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27日 星期三
【電影】兩面不是人/魚
《魚男突變》就是這麼一套韓片,雖然主角朴久由《Running Man》人氣主持李光洙扮演,但他一出場便戴上古怪笨拙的「魚頭」,除了他的舊照和接受人體實驗前的攝錄片段,他都沒以真面目示人,否則他豈會不是美男魚?
《魚男突變》有怪雞元素,背後訊息卻不難理解:年輕人失業率高,鋌而走險接受賞金的人體實驗,是社會還是誰的錯?支持實驗的財團在商言商,就連維權律師,說到尾都為了自己前途利益着想,你還能對誰寄予厚望?人類對異己初而害怕繼而憎厭,甚至有殺之而後快的極端想法——突變魚男在人類世界沒有好日子過,繼續實驗又不是,自尋短見也不是(吊頸不成反吊了魚鰓),兩面不是人/魚。
對於傳媒工作者,這部電影另有看點,戲中新進記者尚元(李天熙飾),直到最後,仍然堅持追求真相並公諸於世,好像很老套,但今天連講句真話都變得可貴,難道不值得我們向他學習嗎?又或者,如果我們是朴久,撐着兩腿頂着魚頭,也別忘了自己到底是誰。
(2016年4月27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6年4月20日 星期三
【劇場】焦慮的人聲
上星期看了《國際黑盒劇場節2016》首個演出──阿姆斯特丹劇團的獨腳戲《人聲》,也是我第一次欣賞荷蘭語的舞台作品。該劇由阿姆斯特丹劇團藝術總監Ivo van Hove執導,改編自法國著名詩人兼導演Jean Cocteau的同名作品,劇本寫於一九三○年,正正是劇中主要道具──電話漸趨普及的年代,全劇便通過電話以至科技,探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與疏離,還有真實與虛假的質疑,可想而知這套劇作在當年是何等前衞。
來到二十一世紀,這個作品仍然成立,譬如全劇以簡約布置,挑通了對時代的指涉,令觀眾覺得發生在任何時候和場域都可以,主角還用了iPod之類的電子產品播放音樂,進一步拉近時代距離。當地著名舞台及電影演員Halina Reijn獨腳戲演出,其收放自如、帶點神經質的演繹,充滿感染力,觀眾定能從她反反覆覆跟電話對話,或自言自語,或咆哮,或哭泣,感受到她的焦慮和痛苦。
雖說是黑盒劇場,演出地點卻是香港大會堂劇院,僅一面台,沒了黑盒劇院的靈活性和多面性,不過《人聲》的舞台設計,基本上是面向對面台的觀眾,觀眾通過舞台上一個大窗口,看着(偷窺?)主人公全程在屋子裏走來走去,然而正規場地也無可避免帶來較拘謹的氣氛。
(原文刊於2016年4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
2016年4月15日 星期五
【音樂】朝聖奇斯洛夫斯基
羅展鳳不假思索地說︰「奇斯洛夫斯基的電影,彷彿就是我的宗教,其電影音樂,則是救贖。」怪不得書籍設計師胡卓斌,把她的新著《無常素描:追憶奇斯洛夫斯基》,設計得像《聖經》一樣有紅色書邊,雖然本子不厚,但拿上手,仍然予人近乎神聖的感覺。
現任教於香港公開大學創意寫作與電影藝術課程的羅展鳳,自二○○四年開始著有多本關於電影音樂的作品,包括《映畫×音樂》、《必要的靜默:世界電影音樂創作談》、一書兩冊的《畫內音》及《畫外音》等等,《無常素描:追憶奇斯洛夫斯基》是她最新著作,書寫對象,正是她的導演偶像奇斯洛夫斯基,二○○七年,她首次踏足奇斯洛夫斯基的家國——波蘭,追逐他與他電影的足迹,後來寫成這本非一般的旅遊隨筆、電影隨筆作品。如果奇斯洛夫斯基是羅展鳳的神,這一趟,又何嘗不是一場朝聖之旅?
補敍一下,羅展鳳於一九九四年首次接觸奇氏作品,這部電影,叫《兩生花》;她第一篇電影音樂文章,對象是當時最觸動自己的《藍》,雖然該篇投稿不被接納,卻從此開啟她獨特的書寫世界大門;她在第一本著作《映畫×音樂》,許下心願:「下一站:波蘭」,二○○七年終於圓了心願,及至二○一○年,她才開始落筆整理這次波蘭之行,今天出書,醞釀需時。
「《兩生花》、《藍》、《十誡》的電影原聲大碟,我聽到爛,膠盒都裂開了。愛音樂的人,可能會很錫碟,但我不是這樣,我最錫的碟,都是最陳舊破爛的,所以我會買不同版本和二手碟。」這個大概不問可知。「但想起來,我可能是喜歡了其音樂才愛上那些電影,現在兩者已經分不開了。」剛才已提過了,她以「救贖」形容奇斯洛夫斯基的電影音樂——做功課、鬧情緒、想問題、寫文章……
許多時刻,她都以奇氏電影音樂為配樂,愈工作,她愈要聽,譬如寫文,她很輕易便隨着音樂進入狀態,她甚至清楚記得哪篇文是聽着哪一張碟完成的。「所謂『宗教』,能令你平靜、釋放和面對自己。」
奇氏電影與音樂以外,對她最接近宗教和救贖的,是巴赫的《馬太受難曲》,還有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及音樂。「香港生活太忙太累了,每一天都需要處理各種事情,但一聽到這些音樂,能讓我重新面對自己,以及釋放負面情緒。」但她沒計畫出版一本專寫安哲羅普洛斯的著作,也沒想過要去他的故鄉希臘。「只是奇斯洛夫斯基,無論如何都要寫下來。」
在羅展鳳的學校辦公室書櫃上,一整套奇斯洛夫斯基《十誡》VCD,就放在當眼處,她告訴我,這是舒琪從前創立的創造社所製作的,十分珍貴,「你一定要寫出來,Tribute一下,當年創造社可是發行了許多很厲害的外語片。」《十誡》十碟整齊排列,碟邊便拼現出導演的樣子,很有心思,難怪她至今仍然那麼珍而重之。「《十誡》第一誡應該是我看過最多次的奇斯洛夫斯基作品。」
對許多樂迷讀者來說,該書有一個特別吸引的章節──「跟普理斯納的三次會面」,記載了她與奇斯洛夫斯基御用配樂家齊畢尼夫.普理斯納(Zbigniew Preisner)見面的事情,雖然她早於《必要的靜默:世界電影音樂創作談》,已寫出了「哲理型電影音樂家:齊畢尼夫.普理斯納」的專屬章節,過往也陸續寫過《兩生花》、《藍》、《白》、《紅》、《十誡》等奇氏電影音樂。「直至我在旅程中,才收到普理斯納經理人的回覆,表示答允接受訪問,而我也通過舒琪順利找到波蘭的當地翻譯員,整個過程算是很順利的。我沒有宗教信仰,但也覺得很感恩。」她笑說訪問偶像時十分緊張,最關心他與導演的關係和合作事情。「我還當面多謝他,因為他的音樂,我展開了書寫電影音樂的人生。」她也到了奇斯洛夫斯基在華沙的墓園。「這是我最接近他的距離。」
現在看回《無常素描:追憶奇斯洛夫斯基》,她覺得還有許多東西未寫下來。「會想,日後是否還有修訂版?或許心血來潮,便再寫吧。」有些人有些事,在生命中佔上重要位置,並非偶然,並引領自己走不一樣的路。冥冥中自有主宰,那不就是宗教嗎?
(原文刊於2016年4月15日《星島日報》副刊)
2016年4月13日 星期三
【小小說】小偷
他盯上了這個單位超過一個月了。他是那種很有耐性的人,沒有充分調查、十足把握,他是不會鋌而走險。
調查所得,整幢大廈,只得這戶人家的大門安裝密碼鎖,意味着只要找對密碼,他不必鎖匙都可以自由進出,對這位不是慣犯,個性又不粗暴的小偷,很有鼓勵性,於是連日來蟄伏在樓梯門後,偷看戶主按密碼的手法——○、八、一、三、七、四、○、九,然後在心中反覆背誦起來。
他也留意到這位單身漢,每逢周六晚上都不在家,直至翌晨八時才回來,不就是下手的好時機?於是他選了今天,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待至凌晨三時,幾乎連鄰戶打鼻鼾的聲音都聽到了,肯定戶主今天不回家(在他調查記錄,戶主從沒試過凌晨一時後才回來),他輕輕推開樓梯門,一個信步跨到目標門前,按下八個數字密碼。
「咯喳——」
門鎖開啟的機械聲,在這個連空氣都不流動的悶寂晚上,顯得異常響亮,做着暗事的他心慌起來,但既然來到這一步,他不打算後退,便學着戶主,輕力把大門推開,大門再次發出「咯喳」的清脆聲響,就像關節發出的「咯咯聲」。他吞吞口水,邁步向前。
關上大門後,他站在玄關處,稍候片刻,待眼睛逐漸適應黑暗環境,才開始行動。在他眼前是一個約二百方呎、四四方方的「大廳」——除了二人座位沙發、可調校高度的茶几/飯桌、電視、地櫃、書櫃等等,還設有開放式廚房,旁邊那個房間應該就是睡房,所有間隔,全都塞在這「大廳」裏,一目了然,雜物也相當多——香港的現代家居,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最佳體現。
他仔細看清室內布局後,便踏出步伐,怎料左腳卻像絆到了甚麼似的,他狠狠地摔了一交。個子不高、身形瘦削的他,身手頗為靈敏,在倒地前一刻,他以雙手保護頭部和面部,才不致摔個頭破血流,但雙手要突如其來承受全身重量,倒地時前臂仍然感到莫大痛楚。
他忍痛爬起來,簡單檢查手部沒有斷骨,呼了一口氣,心感已屬萬幸了。「到底是甚麼鬼東西!」出師不利的他,既驚又怒,連忙打開手電筒,轉身一看,竟發現玄關處左右兩牆的下方,緊緊拉着一根魚絲,因為呈透明狀,大白天可能都難以看見,何況現在已是夜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魚絲不是講玩的,不可能無緣無故被拉上牆,唯一可能性,是用來提防小偷的機關。倒楣的他,似乎選了一個高難度的偷竊目標。但既然走了進來,他唯有硬着頭皮、小心翼翼地繼續往前走。
這家主人應該很愛讀書,挨牆那幾個書櫃已經擠得滿滿,地上還擺放一疊又一疊半身高的「書柱」,卻排列得很有心思,居然梳理出一條「單行道」,通往沙發、茶几的位置,他沿着書柱前進,但故意放慢腳步,生怕又絆到甚麼,令他葬身「書」海就不好了,小偷也有小偷的尊嚴。
他順利打開大廳的地櫃、茶櫃,但除了一些日用品,沒有其他值錢東西,直覺告訴他,睡房才是重點。不過房門是上鎖的,他沒有感到奇怪,戶主既然那麼謹慎,在玄關處裝設魚絲機關,睡房上了鎖有甚麼好出奇。於是他帶來的鐵線終於派上用場了。畢竟只是普通房門的鎖,他不消一會兒就把它開啟了,但一打開門,他就嚇了一跳,在黑暗中,他竟然看到門後站着一個人!
定睛一望,原來門後裝有一個全身鏡,他剛才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影像,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定過神後,他才發現,這個房間是洗手間,不是睡房。那睡房在哪裏呢?他回頭細看,發現沙發有三層高,應該是沙發牀,平日收起來釋放空間,睡覺時才拉出來。他想到自己的劏房蝸居,也不過如此。
既然大廳兼具睡房和廚房,一眼望盡,似乎沒有值錢東西可以藏身。且慢,電腦呢?不不不,他大搖其頭,現代人愛用平板電腦,沒有Laptop、Desktop有甚麼出奇?而戶主現在應該便隨身攜帶平板電腦。也就是說,他連一個可以輕易拿走的貴重物件都找不到!他恨死了現代家居!
沮喪的他,小心越過玄關的魚絲,回到大門,準備趁天未亮便全身而退,但他無論怎樣扭動門把,大門仍然是鎖上了。「難道這個大門,推進推出都要密碼開啟?」他拼命讓自己鎮靜下來,輸入剛才得以進來的八個數字密碼,卻沒聽到「咯喳」的機械聲,他也當然無法扭開大門。
最可怕的事情是,他看到在密碼鎖屏幕上,由「三」字變成「二」。「難道只得三次輸入密碼機會?」他狠狠地踢了大門一下。望着天快要亮了,他只得蹲坐下來,捧着頭,被困在本來要盜竊的家居中,無計可施。
這裏還要是二十層樓高,從窗口爬下去絲毫無損的機會,也太渺茫了。雖然八個數字組合的可能性實在太多了,他還是深呼吸了一下,決定碰碰運氣,把密碼倒轉次序,再次輸入。
沒有反應。他反了反白眼,然後激動得胡亂輸入八個數字,但這次有反應了,卻不是大門開啟的機械聲,而是接駁電話的聲響。
「喂,喂!」他嚇得捂着口,不敢作聲,但通話器另一端,不慌不忙地說:「穿着格子襯衫、牛仔褲、戴黑框眼鏡的你,是賊人嗎?」怎麼會被他知道的?「不用四處張望,你抬頭看看,對,就在你頭頂上方,有一個鏡頭,對,就是這個,當密碼鎖輸入三次不正確密碼後,就會通過電腦程式,自動駁通到我的手機,告訴你,我會連影像都交到警局,你稍坐一下,相信他們半小時內便到達。」
他張大嘴巴,一句說話都說不出來。「對了,你剛才有沒有關上洗手間門?沒有?那就糟了,我在洗手間裏養了一條蛇,牠嗅得出我的味道,會乖乖聽話,但對着其他人,卻變得很兇狠,所以我習慣把洗手間門鎖上,免得客人不小心把門打開……啊,牠來了,你最好躲藏一下……不好意思,我的家太小了,不過香港一般的家居都是這樣的吧……」
(2016年4月13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6年4月8日 星期五
復刻王家衛之音
這四張電影原聲大碟,包括《墮落天使》、《花樣年華》、《春光乍洩》和《東邪西毒(終極版)》,據悉暫時以《花樣年華》銷量最佳。其實王家衛的電影原聲大碟,過往曾多次發行,忠實粉絲大概早已儲齊,但不少已成絕版,於是這次重新製作計畫,對想把唱片據為己有的樂迷,尚算驚喜,特別是四碟製作精美,不但隨碟附送多張畫面構圖絕美的明信片,還有「書仔」裝載圖文記錄,譬如《春光乍洩》就收錄了王家衛談及該片的電影音樂,從挑選配樂到拍攝二三事,讀來有趣,當然有收藏價值,對絲粉來說這是數位音樂所無法取代的喜悅。
四碟風味迥異
許多人都知道,王家衛在不同電影裏都注入獨特個人音樂口味,令作品更趨風格化和強烈化,而四張大碟聽來風味迥異,卻同樣動聽。《花樣年華》中,日本著名配樂家梅林茂那首主題曲《Yumeji’s Theme》,在戲中穿梭反覆響起,至於中國戲曲如《妝台報喜》、《情探》、《紅娘會張生》等等,國語時代曲如周璇的《花樣的年華》等等,三扒兩撥,就把那個懷舊年代的輪廓都勾勒出來了。至於爵士歌王Nat King Cole的《Aquellos Ojos Verdes》、《Te Quiero Dijiste》和《Quizas Quizas Quizas》,也同樣運用精妙,為主角周慕雲(梁朝偉飾)和蘇麗珍(張曼玉飾)的愛情故事,唱出優雅而性感的情調。
遠赴阿根廷取景的《春光乍洩》,本來就是一個很異國風情的故事,選曲方面也一絲不苟,王家衛談及這套電影的音樂時,便表示自己如何被巴西作曲家Caetano Veloso專輯《Fina Estampa Ao Vivo》感動,並抽取當中的《Cucurrucucu Paloma》,作為主角黎耀輝(梁朝偉飾)踏進布宜諾斯艾利斯之前的預兆。另一個對這部電影很重要的音樂人名字,是來自阿根廷、擅長製煉探戈音樂的Astor Piazzolla,該片就有其三首作品《Prologue(Tango Apasionado)》、《Milonga for Three》、《Finale(Tango Apasionado)》,王家衛也在「書仔」講述他與Astor Piazzolla兒子Daniel討論音樂版權的事宜。這張大碟當然也收錄了很具象徵意味的Danny Chung的《Happy Together》。
重推陸續有來
至於《東邪西毒》那一張碟,則是「終極版」的電影原聲專輯。許多人都知道《東邪西毒》原版早於一九九四年出品,花了四年時間重新剪輯的「終極版」,則於二○○八年在《康城影展》首映,其後也在香港等不同地方播放,卻未必知道「終極版」的音樂創作也有段故事,話說王導當年在港欣賞了國際知名大提琴家馬友友與其領軍的絲綢之路合奏團音樂會後,便邀請對方為「終極版」配樂,後者找來管樂家吳彤負責國樂部分,又邀了作曲家李勛和Eli Marshall處理弦樂。這張《東邪西毒(終極版)》電影原聲大碟,樂迷既抓住了原版作曲人陳勳奇和Roel A. Garcia為該片寫下的主旋律神髓,也欣賞到馬友友的提琴功架,以及整個團隊的重新整理,交織出一首氣魄宏大的武俠交響史詩。
篇幅有限,未能為《墮落天使》原聲大碟說上幾句,有緣再續。《墮落天使》、《花樣年華》、《春光乍洩》和《東邪西毒(終極版)》,只是「澤東25」電影原聲大碟重推計畫的第一波,據悉其他電影原聲大碟將陸續有來,在這個年頭,當然還少不了發燒制式和黑膠版本的分兒,以滿足堅持實體唱片樂迷的不同需要。
《旺角卡門》和《阿飛正傳》,則由於不是澤東出品,無論是影片抑或唱片,重出之日恐怕還是遙遙無期矣。
(2016年4月8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6年4月4日 星期一
【雜文】最雞皮疙瘩的事
對我來說,最深刻的畫面,有兩個。其中一個,是在幾年前到馬來西亞旅遊時看見的。那時候當地朋友帶我到處閒逛,走着走着,我們來到街市。街市是很能品味當地風土人情的地方,我也眼界大開,只是有一個畫面,我無法忍受──我在街頭巷尾一大幅牆上,看見數十隻簷蛇在爬行!我的眼睛只對上一秒,便立即別過頭去,快步離開,但身上雞皮疙瘩久久不散。
另一次深刻經驗,是最近發生的事。一個夜深時分,我在已打烊的相熟小店裏,跟幾個朋友喝酒談天。忽然,店內一隻貓跑了出來,盯着走廊假天花一角出神,老闆笑着告訴我們,牠大概發現老鼠在假天花上走動。
我起初覺得有趣,走到牠旁邊一起留意頭頂上的動靜,後來真的聽到一些微小腳步聲,還稱讚貓兒耳朵靈敏,但不久,我們竟然聽到假天花傳來異常雜亂的腳步聲!老鼠數量之多不看可知!我們嚇得急急跑回店內(涉事假天花在店外),直到聲響不再,才夠膽離開。老闆告訴我,假天花沒有洞口空隙讓樓上生物跑下來,但此情此景,還是讓人膽顫心驚。
我也聽過朋友洗澡時曾遭飛曱甴爬行身體,又有朋友拍打蜘蛛時數隻小蜘蛛從其爆開肚子往外跑,如斯畫面,只消想想已要打寒顫了!
(2016年4月4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6年3月17日 星期四
Art Kowloon也精采
香港總部於二○一三年遷進土瓜灣的雲峰畫苑,在今年三月,三個大型藝術展都沒有參加,卻在三、四月檔期舉行《招務超的藝術世界》,在畫廊靜待捧場客到訪。 「這些藝術展一般只得三、四日時間,類似Trading,未必適合我們畫廊風格,我們也不特別針對外國買家,而且入場費不低,可能讓普羅大眾卻步,所以我們一向不熱衷參與。」雲峰畫苑藝術總監郭廷峰回應。
說起來,去年年底當代水墨藝術博覽會《水墨藝博》,首度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舉行,這家以推廣中國當代藝術為主的畫廊,也沒有參加,郭廷峰等人只以觀眾身分出席,自得其樂。他笑說,《招務超的藝術世界》不是有心「應節」,他們畫廊差不多一、兩個月就有一個不同主題的藝術展覽推出,這位醉心水墨創作、開拓嶺南畫領域的內地藝術家展覽,早已填在他們的時間表裏。
最理想的展覽
不過,可有擔心觀眾只關注「藝術中環」,忽略九龍區的藝術活動?「一點也不。」他大搖其頭。大型藝術展雖然標榜Contemporary Art,但在他眼中,那些更像Pop Art,控訴式、搶眼球的作品多不勝數,跟雲峰畫苑推廣的中國當代藝術,是有區別的,而且他們大多展出畫作,畫作較難在大型藝術展中突圍而出。「反而正面影響是存在的,多人關注藝術,我們也得益。」
搬到土瓜灣已三年的雲峰畫苑,曾經也是港島藝圈一分子,曾落戶太古城、太古坊,他不諱言搬遷後人流少了,但這較多是工廈不太便利的原因,愈來愈多藝廊進駐如柴灣、黃竹坑等港島區,大概都面對同樣問題。「但畫廊有Collectors的基礎,影響上就不會太大。」
除了舉辦展覽,雲峰畫苑還主動出擊,跟其他團體機構合作,同樣在三月期間,便跟饒宗頤文化館,連繫本地藝術家許開嬌,舉行《紙上青花》工作坊,說起來,饒宗頤文化館位處美孚,都是藝術九龍。「希望這些藝術展能夠繼續籌辦下來,畢竟當中涉及太多成本和人力物力,始終是盛事,只是太多亦不行。唯一擔心熱潮過後,港人會否仍然關心?」他心目中的理想Art Fair,展期最好長一點,譬如一個月。「但現實中很難辦得到。」
既遠離競爭又參與其中
《招務超的藝術世界》的展期至四月五日(二),讀者想在參與《Art Basel》之餘觀賞「Art Kowloon」,還有尖沙咀K11的《築.聽.覺》供選擇,這個結合建築美學與音樂的展覽,於明天(三月十八日)至五月十五日(日)進行,其中貫穿K11中庭、橫跨三樓層、逾十七米高的巨型金色裝置《黃金泡泡》,最吸引觀眾注目,觀眾還可窺看泡泡的內部,在萬花筒般的視覺效果中,感受周遭稍縱即逝的絢麗影像。
《築.聽.覺》由「天之豊」的建築師李國欣及矢野豊策展,以七件藝術作品組成,李國欣說:「這不止是一個傳統建築展覽,還講求整體的建築體驗,不同媒介如音樂、攝影、電影等等,都包羅其中,正好以不同角度表達建築。」對於《築.聽.覺》正在藝術三月期間舉行,她坦言希望濃郁的文化藝術氣氛,帶動更多藝術觀眾到來參觀,因為那些大型藝術展,吸引不少海外人士專程抵港,「一起發掘這個城市更多可能性。」
同樣位於尖沙咀,海港城.美術館亦於三、四月舉行楊學德展覽《海港》,能在維港欣賞以海港為題的畫作,觀眾定有不同體驗。「希望觀眾不會看得很累,錯過這個展覽吧。」楊學德在《海港》中,展出一系列描繪各個時代維港的畫作,展覽對於這位漫畫家來說,也是嘗試。觀眾在大型藝術展的焦點,可能是國際知名的藝術家與作品,能走進這些藝術平台的本地藝術家不多,就算有份參展,也可能被波瀾壯闊的藝海浸沒了,有藝廊獨立地展出個人作品,既遠離競爭又參與其中,似乎不是壞事。「感謝支持香港藝術家。」
三月份「藝術九龍」活動還有更多,本文只略述幾個,歡迎繼續發掘好東西。
(2016年3月17日,星島日報,藝文薈P02‧Art)
2016年3月16日 星期三
【小小說】硬碟
「有沒有那麼誇張。」她的男友聽到她抒發感受後,有點不以為然。
「有。」她冷冷地說:「譬如你把積蓄都放在銀包裏,有天忽然丟掉了銀包,你會有甚麼感覺?」在電話另一端的他,感覺到她的「躁意」,一時間不敢作聲。補充資料一下,這位男生任職投資銀行,最著緊的,是錢——她甚至不敢問他,錢和她哪一個較重要。
她則是一位自由設計師,畢業了差不多十年,起初寂寂無聞,但口碑畢竟一點點的累積了下來,近年工作機會愈來愈多,也接過六位數字的設計工作。她以數碼平面設計維生,設計作品便是她的命根,為了方便整理,她把所有作品,連同工作及生活照片,統統儲存到外置硬碟裏去,如今硬碟卻給她遺失了。
「你沒有上傳到雲端嗎?」男友問,她又冷冷地回應:「你不是不知道一個作品檔案有多大吧?網絡儲存庫根本不夠用。況且,我始終還是不信任網絡儲存的安全性。」但這時她後悔為甚麼不信任網絡儲存多一點點。
雖然如此,有些同步上傳的文件檔案還是能「救」回來,好像照片,買了新iPhone手機的這一年來,所有照片都安然無恙,但她從前用別家手機,所有檔案資料都已拿取到那個遺失了的外置硬碟裏去,她的生活記錄,截至一年前,統統沒了。「不打緊,我們一起拍過的照片,我多給你一份吧!」他以為這樣說就能平復女友的心情,實在太天真了。她歎了一口氣,心想,這兩年間跟你一起的照片或許能重現,但之前呢?我和前度曾經一起度過的快樂日子,你要怎樣給我啊?
這些話,她當然沒有說。
她被這個「沒有過去」的狀態深深困擾,連日來四出聯絡客戶朋友同事家人親戚,把文件逐件逐件的複製過來:去年跟好友到西藏「流浪」兩星期的照片;兩年前與「戰友」參加社會運動拍過的錄像;四年前與設計團隊創作、首度獲獎的設計作品;五年前與家人在日本,跟分別移民澳洲和美國的親戚會合的「世紀之約」;十年前的讀書時光……她就像砌拼圖一樣,把自己的人生一塊一塊的拼回來;在搜集資料的過程裏,她重整了過去走過的路。
當然還有遺漏,譬如與前度一起的那五年,事實上是大大影響了她──在工作不遂心的時候,是他叫她堅定設計的志向;是他感染她欣賞搖滾音樂;是他教曉她分辨紅酒白酒威士忌的不同特性;是他讓她知道怎樣去愛一個人,還有怎樣去恨一個人……當她回想那五年的日子,沒有相片憑證,記憶居然出奇地鮮明,與其他「重拾」的照片要看了才記起,完全不同。她知道,那五年時光是她迄今最重要的日子,一定要把照片好好保留下來,雖然有點對不起現任男友,但她還是決定要聯絡那位分手後一直沒有再見、就連facebook都Unfriend了的前度。
她拿起手機,按下那熟悉的八個號碼,她想不到,要重撥那個電話號碼,原來是那麼輕易的事。「喂。」前度喚了她的名字,叫她心跳加速起來。「其實沒有甚麼事情,不過我的外置硬碟給丟掉了,又想給自己做Filing,便想問問你,有沒有當年我們一起的照片,可以傳給我而已。」她一邊故作鎮靜地說話,一邊慶幸在電話另一端的他,看不見她滿臉通紅。
「那五年啊……」他想了半晌,說:「沒了,我都沒了。有次整理自己的文件,我把大部分資料都刪掉了。」她聽後,心頭一痛,你連我們一起度過的日子都刪掉了嗎?他好像知道她在想甚麼,連忙說:「不要誤會,和你一起的時候,我過得很快樂、很精采,但我已把那些畫面都上傳到腦子去了,不會忘掉,既然這樣,外置硬碟、雲端儲存,又有甚麼用處?可別要小看我們人腦資料庫。」
他的話,總是叫她釋懷,她隱隱感到一股溫熱流遍全身。與他道別後,她停止了搜集自己的過去,幾乎都忘了曾經遺失外置硬碟這件事,直至一天在男友家中,看到櫃子裏藏著一個熟悉的外置硬碟,她的外置硬碟。她記起了那天在男友家中通宵工作,把外置硬碟遺下來了。
「對不起!」男友嚇得舉手投降:「我衰,我一直不去執屋,居然連你遺下了外置硬碟都沒有發現!」她笑了起來,抱著男友,輕摸他的頭髮,說:「傻瓜,我們以後大把日子,好好用腦袋記住、用雙手去開創,否則,再多的外置硬碟也不會夠用。」她一邊說,一邊把外置硬碟丟到垃圾桶裏。
(2016年3月16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6年3月2日 星期三
【小小說】消失症
他吞吞口水,目測之下,這位病人輪廓已變得模糊,身上衣服像被感染般變得淡薄,近觀仍然看得見,但如果距離她一米以外,恐怕她就如空氣般無影無蹤了。很明顯,她跟上一位病人一樣,患上最近肆虐全城的「消失症」,醫護人員至今仍然束手無策。
「其實我應該在更早之前就患上消失症,最初是頭髮顏色轉淡,對,是淡,不是白,但不明顯的。」她緊張兮兮地道出病況:「近半年卻變得愈來愈嚴重,身體各處都有透明化的跡象,也就是你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卻沒有任何痛楚和不舒服的感覺。我仍有得救嗎?最後真的會消失無蹤嗎?」第一個完全消失的病人,在一個月前出現,及後消失者陸續出現。現在約有一千名嚴重患者,他們僅靠穿上特殊物料衣服,讓別人看得見,尚且維持著人的形態。
他當然不敢作出任何承諾,儘管他已是當地對付此症最有經驗的醫生——首位消失症病人也是他發現的,但畢竟這個城市對這個病症了解不足,他只答應她盡力而為,又問她近半年發生了甚麼事。「我的生活沒有變化啊,工作還是朝九晚九的忙碌,而我只是一個普通上班族,做著悶煩刻板的文職工作;偶爾打打羽毛球;仍然與父母同住;別說近半年,我這兩年都沒有出國旅遊……」
她盡是說著瑣碎的事情,而她的生活狀況跟其他病人幾乎沒有差別,他忍不住打岔:「可否仔細想想,近半年來,有沒有突然做了以前沒做的事情?」她認真的想了一會,然後還是搖搖頭,說:「真的想不起有特殊的事情發生。老實說,自從買了iSee後,我幾乎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無可救藥的網絡上癮者,就連假日都躲在家裏玩iSee。」
他歎了一口氣,拖長尾音:「I see……」iSee是某跨國電子科技龍頭企業的最新智能產品,簡單而言是一部智能投影機,除了兼備一般智能手機、電腦等功能,還給用戶隨時隨地帶來虛擬現實體驗,用戶可在不同環境啟動智能投影,走進3D電影、3D遊戲的立體世界中。發展愈來愈成熟的虛擬現實科技,疑幻疑真,許多3D旅遊體驗公司便應運而生,成了新世代急急冒起的行業,用戶真的是足不出戶便能走遍世界,甚至是遊戲、電影的奇異空間中。
他當然聽過iSee的大名。事實上,約三分一的消失症患者,便是iSee用戶,雖然還未有臨床驗證,但他早已把網絡、科技與消失症接連起來。
由於她已進入消失症第二期,即有明顯的消失病徵,他建議她留院觀察,並問她是否願意進行實驗。一聽見「實驗」二字,她大為驚訝。「不要怕,實驗很簡單,便是住院期間斷絕一切與網絡科技有關的活動。」她一連眨了幾下眼睛,說:「即是不可使用iSee?」他點點頭。「簡單來說,便是不能上網。」
由於實驗期間住院費全免,她雖然百般不捨,仍然接受計畫。兩星期後,她雖然仍是輪廓淺淡,卻沒有惡化下去。然而,可想而知,這種實驗很難推演結果,一個月後,院方以成效存疑來結束計畫,但他仍堅持與其他醫生公開發表報告:「網絡上癮可能導致消失症。」
報告一出,立即引來各方反駁,說他們危言聳聽,尤其是科技公司的反應最激烈,他受不了醫院和輿論壓力,拂袖辭職去了,與家人搬到少有網絡不通的鄉郊地區,過著盡量與網絡、科技絕緣的歸隱生活。
半年後,「消失症」患者有增無減,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有些人開始相信他的網絡成病論,返璞歸真追求幾十年前沒智能手機、電腦科技不靈通的「原始」生活,他感到欣慰。
一天,他坐在家外小公園靜靜看書時,感到有「人」趨近。他連忙坐直身體,左顧右盼,卻沒有發現,但一把聲音詭異地傳到他的耳根裏:「醫生,是我,不要害怕,我是一年前找你看病的病人,曾參與你的戒絕上網計畫。」
不信鬼神的他,仍然嚇得身體動彈不得,還未懂得回應之際,她的聲音再次響起:「離院後,我又回復從前沒日沒夜的iSee世界,病況愈來愈嚴重,上個月我便到了你們所說的消失症第四期,即最後一個階段,基本上已沒有人看得見我的身體,但你知道嗎?這邊廂我的身體在現實世界消失不見,那邊廂卻在虛擬世界『復活』過來,電影、電視劇、遊戲等等,我可以隨時隨地進出所有虛擬文本世界裏,時間、空間對我沒有相干,我像得到新生似的,你知道有多有趣和神奇!」
他終於回過神來,聽懂了她的話。她續說:「我知道我很快便連聲音都消失了,想在此前跟你道別,並告訴你消失症病人的最後情況,希望有助你的治療和研究。」他說:「不必了,我已不再是醫生,也早已停止了對消失症的研究。而且,主動患病的『病人』,不算是病人吧,我不是心理專家,不懂怎樣去醫治。」 她開懷地笑起來,笑聲裏居然流露一種釋然甚至覺悟的心態。然後,他再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你又躲進自我世界了嗎?」太太一邊說,一邊從後抱緊他。他笑了起來,拍拍她雙手說:「不用擔心,至少我們都在同一世界裏。」他望向遠方,彷彿看到一個華麗得浮誇的異次元世界,那裏有他的消失症病人,他們懂得飛天遁地翻觔斗,全都面露笑容,做著所有事情,過著心中所想的美好世界。或許這兒才是一個烏托邦,但他知道,自己無法也不會到達了。
(2016年3月2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6年2月17日 星期三
【小小說】那個下午 他們在新工作室燒烤
今次地點改為阿木新遷進工廠大廈的工作室,這也是工作室執拾過後,阿金和阿水的首次拜訪,雖然之前為了搬屋,三兄弟協力Pack箱Call車做苦力,頻頻往來新舊工作室,不在話下。阿木女友為了這次聚會,早就弄了麵包糕點,又端出熱茶,一盡主人家之誼。
下午三時許,一行人坐在約一百方呎小平台裏,圍在臨時搭成的燒烤爐前燒烤,乾燥熱辣香氣撲鼻,當天傍晚不冷,在太陽照耀下,他們反倒有點熱,但在工廠大廈燒烤,又別有一番風味,怎樣都好,就當體驗。
「環境不錯啊,識揀!」阿水一向羨慕搞創作的阿木,業務蒸蒸日上,又樂得自由自在,相對之下,自己只是一個悶蛋公務員,無論生活還是工作的狀態,都穩定得叫人生厭。
阿木微笑起來,望向身旁的小美人。「全靠她好眼光。」阿金賣口乖:「阿嫂幾時都那麼識揀!」阿金的女友補了一句:「唉,我的眼光有時候就是不靈光。」阿金連忙「怎麼會、怎麼會」的向她示好,旁人當然聽得出他們是打情罵俏,笑聲不絕。半年前甩了拖的阿水見狀,微微低下了頭,雖然也陪着笑,但笑得有點勉強。
「其實這次租樓,都不是那麼順利,業主有點……難搞。」聽了阿木這樣說後,幾個人「哦」了一聲回應,露出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阿木啃了一口燒得有點焦的雞翼,又把啤酒倒進胃裏,才開始說故事。他這次也是通過地產經紀租樓,睇樓那天,他和女友仔細打量這家四正企理的工廈單位,又被光猛日照深深吸引,都有想租的意向。
那時,經紀有點尷尬地對他們說:「有些東西想事先告訴你們,業主對租客,有一些要求……」他吞吞口水,逐點逐項如盤托出:兩年租約是梗約;租客必須提供去年稅單供業主參考;不得在牆壁鑽洞錘釘;不包維修;出租單位只限工業用途。
有租樓經驗的阿金,發表評論:「兩年梗約,我理解,你是認真的、為工作的,梗約期內雙方不得更改條款,意味着業主也不得在『生約』期後加租,對你可能有利;不得在牆壁鑽洞錘釘,我理解,大部分業主都要求租客在退租後把單位還原,我有朋友試過把爛地板修理好,卻在退租後被業主勒令掘爛木地板,為還原而還原,認真變態。」他吃了燒烤叉上的香腸和牛丸,續說:「要求租客提供稅單,我都聽聞過,但那通常涉及大額租約,即月租十萬八萬元那種大交易,你這個單位,月租一萬元以下,兩年梗約,你的業主未免太謹慎。」
阿木點點頭,說:「經紀都說,業主曾在放租上有過不愉快經歷。」阿金接着高聲說:「而最不解的是,不包維修?這是甚麼道理?」阿木女友冷冷地說:「沒錯,這個我們十分堅持,至少須由業主負責大廈結構性維修。冷氣機、熱水爐壞了,租客負責,用者自負,這個我們理解,但如果大廈外牆出現裂縫,又或者水管爆裂,難道也由租客承擔?這些維修費可不菲啊!」大家聽後大表贊同,另一方面,也對「阿嫂」的精明和說理技巧,感到佩服。
「還有工業用途,哎呀,面對現實吧,他們都把這個逾萬方呎的單位,『劏』成多個小單位出租,跟商業大廈的Co-office無異,這裏就連一部大型機器都容納不了,到底還能吸引哪種工業的老闆呢?」阿水也來嘲弄:「這個業主,到底得了怎樣的童年陰影,竟然那麼不講理!」
「如果我們不是覺得這個地方不錯……」阿木又喝了一口啤酒,「我才不管,轉身就走。經紀那一句『你情我願』,我覺得最礙耳。」後來如何?「在我們強烈堅持下,業主終於讓步,願意承擔維修責任,但其他東西一步不退。於是我提供稅單時,要求業主簽訂保密協議,就當我也來宣示態度好了。」
阿水好奇起來:「那工業用途呢?雖說你當的,是創意工業……」阿木攤攤手。「這也沒辦法了,這裏始終是工廠大廈,單方面難以改變土地用途,怎樣說,要改變,都是政府責任吧。況且他們這樣做,只是要撇清法律責任而已,他們才不管你要做甚麼,爭持下去也沒意思。」
「所以說……」阿金瞪大眼睛,說:「我們在這裏燒烤,都是違法吧?」阿木苦笑起來,露出一副「恐怕是了」的神情。阿水才懶得理會,滿足地把製作需時的燒牛排吃進肚子裏去。「話不是這樣說,我們這是在振興食物『工業』。」
這時候,阿木女友一言驚醒眾人:「好像有點雨水。」她伸出右手,感受雨點強弱,其他人這時才察覺得到,正猶豫是否把聚會移師室內,雨勢忽然變大了,他們連忙回到室內,通過門窗,看着燒烤爐逐漸被雨水淋熄。
「阿木,你要為平台加一塊帳篷了。」阿金拍了拍神情失望的阿木,後者幽幽地說:「恐怕有點困難,業主要求,租客不得在牆壁鑽洞錘釘……」
眾人卻幻想一塊平台帳篷給拉開了,在同一帳篷下,齊聽雨點拍打帳篷的響聲,繼續快活地燒烤吃喝。
(2016年2月17日,星島日報,副刊E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