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23日 星期五

【音樂】平行時空的流行曲

量子力學、弦論、平行時空等等,本是深奧物理論述,多得不同流行文化將之推進普羅大眾層面,艱深學問不再遙不可及,甚至成為流行詞彙,叫人敞開想像宇宙。我們都在電影、電視劇看過太多平行時空情節,也有不少流行曲信手拈來平行時空概念,或談情說愛,或孤高自況,好讓樂迷遨遊千里之外,幻想無窮。

讓我們先把時間軸撥到六、七年前。還記得二○一二年世界末日之說嗎?當時不少音樂人、樂團,紛紛以此為題創作歌曲,五月天第八張錄音室專輯《第二人生》,便收錄了多首相應作品,其中《2012》就有平行時空畫面:「摘一顆星星,要蓋高樓;愛一種自由,燃盡石油;追一種富有,卻要揮霍所有,寄生地表的蟲」、「地球還殘喘,人就創作末日,又何必等到,上帝沒收」、「如果,你在,倖存的平行宇宙,請記得我曾這麼預言過,這首歌預言過」。筆者直到今天還在埋頭苦幹捱世界,寫文章趕死綫,世界終歸還未末日,是應驗了詞中「倖存的平行宇宙」吧?某一(多)個世界已在二○一二年終結了嗎?然而,有誰真的受到這首歌感召,憐憫殘喘地球,不再揮霍所有,不做寄生地表的蟲?

《2012》是少數不以愛情為主旋律的同類作品。跟穿越時空、回到未來過去不同,平行時空的故事,發生在另一個時空,即使相同的時、地、人,或會導致不一樣的結果。愛情是流行曲長青題旨,填詞人一講平行時空,十之八九離不開:縱使這個世界開不了情花,仍盼望在另一個世界終能結果,就當是心靈慰藉好了。

九把刀原著、執導的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是一個叫觀眾憶想過去、情竇初開的校園愛情故事,跟科幻扯不上邊,卻以電影歌曲傳遞平行時空念頭,好像胡夏演繹的主題曲《那些年》:「那些年錯過的大雨,那些年錯過的愛情」、「平行時空下的約定,再一次相遇,我會緊緊抱着妳」,築起了這邊廂錯過、那邊廂把握的希冀。飾演女主角沈佳宜的陳妍希演唱的《孩子氣》,亦有呼應:「直到那天喚醒,平行時空的夢境,月光灑滿回憶,我們在星空下相遇」,男女主角的故事,不就在兩首電影歌曲的平行時空場景延續下去嗎?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有胡夏《那些年》、陳妍希《孩子氣》,為電影故事展開浪漫的平行宇宙,Frandé(法蘭黛樂團)演繹的《鬥魚》電影版片尾曲《我們一定會再相遇》也有類似寄語:「在另個平行的宇宙裏,會不會有熟悉的身影?」、「假如世界能擁有記憶,這裏和那裏,合而為一,你留下的殘影,變成清晰,就再不用,懵懂地,捕風捉影」──這裏那裏、相遇不相遇、發生未發生,只得一個宇宙,怎麼能一一屬意成真?

以平行時空入詞的歌曲,在台灣實有不少,也有的開宗明義用來命名,好像黃鴻升的《平行時空》、林正的《平行宇宙》、hush!樂團的《給平行宇宙的你》,張惠妹舊作《姊妹》也有一首「姊妹作」《姊妹2016》(平行宇宙版),女孩與機器人在二○一二年發表的專輯亦叫作《平行宇宙》。跟女孩與機器人一樣名字滿有科幻感的台灣樂團,還有宇宙人,他們的《一萬小時》是這樣唱的:「過了多久的時間,我們走入了平行世界」、「我要變成你的樹,用葉子親吻你的臉,讓土壤喝乾你的眼淚,讓我吸收這一切」、「讓我完成有你的世界,一萬小時只是個起點」,在那個平行世界裏,「我」不再是人類,而是「你」的樹,想想也有趣。

香港流行曲,偶見平行時空的科幻蹤影。周國賢在《時空》,道出「明日在那裏,再望向這裏,怕那一位較這一位更唏噓」、「一個人平行時空怎去面對」的百年孤寂;許志安的《晚安》,「不理會誰人抱你,從平行時空中,仍然遙遙祝福」,自製浪漫;鄭秀文的《千年如一日》,「整個世界都經過,你於平行時空找得到我」,追求愛情,主動還是被動,分不清了。

平行世界,不一定就是錯摸愛情的最後入口,還可以是高呼與眾不同的自況。1976的《地下社會》:「也許你曾經聽說,我從遙遠地方來,從遙遠地方來,另一個平行宇宙,和這個世界不同,我知道入口」,還有Tizzy Bac的《群-Murmuration-》:「我迷失所屬的群,不被紀念,不被找尋」、「在這平行的宇宙,有時得要,各自往前」,來自另一星球、不合群,又如何?哪一個時空、宇宙也好,最重要的,是懂得我走我路。

(2018年11月2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11月7日 星期三

【小小說】食物丸

爸爸看見女兒穿上校服匆匆跑出房間,奔往大門,便叫了起來:「喂喂,吃了早餐沒有?」

女兒歎了一口氣,雖不願意,還是快步折返回到客廳,右手撿起枱上一個小盒盛着的一顆丸狀東西,拋進口中,左手握着水杯,大口大口的把水灌下去。爸爸見狀,滿意地點點頭,但看着女兒走到大門的身影,又叫了起來。

「又怎麼了?我快遲到!」女兒回過頭來,露出一副很厭煩的表情。「今晚回來吃飯嗎?」女兒續以不是很好的語氣回話:「應該會吧。」

她說罷自顧自拉開大門,臨行前拋下一句:「都甚麼年代,還講『吃飯』!」然後「啪」的一聲把門狠狠地關上。


其實爸爸是有回應的。「青春期就不用吃飯嗎?」只是這句話是對着空氣說。

媽媽這才從「廚房」走出來,「你知道她說甚麼吧!」現代家居,沒人做菜,「廚房」大概只剩下裝飾的作用,但大部分家居仍然保留「廚房」,其最大的功能,就是容納那部不算小巧的家用製丸機。 

「我明啊。」爸爸盯着智能餐桌的屏幕,讀新聞報道,「但正如我們仍然稱呼寫作為寫作,那不代表我們還是用寫的。」媽媽懶得跟他辯論,「你有你道理。」但你不用年輕人的語言,又怎樣跟他們溝通呢?這句話,她就沒有說出來。

「喂喂,媽媽。」爸爸忽然想起甚麼,望着坐在枱子另一端,跟他一樣盯着枱面屏幕看網頁的她,說:「既然女兒今晚回來吃飯,不如我們做菜吧!」媽媽反了反白眼,「才不,又不是你做菜,那麼討厭的幹活,我才不會做。」

她想了一下,又道:「更重要的是,現在你到市場買回來的食物,無論是肉類蔬菜還是水果,營養價值存疑就不用說,來源不明更是一個大問題,你不會不知道現在的污染有多厲害,農作物實在不能再碰了。這也是我們花那麼多錢都要購買製丸機的原因。」

製丸機不僅能把食物製成丸狀,方便食用,還有檢測營養的功能,清除毒素就不消說了,不足夠的營養素,甚至能化學合成出來,於是人們吞進一顆丸,已差不多足夠一天的營養。

爸爸兩手一攤,「天天吃丸,好悶啊!」媽媽雙手叉腰:「你別要學着爺爺嫲嫲輩才會說的話好不好?我們都是食物丸年代誕生的一代。就算是爺爺嫲嫲,他們年輕時不也開始接觸各種各樣的藥丸嗎?我記得他們說過,從前甚麼靈芝丸、維他命丸、精華素等等,都被製成一顆顆藥丸。也就是說,最有營養價值的保健產品,都是丸狀物,他們單靠食物已不能攝取足夠營養。地球長期受到嚴重污染,過去幾十年,農作物、農產品等等大大失收兼有毒害,人工化的食物丸變得愈來愈普及化,十多年前研發出來的家用製丸機,真是本世紀最偉大發明,不必到餐廳和商店才可購買食物丸,我們足不出戶也能自製食物丸,只是味道款式沒那麼多而已。」

媽媽這時把一顆丸拋到口中,她早已練得不用服水也能把丸吞下的能力,爸爸卻練極都練不好。「你吃甚麼?」媽媽說:「咖啡丸,你不喜歡的了,所以沒有預你一份。」爸爸不服輸,「我只是不愛咖啡味道,咖啡因還是需要的,製丸機不是有除掉味道,甚至配加其他味道的功能嗎?」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廚房去,媽媽在他背後碎碎唸:「都不明你,除掉咖啡味,為甚麼還要吃咖啡丸!」爸爸聽得見,「你有甚麼了不起,你吃的咖啡丸,咖啡味道不也是合成出來!」媽媽真的不想爭辯,只低頭看枱面屏幕去了。

晚上六時,女兒回家了。「走,我們出外吃飯!」爸爸發號施令,大踏步出發,女兒望着媽媽,媽媽搖搖頭,敬以一記無奈的表情。他們仨一起走到街上,轉過幾個街口,來到一個空置的店子前。

爸爸張大嘴巴:「咦,這家餐廳呢?結業了?」女兒歎了一口氣,「上月不是告訴過你,這一區最後一家仍會做菜的餐廳終於結業了。其實算很厲害了,都堅持到這個年頭。試問現在還有誰要懷這種舊?還有誰不愛吃快速、有效率又健康的食物丸?」

爸爸失望極了,「那麼這一區還有甚麼餐廳?」女兒氣定神閒:「放心,這一區有十多家食物丸餐廳。」聽見食物丸,爸爸已沒了神采,「有……中式的嗎?」

女兒大叫:「甚麼中式西式呀,餐廳就是甚麼款式都有,食物丸而已,按個掣就能把味道調校出來。不過如果你對味道那麼有要求,我知道有一家在調配味道方面是特別出色的,來,跟我走吧。」

媽媽先爸爸一步趨前,跟在女兒身後,本來一直帶路的爸爸卻走到最後,聽着兩母女談話開玩笑。「真有你的,連哪家餐廳較出色都知道。是誰帶你去的?」「不告訴你,哈哈哈!」

高級餐廳裏,爸爸看着餐牌──蒜蓉芝士焗波士頓龍蝦、清蒸龍躉、香烤西冷牛扒、韓式炒雜菜,都很吸引,花多眼亂,女兒的確好介紹。「不如就全都點來吃吧。放心好了,我們會調校一人分量,而且這裏是人頭收費,不計算食物丸數量的。」

穿着筆挺西裝的侍應好像看中他的心事,女兒第一個叫好,「請問想分開上還是一起上?」女兒和太太很快就決定了,他也不執輸,舉舉手:「我跟女兒一樣分開上吧。」

侍應很快就捧來三個碟子,分別擺放到三人的桌子前,爸爸看見他的碟子上盛着四顆食物丸,有大有小,分別是橙色、白色、啡色和綠色,有的是圓圓的,有的是方形的,而啡色那一顆,也實在像極了朱古力。

女兒已急不及待地把橙色的一顆吞服,「嘩,好好味,龍蝦的鮮味很突出,我甚至感受到那爽脆的肉質!」媽媽笑了,「不懂裝懂,你有吃過真龍蝦嗎?」女兒反駁:「都甚麼年代,還說甚麼真的假的,食物丸不就是真的嗎?」

爸爸把橙色丸吃掉,卻一點龍蝦味道都吃不出來──他年輕時可是真的吃過龍蝦,雖然也只得一次而已。但他沒有說話。

媽媽的碟上只得一顆食物丸,比父女兩人碟上的食物丸都要大顆──她是請侍應「一起上」的。她利落地吃過丸子,「我吃完了,你們快吃吧,不要浪費時間!」

爸爸跟女兒對望,雙雙露出不情願的表情,然後還是把三顆丸一併吞服,媽媽繼續發揮她的嘮叨本色:「反正都是吃進肚子去,都不明你們為何會選『分開上』……」

(2018年11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8年10月24日 星期三

【小小說】地球移民者

作了多個詳細的身體檢查後,她在「醫院」逗留了差不多兩個小時,醫生才有空接見她。「沒辦法,今天有太多預約了。」她作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表情,她記得去年的檢查也是這麼樣,也沒辦法,他們的醫生太少了。

「來了地球那麼久,適應了嗎?」

醫生低了低眼鏡,以他一對老花眼睛,讀着拿在手上的她的資料,才知說錯了話:「噢,你是地球移民者的首批第二代。」她點點頭,本想糾正醫生的說法——我是第一個第二代,但免得花唇舌解釋,便止住了話。這種性格,她跟移居的這個國家的國民太相似了。

醫生仔細看了她的檢查報告。「很正常,很健康。不愧是第二代。」老實說,她對於第二代這個稱呼很不以為然,而眼前這位老醫生,已經在短短幾分鐘內說了兩次。她忍不住說:「我的確是第二代,但也不用那麼強調吧。」

醫生望着她,遲疑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她跟這種年齡的地球女子一樣敏感和倔強,「別誤會,我這樣說只是純粹對應你的身體狀況。你應該知道,我們的第一批移民先鋒,早於二十多年前就來到地球了,但在這五百人中仍然活命的,只有不足五十人,我也是其中一個。對了,你的雙親還健在嗎?」她搖搖頭,父母都在不足一百歲就死了。

醫生點點頭,接着乾咳了一下——這種人類可有可無的小動作,他似乎學得很熟。「你知道我們在本來的星球平均壽命是多少?一百五十歲。六、七十歲只算是中壯年而已,我們的移民者大多是這個年齡。」她不惑:「為甚麼我們來了地球後,會短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壽命?」

醫生托了托眼鏡,說:「還不肯定,但這兒的空氣、水質、輻射,還有來地球前做的移民手術等等,可能都對我們的健康構成影響。我們從前就至少不會患癌症和皮膚病,這是來了地球後的事情。」

她留意到醫生的手臂有一處紅紅腫腫的。她也知道,醫生說的手術,是讓他們可以完全適應地球的空氣——儘管他們無論在外觀上還是身體結構上,都跟地球人無異──這當然也是他們試驗移民地球的最大原因。

「就是因為有那麼多不明因素和風險,我們一開始是被禁止生育下一代的。」醫生說時望了望她,彷彿要怪責她的父母不守規則似的,然而他忽然語調一轉:「但也倒好,有了移民者第二代,我們可以做的分析也就更全面了,現在我們知道,第二代在各方面的身體質素,都比第一代健康,這證明了在地球出生的第二代,更能適應地球。至於是否可以更長壽,那就要至少多等八十年了,但這個我大概沒法見證了。」她點點頭。她也只有點頭的分兒。

「你的健康完全沒有問題,接下來我想多了解你的生活以至心理狀況。」他們的醫生,除了身體,還會作出心理評估,是很全面的醫療科學專家,而她也知道,這種每年一次的健康檢查,是她作為地球移民者的責任,除了個人健康,她還有義務為她的星球,作出移民地球的各種分析。這個移民先導計畫大概會進行五十年,他們當局屆時會根據這些分析和評估,決定是否全面移民,那時候,異星人入侵、殖民戰爭,或許是無可避免。

她還是把自己的近況,包括剛以優秀成績考上大學,告訴醫生。「跟你的繼父母相處融洽嗎?」她點點頭。「他們是我父母的好友,待我如親生女兒一樣。」父母離世後,當局為她分配到了另一個家庭去,雖然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家庭觀念,但為了要在地球生活,入鄉隨俗,還是有個家庭一切會易辦得多。

醫生一直點頭,也在報告上不停書寫,文字當然是地球人都看不懂的外星文字。「最後,還是那個問題:你對母星有甚麼感覺?」她想也沒想便答:「我愛母星,雖然沒有在那裏待過,但母星才是我的家,我隨時作好回去的打算。」

醫生壓低聲線:「如果我們有天要放棄地球?」她答得同樣利落:「完全沒問題。移民、殖民、開戰、毁滅、撤退,一切遵從當局決定。」評估結束,她再一次離開在普通人眼中只是一幢平平無奇商業大廈的「醫院」,明年再會。

她當然不會跟醫生說,她正跟地球人拍拖,她早已視地球為家,如果兩個星球真的開戰,她會毫不猶豫倒戈去。狡猾、假裝、說謊等這些地球人才有的特質,第二代也是遠遠比第一代優勝。

2018年10月24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8年10月19日 星期五

【音樂】坂本龍一 鑑賞指南

早前買下日本雜誌《SWITCH》以坂本龍一為封面的一期(二○一七年五月,Vol.35 No.5),才歡天喜地了一陣子,內地雜誌《知日》出版的第五十二彈《知日.BGM之魂》特集,坂本龍一也登上封面人物,看着當時發現雜誌的地點──澳門「边度有書.有音樂」那幅「貼堂」了的坂本龍一海報,購物氣氛實在太濃郁(藉口!),便乖乖將之帶回家,然後跟《SWITCH》很有型的放在一起。



《知日.BGM之魂》主題是「日本配樂完全鑑賞指南」,坂本龍一只是其中一個主角,其他訪談人物,包括同樣鼎鼎大名的久石讓、梅林茂,還有曾跟新海誠合作了多套動畫的天門等等,內容闊度與深度一樣寬廣,厚厚的一大本,叫樂迷滿足不已,也讓人欣賞製作團隊的用心──特別是在今天紙媒衰困的狀況。

記者可是專誠遠赴美國紐約西村坂本龍一KA+B工作室,叩門拜訪「教授」的,除了一問一答口述筆錄,還拍下多幅他在工作室的照片,皆有珍藏價值,與那期《SWITCH》也攝於紐約工作室的「教授」照片對讀(可惜筆者不諳日文),太有趣味了,當然後者還刊錄他走在紐約街頭的畫面,予人更立體了解他在紐約的生活。但談到珍藏價值,《SWITCH》收錄的「教授」年輕時昏黃舊照,更是難得一見。

他在訪問跟記者暢所欲言,甚至談到鮮為人知的父親──坂本一亀,「我父親跟三島由紀夫是舊識呢。」何止舊識,任職出版社的坂本一亀,正是三島由紀夫編輯,促成後者辭掉剛得到的大藏省工作,專職寫小說,一步一步踏上偉大小說家之路。有其父必有其子,為坂本龍一傳奇色彩抹上一筆。

不讀訪談不知道,坂本挑選電影配樂最重要的標準,是如果那部電影支持戰爭或法西斯主義,他是不會合作的,他可不喜歡政治宣傳音樂,儘管他承認當中有一些寫得非常好。他也提及癌瘉後首張個人專輯,也是他八年來首張錄音室專輯《async》,唯獨是這張對他如斯重要的唱片,他不在乎觀眾會否無法理解,又坦言碟中的音樂非常反傳統。

「這次的喉癌對我是生命中的一件大事,所以這一次我想自私一點。我的目的就是滿足自己,也算是愈來愈深地挖掘自己、逼迫自己,把自己推到未知的疆域。我想變成一個自己認不出來的人。」老實說,這麼一個國際知名的音樂家、配樂家,這樣子自私一點又何妨?

談到《async》,對筆者而言,作為坂本龍一的樂迷其中一個遺憾,便是缺席了於東京Watari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舉行的《async》設置音樂展現場(說起來叫筆者遺憾的缺席事件實在太多了!),這次便憑藉《SWITCH》兩頁報道的圖片,領會一下當日展場的魅力。還是那一句,可惜不諳日文,看不懂書中對展覽的描述。

坂本龍一也在訪問說到想做一部歌劇,其實他早於一九九九年跟日本藝術家高谷史郎合作了一部歌劇《生命》,又提到兩人事隔二十年再度合作,於是去年便有了多媒體舞蹈作品《靜/止》。到中國開演唱會?「自從我得了癌症就不再做整場演唱會了。我之前巡演過很多次,但現在體力不允許了。但如果偶爾有些有趣的策劃,我也許還可以一定程度上參與一些演出。」

暫時還是欣賞不到了坂本龍一音樂會(另一個遺憾!),只是早前在二手唱片店,偶得「教授」一九八八年《Playing The Orchestra》,雙唱片收錄東京交響樂團當年在紐約Beacon Theatre的演出,由大友直人指揮,恢宏音流從音箱擴射出來,叫人恍如親歷其境──唯有經常拿出來細嚼回味,稍微止止渴吧。

(2018年10月1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10月18日 星期四

【人物】看那美麗的五行流動

資深多媒體創作人黃志偉,將於第二十二屆《微波國際新媒體藝術節》主題展覽,展出跟術數有關的作品《如是》——讓術數與多媒體創意扣連起來,此前可說聞所未聞。

黃志偉約十年前開始研讀術數,坦言一度迷信得很,「試過有一年,穿到成身綠色,從內到外、掛在身上,你想得到的都是綠,就是因為有人說我需要用屬木的東西。」今天的他,一點都不神化,穿着、說話平實謙虛,「現在連家的坐向都不知道。」

而《如是》雖講術數,也是去蕪存菁,還原基本步——看那五行、顏色流動,多麼的漂亮。


黃志偉講命理,很有趣也很有魅力,擁抱未來、通曉科技和創意的他,會將之連繫新潮,譬如說八字是大數據,也是其中一個最常用的命理「App」,也會說風水命理這回事,不是那麼可怕,只是坊間「風水佬」的演繹,往往對應你的欲望和恐懼,「為何不是用來啟發別人?」

也得說說黃志偉的背景。翻看他的履歷,劇場一類的作品相當豐富,不諱言在進念長大的他,當年就是由榮念曾發掘出來,他在香港演藝學院讀書時參加獨立短片比賽,當時榮念曾正好擔當評審,覺得他的作品特別有趣,便約他出來聊聊,後來邀他到進念工作。

他便是這樣開始做着多媒體設計,跟榮念曾、胡恩威、林奕華共事過,並推而廣之,曾與賴聲川、詹瑞文、甄詠蓓等導演、劇場人合作,迄今創作了超過二百個舞台多媒體作品,後來亦當上流行音樂會多媒體視覺總監之職,合作過的歌手,包括郭富城、古巨基、劉美君等等,二○○五年創辦dontbelieveinstyle,開拓互動設計、跨界創意策劃工作範疇,二○一○年上海世界博覽會香港SmartCard館及澳門德成按館,就由他負責。

別人眼中的他,可謂一帆風順,他卻說一切只是誤打誤撞,十多年前開始學習術數,就是他的最低點、最迷失,那時的他,需要引導,需要方向,「賺不到錢,連基本生活都很難維持。」他跟過很多老師,甚至有江湖騙子,近年開始定下來,現在的高人,從不以此賺錢,教的是風水、紫微斗數、《易經》,授的是文化、語言、歷史,儼如學術研究,他也漸漸變得謙卑,「就連自己的時辰八字都不理會了。」

一晃眼,他成立公司已十多年,好玩是好玩,但他始終覺得那不是個人需求,「再往前行,應該怎樣走?」他反覆思量,創作了《如是》,作為「迷/信」(「Immersion/Decentralisation」)系列的第一個作品,「這件藝術品最能支援我的研究。」

他說,八字根本就是一個大數據、演算法。「人們最不懂得箇中如何運作,卻依賴和深信不疑的,也就是術數。」《如是》便運用了中國古老的術數運算程式──八字,卻抽掉了所有文化符號和物質化的詮釋,只剩下八字的基本,即五行(金水木火土),參與者輸入他的出生年月日時,這套本來用作算命的運算程式,通過《如是》,只展現相對應的五行顏色流動,參與者不會從這台機器看到對他命運的推算,只看到時間、變化和流動,那是一幅只屬於你的獨一無二的畫。

「很平靜,一切只是顏色(五行)在走來走去。」換上風水佬的演繹,「則是你欠甚麼、缺甚麼,需要補甚麼、改甚麼。」如果抽起對妻財子祿的欲望,揮走恐懼,「其實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平衡,每個人都有可以發掘的美。」《如是》取自《佛經》常見開頭「如是我聞」,「事情本來如此,沒有你想得那麼複雜,所有欲望和恐懼,是人加上去的。」他說《如是》系列創作將持續進化。

這個我們用了那麼多年歷史的演算程式,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怎樣運作,但許多人都想用來趨吉避凶,推算未來,於是容易被所謂的江湖術士「搵笨」,而自己則活在惶恐中。

大數據也一樣,懂得用大數據「講故事」的人很少,事實上我們大多不懂得Programming、Coding,但如果你不參與這個時代變化,既然未來是一個跟科技脫不了鈎的時代,「你永遠活在恐懼中,甚至更差,因為你已被掌握所有的Footprint。」

大數據是新的迷信──在這句的尾巴,應加上句號、問號,還是感歎號?

(2018年10月18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2018年10月11日 星期四

【人物】鄭宗龍 從艋舺到雲門

台灣著名編舞家林懷民宣布即將退休,明年底開始,雲門舞集藝術總監一職,將由雲門2藝術總監鄭宗龍接棒。談到未來舞團的方向,他搔搔頭,說畢竟還有一整年的時間,「重要的事情、舞團相信的事情,還是會繼續下去。」

他早前來港參與光華新聞文化中心的《台灣式言談》,十月、十一月便要在內地到處跑,於廈門、廣州、上海等演出《十三聲》,明年也將有新作上演。他在《十三聲》中,從自己出發,從他的出生、成長開始,往後,大概就是成熟時。


鄭宗龍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萬華(舊稱艋舺),他以香港的廟街來形容之,是「角頭」割據的地方。對於萬華,我是從鈕承澤導演、阮經天主演的《艋舺》得到認識,他笑說,這部電影有點像《蠱惑仔》那些香港黑幫電影。你也是「蠱惑仔」嗎?「我還未到『蠱惑仔』的程度。」他笑聲更大了。

但他承認,那時候真的看過「蠱惑仔」更上層的人物出沒。萬華現在也是那麼三山五嶽、三教九流?「差不多吧。但很值得去,因為很多傳統的東西仍然保留了一些,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的生活還留着。」很危險?「我帶你去就不危險!」果然有江湖兒女的豪氣。

二○一六年,鄭宗龍把從母親口中的古早民間傳說、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艋舺街頭,編成《十三聲》,並由多次獲台灣《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的林強,譜上凌厲有勁的電子音樂,「把觀眾帶到我童年時的事迹。」

他小時候一個人在街上靜靜的蹲着,聽到的都是叫賣聲,人們說話是不客氣的,是用叫的,是很吵的,他就把那麼熱鬧又活力的街頭聲音,還有粉紅色的窗簾、化了濃妝的阿姨等各種元素,統統音樂化、意象化、舞蹈化去了。

《十三聲》剛在《澳門藝術節》演出,鄭宗龍稱,當地觀眾反應很好,演後座談來了很多人,「他們開始對萬華這個地方有一點好奇了。」

他說,萬華有很多不同廟宇,有的是道教,有的是民間信仰,十分包容。你也有信仰嗎?「我去廟宇,聽到他們祈禱的時候,會哭、會感動。我去巴黎聖心堂,聽到他們唱聖歌時,也會哭。我相信有一些聽不到的聲音、看不到的東西,是超越我能力的事物存在。」

舞蹈,也是信仰吧?「也是一個吧。」他說,舞蹈有時候也會讓他哭,「想哭,跳舞就好了。」他曾經看見自己的作品,感動落淚,「每一個階段都有。當那個作品跟自己的出生有連接的時候,共振就出來了。」《十三聲》呢?「也有吧,林強的音樂真的有讓我回到童年艋舺的感覺,但那不是傳統音樂,而是電子音樂。」他說,正在籌備下一個舞作,在思考作品的過程時,也教他感動。

談到台灣現代舞氣氛,他說有不同創作者在做不同的事情,像布拉瑞揚.帕格勒法,一個台東原住民編舞家,近年就搬回台東去,找來一群原住民的舞者,成立布拉瑞揚舞團BDC,曬那兒的太陽,跳那兒的舞步,然後把作品帶到台北,以至世界去。「我覺得我們也一樣,以自己的養分做創作。」

他們走出舞團,舉辦駐校活動,就是要告訴大家,現代舞的門檻沒那麼高,那其實就是你的生活感受,不是懂不懂的問題。「我們在改變他們的觀念。」

鄭宗龍二○○六年首次為雲門2編創,其後擔任雲門2駐團編舞家、助理藝術總監,二○一四年當上藝術總監,明年他將接過創立雲門舞集的林懷民棒子,擔任雲門舞集藝術總監。

到時候,會否沒有雲門與雲門2之分?「也有可能。」現在一團做演出,二團做推廣,也創作,往後推廣會不會以另一種形式去做,現在甚至還沒有在想,但他強調,他們一直相信的事情,肯定會繼續下去,「讓舞蹈帶給更多人。」

創作、創新也是必須的,「像《十三聲》就是創新的事情,我不是完全把舊的東西搬出來,而是通過一種新的方式『講話』,去講自己的傳統,那就是新的嘗試,我希望我們繼續這樣走。」

如果要為香港編一隻舞?「那會是一個人靠得很近、心靠得很近的舞。跳舞講求一種默契,怎樣靠得很近,卻不會踩到別人的腿、互相關心?那應該是很溫暖的舞。」

(2018年10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2018年10月10日 星期三

【小小說】異鄉人

因為工作關係,他相隔二十載,再次回到這片出生地生活,心情百感交集,既緊張又興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受,往復交纏。

自從小學時舉家移民到西方國家,他不時回來旅行,大學畢業後,甚至跟同樣移民了的好友,在這裏住上兩個月,雖然大家都說這個城市節奏急速,但他總能適應,他覺得,自己畢竟是吃這兒的水土長大,「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這是兩人的同感。

無論身處何方、住在多遠的地方,只是這一點,他便隱隱抓到自己跟這裏的微妙連繫。

「怎麼了,你離開了這裏那麼久,還沒適應這兒的生活吧?」外國人上司在午飯時問他,席間同事都抬起頭來,期待他的答案,他尷尬地說:「還好,還好。」

這家公司的外國職員本來就很多,曾留洋海外的本地人、好像他那樣已移居外地的半個外國人,也不算少,茶餘飯後,離不開適應、文化差異之類的話題,他的「過客」心態又再浮現──在本地人眼中是異鄉人,在外國人眼中是本地人,他活到這種年紀,這些事情早已懂得面對。

「我告訴你,這幾年間這個城市變化了不少。」餐桌上唯一「正宗」本地人、不曾在外地生活過的Mary,小聲在他耳邊說,好像要暗地裏告訴他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其實只要「轉Channel」,講他們的廣東話,席間佔了大半的同事,都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但英語才是這家公司不明文的指定語言,大夥兒吃飯時,也不願意打破這隱形規則。

他點點頭,「我在外地有看報章,知道這兒的社會氣氛、政治氣氛,改變了不少。」他是那種政治冷感的人,他當然有喜好和傾向,在外國的總統選舉,他也有盡公民責任投票,但老實說,誰掌政誰管治,他從來都沒有多大感覺,畢竟政治就有陰暗的一面,你說這一方不好,也不代表另一方就絕對正義。「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Mary微笑着,笑中竟帶點「走着瞧」的意味。

公司安排他住在小時候曾經生活過的地區。說實話,這兒的店舖、城市環境,的確變了很多,但這些從來都不讓他困擾,最困擾的,居然是對他從來都不是問題的語言。他總是聽不明白茶餐廳夥計、便利店職員的說話,他知道他們許多都是新移民,說話帶點鄉音無可厚非,但或許在外國待得久了,他已不能完全通達廣東話,遇上口音,他聽得懂的便七除八扣。

相對而言,他雖然能夠講流利母語,但無論語彙抑或句式運用,都不太能追上時代,莫說對象是新移民,就連在這裏土生土長的人,有時候都不太明白他在說甚麼。「哈哈哈,先生你說話真好笑,是從外國回來的嗎?」的士司機跟他聊了一下,立即被他的奇怪用語逗得哭笑不得,讓他好不尷尬。

另外,不知是這個城市講廣東話的人少了,抑或講外語的人多了,他經常在車廂上聽到一車普通話,他懷疑,外國唐人街可能比這個城市某些地方更多人講廣東話。「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他終於明白Mary在說甚麼。唯獨是語言變化,叫他不能接受,他才知道,這兒甚麼對自己最重要。

「你是認真的嗎?」當他向Mary提出要請她補習廣東話的時候,她驚異不已,「你的廣東話講得很好啊,明明就跟本地人沒有分別。」他分享了他這個月來的遭遇。「你是認真的嗎?」Mary再一次問了相同的問題。「其實只要跟我講多些廣東話已經足夠了。」他生怕嚇壞她。「我是說,在許多人覺得廣東話甚至已不合時宜的時候,你真的覺得有需要重新學習?」Mary認真地問,他不假思索地點頭。

「我的家人已經移居別處,我從前居住的大廈已經拆掉,我在這裏沒有朋友,母語就是我在這裏唯一最寶貴的連繫。」同事聽見了公司裏甚少聽見的廣東話對話,紛紛回過頭來,以奇怪目光看着兩人,他們吐吐舌,一起大笑。

Mary還是答應了他這個古怪要求。雖說如此,Mary才沒有派他講義,上堂授課,兩人只是私底下以廣東話交談,約看港產片、到處去吃最地道的食物,Mary也會教他「潮語」,他對廣東話的熱情重新燃燒起來。「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

事實上Mary在求學時期中文成績一直都很優秀,也曾到中學任職中文教師,這次他遇上好老師了。

而在旁人眼中,他們的交往,跟拍拖無異,「你們在談戀愛吧?」外國人上司忍不住問。「我是跟廣東話談戀愛,不,是重新談戀愛。」他不知道上司是否明白他在說甚麼。

在這個變化迅速的城市,三年,一晃眼就過去,他在這裏的任期已屆,離別前夕,他跟Mary好好吃了一餐餞別飯,感謝她在這段日子的教導和陪伴。「回去後,我決定在公餘時間教授廣東話,反正那兒有太多廣東人。」

她睜大眼睛:「你認真的嗎?」他點點頭。

然後她一直在笑,直至笑出眼淚來,他見狀連忙問候,她輕聲說:「好呀,一定要好好的教,如果有一天,我在這裏都聽不見廣東話,就輪到我做異鄉人,來你的國度、你的家,看看我的徒孫,怎樣青出於藍!」

他想不到該怎樣安慰,「才不要那麼說,這兒還有你。」

他們多麼想讓此刻凝固起來,卻別過頭,目光穿透窗外,只見那條高速公路上的汽車在高速奔馳。

2018年10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小小說】異鄉人

因為工作關係,他相隔二十載再次回到這片出生地生活,心情百感交集,既緊張又興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受,往復交纏。

自從小學時舉家移民到西方國家,他不時回來旅行,大學畢業後,甚至跟同樣移民了的好友,在這裏住上兩個月,雖然大家都說這個城市節奏急速,但他總能適應過來,他覺得,自己畢竟是吃這兒的水土長大,「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這是兩人的同感。

無論身處何方、住在多遠的地方,只是這一點,他便隱隱抓到自己跟這裏的微妙連繫。


「怎麼了,你離開了這裏那麼久,還沒適應這兒的生活吧?」外國人上司在午飯時問他,席間同事都抬起頭來,期待他的答案,他尷尬地說:「還好,還好。」

這家公司的外國職員本來就很多,曾留洋海外的本地人、好像他那樣已移居外地的半個外國人,也不算少,茶餘飯後,離不開適應、文化差異之類的話題,他的「過客」心態又再浮現──在本地人眼中是異鄉人,在外國人眼中是本地人,他活到這種年紀,這些事情早已懂得面對。

「我告訴你,這幾年間這個城市變化了不少。」餐桌上唯一「正宗」本地人、不曾在外地生活過的Mary,小聲在他耳邊說,好像要暗地裏告訴他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其實只要「轉Channel」,講他們的廣東話,席間佔了大半的同事,都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但英語才是這家公司不明文的指定語言,大夥兒吃飯時,也不願意打破這隱形規則。

他點點頭,「我在外地有看報章,知道這兒的社會氣氛、政治氣氛,改變了不少。」他是那種政治冷感的人,他當然有喜好和傾向,在外國的總統選舉,他也有盡公民責任投票,但老實說,誰掌政誰管治,他從來都沒有多大感覺,畢竟政治就有陰暗的一面,你說這一方不好,也不代表另一方就絕對正義。「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Mary微笑着,笑中竟帶點「走着瞧」的意味。

公司安排他住在小時候曾經生活過的地區。說實話,這兒的店鋪、城市環境,的確變了很多,但這些從來都不讓他困擾,最困擾的,居然是對他從來都不是問題的語言。

譬如他總是聽不明白茶餐廳夥計、便利店職員的說話,他知道他們許多都是新移民,說話帶點鄉音是無可厚非,但或許是在外國待得久了,他已不能完全通達廣東話,遇上口音,他聽得懂的可能只得五成。

相對而言,他雖然能夠講流利母語,但無論語彙抑或句式運用,都不太能追上時代,莫說對象是新移民,就連在這裏土生土長的人,有時候都不太明白他在說甚麼。「哈哈哈,先生你說話真好笑,是從外國回來的嗎?」的士司機跟他聊了一下,立即被他的奇怪用語逗得哭笑不得,讓他好不尷尬。

另外,不知是這個城市講廣東話的人少了,抑或講外語的人多了,他經常在車廂上聽到一車普通話,他懷疑,外國唐人街可能比這個城市某些地方更多人講廣東話。「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他終於明白Mary在說甚麼。唯獨是語言變化,叫他不能接受,他才知道,這兒甚麼對自己最重要。

「你是認真的嗎?」當他向Mary提出要請她補習廣東話的時候,她驚異不已,「你的廣東話講得很好啊,明明就跟本地人沒有分別。」他分享了他這個月來的遭遇。「你是認真的嗎?」Mary再一次問了相同的問題。「其實只要跟我講多些廣東話已經足夠了。」他生怕嚇壞她。「我是說,在許多人覺得廣東話甚至已不合時宜的時候,你真的覺得有需要重新學習?」Mary認真地問,他不假思索地點頭。

「我的家人已經移居別處,我從前居住的大廈已經拆掉,我在這裏沒有朋友,母語就是我在這裏唯一最寶貴的連繫。」同事聽見了公司裏甚少聽見的廣東話對話,紛紛回過頭來,以奇怪目光看着兩人,他們吐吐舌,一起大笑。

Mary還是答應了他這個古怪要求。雖說如此,Mary才沒有派他講義,上堂授課,兩人只是私底下以廣東話交談,約看港產片、到處去吃最地道的食物,Mary也會教他潮語,他對廣東話的熱情重新燃燒起來。「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

事實上Mary在求學時期中文成績一直都很優秀,也曾到中學任職中文教師,這次他遇上好老師了。而在旁人眼中,他們的交往,跟拍拖無異,「你們在談戀愛吧?」外國人上司忍不住問。「我是跟廣東話談戀愛,不,是重新談戀愛。」他不知道上司是否明白他在說甚麼。

在這個變化迅速的城市,三年,一晃眼就過去,他在這裏的任期已屆,離別前夕,他跟Mary好好吃了一餐餞別飯,感謝她在這段日子的教導和陪伴。「回去後,我決定在公餘時間教授廣東話,反正那兒有太多廣東人。」她睜大眼睛:「你認真的嗎?」他點點頭。

然後她一直在笑,直至笑出眼淚來,他見狀連忙問候,她輕聲說:「好呀,一定要好好的教,如果有一天,我在這裏都聽不見廣東話,就輪到我做異鄉人,來你的國度、你的家,看看我的徒孫,怎樣青出於藍!」可惜他想不到該怎樣安慰,「才不要那麼說,這兒還有你。」

他們多麼想讓此刻凝固起來,卻別過頭,目光穿透窗外,只見那條高速公路上的汽車在高速奔馳。

(2018年10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8年9月21日 星期五

【電影】鋤田正義 搖滾濾鏡

有人說,鋤田正義是攝影界的搖滾巨星;有人說,鋤田正義的照片,定義了自己對搖滾樂的形象。

David Bowie一九七七年《Heroes》專輯封面照片,正是出自他的手筆,被他拍過的搖滾巨星和團隊,還包括T. Rex的Marc Bolan、Iggy Pop、YMO等等,許多作品已成典故,予人膜拜,他在各地舉辦攝影展、回顧展,均引起哄動。

鋤田正義總能通過獨門的搖滾濾鏡,「攝」住人們躁動而高貴的靈魂。



一九三八年,鋤田正義於日本福岡縣直方市出生,高中時獲媽媽送贈Richoflex相機,一拿起相機,從此就再沒有把攝影放下來──他迄今已經八十歲了,白了頭,和藹親切,舉着相機的手,仍然是多麼的有力,眼神仍然是多麼的銳利。

談到攝影的開始,可追溯到他學生時代為家人看鋪,在商業街賣化妝品、雜貨的日子,「店門就像一種框架,人們在門前經過,我則坐着看他們。」他在紀錄片《鋤田正義:搖滾寫真館》如是說,以此形容門,筆者可是第一次聽見。他早年給媽媽拍下一幀穿浴衣、戴草帽的作品,美得不可方物,經已拍過無數天王巨星的他,坐在鏡頭前,不諱言這才是自己最心愛的作品。

一齣《鋤田正義:搖滾寫真館》,記錄了這位搖滾寫真家,怎樣以一幀幀叫人讚歎、難以忘懷的影像,凝固搖滾史。我們都被相中人發乎內心的狂野和魅力迷倒。鋤田正義在片中走訪不同人物,包括那些跟他合作過的音樂家、藝術家,好像YMO的坂本龍一、細野晴臣、高橋幸宏,還有是枝裕和、占渣木殊、Paul Smith等等,也包括那些受其作品影響啟發的音樂人,布袋寅泰就直言因為那幀Marc Bolan照片,定義了他對搖滾樂的形象。

鋤田正義其中一個為人津津樂道的地方,是他跟已故搖滾巨星David Bowie的情誼,片中就有相當多的篇幅,記載兩人怎樣因攝影結緣。上世紀七十年代,鋤田正義懷着攝影夢跑到英國,看到當時開始走紅的David Bowie海報,即被他的風采懾住了,遂激起要為他拍照的念頭。

兩人一「拍」即合,David Bowie多幅著名照片,包括一九七七年《Heroes》專輯封面(後來還被重新製作成David Bowie最後一張專輯《The Next Day》封面,後者設計師也在片中亮相,跟鋤田正義見面時,第一句是:「我便是那個摧毁你的照片的人。」)、穿上山本寬齋誇張寬大燈籠褲的前衞造形等等,都由鋤田正義這位老朋友、老「拍」檔操刀,David Bowie亦以「大師」高度讚賞他的日本御用攝影師。

「很多人的確因為我為Bowie拍的照片,而加深認識David Bowie。」對(人像)攝影師而言,大概沒有其他事情比這樣更重要了。是的,經他一說,大概會特別留意到David Bowie那瞳孔大小不一的異色雙眸,「他從前一次打架後,眼睛便變成這樣子。」作為David Bowie多年朋友,這些小佚事,鋤田正義當然知曉。

鋤田正義在該片重遇許多朋友、被攝者、合作夥伴,他們都不吝言辭,分享自己對他的作品、跟他合作的感受,其中叫我印象很深的,是細野晴臣,稱鋤田正義為前輩的他說:「我腦海裏有個無劍武士的形象,他就像沒有相機的攝影師。我的職業生涯經常涉及相機,或被拍攝,鏡頭就像按在別人腦袋上的武器,真的會令人緊張,但我與鋤田合作從未感到緊張。」

日本搖滾歌手Tsuneo Akima則說:「人們在很久以前,相信照片會偷走一個人的靈魂,我認為這適合形容他的作品,他的照片正正展示這種深度。」

多年來一直穿州過省、走遍世界的鋤田正義,便是這樣以攝影留痕,又以攝影突破時空,永恆留住搖滾人與事躁動又美麗的一瞬間。

(2018年9月2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9月7日 星期五

【音樂】EVADE 澳門電音本色

澳門約有六十萬人,不及人口蒸蒸日上的香港十分一,假設香港有十隊樂團玩某種風格,「澳門可能只得一隊。」澳門電子音樂組合EVADE的Brandon,說到樂團在澳門玩電子音樂,便幾乎是孤軍作戰,「電子音樂人還好,澳門也有不少DJ,但電子樂團真的只有我們一隊。」

EVADE已成立逾十年,在澳門,活得過這個年數的樂團,少之又少。他們即將參加第三十二屆《澳門國際音樂節》,在《電音火石》跟來自北京赫赫有名的FM3同台較技,機會當然難逢,更重要的是,好讓當地、外地樂迷,欣賞到堅持不易的澳門電音本色。



揭開今屆《澳門國際音樂節》節目小冊子,《電音火石》對筆者最吸引,事實上在一眾古典音樂、歌劇節目中,以分別來自澳門和北京的電子音樂組合──EVADE和FM3擔綱演出的《電音火石》最突出。FM3固然是知名的內地電子音樂先鋒,EVADE亦已成立超過十年,在澳門獨立音樂界裏算是異數。

「最初知道要跟FM3同台演出,真的嚇了一跳,心想,是不是搞錯了些甚麼呢?」Brandon笑了起來,說早於求學時期已聽過這支內地電子音樂先鋒的大名,對這次合作感到十分榮幸,又謙稱主辦方想製作一場電子音樂節目,只邀外地嘉賓不足夠,「可能想讓EVADE來Support一下,令演出更加豐富。」他說,澳門的電子音樂演出不多,這次正好讓觀眾開闊眼界,比對一下當地與外地電子音樂有何不同,「不僅對觀眾新鮮,對我們也是新的嘗試。期待迸發創作火花。」

得到朋友引介,筆者早於二○○九年EVADE推出首張同名EP時,已開始留意這隊澳門電音組合,一晃眼已差不多十載,這些年來,EVADE還出版了後繼專輯《Destroy & Dream》(二○一二年),隊員也各自發表個人創作,好像Brandon便以Burnie名義出版了《Lotus City》(二○一六年),在樂團陣容上,亦從三人增至四人,Brandon現已成家立室,有孩子要照顧了。

十年人事幾番新,Brandon說起EVADE以至澳門藝文界這個十年,太多事情要分享了。澳門藝文圈子之小,獨立音樂也是一例,Brandon說,玩得搖滾另類一點、擁有自己風格和創作的,活躍的僅約二、三十隊,「當然年輕人可能會夾夾Band,但未必是Indie風格,多為流行曲風,或玩玩Cover Songs,Busking也有不少。」

Brandon跟許多澳門音樂人一樣,各有非音樂正職,白天坐在辦公室,放工後才玩音樂,「可以的話,當然想全職玩音樂。」也不是不可能,可以彈Session當現場樂手,但玩的未必是想玩的音樂,Brandon就不是那種最享受彈奏過程的音樂人,他更重視創作,「既然不是做想做的事情,既然都是『上班』,何不找一份人工高一點、坐Office涼冷風的工作?」

Brandon也認識不少音樂人,正職在賭場工作。「但在澳門玩音樂,很厲害又如何?有沒有唱片公司簽你?就算上了電視節目,都不一定很多人認識你。」他說,不少歌手藝人,好像恭碩良、Soler、小肥、陳惠敏,就紛紛離開澳門到香港發展去了。

EVADE另外兩位初創成員,包括主音Sonia、負責電子音效的Faye,一樣各有正職,前者是中文教師,後者是服裝店老闆,只有新加盟的結他手Lobo,他正是澳門獨立音樂廠牌4daz-le Records創辦人,這亦是EVADE首張同名EP的出版廠牌,說起來,Brandon現時也有鼓勵和協助不少新進音樂人出碟,甚至躍躍欲試籌組音樂演出,只是澳門音樂市場小,搞騷也不容易,Radiohead夠派頭吧?「在澳門認識Radiohead可能只得幾百人,更遑論來買票看騷。」

多少澳門樂團因為隊員各須輪班工作,夾Band時間遷就不來,最後難免走上解散一途。他又說,跟講求即興、默契的搖滾樂團不同,電子音樂的靈活性較高,合作上也比較簡單,可以先錄了自己的音樂部分,然後各自練習和錄音,最後組併在一起,於是電子樂隊也有發展下去的優勢,「我們不是很勤力,有表演、要出碟,才聚在一起。如果每個星期都要練習,我們也吃不消。」

談到Live House,澳門也有「澳門Hidden Agenda」LMA(現場音樂協會),香港的Hidden Agenda則不知搬過多少次,在推動民間文化發展的政策上也未見顯著,反觀澳門,Brandon說,政府想產業多元化,於文化產業投放資源,「好像搞Band Show、出碟,可以向政府申請資助。」也有藝遊計畫,「想在街頭Busking,可向政府申請,獲批核後,當局會發證給你,你甚至可以街頭表演賺錢。」這邊廂,旺角行人專用區「殺街」了。

不同土壤,不同文化,不同挑戰。EVADE成立十多年,沒有太多包袱,步履輕盈,繼續上路,隨機應變也隨遇而安,計畫將於明年出版第三張專輯,事隔六年,風格可想而知將有頗大轉變,「無論編曲手法、聲音質地都有不同;多了Lobo,四個人四個腦,創作肯定不一樣。」

有了《Destroy & Dream》由新加坡Kitchen. Label出版發行的經驗,這次Brandon還是想先試試找外地音樂廠牌錄製新專輯,「在外地『落班』,始終馨香一點,發展可能會更好。」這或許就是澳門創作人的共同心願。

(2018年9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