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11日 星期四
【人物】鄭宗龍 從艋舺到雲門
他早前來港參與光華新聞文化中心的《台灣式言談》,十月、十一月便要在內地到處跑,於廈門、廣州、上海等演出《十三聲》,明年也將有新作上演。他在《十三聲》中,從自己出發,從他的出生、成長開始,往後,大概就是成熟時。
鄭宗龍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萬華(舊稱艋舺),他以香港的廟街來形容之,是「角頭」割據的地方。對於萬華,我是從鈕承澤導演、阮經天主演的《艋舺》得到認識,他笑說,這部電影有點像《蠱惑仔》那些香港黑幫電影。你也是「蠱惑仔」嗎?「我還未到『蠱惑仔』的程度。」他笑聲更大了。
但他承認,那時候真的看過「蠱惑仔」更上層的人物出沒。萬華現在也是那麼三山五嶽、三教九流?「差不多吧。但很值得去,因為很多傳統的東西仍然保留了一些,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的生活還留着。」很危險?「我帶你去就不危險!」果然有江湖兒女的豪氣。
二○一六年,鄭宗龍把從母親口中的古早民間傳說、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艋舺街頭,編成《十三聲》,並由多次獲台灣《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的林強,譜上凌厲有勁的電子音樂,「把觀眾帶到我童年時的事迹。」
他小時候一個人在街上靜靜的蹲着,聽到的都是叫賣聲,人們說話是不客氣的,是用叫的,是很吵的,他就把那麼熱鬧又活力的街頭聲音,還有粉紅色的窗簾、化了濃妝的阿姨等各種元素,統統音樂化、意象化、舞蹈化去了。
《十三聲》剛在《澳門藝術節》演出,鄭宗龍稱,當地觀眾反應很好,演後座談來了很多人,「他們開始對萬華這個地方有一點好奇了。」
他說,萬華有很多不同廟宇,有的是道教,有的是民間信仰,十分包容。你也有信仰嗎?「我去廟宇,聽到他們祈禱的時候,會哭、會感動。我去巴黎聖心堂,聽到他們唱聖歌時,也會哭。我相信有一些聽不到的聲音、看不到的東西,是超越我能力的事物存在。」
舞蹈,也是信仰吧?「也是一個吧。」他說,舞蹈有時候也會讓他哭,「想哭,跳舞就好了。」他曾經看見自己的作品,感動落淚,「每一個階段都有。當那個作品跟自己的出生有連接的時候,共振就出來了。」《十三聲》呢?「也有吧,林強的音樂真的有讓我回到童年艋舺的感覺,但那不是傳統音樂,而是電子音樂。」他說,正在籌備下一個舞作,在思考作品的過程時,也教他感動。
談到台灣現代舞氣氛,他說有不同創作者在做不同的事情,像布拉瑞揚.帕格勒法,一個台東原住民編舞家,近年就搬回台東去,找來一群原住民的舞者,成立布拉瑞揚舞團BDC,曬那兒的太陽,跳那兒的舞步,然後把作品帶到台北,以至世界去。「我覺得我們也一樣,以自己的養分做創作。」
他們走出舞團,舉辦駐校活動,就是要告訴大家,現代舞的門檻沒那麼高,那其實就是你的生活感受,不是懂不懂的問題。「我們在改變他們的觀念。」
鄭宗龍二○○六年首次為雲門2編創,其後擔任雲門2駐團編舞家、助理藝術總監,二○一四年當上藝術總監,明年他將接過創立雲門舞集的林懷民棒子,擔任雲門舞集藝術總監。
到時候,會否沒有雲門與雲門2之分?「也有可能。」現在一團做演出,二團做推廣,也創作,往後推廣會不會以另一種形式去做,現在甚至還沒有在想,但他強調,他們一直相信的事情,肯定會繼續下去,「讓舞蹈帶給更多人。」
創作、創新也是必須的,「像《十三聲》就是創新的事情,我不是完全把舊的東西搬出來,而是通過一種新的方式『講話』,去講自己的傳統,那就是新的嘗試,我希望我們繼續這樣走。」
如果要為香港編一隻舞?「那會是一個人靠得很近、心靠得很近的舞。跳舞講求一種默契,怎樣靠得很近,卻不會踩到別人的腿、互相關心?那應該是很溫暖的舞。」
(2018年10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2018年10月10日 星期三
【小小說】異鄉人
因為工作關係,他相隔二十載,再次回到這片出生地生活,心情百感交集,既緊張又興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受,往復交纏。
自從小學時舉家移民到西方國家,他不時回來旅行,大學畢業後,甚至跟同樣移民了的好友,在這裏住上兩個月,雖然大家都說這個城市節奏急速,但他總能適應,他覺得,自己畢竟是吃這兒的水土長大,「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這是兩人的同感。
無論身處何方、住在多遠的地方,只是這一點,他便隱隱抓到自己跟這裏的微妙連繫。
「怎麼了,你離開了這裏那麼久,還沒適應這兒的生活吧?」外國人上司在午飯時問他,席間同事都抬起頭來,期待他的答案,他尷尬地說:「還好,還好。」
這家公司的外國職員本來就很多,曾留洋海外的本地人、好像他那樣已移居外地的半個外國人,也不算少,茶餘飯後,離不開適應、文化差異之類的話題,他的「過客」心態又再浮現──在本地人眼中是異鄉人,在外國人眼中是本地人,他活到這種年紀,這些事情早已懂得面對。
「我告訴你,這幾年間這個城市變化了不少。」餐桌上唯一「正宗」本地人、不曾在外地生活過的Mary,小聲在他耳邊說,好像要暗地裏告訴他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其實只要「轉Channel」,講他們的廣東話,席間佔了大半的同事,都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但英語才是這家公司不明文的指定語言,大夥兒吃飯時,也不願意打破這隱形規則。
他點點頭,「我在外地有看報章,知道這兒的社會氣氛、政治氣氛,改變了不少。」他是那種政治冷感的人,他當然有喜好和傾向,在外國的總統選舉,他也有盡公民責任投票,但老實說,誰掌政誰管治,他從來都沒有多大感覺,畢竟政治就有陰暗的一面,你說這一方不好,也不代表另一方就絕對正義。「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Mary微笑着,笑中竟帶點「走着瞧」的意味。
公司安排他住在小時候曾經生活過的地區。說實話,這兒的店舖、城市環境,的確變了很多,但這些從來都不讓他困擾,最困擾的,居然是對他從來都不是問題的語言。他總是聽不明白茶餐廳夥計、便利店職員的說話,他知道他們許多都是新移民,說話帶點鄉音無可厚非,但或許在外國待得久了,他已不能完全通達廣東話,遇上口音,他聽得懂的便七除八扣。
相對而言,他雖然能夠講流利母語,但無論語彙抑或句式運用,都不太能追上時代,莫說對象是新移民,就連在這裏土生土長的人,有時候都不太明白他在說甚麼。「哈哈哈,先生你說話真好笑,是從外國回來的嗎?」的士司機跟他聊了一下,立即被他的奇怪用語逗得哭笑不得,讓他好不尷尬。
另外,不知是這個城市講廣東話的人少了,抑或講外語的人多了,他經常在車廂上聽到一車普通話,他懷疑,外國唐人街可能比這個城市某些地方更多人講廣東話。「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他終於明白Mary在說甚麼。唯獨是語言變化,叫他不能接受,他才知道,這兒甚麼對自己最重要。
「你是認真的嗎?」當他向Mary提出要請她補習廣東話的時候,她驚異不已,「你的廣東話講得很好啊,明明就跟本地人沒有分別。」他分享了他這個月來的遭遇。「你是認真的嗎?」Mary再一次問了相同的問題。「其實只要跟我講多些廣東話已經足夠了。」他生怕嚇壞她。「我是說,在許多人覺得廣東話甚至已不合時宜的時候,你真的覺得有需要重新學習?」Mary認真地問,他不假思索地點頭。
「我的家人已經移居別處,我從前居住的大廈已經拆掉,我在這裏沒有朋友,母語就是我在這裏唯一最寶貴的連繫。」同事聽見了公司裏甚少聽見的廣東話對話,紛紛回過頭來,以奇怪目光看着兩人,他們吐吐舌,一起大笑。
Mary還是答應了他這個古怪要求。雖說如此,Mary才沒有派他講義,上堂授課,兩人只是私底下以廣東話交談,約看港產片、到處去吃最地道的食物,Mary也會教他「潮語」,他對廣東話的熱情重新燃燒起來。「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
事實上Mary在求學時期中文成績一直都很優秀,也曾到中學任職中文教師,這次他遇上好老師了。
而在旁人眼中,他們的交往,跟拍拖無異,「你們在談戀愛吧?」外國人上司忍不住問。「我是跟廣東話談戀愛,不,是重新談戀愛。」他不知道上司是否明白他在說甚麼。
在這個變化迅速的城市,三年,一晃眼就過去,他在這裏的任期已屆,離別前夕,他跟Mary好好吃了一餐餞別飯,感謝她在這段日子的教導和陪伴。「回去後,我決定在公餘時間教授廣東話,反正那兒有太多廣東人。」
她睜大眼睛:「你認真的嗎?」他點點頭。
然後她一直在笑,直至笑出眼淚來,他見狀連忙問候,她輕聲說:「好呀,一定要好好的教,如果有一天,我在這裏都聽不見廣東話,就輪到我做異鄉人,來你的國度、你的家,看看我的徒孫,怎樣青出於藍!」
他想不到該怎樣安慰,「才不要那麼說,這兒還有你。」
他們多麼想讓此刻凝固起來,卻別過頭,目光穿透窗外,只見那條高速公路上的汽車在高速奔馳。
(2018年10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小小說】異鄉人
自從小學時舉家移民到西方國家,他不時回來旅行,大學畢業後,甚至跟同樣移民了的好友,在這裏住上兩個月,雖然大家都說這個城市節奏急速,但他總能適應過來,他覺得,自己畢竟是吃這兒的水土長大,「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這是兩人的同感。
無論身處何方、住在多遠的地方,只是這一點,他便隱隱抓到自己跟這裏的微妙連繫。
「怎麼了,你離開了這裏那麼久,還沒適應這兒的生活吧?」外國人上司在午飯時問他,席間同事都抬起頭來,期待他的答案,他尷尬地說:「還好,還好。」
這家公司的外國職員本來就很多,曾留洋海外的本地人、好像他那樣已移居外地的半個外國人,也不算少,茶餘飯後,離不開適應、文化差異之類的話題,他的「過客」心態又再浮現──在本地人眼中是異鄉人,在外國人眼中是本地人,他活到這種年紀,這些事情早已懂得面對。
「我告訴你,這幾年間這個城市變化了不少。」餐桌上唯一「正宗」本地人、不曾在外地生活過的Mary,小聲在他耳邊說,好像要暗地裏告訴他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其實只要「轉Channel」,講他們的廣東話,席間佔了大半的同事,都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但英語才是這家公司不明文的指定語言,大夥兒吃飯時,也不願意打破這隱形規則。
他點點頭,「我在外地有看報章,知道這兒的社會氣氛、政治氣氛,改變了不少。」他是那種政治冷感的人,他當然有喜好和傾向,在外國的總統選舉,他也有盡公民責任投票,但老實說,誰掌政誰管治,他從來都沒有多大感覺,畢竟政治就有陰暗的一面,你說這一方不好,也不代表另一方就絕對正義。「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Mary微笑着,笑中竟帶點「走着瞧」的意味。
公司安排他住在小時候曾經生活過的地區。說實話,這兒的店鋪、城市環境,的確變了很多,但這些從來都不讓他困擾,最困擾的,居然是對他從來都不是問題的語言。
譬如他總是聽不明白茶餐廳夥計、便利店職員的說話,他知道他們許多都是新移民,說話帶點鄉音是無可厚非,但或許是在外國待得久了,他已不能完全通達廣東話,遇上口音,他聽得懂的可能只得五成。
相對而言,他雖然能夠講流利母語,但無論語彙抑或句式運用,都不太能追上時代,莫說對象是新移民,就連在這裏土生土長的人,有時候都不太明白他在說甚麼。「哈哈哈,先生你說話真好笑,是從外國回來的嗎?」的士司機跟他聊了一下,立即被他的奇怪用語逗得哭笑不得,讓他好不尷尬。
另外,不知是這個城市講廣東話的人少了,抑或講外語的人多了,他經常在車廂上聽到一車普通話,他懷疑,外國唐人街可能比這個城市某些地方更多人講廣東話。「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他終於明白Mary在說甚麼。唯獨是語言變化,叫他不能接受,他才知道,這兒甚麼對自己最重要。
「你是認真的嗎?」當他向Mary提出要請她補習廣東話的時候,她驚異不已,「你的廣東話講得很好啊,明明就跟本地人沒有分別。」他分享了他這個月來的遭遇。「你是認真的嗎?」Mary再一次問了相同的問題。「其實只要跟我講多些廣東話已經足夠了。」他生怕嚇壞她。「我是說,在許多人覺得廣東話甚至已不合時宜的時候,你真的覺得有需要重新學習?」Mary認真地問,他不假思索地點頭。
「我的家人已經移居別處,我從前居住的大廈已經拆掉,我在這裏沒有朋友,母語就是我在這裏唯一最寶貴的連繫。」同事聽見了公司裏甚少聽見的廣東話對話,紛紛回過頭來,以奇怪目光看着兩人,他們吐吐舌,一起大笑。
Mary還是答應了他這個古怪要求。雖說如此,Mary才沒有派他講義,上堂授課,兩人只是私底下以廣東話交談,約看港產片、到處去吃最地道的食物,Mary也會教他潮語,他對廣東話的熱情重新燃燒起來。「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
事實上Mary在求學時期中文成績一直都很優秀,也曾到中學任職中文教師,這次他遇上好老師了。而在旁人眼中,他們的交往,跟拍拖無異,「你們在談戀愛吧?」外國人上司忍不住問。「我是跟廣東話談戀愛,不,是重新談戀愛。」他不知道上司是否明白他在說甚麼。
在這個變化迅速的城市,三年,一晃眼就過去,他在這裏的任期已屆,離別前夕,他跟Mary好好吃了一餐餞別飯,感謝她在這段日子的教導和陪伴。「回去後,我決定在公餘時間教授廣東話,反正那兒有太多廣東人。」她睜大眼睛:「你認真的嗎?」他點點頭。
然後她一直在笑,直至笑出眼淚來,他見狀連忙問候,她輕聲說:「好呀,一定要好好的教,如果有一天,我在這裏都聽不見廣東話,就輪到我做異鄉人,來你的國度、你的家,看看我的徒孫,怎樣青出於藍!」可惜他想不到該怎樣安慰,「才不要那麼說,這兒還有你。」
他們多麼想讓此刻凝固起來,卻別過頭,目光穿透窗外,只見那條高速公路上的汽車在高速奔馳。
(2018年10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8年9月21日 星期五
【電影】鋤田正義 搖滾濾鏡
David Bowie一九七七年《Heroes》專輯封面照片,正是出自他的手筆,被他拍過的搖滾巨星和團隊,還包括T. Rex的Marc Bolan、Iggy Pop、YMO等等,許多作品已成典故,予人膜拜,他在各地舉辦攝影展、回顧展,均引起哄動。
鋤田正義總能通過獨門的搖滾濾鏡,「攝」住人們躁動而高貴的靈魂。
一九三八年,鋤田正義於日本福岡縣直方市出生,高中時獲媽媽送贈Richoflex相機,一拿起相機,從此就再沒有把攝影放下來──他迄今已經八十歲了,白了頭,和藹親切,舉着相機的手,仍然是多麼的有力,眼神仍然是多麼的銳利。
談到攝影的開始,可追溯到他學生時代為家人看鋪,在商業街賣化妝品、雜貨的日子,「店門就像一種框架,人們在門前經過,我則坐着看他們。」他在紀錄片《鋤田正義:搖滾寫真館》如是說,以此形容門,筆者可是第一次聽見。他早年給媽媽拍下一幀穿浴衣、戴草帽的作品,美得不可方物,經已拍過無數天王巨星的他,坐在鏡頭前,不諱言這才是自己最心愛的作品。
一齣《鋤田正義:搖滾寫真館》,記錄了這位搖滾寫真家,怎樣以一幀幀叫人讚歎、難以忘懷的影像,凝固搖滾史。我們都被相中人發乎內心的狂野和魅力迷倒。鋤田正義在片中走訪不同人物,包括那些跟他合作過的音樂家、藝術家,好像YMO的坂本龍一、細野晴臣、高橋幸宏,還有是枝裕和、占渣木殊、Paul Smith等等,也包括那些受其作品影響啟發的音樂人,布袋寅泰就直言因為那幀Marc Bolan照片,定義了他對搖滾樂的形象。
鋤田正義其中一個為人津津樂道的地方,是他跟已故搖滾巨星David Bowie的情誼,片中就有相當多的篇幅,記載兩人怎樣因攝影結緣。上世紀七十年代,鋤田正義懷着攝影夢跑到英國,看到當時開始走紅的David Bowie海報,即被他的風采懾住了,遂激起要為他拍照的念頭。
兩人一「拍」即合,David Bowie多幅著名照片,包括一九七七年《Heroes》專輯封面(後來還被重新製作成David Bowie最後一張專輯《The Next Day》封面,後者設計師也在片中亮相,跟鋤田正義見面時,第一句是:「我便是那個摧毁你的照片的人。」)、穿上山本寬齋誇張寬大燈籠褲的前衞造形等等,都由鋤田正義這位老朋友、老「拍」檔操刀,David Bowie亦以「大師」高度讚賞他的日本御用攝影師。
「很多人的確因為我為Bowie拍的照片,而加深認識David Bowie。」對(人像)攝影師而言,大概沒有其他事情比這樣更重要了。是的,經他一說,大概會特別留意到David Bowie那瞳孔大小不一的異色雙眸,「他從前一次打架後,眼睛便變成這樣子。」作為David Bowie多年朋友,這些小佚事,鋤田正義當然知曉。
鋤田正義在該片重遇許多朋友、被攝者、合作夥伴,他們都不吝言辭,分享自己對他的作品、跟他合作的感受,其中叫我印象很深的,是細野晴臣,稱鋤田正義為前輩的他說:「我腦海裏有個無劍武士的形象,他就像沒有相機的攝影師。我的職業生涯經常涉及相機,或被拍攝,鏡頭就像按在別人腦袋上的武器,真的會令人緊張,但我與鋤田合作從未感到緊張。」
日本搖滾歌手Tsuneo Akima則說:「人們在很久以前,相信照片會偷走一個人的靈魂,我認為這適合形容他的作品,他的照片正正展示這種深度。」
多年來一直穿州過省、走遍世界的鋤田正義,便是這樣以攝影留痕,又以攝影突破時空,永恆留住搖滾人與事躁動又美麗的一瞬間。
(2018年9月2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9月7日 星期五
【音樂】EVADE 澳門電音本色
EVADE已成立逾十年,在澳門,活得過這個年數的樂團,少之又少。他們即將參加第三十二屆《澳門國際音樂節》,在《電音火石》跟來自北京赫赫有名的FM3同台較技,機會當然難逢,更重要的是,好讓當地、外地樂迷,欣賞到堅持不易的澳門電音本色。
揭開今屆《澳門國際音樂節》節目小冊子,《電音火石》對筆者最吸引,事實上在一眾古典音樂、歌劇節目中,以分別來自澳門和北京的電子音樂組合──EVADE和FM3擔綱演出的《電音火石》最突出。FM3固然是知名的內地電子音樂先鋒,EVADE亦已成立超過十年,在澳門獨立音樂界裏算是異數。
「最初知道要跟FM3同台演出,真的嚇了一跳,心想,是不是搞錯了些甚麼呢?」Brandon笑了起來,說早於求學時期已聽過這支內地電子音樂先鋒的大名,對這次合作感到十分榮幸,又謙稱主辦方想製作一場電子音樂節目,只邀外地嘉賓不足夠,「可能想讓EVADE來Support一下,令演出更加豐富。」他說,澳門的電子音樂演出不多,這次正好讓觀眾開闊眼界,比對一下當地與外地電子音樂有何不同,「不僅對觀眾新鮮,對我們也是新的嘗試。期待迸發創作火花。」
得到朋友引介,筆者早於二○○九年EVADE推出首張同名EP時,已開始留意這隊澳門電音組合,一晃眼已差不多十載,這些年來,EVADE還出版了後繼專輯《Destroy & Dream》(二○一二年),隊員也各自發表個人創作,好像Brandon便以Burnie名義出版了《Lotus City》(二○一六年),在樂團陣容上,亦從三人增至四人,Brandon現已成家立室,有孩子要照顧了。
十年人事幾番新,Brandon說起EVADE以至澳門藝文界這個十年,太多事情要分享了。澳門藝文圈子之小,獨立音樂也是一例,Brandon說,玩得搖滾另類一點、擁有自己風格和創作的,活躍的僅約二、三十隊,「當然年輕人可能會夾夾Band,但未必是Indie風格,多為流行曲風,或玩玩Cover Songs,Busking也有不少。」
Brandon跟許多澳門音樂人一樣,各有非音樂正職,白天坐在辦公室,放工後才玩音樂,「可以的話,當然想全職玩音樂。」也不是不可能,可以彈Session當現場樂手,但玩的未必是想玩的音樂,Brandon就不是那種最享受彈奏過程的音樂人,他更重視創作,「既然不是做想做的事情,既然都是『上班』,何不找一份人工高一點、坐Office涼冷風的工作?」
Brandon也認識不少音樂人,正職在賭場工作。「但在澳門玩音樂,很厲害又如何?有沒有唱片公司簽你?就算上了電視節目,都不一定很多人認識你。」他說,不少歌手藝人,好像恭碩良、Soler、小肥、陳惠敏,就紛紛離開澳門到香港發展去了。
EVADE另外兩位初創成員,包括主音Sonia、負責電子音效的Faye,一樣各有正職,前者是中文教師,後者是服裝店老闆,只有新加盟的結他手Lobo,他正是澳門獨立音樂廠牌4daz-le Records創辦人,這亦是EVADE首張同名EP的出版廠牌,說起來,Brandon現時也有鼓勵和協助不少新進音樂人出碟,甚至躍躍欲試籌組音樂演出,只是澳門音樂市場小,搞騷也不容易,Radiohead夠派頭吧?「在澳門認識Radiohead可能只得幾百人,更遑論來買票看騷。」
多少澳門樂團因為隊員各須輪班工作,夾Band時間遷就不來,最後難免走上解散一途。他又說,跟講求即興、默契的搖滾樂團不同,電子音樂的靈活性較高,合作上也比較簡單,可以先錄了自己的音樂部分,然後各自練習和錄音,最後組併在一起,於是電子樂隊也有發展下去的優勢,「我們不是很勤力,有表演、要出碟,才聚在一起。如果每個星期都要練習,我們也吃不消。」
談到Live House,澳門也有「澳門Hidden Agenda」LMA(現場音樂協會),香港的Hidden Agenda則不知搬過多少次,在推動民間文化發展的政策上也未見顯著,反觀澳門,Brandon說,政府想產業多元化,於文化產業投放資源,「好像搞Band Show、出碟,可以向政府申請資助。」也有藝遊計畫,「想在街頭Busking,可向政府申請,獲批核後,當局會發證給你,你甚至可以街頭表演賺錢。」這邊廂,旺角行人專用區「殺街」了。
不同土壤,不同文化,不同挑戰。EVADE成立十多年,沒有太多包袱,步履輕盈,繼續上路,隨機應變也隨遇而安,計畫將於明年出版第三張專輯,事隔六年,風格可想而知將有頗大轉變,「無論編曲手法、聲音質地都有不同;多了Lobo,四個人四個腦,創作肯定不一樣。」
有了《Destroy & Dream》由新加坡Kitchen. Label出版發行的經驗,這次Brandon還是想先試試找外地音樂廠牌錄製新專輯,「在外地『落班』,始終馨香一點,發展可能會更好。」這或許就是澳門創作人的共同心願。
(2018年9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6月29日 星期五
【音樂】從沒跟「教授」如此親近過
如果《坂本龍一:CODA》是他對音樂、生命、大自然的萬語千言,那麼同為Stephen Nomura Schible執導的《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便是他對那些感思的音樂詮釋與演繹,把兩片加上專輯《async》互為對照,感受更深。
去年,坂本龍一在紐約Park Avenue Armory的Veteran's Room,舉行了兩場一票難求的演奏,全球僅得二百位觀眾貴為座上客,親睹大師風采,幸而現在全球觀眾,能夠藉着《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時空跳接,回到去年紐約演出現場,感受那些簡約、純粹、神聖之音樂的美好,當中所得到的感動,實在是很難以筆墨言語形容。
我們都在《坂本龍一:CODA》見證着坂本龍一回溯原音的旅程,並受到他的個人、音樂、意識、哲學等洗禮,片中也有不少篇幅,着墨了其睽違樂迷八載、第十六張個人專輯《async》的創作歷程,譬如摘取海嘯鋼琴那些異奇聲色的《ZURE》、野外實景收音的《walker》,還有引用貝托魯奇執導《情陷撒哈拉》(《The Sheltering Sky》)Paul Bowles唸白,並以多國語言交錯拼貼,成就一場朗讀蒙太奇的《fullmoon》等等。
《async》或許早已被一眾樂迷聽個滾瓜爛熟,《坂本龍一:CODA》也讓觀眾更明瞭《async》的創作經過,但今天再在《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欣賞「教授」的傾力表演,還是有無比的新鮮感。
《async》專輯既映照出坂本龍一的當下心境,也連繫他過往的音樂以至生命歷程,《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的音樂/聲音表演,則更加當下,觀眾的意識全都集中在他的手部動作和多元演奏,卻藉着音樂的感染力,竟有在一瞬間,跟萬事萬物同步感應之妙。
片中但見「教授」在鋼琴前坐下來,徐徐地輕敲琴鍵,演繹《andata》,觀其眉頭一皺、臉龐一傾,情感濃郁,便知他有多投入在自己的音樂世界中。
後來他時而揮手發號施令,着工作人員響起不同電子聲效,時而跑到一台複雜的電子儀器前,忙碌地推拉着、按動着莫名的按掣,有時又以鼓棍與棒枝,或敲擊或摩擦一塊直立的玻璃板,觀眾自會發現,那些音樂已不止音樂,而是聲音,坂本龍一儼如一個全景聲音藝術家,在迸發一場聲音實驗。
筆者亦對表演舞台上方一塊懸空熒幕,很感興趣,熒幕映着不同影像,譬如選映天空雲朵一段,簡直就像坂本與其音樂,跟天際以至宇宙接軌一樣,空間感忽爾大大增加,意識一下子飛躍起來。
此情此景,坂本藉着音樂演出,宛如把觀眾帶進不同時空維度。而儘管《async》全碟意境遼闊、思考深遠,隨着坂本龍一在演奏中舞動,觀眾眼界、耳朵頓時豁然開朗。朋友說很適合冥想配樂,想來也有意思。而在音樂和噪音、同步跟不協調、無常與永恆之間,我們似乎看/聽到了美妙又美麗的平衡。
看了《坂本龍一:CODA》、《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兩片後,筆者知道,肯定不會就此滿足,但願甚麼時候能夠在哪些影像裏,看到東京Watari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async》設置音樂展的片段實況,再來《async》「深度遊」,如願足矣!
(2018年6月2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6月28日 星期四
【劇場】再與西西玩遊戲
話說去年《Bear-Men》演出時,譚孔文邀了西西到場欣賞。西西給他的印象,是充滿正能量,而首次見面時,西西與他親切地握手,問道:「你沒甚麼事吧?」事實上,《Bear-Men》正正是譚孔文從西西小說得到啟發,引申到他自身的患病及家庭經歷,不乏他的私密回憶,前輩一句關懷,叫他感動也感激。她看劇後也寫了一篇觀後感,於是他覺得應該要多做些事情,又笑說是西西給功課他做。
「《Bear-Men》做得太多『自己』了,是不是應該多做一套劇,走進西西的世界?」《與西西玩遊戲》便回歸西西本身,從其《哀悼乳房》的《庖丁》和《顏色好》,以及《西西詩集》的《家族樹》及《土瓜灣》啟發,藉着她的觀點與角度,理解和審視疾病以至這個世界,引領觀眾走進西西的回憶堡壘。
《與西西玩遊戲》去年參與第十屆《台北藝穗節》,榮獲「最佳空間運用」獎,為參與式劇場,表演者和觀眾在舞台上遊走體驗。「那不是真正的『玩遊戲』,而是感受式的,舞台上方有一面很大的鏡子,映照台上發生的事情,參與觀眾則被安排躺在台上不同位置,並從鏡子觀看演出,然後互動,與演員『合謀』進行一場表演。」跟台灣版本全是參與觀眾不一樣,香港版本分為參與觀眾和普通觀眾,後者坐進觀眾席上,欣賞台上結合演員和參與觀眾的演出,從一開始便進入某種氛圍裏,「在這種氛圍中,疑似真實,卻又高度戲劇性,觀眾從中感受、體味自己的生活。」
譚孔文今年再讀《哀悼乳房》,也有新體會,「之前我在劇場中較聚焦『西西』,希望讓台北觀眾更認識西西,這次香港版本,我則把『西西』放下,台上演的,便是患病過程,每個人都會患病,而在患病時,大家怎樣面對自己?」而西西雖在《哀悼乳房》寫出自己患病的經過和感受,「但同時也反映出那個時代人們的生活狀況。她關心的不止自己,而是整個城市,甚至地球,並接通古今。」是次還有演前活動,好像《我的玩具店──作家西西玩具展覽》,現於深水埗大南街「合舍」,舉行至七月四日(三),展出西西部分珍藏玩具及有關文章。「希望觀眾從這些玩具,更了解西西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七月暮色》兩齣作品──《無耳琴師》和《與西西玩遊戲》,都跟黃昏有關係,也有「孤獨」貫穿,而青春亦是譚孔文的恆常主題。說起來,以「浪人劇場」命名劇團的譚孔文,本來便對日本文化深感興趣,卻從沒打正旗號在劇場裏演繹過日本文本,這次把小泉八雲經典名著《怪談》的《無耳芳一》,改編為《無耳琴師》,便成了新嘗試。
他對日本導演小林正樹的電影《怪談》記憶猶深,尤其是那幕在身體寫滿了字的畫面,「其美學的影響力,可說是無遠弗屆。」然而,這次改編,他知道必須放下那些畫面,反而找出自己的角度切入,現以和尚的欲望,重塑這個鬼故事。值得一提,《無耳琴師》還有來自台灣的劉宛頤,負責南管曲唱及音樂,也用上法國詩人Arthur Rimbaud的詩作《The Sleeper in The Valley》。
《無耳琴師》和《與西西玩遊戲》兩劇,都放在「七月暮色」框架中,譚孔文笑說,前者感性,後者理性,前者是壞事變好事,藉着患病經過,重拾積極狀態,後者則是好事變壞事,本來是一個施恩過程,卻勾動了隱藏欲望。由於屬性迥異,他們排戲時便有趣極了,不知觀眾看後,又有何情緒?
(2018年6月28日,星島日報,副刊P05)
2018年6月1日 星期五
【音樂】流行曲裏的衛斯理
被譽為「香港四大才子」之一(另外三人為金庸、黃霑和蔡瀾)、著名作家亦舒胞兄的倪匡,是華人科幻小說界裏最具影響力的作家,當年以衛斯理系列尤其暢銷,一九六三年首篇以衛斯理為主角的科幻連載小說《鑽石花》在報章刊載,衛斯理一幕幕驚險緊張的科幻冒險故事,從此誕生。
衛斯理系列以外,其他相關分支亦多,好像較廣為人知的原振俠系列,還有亞洲之鷹羅開系列、非人協會系列等等,而衛斯理的小說世界裏,原振俠、羅開、非人協會也偶現字裏行間。
雖然筆下作品遠遠不及金庸的創作改編數量那麼豐富,但一直以來,衛斯理仍偶有「現身」於影視作品中,由余文樂飾演衛斯理、胡然飾演白素的《冒險王衛斯理》,便掀開最新一章,該片歌曲《愛你直到宇宙終結》,陳光榮作曲、馮曦妤作詞、陳小春演唱,雖然詞中有「宇宙終結」、「穿越時間」等科幻術語,但說穿了,還是一曲談情說愛(「愛你是宿命緣起不滅」),所謂科幻似乎只是幌子,還是也意外道出《冒險王衛斯理》的本相?
然而,比起電影、電視劇,廣播劇大概是衛斯理系列最早的改編媒介,香港電台和商業電台便曾分別在約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四年,以及一九八七年至一九八八年間,播放衛斯理廣播劇,筆者最有印象的是《老貓》和《沉船》(細節當然忘記了!),其中商業電台的衛斯理廣播劇,由張學友唱出主題曲《外星客》、劉德華演繹插曲《情在呼吸裏》(劉德華另有一首衛斯理相關歌曲,下文分解)。
張學友的《外星客》就以非主流情歌的詞藻示人:「是我感覺在地球或以外,定有些東西想要跟我們接觸」、「若有天古怪的不可思議事發生,定是當中一些外星客,神秘地,正舒展他的超自然力」,點出衛斯理的科幻奇幻旅程,在那個四大天王情歌氾濫年代,算得另類。填詞者何許人?林敏驄是也,該作並由盧冠廷作曲。
至於衛斯理電影,於一九八六年上映,卻改編自原振俠小說系列《血咒》的《原振俠與衛斯理》,讓周潤發成了銀幕上的衛斯理,錢小豪扮演原振俠,胡慧中是白素,珠玉在前,對於不少觀眾,發哥可能才是他們心目中最正宗的衛斯理。
這篇文章既然講衛斯理與音樂,由歌手主演的相關影視作品才是重點,其中叫人難忘的衛斯理扮演者,是許冠傑,在改編自《天外金球》、泰迪羅賓執導、一九八七年上映的《衛斯理傳奇》中,他不僅是主角,還主唱《宇宙無限》,林振強憑歌寄意,在字裏行間訴諸神秘力量:「星空可有一對手,承擔起這沒邊緣宇宙和運轉地球,空中可有雙眼睛,由開始已在星河背後遙望這地球,誰掌管世間目前以後」。
另一位有型有款又「唱得」的衛斯理,許多人或會想起二○○二年《衛斯理藍血人》的劉德華,他主唱的《藍色愛情》便是該戲主題曲,然而這首歌只屬一般主流情歌套路,不見甚麼科幻奧妙玄機。
張學友、劉德華曾唱過衛斯理相關的歌曲,另一天王黎明也有,但那不是衛斯理,是原振俠。黎明曾於一九九三年在電視劇《原振俠》飾演原振俠,筆者對內容已很模糊了(但還是記得李嘉欣、王靖雯/王菲、朱茵、洪欣等等都有登場,如斯女星陣容可一不可再),只是劇中歌曲如《願你今夜別離去》、《真的愛情定可到未來》等等,卻至今難忘。
那個年代,不少衛斯理故事躍然銀幕上,除了上述電影,還有《海市蜃樓》(于榮光演唐庭軒)、《衛斯理之霸王卸甲》(錢嘉樂演衛斯理)、《衛斯理之老貓》(李子雄演衛斯理)、《少年衛斯理》系列(吳大維演衛斯理)等等,也有衛斯理「客串」的作品,好像《朝花夕拾》(喬宏演衛斯理)、《漫畫奇俠》(倪匡演衛斯理)等等,惟本文並不志在羅列或比併不同衛斯理電影和扮演者,這裏表過不提。
話說回來,「衛斯理」也在一些歌曲「略過」,好像林夕填詞的鄧健泓《衛斯理之戀》(「我對你就似衛斯理,無窮疑難為你分析推理,超支心力仍未斷氣,勇敢得過分完美,難悟透你的玄機」)、卡龍填詞的陳美玲《愛情拖拉機》(「實在是沒法忍你,胡亂去闖好似衛斯理,用愛的拖拉機,心中可會有空地」)等等,借衛斯理過橋?各位迷哥迷姐聽過,可有會心微笑?
(2018年6月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5月18日 星期五
【人物】劉卓昕 女高音的挑戰
小時候的劉卓昕,已流露出對歌唱的興趣。歌唱初體驗,是就讀的九龍靈糧堂幼稚園的聖誕表演《快樂聖誕》,載歌載舞:「快樂聖誕,快樂聖誕,祝你聖誕快樂!」她把這段回憶唱了出來。坦言很有表演欲的她,回想唱歌從來都是自發性的,父母從沒有逼迫,反而學鋼琴,便曾跟媽媽吵架,不肯練琴。「小四時,第一次參加校際音樂節比賽,父母對站在台上毫不怯場的我,感到很驚奇。我反問:『為甚麼要怯場?』」
她也參加了多年的兒童合唱團,岑寧兒、陳詠謙都是團友,她當時已有隨團到外地表演的經驗,也有獨唱部分,她坦言是音樂路上很重要的課程。正式接受聲樂訓練後,她首次踏上的舞台台階,是香港大會堂音樂廳,在老師梁靜宜的音樂會上,她唱出舒曼的《奉獻》,歌詞大意,是感謝一個在靈魂深處佔去很重要地位的人。「記得當時很興奮,不懂緊張。實在太愛表演了。」她也為電影《少年往事》(杜琪峯監製、陳建忠導演)首次走進錄音室,錄唱一首歌,成了她的「少女往事」,「矇查查走進錄音室,唱後有利是收。」
雖然如此,她讀中學時還是曾經放下歌唱,還一度想當記者,赴澳洲的大學修讀新聞學,但坦言當時對人生沒甚方向,做事也沒有動力,直至大學合唱團面試,沒有練歌多時的她,居然很上心,面試時只唱了幾分鐘,已覺很有價值,也很開心,「便明確自己想繼續追求歌唱這個志向。」於是她便下定決心,中途輟學,報考香港演藝學院尋夢去。
劉卓昕學成回港僅三年,其中一個經常合作的本地音樂團體,是黃家正擔任藝術總監的Music Lab,事實上,從美國留學歸港前,她已得到Music Lab的邀約演出,「是當時其中一個很想快點回港工作的原因。」筆者也曾在去年英國倫敦舉行的《Hong Kong Music Series》,於Wilton's Music Hall演出的《指魔俠×琴戀克拉拉×SMASH》舞台上,一口氣欣賞到黃家正的琴技、劉卓昕的歌藝等等。她至今與Music Lab已合作三載,今年六月,她將參與Music Lab《本地薑音樂節2018》的《好法國──詩人夢境》和《好法國──法式傳承》演出,再次跟一班樂壇新勢力,迸發聽得見的創意火花。
簽約唱片公司,事緣是二○一六年,她參加日本橫濱國際音樂比賽,贏得聲樂組冠軍,獲獎消息經香港電台報道,唱片公司監製得悉後,便聯絡電台,跟她接洽。她起初以為他們要找一把合適女聲錄音或演出,後來才知道他們有意把她羅致旗下。
先後在香港演藝學院、波士頓新英格蘭音樂學院畢業的她,覺得已經做到想做的事情,譬如累積了演出經驗,也儲到不少學生,樂意接受新挑戰,「簽約後,過去一年,試了很多東西,好像在ViuTV做主持、跟主流歌手唱Crossover歌曲、灌錄唱片等等。」
對一個自由工作者而言,與不同音樂人、創作團隊合作的模式,十分平常,現在簽約唱片公司,她都把洽談細節交予唱片公司,自己則集中到音樂藝術方面,比起從來從無到有甚麼都由自己傾回來,她不諱言現在須調整心態,「從前習慣甚麼都Say Yes,因為不知道這些演出機會是否一瞬即逝,所以適不適合自己也不拘。」
女高音似乎都能駕馭不同語言,英文法文德文拉丁文,統統難不倒她們,劉卓昕笑稱很多時候是識唱但不懂用來溝通,「我會以中文或英文翻譯歌詞,然後唱一次,即使字不合音。必須很了解每一個詞彙,才能唱出韻味。」哪種語言最難唱?「德文吧?雖然我最熟德文。德文有很多輔音,不是一種很易歌唱的語言,但一旦掌握,唱起來就會很有味道。 」她之前也跟盧冠廷合唱了《一生所愛》,她笑說,廣東話都很難唱,又說很想與張惠妹合唱。
她即將在六月底推出的首張專輯,就有英文、法文、德文、俄文、挪威文、拉丁文、意大利文等曲目,從舞台走進錄音室,她不諱言唱法的調整工夫花了不少時間,「重點是好聽,不是大聲、Full Volume。」也有赴新加坡跟管弦樂團現場錄音,「錄音的心態,永遠都不會滿意的,因為即使有少許瑕疵,都彷彿被放大了似的,但現場演出,氣氛使然,卻往往會被原諒。」錄音過程,讓她更注重咬字、尾音、感情等細節,對唱歌美學改變了。
她喜歡美國Barbara Bonney、西班牙Nuria Rial、英國Carolyn Sampson等高唱巴洛克時期藝術歌曲的歌唱家,也希望能專注歌唱這個曲種,亦想嘗試爵士樂和巴洛克音樂的Fusion。流行曲?「我未必很想唱。唱歌,不是要令人喜歡聽、喜歡我,我只是很純粹的喜歡歌唱。」
她估計,本地大約只得幾十位活躍的古典歌手,圈子和市場明顯不大,「要達到有人邀約工作的水平,亦須頗長時間,過程也辛苦,我就有不少同學,中途放棄了,不再表演,轉而從事歌唱教育工作,甚至轉行去了。」她坦言,如果要做很有市場需要、能賺錢的事情,一開始就不會選擇古典音樂,「揀得的,我覺得都是真心喜歡,想繼續發掘古典音樂的可愛之處。」不過,她指近年的確多了表演機會,因為不少新的樂團、音樂團體冒起,加上新的中小型演出場地陸續落成,她覺得演出將會愈來愈多。
「歌唱於我,是一個了解自己、發現自己,從而了解世界的過程,雖然我現在的工作便是唱歌、表演、教學,但我仍然覺得自己在學唱歌,是我成為現在這個我的必經過程。」
(2018年5月18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4月25日 星期三
【小小說】不屬於我
他坐在床邊發愣。是很累了,但不能再倒下去,這樣的話恐怕只會昏睡不醒,今天他有一個很重要的客戶要見,而且對方的辦公室位置,距離他所處的酒店差不多一小時車程,要不是昨晚跟客戶在附近喝醉到夜深,他才不會住進這個不熟悉的地方。
「算了,反正不屬於我。」他疲累的自言自語。
他趕忙梳洗,煮了咖啡(是否備有咖啡機,成了他是否入住該酒店的關鍵),然後在牆前一塊宛如薄紗的透明輕觸式熒幕上,設定西裝款式。
雖然沒碰過面,他想到客戶是一個沉實的生意人,而且還是男的,衣著整齊穩重就好,於是這樣輸入──褸:深藍色;褲:深藍色;領帶:深藍色;恤衫:白色;貼身程度:高;熨貼程度:高;皮鞋:黑色。
熒幕頂端一枚小鏡頭,忽然射出紅光,把他從頭到腳掃描了一下,熒幕立即亮出他的身高、體重、腰圍、肩寬、胸寬等數字資料。他看了看,呼了一口氣,「又胖了。」
在等待西裝的五分鐘裏,他爭取時間,喝了咖啡,吃了雪櫃裏價值不菲,卻一點都不好吃的三文治,滑動手機,在串流音樂平台選了Radiohead的專輯《OK Computer》──這個年代,大概沒有人跟他一樣懷舊,在聽這張一九九七年的老唱片吧?但他還是覺得這個年代文化美好,雖然他沒有經歷過,而此時此刻,他也實在需要搖滾一點的音樂,吵鬧耳朵。
「In a deep deep sleep, of the innocent, I am born again......」他一邊哼唱《Airbag》,一邊以手機應用程式,租了一部無人駕駛超輕型電動車──真的超輕型,是僅夠容納司機一人那種汽車,這種超輕型電動車,現在最受市場歡迎──電動車將於三十分鐘後駛至酒店停車場。
「叮噹。」他打開門,一個人形機械人為他遞上西裝,「這是你預訂的西裝。請於晚上十時前交還,否則當租用兩日計。」他沒有點頭,也沒有說謝謝,他一點都不習慣對着人工智能說話,就像從前的人不習慣對着電話留言信箱說話一樣。他也不明白,為甚麼這種機械人要設計為人形,他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
他利落地穿西裝,把行裝胡亂塞進一個不大不小的行李箱,然後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間──這個行李箱,已裝好他人生所有實體物件了──然後下樓,在自動退房機辦理手續,離開酒店前,才想到晚上還要退還西裝。「算吧,唯有住進品牌旗下另一家酒店,反正多的是。」酒店外已有十多人在候車,有的在等計程車,有的在等共享汽車,有的騎着共享單車就走。這個城市,平日早上還是很繁忙的。
他租用的小電動車果然就停泊在酒店停車場。他熟練地打開車尾廂,把行李箱放進去──在這個共享年代,人人一個隨身隨行的行李箱,車尾廂也製作成合適尺寸。
他又從揭蓋式車門跨進狹小的車廂,輸入目的地後,汽車以不高的車速自動駕駛。他又從手機串流音樂平台,繼續播放《OK Computer》,大概唱至《No Surprises》,他不知不覺的睡着了。
自動導航系統把他叫醒:「你已抵達目的地。」
他矇矇鬆鬆的下了車,抬頭一看,一幢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站在他跟前。大門虹膜辨識系統核實他的身分後,門徐徐打開,他闖了進去。
升降機直上八十三層。人形機械人秘書(又是人形!)請他到一個小房間坐着。除了一枱一椅一熒幕,房間裏沒有別的,他正想着應否等待那位客戶到來,讓他坐着、自己站着的時候,熒幕亮起來。
一個稍胖的男子跟他打了照面,從男子旁邊的環境所見,他正處身一輛車子裏。「你好,抱歉我有急事要辦,只能跟你這樣見面。你是要推銷辦公大樓保安系統吧……」
這場談話約莫半小時,以對方一句:「有消息我們再通知你」作結,他又從八十三層落到地面。
經驗告訴他,這單生意談不成。他把這次會談的結果,以推銷公司內聯網聯絡對頭人,在等待回覆之際,坐進一家酒吧裏,喝大白天的啤酒。
「明白,你今天的工作完畢,晚一點再告知明天行程。」回覆總是姍姍來遲。
他整個人放鬆了,人一放鬆就覺睏,但他不想睡,滑動手機,在一個應用程式,輸入一些資料──性別:男;對象:女性;樣貌:中等或以上;身材:中等或以上;時間:下午二時至晚上十二時;地區:任何;事情:任何。
但他沒有從配對名單中找到一個合眼緣的,這種情況,只能繼續等待。
過了三分鐘,一名隱藏用戶主動聯絡他,他看了她的照片,是他喜歡的類型。
「嗨。」
「嗨。」
「我在A區,要見面嗎?」
「可以。我也在A區。」
「我知道,從位置所見,你跟我很接近。」
「你隱藏了你的位置,我看不見。」
「我分享位置給你吧,來接我?唔,我只想吃飯、逛街,可以嗎?」
「可以。所以不聊天?」
「天啊!談甚麼都可以。」
「說不定你最後做甚麼都可以。」
「別多話,快來接我。」
訊息對話結束。他租了另一架自動駕駛兩座位電動車赴約。之前那一架,自動「回家」去了。
三十分鐘後,他坐上二人車。正當他準備繼續播放《OK Computer》時,串流音樂平台提示他,帳單將在今天逾期。但他不打算續期了,音樂對他還是可有可無的。《OK Computer》播放至終曲《The Tourist》,他享受着最後一天(至少一段時間內)擁有《OK Computer》的時光。
車子約十分鐘到達目的地,一位跟照片不太相似的女子,坐在咖啡廳等着他。這時他收到了公司的訊息:「明天你是一位應用程式推銷員,推銷對象是B區C企業老闆D小姐,所需資料已傳到雲端,請下載到你的外置電腦資料槽。」
他走到那位長得不太漂亮但有個性的女子跟前,坐了下來,兩人談了一會,他替她拉跟自己同一款式的行李箱,一起走到車子去。
「對了,你的工作是甚麼?」
「我是一個推銷員。」
「所以你要向我推銷你自己?」
「只有我自己不作也不用推銷。」
兩人坐上自動駕駛電動車,他輸入目的地,車子無聲奔往遠方。
(2018年4月25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