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10日 星期五

【音樂】怪奇再奏樂

近期火紅美劇《怪奇物語》第二季剛於十月底啟播,九集約共五百分鐘的長度,當然難不到滿心期待的科幻劇迷一口氣看盡,可是急急「煲」完,又要遙遙苦等第三季,日子真難熬啊(笑)!

筆者早前寫過《怪奇物語》第一季那些充滿上世紀八十年代氣氛的「怪奇」選曲,第二季亦繼續響起懷舊拍子,不知大家又覺得第二季還是第一季好看\聽一點?

除了科幻、懸疑、驚慄等元素,《怪奇物語》最叫觀眾津津樂道之處,是千絲萬縷地大玩八十年代流行文化的牽連呼應,這是導演、編劇跟觀眾玩的臭味相投遊戲,年輕一代當然可以毫不理會那些指涉,一樣覺得好看,但如果那些也是大家曾一起走過的日子,那就更加好玩、更有意義。好像音樂,當熟口熟面甚至耳熟能詳的旋律奏出來,配合劇情,樂迷很難不高呼過癮,猶記得《怪奇物語》首季,聽見Peter Gabriel唱出David Bowie的《Heroes》,還有Joy Division的《Atmosphere》時,就最令筆者興奮。

相信許多觀眾與筆者一樣,懷着期待Eleven回歸、估計Will繼續受折磨、想像The Upside Down World是怎麼一回事,以及回味那些懷舊選曲的心情,欣賞《怪奇物語》第二季。該季時間設定於一九八四年,觀眾們都跟主角們一起(飛快地)度過了萬聖節和聖誕節。

果然一來就是集體回憶的《Mad Max》和《Ghostbusters》(《捉鬼敢死隊》),特別是後者主題音樂不停在第二季第二集《不給糖就搗蛋,怪胎》響起──Who You Gonna Call?Ghostbusters!小主角四人組Mike、Will、Dustin和Lucas,齊齊穿上捉鬼制服上學去,怎知校內沒有人穿Costume扮鬼扮馬,也罷,反正他們已習慣做大家的「怪胎」。

至於Mütley Crüe的《Shout at the Devil》和Duran Duran的《Girls on Film》,則在該集的萬聖節派對播送,前者金屬,後者舞曲,配合Steve與暴躁的新角色Billy發生小衝突,以及Jonathan單拖赴會的不同劇情。話說回來,Billy登場總少不了大剌剌的重金屬之音,如Metallica的《The Four Horsemen》(第八集《奪心魔》)。

鬼聲鬼氣,從第二集來到第三集《蝌蚪》。英國Post Punk/New Wave樂隊The Psychedelic Furs的《The Ghost In You》,在Nancy和Jonathan一起吃午餐時奏響,Nancy才剛在派對上與男友Steve吵架,當時喝醉了的Nancy,說不愛Steve了,酒醉三分醒,Nancy一直心有戚戚然,卻另一邊廂與Jonathan坦誠相對,「The Ghost In You」,可不就是「心中有鬼」嗎?

記得The Clash的《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曾於第一季播放嗎?他們的《This Is Radio Clash》也在第二季第四集《智者威爾》奏響,當時Jonathan準備駕車與Nancy前往「告密」地點,後來觀眾便發現原來他們計中有計,而兩首The Clash都不約而同的在Jonathan駕車時響起。The Clash的《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也在第八集再度出現,當時Jonathan就在不能自控的弟弟Will面前播放,讓他拍出摩斯密碼,這首可說是兄弟之歌。

來到第七集《失落的姊妹》,Eleven老遠跑到伊利諾州尋找「姐姐」,甫踏出車門,Bon Jovi爽勁的《Runaway》,還有熱鬧的城市氣氛,都叫Eleven耳目一新。該集後來還有一曲The Runaways《Dead End Justice》,當時Eleven與Kali(Eight)等人一起出動,準備大幹一番,先有《Runaway》後有The Runaways,如斯鋪排,真妙。

結局的第九集《門》也有多首好歌,好像Tangerine Dream的《Rare Bird》等等,既然是結局,情節就請恕筆者省去了(其實已經劇透太多了吧……),而在聖誕舞會裏(說好了的省去情節呢?),Cyndi Lauper的《Time After Time》等曲目揚起,但筆者還是最愛The Police的《Every Breath You Take》,為甚麼?配合劇情嘛……好了好了,不再說了。

(2017年11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7年10月20日 星期五

林強 文藝配樂家

跟台灣音樂人林強,談電影配樂創作過程。

「都是導演找我,我看劇本,知道故事到底講甚麼,有興趣,才有下一步。」對哪些電影特別感興趣?他不假思索:「文藝片。」

跟他合作過的導演,好像侯孝賢、賈樟柯、畢贛、趙德胤等等,多的是文藝片導演,「不是我不喜歡做商業片,而是我不會,商業片需要大量古典音樂,我沒有這方面的訓練。」

於是大家都說他是文藝配樂師了。「一個傳一個。現在找我的都是文藝片、獨立電影導演了。我的配樂性格也長成了。」



華麗轉身到幕後

林強早前來到香港大學,出席《與林強對話:電影配樂創作經驗》座談會,之前與筆者聊聊天,氣氛愉快得不得了,這位揚威國際也是《金馬獎》得獎常客的配樂師,一點架子都沒有,而且笑起來很真純,很可愛。

上世紀九十年代,林強以一曲《向前走》成名,拓寬了台語搖滾的向度,大家都說他是新台語歌運動的先鋒人物,出版了《向前走》、《春風少年兄》、《娛樂世界》等叫人津津樂道的專輯。直至碰上台灣著名導演侯孝賢,他不僅獲邀在其電影演出,還做配樂,林強的音樂事業從此改變,配樂工作接踵而來。

這個曾把搖滾樂、電子樂、台語歌等各種元素,毫無違和感地共冶一爐的音樂人,搔搔頭,說音樂是有繼續玩,但已經沒有歌唱了,「五、六年前,朋友找我去KTV唱歌,偷偷點了我的歌,我拿着咪高峰,有點唱不上去的感覺。」他笑說,一直有很多歌唱邀請,也有唱片公司洽談合作,「但我覺得好像已失去唱歌的能力。」他說,如果你是歌手,必須每天不斷練習,時刻保持唱歌的狀態,「我已經完全轉到幕後去了。」就是沒有很愛唱歌的感覺,也很少聽流行音樂。「對商業流行市場的了解也是不準確的。」

香港音樂市場萎縮,台灣以至全球的唱片銷量也一直下滑,林強覺得整個市場環境不能同日而語了,對音樂工作者也有很大影響,「除非你喜歡辦演唱會。現在所有流行音樂製作都為了演唱會,不像從前為了出版唱片。但我對現場表演的興趣不大。」他早已離開唱片業,轉到幕後配樂去了,沒甚麼大影響。「又或者跟真正的音樂家在錄音室玩音樂,有機會就發表專輯,或者放在網絡上讓人下載,或免費或付費,至少有作品給大家聽。我現在所有音樂創作都是往這個方向走。」

說起來,他也跟香港導演合作過,與杜琪峯見面時鬧出笑話:「看到他嘴角紅紅的,我就問:『杜導演你也像我們台灣人吃檳榔嗎?』他連忙說:『不是,紅酒!』」他跟王家衛也見過面,去年在青海省西寧市舉行的第十屆《FIRST青年電影展》,王家衛擔任評委會主席,林強是評委,開會時跟其他評委一起討論對入圍電影的意見。

如果能跟王家衛合作?「當然我會很開心,但人家是國際大導演,未必會找我吧。而且他的影片比較前衞,如果真的找我,我會多找黃耀明、劉以達一起玩。」他又寄語,音樂、電影工作不一定就要很密切的跟內地龐大資金掛鈎,「有時候,音樂、電影反而是比較獨立的、比較小資金、小製作,會更有性格。」

報答侯孝賢

獨立電影,錢都不多,但林強不介意,現時一年為五、六部片子做配樂,他也很想一年只接一次電影配樂,「但獨立製作沒那麼多錢,必須多接一些才行。」為了配樂,他甚至會跑到拍攝場地,就算長途跋涉。「畢贛拍《路邊野餐》時,我就去了貴州凱里市,跟劇組見面,看看凱里的城市,然後回到台灣,他們拍好了一些片段,讓我在互聯網下載,我家電腦有兩個熒幕,一個放影片,一個做編曲,看看導演想要哪種樂器的聲音,我便在電腦上編一編,他們感覺對了,就採用。」如果導演有需要,他們還會到錄音室,「我有些樂器是不會的,譬如色士風,就要找樂師。但這個比較少,因為一般獨立導演的資金不多。」

最難忘的一次「配樂」,是跟內地導演劉傑合作的《碧羅雪山》,講一個雲南少數民族的故事,導演邀他為片子做一些音樂,他看戲後,居然說:「不用配樂。」他可不是開導演玩笑,而是覺得片中少數民族的歌聲、舞蹈,已是最佳配樂,但劉傑還是堅持:「既然都找你了,你不如就做一些試試吧。」盛情難卻,他便索性做一首音樂,表達他對電影的喜好,導演最後把這首曲子放在片尾,也就是說,該戲從頭到尾都沒有「配樂」,直至片尾音樂才揚起。更有趣的是,這套電影後來得了《上海國際電影節》的最佳音樂。

跟侯孝賢的合作呢?「他差不多比我大二十歲,我沒有辦法把他當朋友,他一直是我的長輩,所謂合作,是他有一些『命令』,我去完成。當然他不是真的在命令我吧,但我是這樣想。我們甚至沒有『討論』工作,我的音樂他想用就用,不用就改,我完全沒關係。」

他第一部電影演出、第一部電影配樂,都是侯導的作品,現在有工作找他,他都很願意做,也沒有談多少錢,「就像我來報答他。」就算侯導交代的工作,他都不會做,「好像《刺客聶隱娘》,因為唐代、古代的樂器我都不會,『不會?你不會去問嗎?』好呀,『命令』來了,我就做了。」《刺客聶隱娘》後來得了《康城影展》會外賽電影原聲帶獎、《亞洲電影大獎》最佳原創音樂等獎項。

如果沒有侯導?「或許仍在唱歌吧?」玩甚麼類型的音樂?「很難說。完全沒想。」但是筆者可是很期待啊。

後記:林強與香港音樂人

談着談着,我成了一個小粉絲,取出收藏多年他早期的專輯《春風少年兄》和《娛樂世界》求簽名,這兩張專輯非從二手市場得來,而是一張一張新碟買下來的。他甫看見自己的舊作,口中喃喃:「為甚麼香港會有?」「已經很久了!」「第一張唱片《向前走》,如果是個孩子,已經二十七歲,大學畢業、出來工作了。」

他就說了,早已放棄歌唱,但始終沒有捨棄電子音樂,「不像黃耀明,他既愛電子音樂,也仍然在唱歌。達明一派就做得很好。」原來他跟黃耀明見過兩次面,有談過一起做些甚麼,但不了了之,卻反而跟劉以達在十多年前合作了一曲《我是螞蟻》,林強就是主唱者,但據悉專輯沒有發行。

除了劉以達,跟他合作過的香港音樂人,還有前Virus主音兼結他手Seasons Lee(李嘉強)和盧巧音(她也是前Black & Blue主唱)。二○○一年,《香港藝術節》節目之一《鏡‧花‧緣》,由林強與竇唯擔任音樂監製,盧巧音演出,Seasons Lee等人彈結他,「那時候竇唯仍跟王菲談戀愛,我跟他沒講兩句話,他整天都被記者追着跑,所有人都問他跟王菲的事情。」

我只有林強兩張專輯《春風少年兄》和《娛樂世界》,收錄那首同名成名作的處子專輯《向前走》卻遍尋不獲,雖然通過音樂串流平台,我還是更喜歡稍後推出的《春風少年兄》和《娛樂世界》,只是隨着這次訪問,收藏的心癮又起了,既然香港難覓,不知道台灣二手唱片店會有嗎?

(2017年10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7年10月13日 星期五

銀翼科幻配樂

本年度科幻電影巨著《銀翼殺手2049》終於開畫,把原著小說Philip K. Dick的《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和搬上銀幕的「Blade Runner」電影系列,所觸及的複製人命題,一而再再而三的向觀眾警示和詰問,銀翼科幻配樂也再度奏響。



一九八二年,憑《異形》首集(一九七九年)聲名鵲起的列尼史葛,拍出另一科幻奇片《2020》(台譯《銀翼殺手》),當時票房不怎麼了,但隨着後來影迷、影評人的多番詮釋和解讀,以及其對黑色科幻電影的開創性、對後來科幻片的影響,該片早已被譽為科幻先驅,昂然登上殿堂。

近年列尼史葛的大名在電影界不絕於耳,親手執導兩部《異形》前傳《普羅米修斯》、《異形:聖約》都引起熱話,由麥迪文主演的《火星任務》也有好票房,今天還有《銀翼殺手2049》,但導演之棒交予《天煞異降》導演丹尼斯維爾諾夫,列尼史葛只任監製一角,也無損影迷的期待度。

顧名思義,《銀翼殺手2049》是《2020》二十九年後的故事,把舊型號複製人「退役」(即殺掉)的「銀翼殺手」主角,由戴克(夏里遜福飾)換上K(賴恩高斯寧飾),跟前作的戴克要觀眾猜度是否複製人不一樣,K毫無懸念就是新型號複製人,除了冷面又冷漠之外,他似乎都擁有人類的七情六欲(愛上虛擬人形樂兒;對自己和未來滿有憧憬;發現自己不是「The One」後失落、激動、憤怒等等),於《銀翼殺手2049》裏複製人跟人類的分野已經很模糊了,他們渴望自由,起義革命,是順理成章多於劇情所需。

作為《2020》「粉絲」的丹尼斯維爾諾夫,讓《銀翼殺手2049》繼承了黑色電影味道,許多伏筆都呼應指涉前作,加上攝影指導、美術指導的匠心布局,《2020》迷應該收貨吧。

有人說,科幻片配樂一是非常前衛,一是非常復古。前者很容易理解,華麗而冷感的音色就對了,後者又怎麼說呢?在人類的想像中,於科幻電影的呈現裏,未來世界景觀不一定就是井然有條、几潔明麗、充滿劃時代感的怪奇建築,也有反烏托邦式、Cyberpunk式的頹廢世界,人類的生活環境可能比現代更復古(也更苦),又因為受到嚴重空氣、環境污染和自然災害日積月累的蠶食,甚至漫天遍地滿目瘡痍。

就好像《銀翼殺手2049》/《2020》的世界觀,無論是二〇二〇年(離今天不遠矣)還是二〇四九年,片中許多地方都是頹廢不堪的景致,《銀翼殺手2049》有不少廢墟與頹垣敗瓦,環境也污染不堪,經常下着大雨,遍地濕漉漉的,到處黑沉沉的,也時有能見度低的大漠風沙,予人不舒服之感。

為列尼史葛一九八二年《2020》配樂的希臘音樂家Vangelis,除了在片中寫下充滿疏離感的音符(《Memories of Green》),還築起浪漫綺麗的電子音牆,好像《Blush Respons》、《Blade Runner Blues》、《Blade Runner(End Titles)》等等,都有濃郁的電子合成器味道,《One More Kiss, Dear》根本就像一首老歌,《Tales of the Future》、《Damask Rose》都有異國風情和神秘色彩,《Rachel's Song》亦有一抹太空歌劇的淒美。樂迷會發現,電子音樂跟科幻電影本來就是一雙一對的。

《銀翼殺手2049》的配樂本來由冰島作曲家Jóhann Jóhannsson負責,他後來退出,由Hans Zimmer和Benjamin Wallfisch接手,他們銳意讓《銀翼殺手2049》多添驚心動魄(《2049》、《Flight to LAPD》、《Pilot》、《Hijack》等等)和鬼聲鬼氣效果(《Wallace》配合Wallace的登場,輕而易舉地把他塑造成陰險大惡人;《Sea Wall》凌厲鼓聲如亂七八糟的心跳脈動),也正因如此,筆者的確在觀影時感受到猶如欣賞懸疑、驚慄,甚至恐怖片的情緒,生怕甚麼驚異駭人、可怖凶險會忽然降臨,這些聽覺刺激感,大概有讓節奏緩慢的電影氣氛「看」起來緊湊一點點。

而電子合成器、電子音樂仍是配樂主調,承接了《2020》的音色,也有Ambient環境音樂的向度,好像《Sapper's Tree》就有靈性、梵音色彩,映照未來/末世裏歸隱田園的複製人Sapper那個「世外桃源」;《Joi》以神秘又奇幻的駕勢迎來虛擬人形樂兒。這種Ambient音樂,讓《銀翼殺手2049》聽起來不比《2020》流行易入口。

《銀翼殺手2049》也有多首舊曲,Frank Sinatra的《Summer Wind》和《One For My Baby(And One More For the Road)》、「貓王」Elvis Presley的《Suspicious Minds》,還有後者與The Jordanaires合唱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都是經典,在全片的電音氛圍裏,起了畫龍點睛的驚喜效果,也跟《2020》的懷舊復古風,戲味一致。

配樂有營造、推進劇情的作用,《銀翼殺手2049》複製人比人類更人類?片尾曲《Almost Human》似有回應(放在片尾是結案陳詞?),還有美國九十後歌姬Lauren Daigle演繹,適時加進實感。複製人,是人不是人?看着老戴克隔着透明幕牆探望女兒時,既心痛又愉悅,觀眾心情之複雜大概跟戴克一樣,也顯然「複製」不來──然而,做人有那麼好?Almost Human或許就夠了。

(2017年10月1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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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11日 星期三

【小小說】書球

我生於一九六五年,今年五十二歲。咳咳。這對於人類的年齡或許只算中年,如無意外應該還沒退休,事業上是收成期(我之前有好幾個主人都是這種年紀,不知他們現在怎麼了?),但對於書來說,便是老書古籍了,我有許多差不多年紀的「書友」,都(封)面露雀斑、長滿皺紋,甚至甩手甩腳。有甚麼辦法呢?從前的印刷技術、紙質都不佳,如果收留我們的人不善養書,又或者好像我那樣遭逢多次轉手慘成「書球」,我們殘得特別快。

人有人球,書有書球。明明應該只有皮球是給製造出來讓人踢上踢下,怎麼連一本安靜的書都要被拋來拋去,我想極都想不通。曾經同住一室的「書友」問我,寧願被送到堆填區,被壓碎瓦解,抑或淪為書球?我嘛,或許繼承了寫我出來的張老先生的風骨,就答他:「寧為玉碎,不作瓦全。」怎料給他嘲笑了大半天,揶揄我不識時務、不識抬舉。

其實他有甚麼好神氣呢?不過是舊書市場讓他忽然火紅起來,身價一飆再飆,直達四位數字,於是嘴臉都變得像極了買他那些暴發戶一樣,只懂裝模作樣。我呸!惡心!數字遊戲只是世俗凡人玩的,我們身而為書,寫得好就好,寫得差就差,跟市場書價無關,無論掛上一塊怎樣的價值牌也改變不了書的質素。不是嗎?比起受人敬重的張老先生,他那位作者算甚麼?充其量只是賣弄花巧、投讀者所好的二三流作家──不,寫手而已,配不上作家二字。

張老先生就不同了,他學識淵博,為人謙厚,漠視名利,不倚權貴,筆觸實而不華,感情豐富,一針見血,擲地有聲,雖然著作不多,但本本都被公認為本地文學經典,我有幸跟他見過一次面,我第一任主人陳先生,把我帶到簽書會,張老先生拿起我時手的溫度、在我身上簽名時手的力度,都叫我激動,至今難忘。當時我行年十五歲,張老先生在十年後離世,陳先生比他先走一步,在我二十歲未足就走了,他養我育我到成年(以人類的年齡計算),期間翻看過我不下數十遍,又在我身上仔細寫下筆記,是我的大恩人,也是一個真真正正珍惜我的人,直至現在我還在記掛着他,只願仍有幸做他下一世的藏書──但願我這個書球能夠支撐到那個時候。

在陳先生書櫃裏的日子,是我今生最快樂的往事,既無風無雨,也無憂無慮,跟其他中西文學大典為鄰,好像卡夫卡《審判》和《城堡》、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豐子愷《緣緣堂隨筆》、劉以鬯《天堂與地獄》和《酒徒》等等,我們徹日徹夜大談文學、歷史、哲學、藝術,當然少不了人類與人性,這是我們談得最多也最興高采烈的話題!就像男人都談女人,女人都談男人一樣。但說到底,我們都不了解人性,只能從我們作者筆下文字,略懂二一,也不得要領。

譬如,我永遠都不明白炒賣這回事。書本來就是商品,付出了心力和成本,就有價,這個我明白,但後來經過人為調控、重新定價,動輒讓炒價一翻再翻,誰操控二手書市?舊書店老闆?炒家?收藏家?

我還是繼續說我可憐的書球命運吧。陳先生無親無故,死後第二天才被相熟鄰人發現,記得當天所有藏書都在抽泣,一方面悲傷陳先生孤獨而終,一方面憂慮自己接下來的命途。果然,我們被這位鄰人送到附近的舊書店,碰上更多「書友」,沒有見過世面的我,才知道在這個城市身而為書的命運,我跟一本當時暢銷、現已成了舊書明星的黃霑《不文集》,最談得來,雖然我和他──不,張老先生和黃霑先生性格迥異,但人與人、書與書之間的緣份,就是那麼奇妙。他教曉我許多做人和做書之道,還有怎樣在人間處世,我受他的爽朗豪邁感染了不少。我從張老先生身上學會了孤芳自賞,又從他身上習得了豁達瀟灑。

黃霑《不文集》很快就被賣出了,臨別不捨,他贈我一句:「後會無期!」當時不懂,後來明白了。半年後,我也被轉手,第二任主人是一位七十後,不是愛書人,買我的原因只是捆綁式消費,他的目標是金庸《射鵰英雄傳》,我和其他書都是配角,張老先生?他聽都沒聽過。《射鵰英雄傳》版次是第一回,當然成了我們後來身價最高的一套書(當時其身價可沒現在那麼高),《射鵰英雄傳》性情真有點像書中主角郭靖,俠義敦厚,我們都很喜歡他,不會因為自己是貴書而驕傲(你現在明白我為甚麼會那麼鄙視文首那位「書友」吧!),是個真英雄。

而我從一開始就被打入冷宮,給投閒置散的亂疊在書桌一旁,後來又被隨手擱在窗邊書堆中,慘遭日曬雨淋。不瞞你,我身體上大部分的明顯傷痕,都在那時候烙下來的,好像左上書角的水迹、中段的大摺痕,還有第一至二十頁被曬得乾脆。老人有骨質疏鬆,老書也有相似毛病,雖然我當時一點都不老,甚至中年都談不上。在這種艱難日子,幸好有「郭靖大哥」和其他「書友」的扶持,否則日子真的不知怎樣過。

這個不善藏書的主人,終於在兩年後把我賣回到同一家舊書店,期間他碰都沒有碰過我一下。不可憐嗎?身而為書,都希望讀者可以好好閱讀、好好愛惜,然後讓文化和智慧一直流傳下去,但在這個城市是很難做得到的。店內不僅「書友」面目全非,老闆也換了人,新老闆更加年輕,沒聽過張老先生是不緊要的,但可否不要把我放在園藝類呢?我怎麼看都不像園藝書吧,簡直就像一個穿着西裝皮鞋的紳士,粗心大意的走進濕漉漉街市,還要挽一袋剛殺鮮魚般滑稽。饒了我吧,標奇立異從來都不是我的作風。

我的標價也是有史以來最低的──十元正,我對此感到相當羞恥,如果這是品相惹的禍,那都是上一任主人害的。不過很快就有人買走我,他是一個貌似營養不良的年輕人,除了買書前稍為翻揭我後,我在他的迷你倉裏不見天日了足足五年!聽迷你倉裏的「書友」說,這位主人就是一個賣家、買手,書讀得不多,但懂得趁低吸納之術,在適當時候套現謀利,他似乎有一張長長的書客名單,也會賣書到其他二手書店,不知是他數漏了我,還是我真的無人問津,這五年來我只屈膝於那個骯髒侷促的監倉,雖然這總比日曬雨淋的好。五年後,我面臨生死,他居然把我和一批賣不去的書,送到廢紙回收公司,若非第四任主人及時把我接走,我便被碎紙機碎屍萬段,雖然這樣我也沒有遺憾。

第四任主人都不是好東西,也是炒家一名,恰巧因為張老先生在外地獲追頒甚麼文學界終身成就獎,書也開始熱起來,眼利的她把我撿起,替我仔細清潔去迹,又用砂紙輕輕磨去黃邊,我已有好多年沒有洗澡了,你能想像當時我有多感動!「可惜啊,若非你有那麼多明顯瑕疵,肯定值四位數字。」我卻一點都沒有高興,反問:「你當我是甚麼?是數字還是文字?你有讀過我嗎?不要以為很了解我!」只是她聽不到我的吶喊,否則我敢保證那將是一場叫人面紅耳熱的激烈辯論。

我後來輾轉落在不同人手上,但無論我的身價是五十元還是五百元,買我的主人都沒有碰過我!我實在不理解也不屑人類為了書價買賣/炒賣舊書這種行為,難道躋身炒賣熱書之列後,命運就當如此?現任的主人是一位「醒目仔」(不瞞你,我最討厭醒目仔),坐擁許多罕書珍品,也擅長網絡買賣,在面書群組、二手書買賣應用程式,都開了戶口,把我新增檔案,索價一千五百大洋。大哥啊大哥,我自問只是一本雅俗共賞的書,也希望雅俗共賞,你這樣開價叫我情何以堪!甚麼?竟然有外地買家斟洽?不不不,我不離開這裏,我生是這裏的書,死是這裏的書魂……(完)

(2017年10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7年9月22日 星期五

他在古羅馬圓形劇場高歌

在「後Pink Floyd」的日子,還是隊中兩大主腦Roger Waters和David Gilmour,最為活躍也最受關注。

Roger Waters於《The Wall》面世三十周年之際,將故事躍上演唱會舞台,成就一齣叫人動容的演唱會電影《Roger Waters:The Wall》,去年於香港放映。

David Gilmour也於去年舉行《David Gilmour:Live at Pompeii》,同樣製作成影像作品,本地電影公司現將之映進香港銀幕,可惜場數寡寡,未見加場。



寫進樂隊歷史裏

二○一六年七月,Pink Floyd結他手David Gilmour,相隔四十五年後重返意大利龐貝(Pompeii)那個已有兩千年歷史的古羅馬圓形劇場舉行音樂會,吸引了超過二千六百名觀眾捧場。他們看見這個劇場遺迹如何被樂迷團團圍住,也欣賞David Gilmour怎樣彈奏成熟流麗結他,唱着個人時代和Pink Floyd時代的名曲,有型燈光耀目四射,華麗至此,極欲身歷其境。

資深樂迷大概記得,上世紀七十年代Pink Floyd也曾到過Pompeii作現場錄音,被Adrian Maben拍攝成紀錄片《Pink Floyd:Live at Pompeii》,收錄了《Echoes Part I》、《Echoes Part II》、《One of These Days》、《Set the Controls for the Heart of the Sun》等曲目。影片中沒有觀眾,只有樂隊在起勁奏樂,跟《David Gilmour:Live at Pompeii》中David Gilmour與樂迷即席交流不盡相同。

說起來,Roger Waters也曾於一九九○年在德國柏林圍牆舊址,舉行了一場名為《The Wall:Live in Berlin》的大型露天音樂會,現場觀眾多達二十五萬人,演出歷時十小時,可見Pink Floyd及其隊員,都有在古跡和充滿歷史意義場景表演的氣魄。

約於一九六五年成軍的Pink Floyd,創團主將Syd Barrett因為沉溺於迷幻藥物,導致精神崩潰,無法在舞台上正常演出,遂離開團隊,群龍無首的Pink Floyd召回舊友David Gilmour(他早於讀書時代便認識Syd Barrett),取代前者在隊中的位置。

他後來漸漸與Bass手Roger Waters成為樂團兩大靈魂人物,基本上Pink Floyd最為人傳頌、成績最驕人的專輯,都是David Gilmour一九六八年加入後的出品,好像《Atom Heart Mother》(一九七○年)、《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一九七三年)、《Wish You Were Here》(一九七五年)、《Animals》(一九七七年)、《The Wall》(一九七九年)等等,多張概念大碟表現出深邃的藝術性、文學性、哲學性。

當然後來演變至Roger Waters的獨裁主義、他與其他隊員的恩恩怨怨、眾人分道揚鑣也短暫復合,以至Syd Barrett和鍵琴手Rick Wright離世,也統統寫進樂隊歷史裏。

圓滿了音樂之旅

說回《David Gilmour:Live at Pompeii》,怎麼不叫樂迷感動?出色音響效果不在話下,還有震撼視覺特效,製作團隊在舞台上築起一個巨型圓幕做背景,配合激光、煙花、錄像等等,叫觀眾飽覽視聽之娛,導演Gavin Elder高清拍攝,似乎也時有航拍升起超高角度的鳥瞰鏡頭,從黃昏到黑夜,觀眾就連古羅馬圓形劇場背後城市和山巒景觀都看得到,此情此景,似在圍觀這場難得一見的音樂派對。

音樂方面,David Gilmour Solo作品如《Rattle That Lock》當然銳利、《A Boat Lies Waiting》固然柔情,David Gilmour已七十有一,但無論歌唱還是彈奏,都游刃有餘、爐火純青,站在台上壓場感十足,氣場依舊,實在是老當益壯,樂迷能近距離欣賞他古琴一般把玩Pedal Steel Guitar也是美事。

Pink Floyd迷大概特別關注David Gilmour翻玩的Pink Floyd名曲,好像《One of These Days》、《Comfortably Numb》、《The Great Gig in the Sky》等等,《The Great Gig in the Sky》難道不應景嗎?看着三位和唱充滿戲劇感聲嘶力竭地叫喊,特別激動。

筆者當然對心愛的《Wish You Were Here》情有獨鍾,基本上前奏一響起已被觸動了,「How I Wish You Were Here, We're Just Two Lost Souls」──David Gilmour唱時可有想起他的隊友、故友嗎?

音樂會中還偶爾投映動畫、MV等錄像,也叫我勾起了兩個月前在倫敦V&A Museum觀賞《The Pink Floyd Exhibition:Their Mortal Remains》時的回憶。這實在圓滿了我今年的Pink Floyd之旅。

(2017年9月22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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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8日 星期五

【音樂】怪奇音樂物語

去年推出的美劇《怪奇物語》(《Stranger Things》)首季頗受歡迎,早前Netflix公布該劇第二季將於十月啟播,叫「怪奇」迷興奮期待。該劇以上世紀八十年代美國印第安納州為背景,講述小鎮內一名男孩Will失蹤後發生的連串怪事,喜愛靈異、懸疑、驚慄、科幻題材的觀眾,當然高呼過癮,筆者也對劇中充滿八十年代Touch的選曲和配樂印象深刻,趁第二季還沒上演,是時候回帶重看/聽。



《怪奇物語》既有怪事連場的小鎮Hawkins、能穿越不同維度異形一般的怪物、超能力女孩、一班充滿科學求知和冒險精神的男孩、勇敢強悍幹探、神經質媽媽、似乎做着各種人體實驗的政府神秘部門,不同角色和元素,既鮮明又突出。

由於故事發生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製作團隊也悉心築起復古氛圍,好像服飾裝扮、家居布置、經典車款等等,統統在鏡頭下回到過去,還有那個年代的流行文化Icon──史提芬史匹堡、史提芬京、佐治盧卡斯和《星球大戰》等等,在不同人物字裏行間左穿右插。也有不少觀眾認為《怪奇物語》向經典科幻片《E.T.》致敬。

另一為劇中烘焙上世紀八十年代氣氛的元素,是音樂,為配合劇中帶點驚慄又離奇的質感,選曲方面,想當然耳不會是清新甜美的流行歌謠,反而盡是粗糙、別具型格的作品,而不同歌曲也微妙地襯托故事發展。

烘托故事發展

好像第二集,失蹤男孩Will哥哥Jonathan,駕車時響起倫敦早期Punk Rock樂隊The Clash的《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憶起一次曾與弟弟在房間裏分享心愛音樂和心事,當時播放的正是此曲,他還提及正在播放的合輯裏,除了The Clash,還有Joy Division、David Bowie、Television、The Smiths的歌曲,如果Will喜歡,Jonathan就送給他云云,期間母親Joyce還在電話裏跟兒子父親吵架,道出兩人離異關係。《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還有另一意義──歌名、歌詞「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預言了Will將在另一神秘空間(在劇中稱之為「The Upside Down」)去留難料的凶險處境。

同為第二集,英國Post Punk/New Wave樂團Modern English的《Melt With You》,在Steve的大屋游泳池畔響起,當時Nancy與正在發展戀情的Steve,還有幾位朋友一起喝啤酒,派對氣氛高漲,陪伴Nancy的Barbara卻斯人獨憔悴,她在擔心自己跟Nancy的好友關係,似乎受到她的新男伴威脅,而不久Hawkins小鎮就發生另一宗失蹤案件,主人公正是在派對中離群獨處的Barbara。

大概許多樂迷都認得出,第三集末段眾人在湖邊發現Will的「屍體」時,那刻播放的歌曲,是英國已故搖滾巨星David Bowie的《Heroes》,這個版本則由Peter Gabriel唱出。當知道Will的「死訊」時,大家的心情都糟透了,「孩子幫」隊長Mike忍不住破口大罵超能力女孩Eleven不中用、Joyce慌忙拔足奔跑……「We Can Beat Them, For Ever And Ever」、「Oh We Can Be Heroes, Just For One Day」,或是讓大家振作起來的最佳心靈安慰。

Jonathan的合輯

剛才提到Jonathan的合輯裏,大概有着接下來其他集數裏的曲目,第四集就有英倫Post Punk傳奇Joy Division的《Atmosphere》,播放場景就是警長Hopper通知Joyce發現了Will的「屍體」後,Joyce拒絕接受,繼續待在家中,期待以猶如「通靈」的方法與兒子聯繫。

第一季最後一集(第八集),Joyce和警長Jim Hopper在詭異的The Upside Down世界,終於找到了失蹤多時的Will,但他已氣若游絲、奄奄一息,Joyce和Jim鍥而不捨的以心肺復甦術,終把他帶回人間,美國電子音樂人Moby的《When It's Cold I'd Like to Die》恰恰成了背景音樂,歌詞如「When It's Cold I'd Like to Die」,簡直跟Will的險峻處境配合得天衣無縫。

除了上述好歌,在《怪奇物語》登場獻聲的,還有Jefferson Airplane、New Order、Echo & The Bunnymen等等,對西方音樂愛好者的劇迷來說,觀劇時當然別有一番趣味。熱切期待第二季的「怪奇音樂物語」。

(2017年9月8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7年9月7日 星期四

劇場裏的科幻

盛滿奇思異想的科幻、奇幻作品,從來都是筆者那杯茶,無論是電影、電視劇、小說、漫畫,甚至舞台劇,都不會輕易放過,只是本地舞台劇鮮有科幻類別,即將上演的《禁式極樂園》便是難得的例外,主辦單位Paprika Studio還以《黑鏡》為宣傳點題,《黑鏡》可是近年引起話題的英劇,香港也大有捧場客,相信《禁式極樂園》不僅為本地劇場帶來新風貌,說不定還能招徠新觀眾。


《黑鏡》暫時推出了三季,Paprika Studio創辦人、《禁式極樂園》導演楊振業,三季都有追看,「第三季其中一集《聖朱尼佩洛》,不少元素跟《禁式極樂園》很相似。」他說,《黑鏡》以近未來為場景,講述科技發展到一個地步所引起的問題,而人類面對這些問題時發生的奇事怪事,就寫進劇本裏去,「跟其他憑空想像出來的科幻片不同,《黑鏡》很貼地,所提出的問題,跟我們的距離並不遙遠。」

《禁式極樂園》為珍尼花.哈莉(Jennifer Haley)二○一三年的劇場作品《The Nether》,她也是網絡電視平台Netflix《Hemlock Grove》的編劇。楊振業早於兩年前,即在《黑鏡》第三季播映前,已經留意到《禁式極樂園》了,一直想將之帶到香港舞台,碰巧今年五月澳門的卓劇場也搬演此劇(名為《虛域》),於是這次演出大部分翻譯內容,也源於葉靄雯翻譯的澳門版本。「他們對劇本的理解和處理,跟我所想的不同,他們較側重於故事的意象和角色設定轉換,我則對劇本裏的黑暗和焦慮更有興趣。」

該劇的時空設定,是一個科技高度發展、難分真假的世界,那時網絡上有一個叫「Hideaway」的區域,許多人已經「生活」在裏面,於這個虛擬世界上班上學,更有一個類似政府的管治機構,故事以一位探員追查一宗在Hideaway發生的案件展開。

雖然是未來故事,但Hideaway的場景設計,卻是一個十八世紀維多利亞時代的華麗大宅,楊振業本來就是錄像設計師,怎樣把這種「古典」的虛擬世界搬上舞台,想必有許多鬼主意,他覺得錄像便是一個頗有效的方法,這次還夥拍本地藝術家李天倫,邀後者負責美術指導和聯合錄像設計,「他跟其他視覺藝術家不一樣,其作品很Cyber、很Digital,正正就是以美術手段,切入科技對人類的影響。」不像荷里活電影那樣以炫目奇觀,替觀眾想像好了,《禁式極樂園》恰恰活用劇場的空間,築起一個天馬行空的科幻世界。

深思多媒體

畢業於香港大學計算機工程學的楊振業,活躍劇場、視頻設計,並身兼軟件工程師,二○○七年起以多媒體設計師身分,參與五十多套舞台製作,包括陳永泉的《八百比丘尼》、陳炳釗的《如果在末日,一個旅人》等等,近年涉足多媒體導演創作,作品有《小津風景》、《安東尼奧尼猜想》、《挪威沒有森林》和《摩登時代》,加上現在的《禁式極樂園》,作品題材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所探討的科技題材,還是貫徹始終,「《小津風景》講的就是攝影科技。」

他又稱,香港舞台較少牽涉科幻題材,反觀美國不乏類似《黑鏡》那種探討科技、虛擬世界的劇本,只是香港導演、觀眾可能興趣不大,「愛看《黑鏡》的觀眾,也不一定是劇場觀眾。」《禁式極樂園》是否吸引他們,「要做過才知道。」談到多媒體劇場,他坦言香港劇界有不少人採用錄像,卻未必深思為何用錄像,錄像很多時候只充當背景,只是他未感滿足。「外國的多媒體劇場,媒體本身就跟戲劇一起發展,譬如Live Camera,可以Close Up一些事物,又能現場剪接,這些都是普通劇場做不到的東西。」既然稱得上多媒體劇場,對媒體的思考是最重要的。不過多媒體劇場以至科幻劇場,往往成本不菲,這是叫劇場人卻步的一大原因。

無論如何,《禁式極樂園》公演在即,楊振業笑言或會在劇院門外放置一套VR設備,讓人體驗一下,「但《禁式極樂園》重點還是回歸劇本和道德議題。」何時在劇場上以VR為元素呢?他笑了起來,「還是先做好《禁式極樂園》吧!」在此祝福《禁式極樂園》成績理想,讓創作者更有信心「加碼」,觀眾就有更多好劇選擇了。

(2017年9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P05‧藝文薈‧Art)


2017年8月17日 星期四

【海外展演系列3:戲劇篇】韓國Style的哲示

這個夏天,香港製造的戲劇作品,四出在海外表演。

好像愛麗絲劇場實驗室剛攜著《香港三姊妹》參與《愛丁堡國際藝穗節》,及後9月便在《臺北藝穗節》踏上牯嶺街小劇場實驗劇場;7A班戲劇組的《SEVEN:慾望迷室》,剛於7月在港五度公演後,準備於9月飛往韓國首爾演出。

香港話劇團2015年已在首爾Namsan Arts Center(南山藝術中心)演出《Alone》,現在又有7A班戲劇組的《SEVEN:慾望迷室》,隨著兩地愈來愈多交流,表演藝術發展蓬勃的韓國,能否成為值得香港借鑑的一面鏡?


香港話劇團助理藝術總監馮蔚衡,近年多番踏足韓國,撮合不少兩地交流,2015年帶著《Alone》參與《BeSeTo Festival》,去年在港舉辦《國際黑盒劇場節》,又為香港觀眾帶來當地劇團Creative VaQi的《之前之後》。她坦言韓國戲劇發展蓬勃,既有本土製作,亦有翻譯劇,商業、實驗、黑盒作品俱全,演出類型性質多元化,官營、民營的劇院各具特色,當中以大學路為集中地,「成行成市。」

7A班戲劇組在韓國演出《SEVEN:慾望迷室》,對香港戲團來說是獨特經驗,因為本地劇團在外國演出,大部分是獲邀,好像他們那樣深入當地戲劇業界系統,海外交流模式截然不同。該劇編劇及導演、7A班戲劇組藝術總監一休說,他們從前較少到外地演出,充其量只是上海等地,二○○三年到過釜山,參加小亞細亞戲劇網絡,首次接通韓國劇場界,但也僅是偶一為之,沒有後話。

深入虎穴才是交流

直至兩年前,他們參與了香港藝術發展局的首爾表演藝術博覽會(Performing Arts Market in Seoul(PAMS))計畫,一休後來跟當地藝團保持聯絡,提到《SEVEN:慾望迷室》,對方覺得有趣,甚至認為可以嘗試製作韓文版,於是促成這次演出,他不諱言這次表演儼如一個Showcase,他們演出原裝港版,附以韓文字幕,讓當地觀眾、監製、主辦單位觀摩。「香港會翻譯外國劇作為廣東話版本,香港劇作也可以賣埠,翻譯成外國版本。」

事實上,去年8月,一休的《上一輩子的情人》曾被譯成韓文劇本,並在當地進行公開演讀(Public Reading),由一休導演,當地演員演讀。「深入虎穴,才了解人家值得學習的地方,在過程中,我也要承擔蝕錢風險,就像是他們一分子。我們這種合作,才真真正正叫做文化交流,而不止彼此在對方劇院演出。要走進人家的工業裏,必須『登陸』對方的監製系統。」重要的是,我們有沒有勇氣走出去。文化差異?語言障礙?當地觀眾看不懂?「不不不,當一個劇團看中你的作品,自然想盡辦法實行,我們根本毋須太操心怎樣投其所好。」

談到韓國表演藝術,一休特別提及其工業化發展,「如果以百老匯、West End為標準,他們十分,香港只約一、二分,韓國則七、八分,很接近了。」被譽為韓國百老匯的大學路(惠化站出口),就有約二百個大大小小劇院進駐大街小巷,部分有藝術總監釐定戲劇方向和管理質素,筆者實地觀察,除了劇院,那裏還有多不勝數的咖啡廳、酒廳等配套,亦有戶外表演場地,那天傍晚時分,年輕人三五成群揹著結他玩音樂,很有氣氛,也有一個叫《Interpark》的網上賣飛系統,整合數以百計的戲劇行程,筆者就以該系統購買當地大熱音樂劇《Mata Hari》門票,欣賞到一齣好戲。「大學路的劇院大多是民營的,能夠生存下來,即是賺得到錢。」

因為當地劇場有長期公演的策略,而這正正是韓、港兩地劇場明顯不同之處,前者起租期多為一個月,一台戲動輒演三個月,如果三個月內反應理想,更會繼續下去,或者到其他劇院搬演,於是有些戲劇一演便是幾年;香港舞台劇往往演出三四天便完事,兩者不能同日而語。如果劇作可以長期公演,即使第一個月票房不振,只要具備一定質素,靠口碑,在往後的兩個月仍有可能引起市場反應,久而久之,人睇我睇,一套劇便有能力變得大眾化。相反,香港的中小型製作,三四場就沒了。「香港講甚麼劇評?劇都完了,也可能沒機會重演。」

不容許失敗

於是,當地縱使有大量戲劇學院,出產大量學生,也不打緊,因為有足夠製作和劇院消化,香港這邊廂,卻往往有人冇戲演,「這就叫市場不成熟,跟質素無關。即使我很有錢,民營一個劇院,但香港實行高地價政策,我未築好劇院已經虧本了。」

香港無論演出還是排練經常滾水淥腳,但當地不少劇作,在公演前幾個月至半年已經總排(Run Through),「中間發生甚麼事呢?試演啦、選段演出啦、到其他城市『做辦』啦。人家投資比我們大得多,出來的製成品,不容許失敗,一個劇團同時排幾套劇,每套劇不止一個Cast,出了問題就Out。是殘酷的,這種千錘百鍊源於競爭激烈。」香港有可能辦到?「有,但必須由政府牽頭,興建數十個劇院出來,然後民間用上述那種Long Run模式演劇,由市場營運。」從海外,回歸本土,香港表演藝術百花齊放、市場成熟,這條路遙遠嗎?

韓國監製:香港戲劇有特色

韓國獨立監製Hee-Jin Lee,主要製作戲劇和舞蹈演出,在一次《BeSeTo Festival》「改革」時,加進香港表演,那就是香港話劇團的《Alone》。

「想讓觀眾認識亞洲新一代劇場。」她笑說,有觀眾看了《Alone》後,跟她說覺得有從前港產片的味道,感覺獨特,這一點她也認同。「我覺得香港戲劇的舞台結構、敘述方式,都很有特色。」除了香港話劇團的作品,她還欣賞榮念曾的劇,「看到了現代戲曲、崑劇的可能性。」

可以說韓國的戲劇發展成熟嗎?「It Depends。」Hee-Jin Lee說:「但作為一個韓國監製,我有焦急的感覺。為甚麼政府沒有看見其他國家做的事情?好像台灣政府在文化方面的投資愈來愈多,他們就是想在亞洲中建立起自己的文化特色。我反而覺得韓國表演藝術有退步的感覺,政府鼓勵的好像只是產業化的作品,但文化方面的問題,不僅僅是票房方面的問題吧?」

外國月亮特別圓,但香港話劇團助理藝術總監馮蔚衡,對韓國戲劇工業不一味唱好,表示近年鬧出韓國政府演藝界「黑名單」便是一例。「也似是當地政府大力推動文化產業,背後目的是維穩,歌舞昇平,市民就不去搞政治了。」

她不覺得韓國劇團偏好香港作品,而且語言障礙始終是一大問題,但未來十多年的演藝界,Collaboration是趨勢,不同國家的藝術家、表演者自自然然會走在一起合作演出,未來港韓兩地有更多合作,不難想像。「推動本地藝術家出外演出,我們在這方面的起步太慢了,又缺錢,政府是做得不足的,但遲了醒覺,總好過沒有醒覺。」她說,香港當然有優秀作品,也當然可以「打出去」,「但視乎有沒有人協助它們出去闖。」

(2017年8月17日,星島日報,副刊P05‧藝文薈)


2017年8月10日 星期四

【海外展演系列2:藝術機構篇】撮合港外藝術姻緣

香港表演藝術單位或因資源有限、連繫不足,出外展演、交流困難重重,較大型文化藝術機構,便扛起協力、引薦、支援的重任。

然而,有心、有錢、有力,是否就事成,令香港演藝單位進一步持續發展?有沒有忽略釐清與妥善自身的重要性?


回歸創作本位

談到牽動本土藝術家對外交流,香港藝術發展局和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是當中兩大機構。先說西九文化區管理局,單單在這兩年間,他們連同香港藝術家,或外訪參與或本地舉辦的相關活動便逾十項,包括《國際劇場工作坊》、《國際創意交流:香港×芬蘭計畫(舞蹈)》、《柏林戲劇節2017講座》等等。西九將落成不同劇院和表演場地,這些越洋跨界活動,或可被視為前期工作與創作醞釀。

來自新加坡的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表演藝術主管(戲劇)劉祺豐笑言,西九策劃的本地藝術家或藝團的海外活動,不以「推廣」為目的,也沒有「帶隊」的意識,而是回歸到創作的本位,從而梳理本地與外地藝術家、業界等的關係,他們為兩地表演藝術界撮合「姻緣」,也是點對點、了解各方需要。

「我不覺得能去海外演出便成功,我們的目標不應如此。在海外演出前,我們對自己是否清晰?處理不善的話,你會出錯、會撞牆,好像去錯的地方、對搭錯的單位,那就浪費時間。」

他覺得更重要的是,以海外藝術家作為借鏡,「外國劇團通常不會直接以一個議題寫一個劇本。」並把本地和國際的藝術情況拉近,這包括國際間對香港藝術的認識,以及從中抓住合作的可能性。「好像二○一五年的《國際劇場工作坊》,有八個不同工作坊,配對不同海外與本地單位,讓外國藝術家的創作思維和意念,打開本地藝術家的眼界,拓寬不同可能性。」

活動完了,合作種子也萌芽。香港的不加鎖舞踊館,跟法國編舞家艾曼紐‧汀合作的原創舞蹈劇《西門說》,今年年初於法國首演,後來在《法國五月藝術節》回到香港舞台,便是該場工作坊所配對的組合。西九的「海外展演」其中一個近作,主角是剛代表香港參展《威尼斯視藝雙年展》的楊嘉輝,六月底於英國曼徹斯特國際藝術節首演其新作《One of Two Stories, or Both(Field Bagatelles)》。有了各方協作,香港藝術單位無論海外本土,可望繼續大展創作拳腳。

本地土壤重要

香港藝術發展局音樂組主席、著名音樂監製周博賢,剛於七月在倫敦觀賞了《香港音樂系列》(《Hong Kong Music Series》)部分演出。這是藝發局頭一次在倫敦舉辦大型香港音樂活動,他坦言是不錯起步,又稱香港作品能藉而接觸到一些當地觀眾,也接通了一些連繫,「我昨晚就接觸到一些小型演出團隊,他們正尋求兩地交流的機會。」

外國受眾怎樣看香港音樂?仍然停留在中西交集、二胡搭鋼琴等刻板印象?「我相信仍然是這樣的。又或者說,對於香港音樂,我們仍在摸索階段。」現在的情況是,「香港的」音樂家在外演出,展現了不同的音樂實踐,「卻未有一種Signature,得慢慢累積。」

談到累積,單靠海外展演,一巴掌拍不響。周博賢認同近年多了本地藝團、樂團往外演出,而藝發局亦愈來愈多策劃這類海外交流推廣活動,好像之前參與了德國杜塞爾多夫國際舞蹈博覽會、韓國光州雙年展等等,香港藝術家固然需要海外展演機會,以在國際舞台曝光,吸引當地觀眾以至主辦單位的關注,「但這不是唯一需要。」他續說,畢竟能出外拓展的僅屬小數,而且本地藝術家要面對的自身問題也不小,譬如香港欠缺一個Decent的世界級Concert Hall,又例如現今許多演出、藝術工作室都在工廈發生,但直至今天,相關的地契問題仍未得到解決,若申請更改地契或短期豁免,則牽涉繁複手續和不菲金錢。

「藝術家的水平得與時並進,海外展演或能讓他們磨練自己,提升水平,但怎樣在本土慢慢成長,也很重要。空有機會出外表演,但內裏配套不足,沒有足夠空間培育,也是徒然。」然後或逐漸變得只有個別藝術單位獲邀出外展演,「這未必是壞事,品牌效應或有利推廣香港,但同時有沒有承接呢?」說到底,香港藝術可否持續發展,「須靠本土土壤。」 

(2017年8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P05‧藝文薈‧Art)


2017年8月3日 星期四

【海外展演系列1:藝術家篇】越洋拓展樂途

講到表演藝術,許多人說Collaboration是大潮流,資源互享是大趨勢,難怪近年本地不少音樂人、戲劇人等等,或主動或獲邀涉足海外,在國際舞台漂亮地展演作品,頗見成績,值得撰文研探。

香港市場小,作為藝術家,有機會把個人視野造詣以至市場定位延擴,是好事還是壞事?要讓外地人認識本地表演藝術,不同單位又面對甚麼問題?有甚麼個案事例可依?

這個「海外展演系列」專題文章,拋磚引玉,探討本地表演藝術海外演出的各種情狀。


不同角度表現香港

繼2016年參與阿得萊德第十屆澳亞藝術節、德國杜塞爾多夫國際舞蹈博覽會、韓國光州雙年展等等,在剛過去的7月,香港藝術發展局再次牽頭,在倫敦舉辦《香港音樂系列》(《Hong Kong Music Series》),聯乘本地多代音樂人,在西方社會推廣並展現香港音樂藝術。這是藝發局首次在倫敦舉辦的大型香港音樂盛會,是否陸續有來,或其他藝團在倫敦或其他地方演出情況,值得觀望。

「許多藝術機構都要求創作人為作品添上香港元素,現在市場上也似乎有對『本土』的需求,但我覺得不應讓香港元素蓋過藝術質素,並須於國際上有競爭力才行。」回港三年、現職香港管弦樂團藝術策劃總監的林丰,剛與爵士結他手張駿豪,連同一眾樂手,結合香港景觀錄像,在逾三百年歷史的Wilton's Music Hall裏,為倫敦觀眾送上《禾˙日˙水˙巷》。

這場演出曾在香港《世界文化藝術節2015》首演,種下了這次越洋演出的機緣,倫敦版本也有微調,由原本十二章節減至八個,以突出作品的音樂性和藝術性。「我和張駿豪有個共通點,就是一向都不Play on Chineseness。《禾˙日˙水˙巷》講Mood,固然有香港影像指涉,但只聽音樂,你不會有太多香港聯想,我們想以不同角度表現香港。」

曾在英國讀書、工作和生活十七年的他,其作品在香港以外演出最多的地方,便是英國。據他認知,香港作曲家在海外發表作品機會不多,跟較大規模的本地樂團或外國團體合作,更易成事,接觸層面也較廣。

作為新一代藝術家,要開拓、把握海外展演機會,他直言「靠自己」,一開始必須自我推廣,寄出作品,但前提是作品質素「見得人」。「外國機構收到香港音樂家寄來作品,但當地人才眾多,為甚麼要揀你?你的作品甚至要高於普通水平,才吸引到人。」

香港市場小,參與更多海外演出,是生存之道?他不置對否,但認為作為一個音樂家,能頻繁地與不同機構、團隊合作,比在部分國際賽事追逐獎項,可能更重要。「2003年,我為管樂團創作一首大型作品,然後輾轉在東京等地演出,對我的衝擊很大,讓我決意走作曲家這條路。」他也喜歡跟自己的作品去旅行,作品在哪裏演出,他就到哪裏去,音樂好像有生命似的,「讓旅程更有意義。」

不能只靠票房

《香港音樂系列》在Wilton's Music Hall的另一場演出,是《指魔俠×琴戀克拉拉×Smash》,由黃家正擔任藝術總監的Music Lab製作,除了《指魔俠》一段,他另與口琴演奏家何卓彥、色士風演奏家孫穎麟合玩《Smash》,天衣無縫,尤其精采。

成立了僅四年的Music Lab,已籌辦過兩屆《本地薑音樂節》及不少音樂會,去年開始踏出香港,跑到廈門演出,今年再把步伐延至倫敦,「開始有了Momentum。」他不諱言,如果在香港做出好作品,值得帶着參與音樂人出外表演。

黃家正與他的Music Lab夥伴,是年輕一群,獲邀出外機會不多,他便自費到不同城市跟主辦單位見面,主動尋找合作契機,但也困難重重。「不同地方的主辦單位,想的事情都一樣:怎樣賣這場演出?數要計得準。」香港作品在外國有市場嗎?外地主辦方覺得值得引進嗎?「要Make It Happen。」

他慶幸Music Lab玩古典音樂,而古典音樂是國際音樂,再加予獨特之處,「到哪裏去都可以!」但坦言他們的製作較適合亞洲,甚至希望Music Lab先在亞洲建立良好基礎,亦強調首先須做好製作,然後尋找外地演出機會,以及連繫不同團體。

香港市場小,藝團未必能自給自足,即使有許多藝術事情發生,但也只得七百萬人,藝術人口更小,但他表示,藝術活動性質使然,本來就不容易抵銷成本,須牽涉不同單位、找資助,「不能只靠票房。」這個情況,似乎不設地域界限。

不過,相對而言,他稱香港是新文化,「一張新的枱」,就像把法國菜、中菜等不同菜式放到枱上,亦有國際視野,人們願意學習不同藝術文化,他對香港是樂觀的。

陳慶恩:還有發展空間

香港大學音樂系教授陳慶恩作曲的三幕室內歌劇《大同》,2015年在《香港藝術節》首演,現在首次於歐洲演出,成了《香港音樂系列》壓軸好戲,以音樂和歌聲,表達中國二十世紀哲人學者康有為的事迹,表演者穿上中國服飾,普通話演唱,對西方觀眾來說可能印象更深刻。

陳慶恩接觸到的當地評價也是正面的,有從事舞台工作的觀眾,甚至問他為何該劇不在Royal Opera House搬演,若然,一定哄動,亦有漢學家專誠從柏林飛到倫敦做座上客,對方覺得該劇應到歐洲各國巡演。

「《大同》故事的歷史背景、文本觸及的政治議題,讓西方觀眾較容易找到欣賞或談論的切入點。」他又說歌劇是綜合藝術,集文學(劇本)、音樂、美術、戲劇於一身,在外地演出,或較其他藝術形式更能展現香港的藝術特色及成就。

問到西方觀眾普遍對香港音樂的看法,他詳述,香港演奏家演奏西洋古典音樂,要行內人或有一定音樂修為的西方觀眾,才能道出演奏的特點與高低;香港演奏家演奏中國樂器,西方的普羅觀眾大多抱持獵奇心態欣賞,也不能道出中、港、台同類演出有何分別;香港音樂家演出香港作曲家的作品,若沒有上述或其他較容易掌握的切入點,很難要求西方普遍觀眾,對這些作品及其詮釋有深入見解。「九七回歸後,香港變成一個地區,外地人對香港古典音樂的忽略程度,更有增無減。」

他續道,這些年香港的演藝團體出訪機會和次數頗頻繁,在台灣舉辦的《香港週》、藝發局的主動推廣,也走對了路,「我當然覺得香港有世界級的演奏家,我們的製作和作品,放在國際舞台亦不失禮,問題是官方機構在海外推廣我們,始終不同於海外的團體或藝術節委約或邀請合作,後者有的是識途老馬的地方經驗。」

他稱官方機構推廣他們的籌備工作,特別重要,否則只會事倍功半、浪費資源。此外,本地藝團或藝術節,也應多與海外藝團或藝術節合作,聯合委約本地藝術家,「這方面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2017年8月3日,星島日報,副刊P01‧藝文薈‧Foc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