比他先走一步,在我二十歲未足就走了,他養我育我到成年(以人類的年齡計算),期間翻看過我不下數十遍,又在我身上仔細寫下筆記,是我的大恩人,也是一個真真正正珍惜我的人,直至現在我還在記掛着他,只願仍有幸做他下一世的藏書──但願我這個書球能夠支撐到那個時候。

在陳先生書櫃裏的日子,是我今生最快樂的往事,既無風無雨,也無憂無慮,跟其他中西文學大典為鄰,好像卡夫卡《審判》和《城堡》、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豐子愷《緣緣堂隨筆》、劉以鬯《天堂與地獄》和《酒徒》等等,我們徹日徹夜大談文學、歷史、哲學、藝術,當然少不了人類與人性,這是我們談得最多也最興高采烈的話題!就像男人都談女人,女人都談男人一樣。但說到底,我們都不了解人性,只能從我們作者筆下文字,略懂二一,也不得要領。

譬如,我永遠都不明白炒賣這回事。書本來就是商品,付出了心力和成本,就有價,這個我明白,但後來經過人為調控、重新定價,動輒讓炒價一翻再翻,誰操控二手書市?舊書店老闆?炒家?收藏家?

我還是繼續說我可憐的書球命運吧。陳先生無親無故,死後第二天才被相熟鄰人發現,記得當天所有藏書都在抽泣,一方面悲傷陳先生孤獨而終,一方面憂慮自己接下來的命途。果然,我們被這位鄰人送到附近的舊書店,碰上更多「書友」,沒有見過世面的我,才知道在這個城市身而為書的命運,我跟一本當時暢銷、現已成了舊書明星的黃霑《不文集》,最談得來,雖然我和他──不,張老先生和黃霑先生性格迥異,但人與人、書與書之間的緣份,就是那麼奇妙。他教曉我許多做人和做書之道,還有怎樣在人間處世,我受他的爽朗豪邁感染了不少。我從張老先生身上學會了孤芳自賞,又從他身上習得了豁達瀟灑。

黃霑《不文集》很快就被賣出了,臨別不捨,他贈我一句:「後會無期!」當時不懂,後來明白了。半年後,我也被轉手,第二任主人是一位七十後,不是愛書人,買我的原因只是捆綁式消費,他的目標是金庸《射鵰英雄傳》,我和其他書都是配角,張老先生?他聽都沒聽過。《射鵰英雄傳》版次是第一回,當然成了我們後來身價最高的一套書(當時其身價可沒現在那麼高),《射鵰英雄傳》性情真有點像書中主角郭靖,俠義敦厚,我們都很喜歡他,不會因為自己是貴書而驕傲(你現在明白我為甚麼會那麼鄙視文首那位「書友」吧!),是個真英雄。

而我從一開始就被打入冷宮,給投閒置散的亂疊在書桌一旁,後來又被隨手擱在窗邊書堆中,慘遭日曬雨淋。不瞞你,我身體上大部分的明顯傷痕,都在那時候烙下來的,好像左上書角的水迹、中段的大摺痕,還有第一至二十頁被曬得乾脆。老人有骨質疏鬆,老書也有相似毛病,雖然我當時一點都不老,甚至中年都談不上。在這種艱難日子,幸好有「郭靖大哥」和其他「書友」的扶持,否則日子真的不知怎樣過。

這個不善藏書的主人,終於在兩年後把我賣回到同一家舊書店,期間他碰都沒有碰過我一下。不可憐嗎?身而為書,都希望讀者可以好好閱讀、好好愛惜,然後讓文化和智慧一直流傳下去,但在這個城市是很難做得到的。店內不僅「書友」面目全非,老闆也換了人,新老闆更加年輕,沒聽過張老先生是不緊要的,但可否不要把我放在園藝類呢?我怎麼看都不像園藝書吧,簡直就像一個穿着西裝皮鞋的紳士,粗心大意的走進濕漉漉街市,還要挽一袋剛殺鮮魚般滑稽。饒了我吧,標奇立異從來都不是我的作風。

我的標價也是有史以來最低的──十元正,我對此感到相當羞恥,如果這是品相惹的禍,那都是上一任主人害的。不過很快就有人買走我,他是一個貌似營養不良的年輕人,除了買書前稍為翻揭我後,我在他的迷你倉裏不見天日了足足五年!聽迷你倉裏的「書友」說,這位主人就是一個賣家、買手,書讀得不多,但懂得趁低吸納之術,在適當時候套現謀利,他似乎有一張長長的書客名單,也會賣書到其他二手書店,不知是他數漏了我,還是我真的無人問津,這五年來我只屈膝於那個骯髒侷促的監倉,雖然這總比日曬雨淋的好。五年後,我面臨生死,他居然把我和一批賣不去的書,送到廢紙回收公司,若非第四任主人及時把我接走,我便被碎紙機碎屍萬段,雖然這樣我也沒有遺憾。

第四任主人都不是好東西,也是炒家一名,恰巧因為張老先生在外地獲追頒甚麼文學界終身成就獎,書也開始熱起來,眼利的她把我撿起,替我仔細清潔去迹,又用砂紙輕輕磨去黃邊,我已有好多年沒有洗澡了,你能想像當時我有多感動!「可惜啊,若非你有那麼多明顯瑕疵,肯定值四位數字。」我卻一點都沒有高興,反問:「你當我是甚麼?是數字還是文字?你有讀過我嗎?不要以為很了解我!」只是她聽不到我的吶喊,否則我敢保證那將是一場叫人面紅耳熱的激烈辯論。

我後來輾轉落在不同人手上,但無論我的身價是五十元還是五百元,買我的主人都沒有碰過我!我實在不理解也不屑人類為了書價買賣/炒賣舊書這種行為,難道躋身炒賣熱書之列後,命運就當如此?現任的主人是一位「醒目仔」(不瞞你,我最討厭醒目仔),坐擁許多罕書珍品,也擅長網絡買賣,在面書群組、二手書買賣應用程式,都開了戶口,把我新增檔案,索價一千五百大洋。大哥啊大哥,我自問只是一本雅俗共賞的書,也希望雅俗共賞,你這樣開價叫我情何以堪!甚麼?竟然有外地買家斟洽?不不不,我不離開這裏,我生是這裏的書,死是這裏的書魂……(完)

(2017年10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7年9月22日 星期五

他在古羅馬圓形劇場高歌

在「後Pink Floyd」的日子,還是隊中兩大主腦Roger Waters和David Gilmour,最為活躍也最受關注。

Roger Waters於《The Wall》面世三十周年之際,將故事躍上演唱會舞台,成就一齣叫人動容的演唱會電影《Roger Waters:The Wall》,去年於香港放映。

David Gilmour也於去年舉行《David Gilmour:Live at Pompeii》,同樣製作成影像作品,本地電影公司現將之映進香港銀幕,可惜場數寡寡,未見加場。



寫進樂隊歷史裏

二○一六年七月,Pink Floyd結他手David Gilmour,相隔四十五年後重返意大利龐貝(Pompeii)那個已有兩千年歷史的古羅馬圓形劇場舉行音樂會,吸引了超過二千六百名觀眾捧場。他們看見這個劇場遺迹如何被樂迷團團圍住,也欣賞David Gilmour怎樣彈奏成熟流麗結他,唱着個人時代和Pink Floyd時代的名曲,有型燈光耀目四射,華麗至此,極欲身歷其境。

資深樂迷大概記得,上世紀七十年代Pink Floyd也曾到過Pompeii作現場錄音,被Adrian Maben拍攝成紀錄片《Pink Floyd:Live at Pompeii》,收錄了《Echoes Part I》、《Echoes Part II》、《One of These Days》、《Set the Controls for the Heart of the Sun》等曲目。影片中沒有觀眾,只有樂隊在起勁奏樂,跟《David Gilmour:Live at Pompeii》中David Gilmour與樂迷即席交流不盡相同。

說起來,Roger Waters也曾於一九九○年在德國柏林圍牆舊址,舉行了一場名為《The Wall:Live in Berlin》的大型露天音樂會,現場觀眾多達二十五萬人,演出歷時十小時,可見Pink Floyd及其隊員,都有在古跡和充滿歷史意義場景表演的氣魄。

約於一九六五年成軍的Pink Floyd,創團主將Syd Barrett因為沉溺於迷幻藥物,導致精神崩潰,無法在舞台上正常演出,遂離開團隊,群龍無首的Pink Floyd召回舊友David Gilmour(他早於讀書時代便認識Syd Barrett),取代前者在隊中的位置。

他後來漸漸與Bass手Roger Waters成為樂團兩大靈魂人物,基本上Pink Floyd最為人傳頌、成績最驕人的專輯,都是David Gilmour一九六八年加入後的出品,好像《Atom Heart Mother》(一九七○年)、《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一九七三年)、《Wish You Were Here》(一九七五年)、《Animals》(一九七七年)、《The Wall》(一九七九年)等等,多張概念大碟表現出深邃的藝術性、文學性、哲學性。

當然後來演變至Roger Waters的獨裁主義、他與其他隊員的恩恩怨怨、眾人分道揚鑣也短暫復合,以至Syd Barrett和鍵琴手Rick Wright離世,也統統寫進樂隊歷史裏。

圓滿了音樂之旅

說回《David Gilmour:Live at Pompeii》,怎麼不叫樂迷感動?出色音響效果不在話下,還有震撼視覺特效,製作團隊在舞台上築起一個巨型圓幕做背景,配合激光、煙花、錄像等等,叫觀眾飽覽視聽之娛,導演Gavin Elder高清拍攝,似乎也時有航拍升起超高角度的鳥瞰鏡頭,從黃昏到黑夜,觀眾就連古羅馬圓形劇場背後城市和山巒景觀都看得到,此情此景,似在圍觀這場難得一見的音樂派對。

音樂方面,David Gilmour Solo作品如《Rattle That Lock》當然銳利、《A Boat Lies Waiting》固然柔情,David Gilmour已七十有一,但無論歌唱還是彈奏,都游刃有餘、爐火純青,站在台上壓場感十足,氣場依舊,實在是老當益壯,樂迷能近距離欣賞他古琴一般把玩Pedal Steel Guitar也是美事。

Pink Floyd迷大概特別關注David Gilmour翻玩的Pink Floyd名曲,好像《One of These Days》、《Comfortably Numb》、《The Great Gig in the Sky》等等,《The Great Gig in the Sky》難道不應景嗎?看着三位和唱充滿戲劇感聲嘶力竭地叫喊,特別激動。

筆者當然對心愛的《Wish You Were Here》情有獨鍾,基本上前奏一響起已被觸動了,「How I Wish You Were Here, We're Just Two Lost Souls」──David Gilmour唱時可有想起他的隊友、故友嗎?

音樂會中還偶爾投映動畫、MV等錄像,也叫我勾起了兩個月前在倫敦V&A Museum觀賞《The Pink Floyd Exhibition:Their Mortal Remains》時的回憶。這實在圓滿了我今年的Pink Floyd之旅。

(2017年9月22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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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8日 星期五

【音樂】怪奇音樂物語

去年推出的美劇《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首季頗受歡迎,早前Netflix公布該劇第二季將於十月啟播,叫「怪奇」迷興奮期待。該劇以上世紀八十年代美國印第安納州為背景,講述小鎮內一名男孩Will失蹤後發生的連串怪事,喜愛靈異、懸疑、驚慄、科幻題材的觀眾,當然高呼過癮,筆者也對劇中充滿八十年代Touch的選曲和配樂印象深刻,趁第二季還沒上演,是時候回帶重看/聽。



《怪奇物語》既有怪事連場的小鎮Hawkins、能穿越不同維度異形一般的怪物、超能力女孩、一班充滿科學求知和冒險精神的男孩、勇敢強悍幹探、神經質媽媽、似乎做着各種人體實驗的政府神秘部門,不同角色和元素,既鮮明又突出。

由於故事發生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製作團隊也悉心築起復古氛圍,好像服飾裝扮、家居布置、經典車款等等,統統在鏡頭下回到過去,還有那個年代的流行文化Icon──史提芬史匹堡、史提芬京、佐治盧卡斯和《星球大戰》等等,在不同人物字裏行間左穿右插。也有不少觀眾認為《怪奇物語》向經典科幻片《E.T.》致敬。

另一為劇中烘焙上世紀八十年代氣氛的元素,是音樂,為配合劇中帶點驚慄又離奇的質感,選曲方面,想當然耳不會是清新甜美的流行歌謠,反而盡是粗糙、別具型格的作品,而不同歌曲也微妙地襯托故事發展。

烘托故事發展

好像第二集,失蹤男孩Will哥哥Jonathan,駕車時響起倫敦早期Punk Rock樂隊The Clash的《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憶起一次曾與弟弟在房間裏分享心愛音樂和心事,當時播放的正是此曲,他還提及正在播放的合輯裏,除了The Clash,還有Joy Division、David Bowie、Television、The Smiths的歌曲,如果Will喜歡,Jonathan就送給他云云,期間母親Joyce還在電話裏跟兒子父親吵架,道出兩人離異關係。《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還有另一意義──歌名、歌詞「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預言了Will將在另一神秘空間(在劇中稱之為「The Upside Down」)去留難料的凶險處境。

同為第二集,英國Post Punk/New Wave樂團Modern English的《Melt With You》,在Steve的大屋游泳池畔響起,當時Nancy與正在發展戀情的Steve,還有幾位朋友一起喝啤酒,派對氣氛高漲,陪伴Nancy的Barbara卻斯人獨憔悴,她在擔心自己跟Nancy的好友關係,似乎受到她的新男伴威脅,而不久Hawkins小鎮就發生另一宗失蹤案件,主人公正是在派對中離群獨處的Barbara。

大概許多樂迷都認得出,第三集末段眾人在湖邊發現Will的「屍體」時,那刻播放的歌曲,是英國已故搖滾巨星David Bowie的《Heroes》,這個版本則由Peter Gabriel唱出。當知道Will的「死訊」時,大家的心情都糟透了,「孩子幫」隊長Mike忍不住破口大罵超能力女孩Eleven不中用、Joyce慌忙拔足奔跑……「We Can Beat Them, For Ever And Ever」、「Oh We Can Be Heroes, Just For One Day」,或是讓大家振作起來的最佳心靈安慰。

Jonathan的合輯

剛才提到Jonathan的合輯裏,大概有着接下來其他集數裏的曲目,第四集就有英倫Post Punk傳奇Joy Division的《Atmosphere》,播放場景就是警長Hopper通知Joyce發現了Will的「屍體」後,Joyce拒絕接受,繼續待在家中,期待以猶如「通靈」的方法與兒子聯繫。

第一季最後一集(第八集),Joyce和警長Jim Hopper在詭異的The Upside Down世界,終於找到了失蹤多時的Will,但他已氣若游絲、奄奄一息,Joyce和Jim鍥而不捨的以心肺復甦術,終把他帶回人間,美國電子音樂人Moby的《When It's Cold I'd Like to Die》恰恰成了背景音樂,歌詞如「When It's Cold I'd Like to Die」,簡直跟Will的險峻處境配合得天衣無縫。

除了上述好歌,在《怪奇物語》登場獻聲的,還有Jefferson Airplane、New Order、Echo & The Bunnymen等等,對西方音樂愛好者的劇迷來說,觀劇時當然別有一番趣味。熱切期待第二季的「怪奇音樂物語」。

(2017年9月8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7年9月7日 星期四

劇場裏的科幻

盛滿奇思異想的科幻、奇幻作品,從來都是筆者那杯茶,無論是電影、電視劇、小說、漫畫,甚至舞台劇,都不會輕易放過,只是本地舞台劇鮮有科幻類別,即將上演的《禁式極樂園》便是難得的例外,主辦單位Paprika Studio還以《黑鏡》為宣傳點題,《黑鏡》可是近年引起話題的英劇,香港也大有捧場客,相信《禁式極樂園》不僅為本地劇場帶來新風貌,說不定還能招徠新觀眾。


《黑鏡》暫時推出了三季,Paprika Studio創辦人、《禁式極樂園》導演楊振業,三季都有追看,「第三季其中一集《聖朱尼佩洛》,不少元素跟《禁式極樂園》很相似。」他說,《黑鏡》以近未來為場景,講述科技發展到一個地步所引起的問題,而人類面對這些問題時發生的奇事怪事,就寫進劇本裏去,「跟其他憑空想像出來的科幻片不同,《黑鏡》很貼地,所提出的問題,跟我們的距離並不遙遠。」

《禁式極樂園》為珍尼花.哈莉(Jennifer Haley)二○一三年的劇場作品《The Nether》,她也是網絡電視平台Netflix《Hemlock Grove》的編劇。楊振業早於兩年前,即在《黑鏡》第三季播映前,已經留意到《禁式極樂園》了,一直想將之帶到香港舞台,碰巧今年五月澳門的卓劇場也搬演此劇(名為《虛域》),於是這次演出大部分翻譯內容,也源於葉靄雯翻譯的澳門版本。「他們對劇本的理解和處理,跟我所想的不同,他們較側重於故事的意象和角色設定轉換,我則對劇本裏的黑暗和焦慮更有興趣。」

該劇的時空設定,是一個科技高度發展、難分真假的世界,那時網絡上有一個叫「Hideaway」的區域,許多人已經「生活」在裏面,於這個虛擬世界上班上學,更有一個類似政府的管治機構,故事以一位探員追查一宗在Hideaway發生的案件展開。

雖然是未來故事,但Hideaway的場景設計,卻是一個十八世紀維多利亞時代的華麗大宅,楊振業本來就是錄像設計師,怎樣把這種「古典」的虛擬世界搬上舞台,想必有許多鬼主意,他覺得錄像便是一個頗有效的方法,這次還夥拍本地藝術家李天倫,邀後者負責美術指導和聯合錄像設計,「他跟其他視覺藝術家不一樣,其作品很Cyber、很Digital,正正就是以美術手段,切入科技對人類的影響。」不像荷里活電影那樣以炫目奇觀,替觀眾想像好了,《禁式極樂園》恰恰活用劇場的空間,築起一個天馬行空的科幻世界。

深思多媒體

畢業於香港大學計算機工程學的楊振業,活躍劇場、視頻設計,並身兼軟件工程師,二○○七年起以多媒體設計師身分,參與五十多套舞台製作,包括陳永泉的《八百比丘尼》、陳炳釗的《如果在末日,一個旅人》等等,近年涉足多媒體導演創作,作品有《小津風景》、《安東尼奧尼猜想》、《挪威沒有森林》和《摩登時代》,加上現在的《禁式極樂園》,作品題材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所探討的科技題材,還是貫徹始終,「《小津風景》講的就是攝影科技。」

他又稱,香港舞台較少牽涉科幻題材,反觀美國不乏類似《黑鏡》那種探討科技、虛擬世界的劇本,只是香港導演、觀眾可能興趣不大,「愛看《黑鏡》的觀眾,也不一定是劇場觀眾。」《禁式極樂園》是否吸引他們,「要做過才知道。」談到多媒體劇場,他坦言香港劇界有不少人採用錄像,卻未必深思為何用錄像,錄像很多時候只充當背景,只是他未感滿足。「外國的多媒體劇場,媒體本身就跟戲劇一起發展,譬如Live Camera,可以Close Up一些事物,又能現場剪接,這些都是普通劇場做不到的東西。」既然稱得上多媒體劇場,對媒體的思考是最重要的。不過多媒體劇場以至科幻劇場,往往成本不菲,這是叫劇場人卻步的一大原因。

無論如何,《禁式極樂園》公演在即,楊振業笑言或會在劇院門外放置一套VR設備,讓人體驗一下,「但《禁式極樂園》重點還是回歸劇本和道德議題。」何時在劇場上以VR為元素呢?他笑了起來,「還是先做好《禁式極樂園》吧!」在此祝福《禁式極樂園》成績理想,讓創作者更有信心「加碼」,觀眾就有更多好劇選擇了。

(2017年9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P05‧藝文薈‧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