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4日 星期三

【小小說】雙月

他忘了從甚麼時候開始,在網絡上流傳天空將會出現兩個月亮的傳言,而日子一天一天的接近了。

他起初也沒有多大理會,數年前還不是人人都在談論世界末日?但到了傳說中的那一天,甚麼地裂山搖殞石巨浪天災人禍,統統沒有發生。

這次卻有點不一樣。隨着網絡科技愈來愈成熟,任何人私底下的竊竊私語,都可能成了討論區的高談闊論,關於兩個月亮似是而非或似非而是的論述,在網絡上捲起了滔天巨浪,撲向每一人的眼球,逼得人人都得關注──有天文學家計算事情發生的可能性;有文化研究者以該事件為研究對象;有小說家以此為靈感創作故事;有人對此深信不疑,甚至被稱為「雙月派」,儼如宗教似的,他的女友,就是「信徒」之一。

「你看你看,這篇講雙月的文章真有趣!」聽見女友的話,他沒有抬頭,繼續用叉子捲着肉醬意粉,放進口中。「不如先把東西吃完再看吧。」

「你好悶蛋啊!」她呶了呶嘴,極不情願地扒了兩口飯,又望回手機去了。他受不了這種相對不語的狀態,拼命找話題:「星期五晚上,我們出來吃飯的吧?」

她睜大雙眼。「星期五?」他點點頭,不明白她為何忽然如此亢奮。「你不是不知道星期五是甚麼日子吧?」他還沒答話,女友便提起高八度聲綫喊道:「是『雙月』的大日子啊!還吃甚麼飯,當然要隆重其事迎接雙月的來臨!」「即是要……怎樣迎接?」「世界盃、奧運舉行的時候,你會怎樣迎接?」「……」「唉,當然是跟朋友一起在某人家中的電腦屏幕看現場直播吧!」

他不明白。「這明明是天文奇觀,為甚麼不出外看看?」她睜大眼睛皺着眉,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你還算是地球人嗎?難道你不知道,網上許多人說,不是所有地方都看得見雙月,而且當晚街上肯定到處都擠滿人,你要跟人逼,就自己逼個夠,不要預我。」

他吸了一口氣,唯有讓步。「好好好,那去我家好嗎?」女友又反了反白眼。「我剛才已經說了,要跟朋友一起在某人家中的電腦屏幕看現場直播。」他按捺着自己的情緒:「我不能參與嗎?」女友卻比他更早就不耐煩。「我這些朋友都是『雙月派』,我們平日的聚會,你有去嗎?我們說的軟派雙月和硬派雙月、雙月結構論和解構論,你懂嗎?」他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沒有再說話了,然後,兩人沒有再交談。

星期五,他如常下班,他已有心理準備人潮將從四面八方襲來,怎料街上卻沒有太多人。「今晚不是雙月嗎?怎麼街上沒有觀月的人?難道大家真的情願宅在家中,看網絡留言『直播』?」他失魂地走着,冷不防有人大力拍他的肩膀!他嚇得跳起來,回頭一看,只見一位不太相熟的女同事,對他害羞地笑。他連忙搬出時髦話,遮掩剛才的失儀:「呀,真巧,你出來看雙月嗎?」她笑起來的時候,雙眼瞇成了一條線。「不,不……我是說,如果你想看,我們可以一起看。」

「雙月事小,肚餓事大……如果你有興趣,我們去吃晚飯?」她點點頭,笑容不減,兩人就是這樣並肩而行。在一家餐廳裏,他們選了一個可以清楚看見窗外景色的座位,點了餐,公事私事月亮事,無所不談。他問:「你相信……雙月嗎?」她搖搖頭,說:「一點也不,又沒有科學根據,你當成是社會現象好了,但我沒有興趣。」簡直相逢恨晚,但他旋即又歎了一口氣:「只是許多人都是狂熱分子。」他不敢告訴她,女友就是其中一位。

雙月時間到了,他們倆緊盯窗外,只見皎潔月亮彎成一個勾,旁邊既沒有星星,也沒有另一個月亮。

這時,他的電話響了,是女友打電話來:「雙月啊,你看見雙月嗎?快去看facebook,許多人都把雙月照Post出來!」他掛綫後,的確看到facebook被雙月照「洗版」了,但他明明就沒有看見雙月,現實的雙月。

如果雙月只存活在網絡世界裏,雙月是真實嗎?還是比真實更真實?

他把手機拿給她看。「是改圖嗎?真的假的?但我們甚麼都看不見。」她聳聳肩,說:「如果你相信,那便是真實。你相信嗎?」

他笑而不語,繼續享受二人的月下晚飯。在光明的月亮映照下,他把眼前的她看個清楚──優雅美麗,輪廓深刻,閃閃生光。

(2016年9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6年9月12日 星期一

【旅人】書中自有蔦屋

對哈日族來說,去日本多少次都不夠。我才第三次踏足東京,當然仍有太多想去的地方,其中一個,是蔦屋書店(TSUTAYA)。


蔦屋書店大大小小的遍布日本不同地區,基本上不用特意尋找都能碰上,但其中位於東京代官山的一家,由東京的英國建築師事務所KDa、蔦屋書店創辦人增田宗昭,以及日本平面設計大師原研哉聯手打造,被譽為全球最美二十家書店之一,當然要見識一下。

代官山是高尚住宅區,沿途風景優美,也洋溢異國風情,風格品味獨特的小店特別多,純粹Window Shopping只看不買,也是賞心樂事。

順着小路走了不久,就來到蔦屋書店了,這家書店以「森林中的圖書館」為主題,周遭由不少樹木植物擁抱,並以三個主要建築物組成,除了有呈編織狀的白色立體牆面,還有不少偌大透明玻璃間隔,整體帶來光潔明亮的通透感,相當美觀,果真是美麗的書店。

現代書店已不再單純賣書了,蔦屋書店也一樣,除書籍雜誌,店內還擺放了許多設計精奇的文創產品,另有Starbucks「駐場」,客人可把食物飲料拿到書店其他座位位置,難得的是食客都很自律地保持店內清潔,也會自動自覺地把用完的杯碟垃圾,放到收集處,這一點實在值得港人學習。

蔦屋書店另一營運重點,是其CD/DVD租借服務,不諳日文的筆者起初還擺了烏龍,以為那些珍罕唱片是二手中古品,可供售賣,後來才知道只限租借,便無緣帶走Pizzicato Five等坊間難得一見的舊唱片了。

CD/DVD租借服務現時在港已幾乎絕迹,在日本卻似乎不能同日而語,觀乎蔦屋書店分店遍布日本,客人租還影碟唱片應該很方便,我們也不能太羨慕了。

這家書店,吸引了我翌晚再訪,日夜風味不同,卻同樣美麗。我還帶走了蔦屋書店出品的T Air,那是怎麼樣的科技產品?有機會再分享。

(2016年9月12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6年9月11日 星期日

【人物】潘燦良 通吃

敗部復活

訪問潘燦良,剛好「煲」完他有份參演的電視劇話題作《瑪嘉烈與大衛系列 綠豆》,見面時,忍不住叫他一聲「趙子龍」,只怪他這個角色形象太鮮明,入型入格。

當然,隨着大家在幕前欣賞到他演繹不同人物,他肯定將有不同形象烙印觀眾心中,不管那是舞台劇、電影,還是電視劇。

得到「劇場王子」美譽、拿過香港舞台劇獎最佳男主角獎項,現在就連電視劇、電影都吃得開,原來潘燦良小時候寫的「我的志願」,不是演員,他甚至沒想過要過演戲生活。

直至中學畢業那年,他獲同學邀請演出對方寫的話劇,「好像挑起了甚麼似的。」他坦言讀書成績不佳,卻在表演台上獲得認同,平日「木木獨獨」,站在台上,變了另一個人。「老師都讚我,潘燦良原來識做戲、做得幾好。」

於是他選擇報考香港演藝學院,及至1991年畢業,同年加入香港話劇團當全職演員。別以為這位劇場王子從此一帆風順,原來一開始也有段「撞牆期」。

「人們會說,感覺我很豐富,但就是做不出來。」他不諱言曾有「被困」的感覺,而最不堪回首的一次演出,是《地久天長》,「『死』得很慘,『死』得不甘心。」

他批評當時自己不成熟,對人了解膚淺,最挫敗的是,就連自己都面對不到自己的演出,卻仍要做出來給觀眾看,簡直羞愧難受,衝擊之大,可想而知,「曾躲在走廊痛哭。」

幸好,只要一天不放棄,一天還是有敗部復活的機會。2005年,他決意在美國待半年,回來後,就「開竅」了,好像演甚麼都很自如,他以「從容」來形容這種轉變,但他強調,在異地不曾習得甚麼演藝「心經」,或跟大師「過了兩招」,只是人在美國,覺得沒甚麼不可能。「這是一種對生活的觸覺和體會的改變。」

建議趙子龍睇醫生

既然心靈的枷鎖鎖不住他,現實的團體與制度,也不再是牢籠。2012年,他不再續約香港話劇團,尋求別的發展,自由身的他,仍為香港話劇團聯席演員,至今保持這種合作關係,近年除了接連贏得香港舞台劇獎最佳男主角(悲劇\正劇)(《心洞》、《教授》),還將於10月舉行的《親愛的,胡雪巖》,再踏舞台台階,飾演一代紅頂商人胡雪巖。他跟黃秋生、甄詠蓓、吳君如等合演《狂揪夫妻》,也獲口碑。

他說,許多朋友以為他在舞台劇待得久了,開始對電視劇、電影蠢蠢欲動,銳意往外闖,其實不然。「離開香港話劇團的最大目的,是想休息一下,卻有許多人跟我招手,首先找我拍劇的,是港視,便膽粗粗試一試。」

他說,過往也曾獲電影導演邀請演出,但時間總是遷就不來,只偶然出演一次半次三兩角色,至於電視劇,大台的話,若非其「囝囝囡囡」,或大牌演員如黃秋生,外人難有機會加入,所以他從來沒想過會拍長篇電視劇。

離開香港話劇團的日子,在機緣巧合之下,他涉足電視界,演過不少劇集,好像港視的《選戰》、《來生不做香港人》,後者的Hill少演出叫人津津樂道;早前在ViuTV引起話題的《瑪嘉烈與大衛系列 綠豆》,擔綱劇中要角趙子龍,跟飾演主角大衛的林保怡,有許多對手戲,兩個好戲之人同場較技,構成戲劇張力。

劇中的他,是一個隱晦的不出櫃同志,也是挑戰,原來他曾經演過同志角色,對於這個令許多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他這樣說:「趙子龍很複雜、在心理上有一定程度的缺憾,是一個有趣的角色。我『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

若不選這條路

新戲《此情此刻》,也有他的分兒,這亦是他之前拍劇累積下來的緣份──這齣作品是《選戰》導演黃國輝首部執導長片,他一嗌埋班,「韋文軒」(潘燦良在《選戰》的角色)就來了,這次飾演收樓公司職員李志堅,卻跟《瑪嘉烈與大衛系列 綠豆》的趙子龍性情接近──爛撻撻、口水多多、吊兒郎當、衰衰格格。

觀眾當然看得拍爛手掌,他之前甚至不知道原來自己有如斯一面,又覺得《遍地芳菲》的辛亥革命黃花崗烈士林覺民那斯文正氣形象,應該更像他,至少是早期的他。

「香港影視界好像是有這種習慣──看到你某些演出,大概予人某種印象,便很自然會找你繼續演類似角色,但你熟悉我,自會知道我演過很多角色。」

他笑說,自己在骨子裏也是類似李志堅的人,因為小時候在屋邨長大,從小被灌輸比較現實、功利的觀念,「若不是選了演戲這條路,我可能是個經紀,或工廠裏的員工,為生活營營役役。」

表演開闊了他的眼界,讓他知道,生活還有各種可能,許多人過着不一樣的生活,有不同價值觀,這直接影響到他。「我不一定要過典型香港人的生活。」

跟不同經驗豐富的藝員合作,他笑說,很好玩,畢竟演劇和演戲過程截然不同,他坦言會「偷窺」對方怎樣演戲。「他們很靈活、反應快,一埋位就做,彷彿在心裏已『剪接』好了。我太習慣演舞台劇的模式,要好好向他們學習。」

他這樣說,不也期待有更多熒幕前鏡頭下的演出?

Q&A
順其自然

記:記者   潘:潘燦良

記:很老套問一下,看新聞報道,你跟蘇玉華訂婚了,何時結婚?
潘:很老套答一下,順其自然吧!

記:沒有壓力?
潘:沒有壓力,大家都過得很好,很享受這種關係和生活狀態。

記:沒打算生育下一代?
潘:做人做了差不多半世紀,現在才說要(小孩子),接下來的二十年就有排捱了。給自己更多自由度,是我們的共識。

2016年9月11日,星島日報,名人副刊P09‧名士對談)

2016年8月31日 星期三

【小小說】夢中見

自從前度走了,麗一直鬱鬱寡歡,做甚麼都提不起勁,後來更索性把工作辭掉,有事沒事都宅在家中,靠着積蓄過日子。

好友偉很擔心她,三兩天就家訪一次,希望陪她多一點,盡快令她振作過來。

「我昨晚又夢到他。」

披頭散髮的麗,把偉買來的消夜,勉強地吃了一半,就把筷子放下。「又?」偉望着瘦了不止一圈的麗,心有點痛。「是的,最近夢見他多了,真好。」

有多好?夢境而已,現實是,他已經走了。這是他的心裏話,他當然沒有說出口。「你夢見他怎麼了?」

「他跟我吃飯。」她露出了久違了的甜絲絲的笑容。「就像現在我和你一樣。」

她說,曾多次夢見他,地點都是他們這家三百多方呎的屋子,兩人就像平常一樣,有時吃飯,有時看電視,有時談天,有時做愛。「最近夢到他的次數愈來愈多。」

她站起來,一邊收拾外賣的東西,一邊下逐客令。「夜了,你回家吧,我想休息了。說不定今晚又可以再見他呢!」

看到她興奮的神情,他反倒有點失落,雖然還想繼續陪伴她,但也不便打擾,道別後,便離開了。

三天後,他再次造訪,但按了門鈴整整一分鐘,卻沒有人應門。他緊張起來,掏出鎖匙──兩人是最好的朋友,互相備有對方的門匙──推門而進。

只見她就伏在沙發上呼呼睡着了。他趨前仔細一看,她臉上露出了一個很鬆弛、很幸福的表情,他幻想她在夢中與前度再遇,共度美好的時光,便捨不得叫醒她。

他為她蓋上被子,然後一直坐到天亮。她比他更早醒來。

「偉!偉!」她把他搖醒了,急不及待要跟他分享夢中發現的事情,他有的沒的聽進耳朵裏去,又跑到廚房為她煮早餐。

「快點吃,吃完陪你見心理醫生。」她這才清醒過來:「是今天嗎?」

「是啊,星期三,你看看月曆,我給你圈了今天的日期。」說時指向月曆,她卻苦笑起來,「原來今天已是星期三,我已經睡了那麼久。」

他起初不以為然,她接着說:「剛剛那個夢,我可能做了超過一天。」他呆着了,然後猛地捉住她的肩膀。「麗,別嚇我好嗎?我很擔心你啊!」

她卻淡淡然微笑。「偉,不用擔心,我跟他的夢,是很愉快、很幸福的,我願意一直做夢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夢啊,你是現實的,請面對現實吧!」

她靜靜地喝了一口橙汁,想了想,說:「如果我永遠不醒來,現實和夢境,又有甚麼分別?」他想反駁甚麼,都被她止住了,又答應她不把做夢之事,告訴心理醫生。

一星期過了,偉再次來到麗的家,跟上次一樣,久久沒人應門,他用鎖匙把門打開,走了進去,然後在牀上看見她躺着。

仍有鼻息,一呼一吸,慢慢的,慢慢的。她一臉安靜──甚至可以說是安詳,叫偉驚異起來。「麗!麗!你醒醒!你醒醒!」她卻如死去一樣,一動不動。只是尚有氣息。

他慌張極了,報警求助,不久救護車趕至,把她送院。這一晚,偉在醫院病房外的長凳子度過,徹夜不眠。不曾試過的快活

翌天,醫生告訴他,麗昏迷了,原因不明,但從其身體狀況推斷,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他才鬆了一口氣。偉天天都探望麗,只是現在他是到醫院去,不是到她的家。

一個月匆匆過去了,雖然在偉的角度來說,這一個月,很漫長。但他想,麗或許只是跟前度過了一星期而已。夢跟現實的時間流轉,應該很不一樣吧。

是的,麗仍然昏迷不醒,幾個不同專科的醫生,都束手無策。他們甚至告訴偉,要作最壞的打算──麗不會甦醒了。

後來有一晚,偉夢見麗,這是他們相識十載的第一次。在夢裏,偉作客麗的家中,麗和前度──不,是男友,一起下廚,桌子上放滿美味餸菜,其中一味,是偉最愛吃的菠蘿咕嚕肉,偉清楚記得,那撲鼻而至的酸甜味道,以及他肌餓的感覺。

「不要客氣,隨便吃,謝謝你一直照顧麗。」他與麗對望一笑,偉不客氣,起動了。這餐飯,他們談得很愉快,這種感覺很奇妙,奇妙得讓偉覺得是這輩子都不曾試過的快活,奇妙得讓他想永遠的留下來。

「偉,你不屬於這裏。這裏,是我們的世界。」麗彷彿看穿偉的心事,認真地對他說,偉點點頭,沒說甚麼。他不屬於這裏。飯後,兩人跟他送別,他轉身開門一刻,眼簾就張開了,窗外光猛艷陽映照,告訴他這是美麗的新一天。

他不會忘記,那時肚子飽滿無比的感覺。後來,他就再沒有夢見麗了。

2016年8月3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6年8月11日 星期四

【攝影】百家千戶眾生相

兩年一度的《香港國際攝影節》近日展開,兩大主題展覽《千戶》和《聽日你想點?》正於不同展場同步上演。太古坊ArtisTree的《千戶》逾千幅作品,讓觀眾看盡不同年代、地域的百家千戶眾生相,其中日籍攝影師淺田政志和家人扮鬼扮馬的「淺田家」系列作品,充滿玩味。

淺田這一家

在《千戶》這個偌大展場裏,其中一個展區,掛着多幅淺田政志的作品,相中是同樣的四位人物,他們每次都在扮鬼扮馬,時而化身消防員出動撲火,時而成了黑幫分子凶神惡煞,不但裝扮衣著巨細無遺,還七情上面入型入格。這四位模特兒,正是淺田的家人——爸爸、媽媽、哥哥和他本人。淺田來港出席展覽開幕時,拍照時伸手伸腳叉腰跪地任憑差遣,想不到全家都是玩得之人,而一輯《淺田家》系列作品,便榮獲第三十四回木村伊兵衛寫真賞。

「我這些不是Cosplay攝影!」每當有人有此誤解,淺田都會澄清:「Cosplayers扮演的是動漫作品角色,我和家人攝影時卻更像『上身』,譬如一起扮賊人、消防員,當時的我們相信真的活在那個世界中,瞬間變成另一種人。」他們的攝影行為,更像表演,而攝影便是把那一刻凝固起來。

高中畢業後,淺田政志進了日本寫真映像專門學校研習攝影技藝,當時老師給了他們一個任務——拍攝家人,淺田便因而開展了這個有趣的攝影Project,當時他才二十歲出頭,現已是十六年後的事。「一開始父母有少許抗拒,但見這是功課,也沒辦法,怎料卻愈拍愈開心。」他們的拍攝過程是這樣的:淺田先擺定鏡頭、打燈,然後Set Timer,按掣後他們便急急在倒數時間內衝前擺Pose,每次都千鈞一發。

他笑說,淺田家在《淺田家》攝影系列出現前,關係就如普通現代家庭一樣,不致疏離也不特別融洽,但總動員展開拍攝後,「超Friend,感情愈來愈好!」他覺得現代家庭關係疏離,從前則是大家庭,幾代人聚首一堂,現在兒女長大後便各散東西,有些甚至不相往來。「我們很幸運,因為攝影,家人仍然經常碰面,一起流汗,一起歡笑,留下珍貴回憶。」

資源捉襟見肘

《淺田家》只是《千戶》芸芸眾多展品之一二,是次逾千幅作品中,作品列席者就包括何藩、陳的、陳泳因、常霖法師、朱德華、劉智聰等攝影藝術家,加上去年《拍住食攝影比賽》的精選及得獎作品,他們的攝影創作,聯袂構建了是次旗艦展。

香港國際攝影節主席高志強說:「攝影節要帶領潮流,要告訴大家,香港的攝影去到甚麼層次,這才是攝影節的意義。」三年前在香港知專設計學院Gallery舉行了《300家——樂。活。當下》,當時反應很好,便啟發了今天的《千戶》。

「因為生活逼人,新一代對家的定義也改變了,一個人可以是一個家,我想通過展覽,看看各階層對家的不同詮釋,譬如我們找了出家前是香港著名攝影師葉青霖的常霖法師,他又怎樣理解『家』?」

高志強從第三屆開始出任香港國際攝影節主席,幾年間經歷過不少困阻,找商業贊助、政府資助等到處「撲錢」,不諱言資源捉襟見肘,希望得到更多認同,讓攝影展能夠繼續走下去。

另一重點展覽,是同期在香港文化博物館分途出擊的《聽日你想點?》,策展人王禾璧和鄧凝姿博士,一起選了十二位女性藝術家,她們通過攝影表達對未來的想像,當中亦牽涉了數碼科技,不止一張張照片那麼簡單,不乏互動元素。

鄧博士便展出《一百零八個在身邊的女子》,顧名思義,她的《水滸傳》故事以女性擔綱,她先把人物拍下來,然後重繪,「看起來她們的神情好像很悲慘似的。我相信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故事,我們不知道各自的難處。」除了影像投射,觀眾還可從頭戴式虛擬實境眼鏡,得到另一種觀賞體驗。「走着走着,觀眾就像跟她們擦身而過。」

(2016年8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E01)

2016年8月5日 星期五

【音樂】本地音樂夠薑

雖然西九文化區已經大興土木、關閉部分地方,今年《Clockenflap》亦移師至中環海濱舉行,但這片叫人參與過《Clockenflap》、《自由野》等大型活動的美麗土地,至少今夏仍然上演一連兩天的音樂文化節《WEEKEND》(《本地薑週末》),打正旗號以香港樂隊做招徠,三個舞台就喚作「香港」、「九龍」、「新界」,對本地樂迷來說,能夠看見本地歌手樂隊,在「香港」、「九龍」、「新界」落力表演,難道不值得進場支持嗎?

《WEEKEND》是新成立平台「wow and flutter」第一波活動,該平台由推出過不少獨立唱片的89268催生,主腦正是曾為商台製作總監的康家俊。「現在西九的空間尚可,雖然沒有《Clockenflap》那麼大,但估計整個面積仍可同時容納二萬人左右。」

這個本地薑音樂節,參與樂團和歌手,既有廣為人識的RubberBand、Supper Moment、LMF、觸執毛、黃靖等,也有近年冒起的新青年理髮廳、李拾壹、徐嘉浩等,較為Indie的亦有Anwiycti、Sensi Lion、話梅鹿等,喜歡本地音樂的樂迷,不難找到心頭好,這次還能一口氣欣賞他們的演出,也是難得。

「想搞音樂節已很久了,直至去年年底,才正式拍板舉辦《WEEKEND》,籌備不足一年,過程算是很順暢,試想想,這次涉及約五十個單位、約有二百個表演者,人與人之間總有問題產生,這次卻很少摩擦,我覺得很Amazing,相信大家都很珍惜能夠聚首一堂的機會。」

當唱片市道不景氣,音樂會、音樂節成了音樂市場其中一條出路,香港近年亦上演過《Clockenflap》、《呼叫音樂節》、《銀礦灣沙灘音樂節》、《香港春浪音樂節》等不同個性的相關大型活動,雖然不是每一個都經得起考驗逐年舉辦,有些甚至是「霎眼嬌」,但仍然豐富了樂迷的眼界。

康家俊坦言音樂市場需要轉型,也認為香港市場可以消化更多音樂節,只是暫時未成氣候。「除了《Clockenflap》,還有哪個音樂節成了大家的習慣?」樂迷渴求好的音樂表演,只要讓大家知道不同音樂節的性質,便自有捧場客。「我經常提醒自己和團隊,不要跟《Clockenflap》比較,他們已有多屆歷史,累積了一定觀眾群,最重要的,是我們知道自己想做一件怎麼樣的事,即使走一條艱難的路,也心甘命抵。」

他笑言,做獨立製作,從來都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放棄自己的主張和喜好,這個音樂節,他就強調「香港人」、「本地薑」。「我們成立『wow and flutter』,便是希望聚集在這個地方不同崗位很努力做事情的人,力量就會大。」

《WEEKEND》三個舞台「香港」、「九龍」、「新界」,有三個策劃人,他負責「香港」,本地著名樂評人袁智聰則主理「九龍」,StreetVoice街聲香港音樂總監Oliver奧利佛,也為「新界」揀選新聲音。「我一直在主流音樂、獨立音樂做事,『香港』的表演單位,便較多人認識。」

這次找來新知舊雨,他笑說就像「同學會」一樣,好像他認識了LMF很久,這次一找阿庭幫忙,對方二話不說,就直接問表演日期。假音人曾由89268出版專輯,近年已較少演出,大概僅一年一次。「我聯絡他們,邀請他們在《WEEKEND》演出,其他的表演工作就不要接了。」至於當紅樂隊Supper Moment,他反而是在今年才認識對方,「覺得他們人很好、態度很正面,上年成績驕人,很想找他們一起玩。」

袁智聰則在「九龍」找來很有型格、很獨特的音樂單位,辦過不少新Band活動的Oliver,便在《香港大團誕生》為「新界」揀兵,於是三個舞台,便形成三種不同特色。近日天氣不穩定,既颳颱風又灑豪雨,康家俊坦言購票情況不算很理想,站在消費者角度,有「睇定啲」心態,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他覺得,如果這次仍然做不出成績,日後很難有人願意再次投資去做這樣的事。

「希望大家不要想太多,購票進場吧!」雖然現在言之過早,他暫時的目標,是《WEEKEND》最少辦三年,但明年西九的場地將會更小,未來音樂節的面貌,肯定會變得不一樣。「有人支持的話,我當然希望年年都搞,這種音樂節,是很值得在香港出現的!」

(2016年8月5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6年8月3日 星期三

【小小說】監視



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嬰,躺在嬰兒牀上,一邊望向牀頭吊着的星星月亮太陽旋轉玩具,一邊看着倚在牀邊不停說話的外傭,小手小腳在胡亂舞動。

他當然聽不懂外語,應該說,他還未懂得任何語言,只是聲音讓他好奇,才看看這望望那。旋轉玩具也播放響亮得有點刺耳的單調音樂,他又分神地把目光望回星星月亮太陽。

這個玩具天體、這個細小的嬰兒牀、這個探頭望過來的巨人,便是他整個宇宙。

「乖乖,快睡覺。」外傭又用她國家的語言,溫柔地逗着小人兒。她離鄉別井已三年,幾乎已適應了在這個城市的生活,包括寄人籬下、逼車、湊小孩、去街市買餸和講價、假日到廣場跟鄉里聚會、如人球般委身於不同家庭,還有,在家用閉路電視下自若地工作。

嬰兒忽然哭了起來。「乖乖,別哭。」她立即抱起男嬰,喃喃自語:「你不喜歡我嗎?是太太着我要看守你的,不准讓你離開我的視綫範圍之外。我知道,被人監視着感覺,很不好受,我都是每天被人監視着呢。」孩子彷彿理解她的話,不哭了,她興奮起來,用手輕輕撫摸他的後腦。「這才是我的好孩子。」



「我的好孩子,為甚麼哭了?」一位年約三十歲的女子,從手機屏幕連接家用閉路電視的畫面中,看見孩子忽然哭泣,立即緊張起來。「都是這個『姐姐』,已提醒過她多少次,除了英語,不可用別國語言跟囝囝說話,嘰哩咕嚕的都不知在說甚麼,一定是嚇壞了囝囝!」

她緊盯着手機,自說自話,就連要趕快回覆客人電郵的工作,都置之不理。「怎麼了?為甚麼拍打囝囝的頭?要虐兒嗎?不行不行,試用期過了一定要把她換掉!飯又煮得難食,人又蠢。今晚就跟『爸爸』好好商量一下」

那時候,旁邊的同事伸出手肘撞向她,小聲說:「玩少點手機吧,難道你不知道,閉路電視就在我們後面嗎?」她吐吐舌,不敢回望,連忙把手機放下,再次把雙手放回鍵盤上,不屑地道:「哼,都不知是上班還是坐監!」她看着身後牆上高高掛着的閉路電視,在搖搖頭。



老闆望着電腦屏幕,搖搖頭。

「怎麼了?我剛才說的方案,有甚麼問題嗎?」坐在對面的經理緊張地問。老闆把電腦屏幕轉向經理,屏幕上是公司閉路電視攝錄着的同事工作狀況畫面。「你看看她,又玩手機了,剛剛才請她盡快處理客人查詢的電郵,那個可是大客來的。天啊,為甚麼我會把那麼重要的任務交託給她?」

經理見狀,連忙替下屬講好說話:「別怪她吧,她剛剛生育了,那麼快便復職,算是很盡責了。這段時間,要分神家中事情,是可以諒解的。」

老闆又再搖搖頭。「難道你覺得她現在才是這樣子嗎?生育前的工作態度,不也一樣散漫、得過且過?我可是在這裏看得一清二楚!不好了,你把那個跟客的工作,安排給其他同事好了,我不想有甚麼閃失。」

經理連忙「是、是、是」的回應,然後離開老闆房間,走到那位同事的桌子去了。



一個小孩子,坐在數以百計的電腦屏幕牆前,忙碌地按動鍵盤。

「吃飯了!」一個機械人家務助理,捧着一盤食物,滾動着下足的輪子,來到小主人跟前。「又玩那個虛擬星體遊戲?」

「是《地球》!」他頭也不回,雙眼繼續望着其中一塊電腦屏幕,機械人家務助理看見的畫面,是辦公室裏一位貌似上司的男子,向下屬訓話。「真不知有甚麼好玩!」

小主人「哈哈」笑了起來:「你都沒有情感,不懂了。這個遊戲是以我們為原形而設計出來的,現在有數以億計的玩家,一起創建一個星球!我正在管理的是這個城市,為每一個市民設計他們的外貌、個性和命運,從死到生,又從生到死,輪輪迴迴,都不知有多好玩。」

機械人家務助理把飯餸放下,說:「玩時玩,別讓食物涼了。」說罷便再次轉動腳下的輪子,來到房間門前,卻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回頭望向小主人。「提提你,今天要完成宇宙駕駛理論科的功課。」

男孩「嗯」了一聲,仍然沒有轉頭,待它離開房間後,才低聲說:「最討厭被人監視!」不過,這句話,也當然給連接小主人體內活動神經的機械人家務助理「聽」到了,然而,沒有感情的它,不太理解這番話的意思,自顧自的繼續做着打掃工作去了。

2016年8月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6年7月20日 星期三

【小小說】店員K

老闆望望收銀台前一瓶噶瑪蘭威士忌,又望望頭垂得低低、一臉尷尬的店員K,氣氛古怪。正當K以為老闆好像上次一樣要把他罵個痛快時,卻不料傳來老闆「呵呵」的笑聲。

「你說那位男子昨天早上,吃了一頓價值一百港元的早餐,然後因為沒攜帶現金,就留下這瓶威士忌『抵押』,說轉頭就會去櫃員機按錢出來,即日內回來付錢,否則威士忌任憑我們處置?」

K不知所措,只管點點頭。老闆的笑聲變得更大了,一手豪邁地扭開酒蓋,咕嚕咕嚕的讓那金黃色的液體滑進杯子裏,一股濃烈酒香撲鼻而至。他舉起酒杯,說:「要一杯嗎?」

這已不是第一次了,那天碰巧老闆又出了門,剩下K一人,獨守咖啡室,一位大約三、四十歲的粗線條男子,結帳時幾乎把背囊的東西都翻出來。

「我的錢包不見了!」他叫了起來,惹來其他食客的目光。K也急起來了:「要不要替你報警還是怎樣?」男子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說:「我先回家和公司找找,沒發現才報警吧,不過這一餐……」

店員K連忙道:「待你找到銀包後,再回來結帳吧,你又不是故意的。」但男子卻搖搖頭,想了想,從背囊拿出一本書,封面是一個持槍的西裝男子,他有點眼熟。

「這本是利志達的《特務K》,炒價動輒數百港元,非常罕有。我以這本漫畫作抵押,限時一星期,若不回來,你就私下處理吧。你覺得怎樣?」

K雙眼發亮,喜歡漫畫的他,當然聽過利志達和《特務K》的大名,只是一直無緣摸過這本漫畫的真身。如果以一餐百多二百元的午餐,換來難得一見的《特務K》,他當然願意。

「Deal!」男子走後,他偷偷在收銀台前睇漫畫,看得津津有味,就連老闆走近都不察覺。「咳咳!」老闆乾咳了兩聲,店員K看見他瞪着自己,即時立正,差點把漫畫都丟到地上。「我記得有講過,工作時不准傾電話、玩手機、與客人過分聊天、玩電腦、看書……」

K把事情和盤托出。老闆大怒:「甚麼?一本漫畫值幾百元?你受騙了啊!」K接下來怎樣解釋都沒用,從不看漫畫的老闆,完全聽不進耳,然後老闆囉唆了他大半天。

一星期過去了,男子不見蹤影,老闆語帶嘲諷。「早就估到他不回來啦。」K反而心中暗喜,晚上收舖回家時,興奮地把《特務K》放進他的環保袋裏去。

想不到一個月不夠,他又要以物易物了,不過,這次噶瑪蘭威士忌之所以能夠「過關」,全因老闆好酒中物而已。「我愛漫畫,所以覺得《特務K》抵償得了;你嗜酒,所以覺得噶瑪蘭威士忌抵償得了,有分別嗎?」

他覺得,每樣物件在不同人心中都有一個價,那是超然於市場所定的售價,你懂得欣賞,便是無價寶;你不屑一顧,便是一文不值。雖然K口中在碎碎念,但還是拿了一個杯子,倒了威士忌,自斟自飲。

老闆不消一晚,就幾乎把酒喝光,臨關門前,明顯有點醉醺醺,但還是認真的告誡K:「K,我知你心地好,但我們既不是開當舖,又不是辦迷你倉,以物抵押之事,以後還是可免則免了,否則會好困擾、好麻煩的。」

雖然他不太明白老闆的意思,但說起來,店子裏客人留下來的物資,好像雨傘、書本、耳筒、充電器,甚至新買的鞋子,數得出都有,這些東西,全都給老闆、店員分享了。

兩個月後,老闆去了旅行,咖啡室再次剩下K一人打理,一晚快將打烊之際,一位年約四十歲的美麗女子,走進店子裏,卻左顧右盼,似乎要找尋甚麼似的。

「不好意思,我們截單了,不過如果你想喝一杯的話,我可以沖咖啡給你。」女子溫婉地微笑,點頭示意,回應他的好意,接着便繞到一個接近收銀櫃的桌子坐下來,繼續到處張望。

數分鐘後,K拿着一杯熱騰騰的黑咖啡,走到女子跟前。「請慢用。」那時他看見她盯着收銀櫃旁一個玻璃櫃的上方,那裏擺放着一部舊式相機。

「很美嗎?我不懂相機,應該是老闆的珍藏吧?我在這裏工作了三年,這部相機便一直放在那裏。」女子喝了一口咖啡,笑了起來。「這部是寶麗來相機,廠方現時已沒有出產對應菲林了。」

K這才恍然大悟。「難得老闆一直對它珍而重之。說來奇怪,我都不知道老闆喜歡攝影呢。」女子聽後,又笑,笑聲好像帶着某種訊息似的,是會心微笑那種,卻說了別的話:「你沖的咖啡,很有老闆的水準。」K張大嘴巴。「你……認識老闆?」

女子笑而不語。不消一會,她又問:「對了,你們現在仍可以物付錢嗎?」K一時答不出話來,女子已在手袋中掏出一卷菲林和一張照片。「請你交給老闆。多謝你的咖啡。」說罷,她便站起來,優雅地離開咖啡室,留下一臉茫然的K在發愣。

那張照片裏,是老闆和剛才那位女子年輕時的樣子。

(2016年7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創作塗鴉)

2016年7月17日 星期日

【人物】譚美兒 藝術總館長

隨着香港藝術館閉館,進行翻新工程,總館長譚美兒的辦公室,也從尖沙嘴搬到觀塘,房間一列窗子,映入新舊交替的觀塘景致,也有一個地盤。

她語帶雙關地笑着說:「這不是我的『地盤』。」


首次到訪譚美兒與其藝術館團隊的新辦公室,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寫字樓模樣,她笑了起來:「還不是政府Office一個,不會Artistic一點。大家對我們有太多浪漫的幻想。」

有否不慣?「最初同事有點擔心,認為觀塘太多人了,現在大家卻很興奮,因為這裏有許多有型的樓上Cafe,等待我們去發掘。」

因為辦公室不夠空間,藝術館的設計部和修復部,沒有跟隨大夥兒進駐觀塘,卻兵分兩路,到荃灣一幢商業大廈的單位去了。「盡量一星期去一次,大家見見面,關心一下對方。」

以為閉館期間,他們的工作會輕鬆一點,她隨即高呼忙到「嘔白泡」,好像流動藝術館「藝術館出動!」走進社區、為本地藝術家拍攝錄像教材走進學校,又於9、10月在香港中央圖書館舉辦一個關於竹的展覽,還有在香港文物探知館推出的聲音藝術展覽等等,她把工作時間表,填個密麻麻。

別以為總館長就是終日躲在辦公室,處理排山倒海的文件工作,不問世事,譚美兒一點都不「離地」,訪問期間,不停問筆者:「有沒有留意我們facebook?讚好人數剛剛過了十三萬!」「有沒有看我們的Instagram?我們剛剛慶祝一周年!」

她聽過有人說,藝術館可能是第一個敢開Instagram的政府部門。是不是因為工作要Go Digital,而「被逼」玩社交網絡?她搖搖頭。「不是啦,facebook一早有玩。Instagram最初沒有接觸,是實習生給我們設立的。」

她說,那些年輕實習生都很有心,但沒有經驗,她沒可能把策展重任都交給他們,便請他們為藝術館主理Instagram,「實習生們很厲害,做了很多分析,比較facebook、Instagram和WeChat的優劣和趨勢,最後大家拍板Instagram,他們不知幾有滿足感,可以自己『話晒事』。」

不像英國Tate Modern或其他美術館主打網絡平台,有一組支援部門或聘請公關公司負責管理,她笑言藝術館的社交網絡較「山寨」,用手機製作短片後,就放上facebook,未必完善,但勝在不官腔,好像他們會寫「藝術嘅嘢我們識條鐵」,又回應別人「乜你咁蠱惑㗎」,予人親切感,「人們都不覺得你是官方機構。」對她而言,那些都是新語言、新文化,好好玩。「如果想走在時代尖端,必須交予年輕人去做他們這個年代的東西,我對他們十分信任。」

她又說,Google曾聯絡他們搞Virtual Museum,但當時因閉館在即而擱置計畫,開館後,他們會重新考慮。「不過現在人們那麼喜歡自拍,不止拍照,甚至會拍片,可能都不用我們去拍。」她又笑了起來。「藝術館三年後重新開放,屆時世界又會變得不一樣,我們會密切留意最新潮流了。」

香港藝術館進行翻新工程約半年,「『牛眼位』已被包住了。」「牛眼位」即展覽廳旁、由平台直通天台的迴旋樓梯,上次跟她傾談,她說過很喜歡這個位置。「有點感觸。」

她也正在聯絡相鄰酒店,看看對方可否借位拍縮時攝影,也打算航拍。「現在沒了藝術館四面牆,打破了框架,我們都想多做一些新嘗試。」

閉館後,現在藝術館舉辦活動、展覽,都要向其他公營機構「借場」,香港土地問題一直存在,她卻覺得,香港的展覽場地其實不算少,展覽數量眾多,反而質素參差,「可能因為不夠時間做好每一個展覽。」

譚美兒早年在香港大學讀書,本來一心鑽研文學,後來被藝術系教員招攬,便誤打誤撞文藝雙修,也做過香港已故作家也斯的學生,上過他的電影課程,大開眼界。

「讀了藝術後,才發現視覺語言比文字更厲害,一個畫面,蘊藏千言萬語,也帶我進入另一個世界。」

畢業後,又在機緣巧合下,得到師兄介紹進入香港藝術館工作,從此展開她的博物館人生,多年來在茶具文物館、香港文化博物館、藝術推廣辦事處等公營機構工作,2012年接過鄧海超的棒子,擔任香港藝術館第六任總館長。

她自言是一個喜歡不停學習的人,去不同地方工作就最開心,如果在一個位置太久,會「滑牙」。「現在離我退休還有十多年時間,如果在這裏做到退休,對我、對藝術館都不好,館是會老化的。」

過往總館長的任期,大概都是五至十年,「如有轉變,我不介意去其他崗位。」有心儀目的地嗎?「我覺得藝術推廣辦事處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服務版圖可是整個香港啊,我也愛做社區藝術。」她笑說,香港藝術館於2019年重新開幕,應該樂觀,視乎年頭年尾而已。

或許下次再見,她已在不同「地盤」接受訪問,但那應該會是香港藝術館重新開放之後的事了。

Q&A
我們是這樣走過來的

記:將來的香港藝術館會怎麼樣?
譚:要講香港故事,要找回自己的DNA。

記:怎樣講香港故事?
譚:用現有的館藏發展故事綫,從古至今,互相交接,還以香港式的靈活、有趣的表達方式,講藝術故事,觀眾一定有驚喜。

記:你覺得香港人對文化歷史的認識存在斷層嗎?
譚:是的。很多人只向前看,卻不向後看,其實我們背後有許多寶庫,埋藏了許多根基。

記:怎樣吸引觀眾興趣追尋這條脈絡?
譚:只要我們把這些東西連通現代,並找出與人有關的故事,人們就會有興趣知道,我們是怎樣走過來的。

(2016年7月17日,星島日報,副刊P09.名士對談)

2016年7月14日 星期四

【專題】書山論武 文壇八絕

揮筆舞刀影,寫盡武林英雄豪傑與絕世神功──歷年來香港文壇中,具代表性的寫作類型,武俠文學首屈一指。

將於下周三(7月20日)展開、由香港貿易發展局主辦的第二十七屆《香港書展》,便以「武俠文學」為年度主題,舉辦多場相關活動,包括介紹八位武俠文學名家的《筆生武藝──香港的武俠文學》和《文壇俠聖──金庸與查良鏞》展覽,還有講座等等,廣大書迷、武俠迷已急不及待,要投入武俠文學的豪情、魅力與風采之中。

沈西城:創作自由成大業

香港僅一塊彈丸之地,多年來卻孕育不少武俠文學名家,好像上世紀四十年代從內地來港的金庸和梁羽生、於香港出生的古龍、來自馬來西亞於八十年代來港發展的溫瑞安等等,都跟香港大有淵源,並寫出一部部武俠經典;黃易、鄭丰、喬靖夫現在仍然活躍香港文壇,差點數漏了,以科幻小說著名的倪匡,亦寫過多部武俠小說。以上八位均為香港武俠小說發展貢獻良多。

「香港創作自由度高,作家沒有顧慮,否則只能寫出服從文學,而當年南來作家本來文學基礎已很好,來港後發揮就更大了。」《武俠世界》雜誌社長、今年書展出版新書和主持講座的沈西城說。

年近七旬的他,多年來飽覽各門各派武俠小說,分享時如數家珍:「金庸之高明偉大之處,是每一部動輒幾十萬字的長篇小說,都維持水準,實在不容易,環顧中國近百年文壇,無人能及,古今中外作家都難以做到,他還不斷修改作品,很值得尊重。」

他又稱,古龍受柴田鍊三郎、吉川英治等東瀛作家影響,風格陰柔詭異,營造氣氛場面十分了得,亦學習美國海明威的寫作筆法,集各家之大成。他又盛讚曾為古龍代筆、能寫擅畫的黃鷹是天才、好作家。「若他不是英年早逝,地位怎止於此?」

李志清:金庸最全面

本地畫家李志清,坦言武俠在香港是一個重要題目,尤其是他成長的年代,無論在文學、漫畫、電影、電視劇等不同層面,都有很大影響,「外國人甚至以武俠認識香港。」他早年畫出《三國志》等歷史漫畫,近十年專攻武俠漫畫,曾跟金庸的明河社合組公司,創作《射鵰英雄傳》、《笑傲江湖》等漫畫系列,亦有畫古龍插圖,近年更研畫武俠水墨畫,他為今年書展借出畫稿。

那麼多武俠小說家,他最愛金庸,認為後者最全面,戲劇張力很好,特別喜歡長篇小說《天龍八部》與《笑傲江湖》,又不諱言港漫受金庸小說影響很大,許多情節、設計、鋪排,都參考自他的作品,但現在畫武俠的本地漫畫家愈來愈少,而不論漫畫、電影等作品,往往有武無俠,只得打鬥,沒了俠義精神,「許多現代人只追求官能刺激。」

現在武俠小說家,也愈來愈少,沈西城又說:「一個武俠小說作家,琴棋書畫、天文地理,不一定都精,但樣樣都要懂,文字也要精練。新一代的古文閱讀以至寫作訓練太少了。還有,讀的書不夠雜,寫不出好的武俠故事。」他又覺得,不少這一代作家,文字有沙石,「莫說超越前人,近磅都難。」

喬靖夫:只要有人寫下去

以武俠小說系列《武道狂之詩》廣受歡迎的喬靖夫,也認同武俠小說現時在香港已不是一個很主流的文類。「不過由於武俠的影視、遊戲、漫畫等作品,仍然持續生產,年輕人對武俠並不陌生,所以武俠小說也不至於會消亡。」

新一代武俠小說讀者的需求,跟從前的可有不同?「我想在描述風格上更有影像感和畫面感的話,會比較容易被接受。還有裏面一些思想表達,我想也要考慮跟以前的武俠不同,比如說從前的讀者對於『忠君愛國』會理所當然地接受,但現在的讀者資訊比從前接收得多很多,會從多角度去思考一件事。」

他又說,任何類型的小說,永遠有無限可能,「社會和人心一直在變,還有我們可以吸收更多外國作品的元素,放進武俠裏,根本不會寫得盡,問題只在能否挖得深入,還有如何以武俠這個載體呈現。」將於今年書展推出《武道狂之詩》卷十八的他,已有一些關於武俠題材的未來寫作念頭,但還沒成熟,所以未確定接下來要寫甚麼。「不過肯定跟《武道狂之詩》是非常不同的東西。」

(2016年7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P01.Foc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