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19日 星期五

【音樂】坂本龍一 鑑賞指南

早前買下日本雜誌《SWITCH》以坂本龍一為封面的一期(二○一七年五月,Vol.35 No.5),才歡天喜地了一陣子,內地雜誌《知日》出版的第五十二彈《知日.BGM之魂》特集,坂本龍一也登上封面人物,看着當時發現雜誌的地點──澳門「边度有書.有音樂」那幅「貼堂」了的坂本龍一海報,購物氣氛實在太濃郁(藉口!),便乖乖將之帶回家,然後跟《SWITCH》很有型的放在一起。



《知日.BGM之魂》主題是「日本配樂完全鑑賞指南」,坂本龍一只是其中一個主角,其他訪談人物,包括同樣鼎鼎大名的久石讓、梅林茂,還有曾跟新海誠合作了多套動畫的天門等等,內容闊度與深度一樣寬廣,厚厚的一大本,叫樂迷滿足不已,也讓人欣賞製作團隊的用心──特別是在今天紙媒衰困的狀況。

記者可是專誠遠赴美國紐約西村坂本龍一KA+B工作室,叩門拜訪「教授」的,除了一問一答口述筆錄,還拍下多幅他在工作室的照片,皆有珍藏價值,與那期《SWITCH》也攝於紐約工作室的「教授」照片對讀(可惜筆者不諳日文),太有趣味了,當然後者還刊錄他走在紐約街頭的畫面,予人更立體了解他在紐約的生活。但談到珍藏價值,《SWITCH》收錄的「教授」年輕時昏黃舊照,更是難得一見。

他在訪問跟記者暢所欲言,甚至談到鮮為人知的父親──坂本一亀,「我父親跟三島由紀夫是舊識呢。」何止舊識,任職出版社的坂本一亀,正是三島由紀夫編輯,促成後者辭掉剛得到的大藏省工作,專職寫小說,一步一步踏上偉大小說家之路。有其父必有其子,為坂本龍一傳奇色彩抹上一筆。

不讀訪談不知道,坂本挑選電影配樂最重要的標準,是如果那部電影支持戰爭或法西斯主義,他是不會合作的,他可不喜歡政治宣傳音樂,儘管他承認當中有一些寫得非常好。他也提及癌瘉後首張個人專輯,也是他八年來首張錄音室專輯《async》,唯獨是這張對他如斯重要的唱片,他不在乎觀眾會否無法理解,又坦言碟中的音樂非常反傳統。

「這次的喉癌對我是生命中的一件大事,所以這一次我想自私一點。我的目的就是滿足自己,也算是愈來愈深地挖掘自己、逼迫自己,把自己推到未知的疆域。我想變成一個自己認不出來的人。」老實說,這麼一個國際知名的音樂家、配樂家,這樣子自私一點又何妨?

談到《async》,對筆者而言,作為坂本龍一的樂迷其中一個遺憾,便是缺席了於東京Watari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舉行的《async》設置音樂展現場(說起來叫筆者遺憾的缺席事件實在太多了!),這次便憑藉《SWITCH》兩頁報道的圖片,領會一下當日展場的魅力。還是那一句,可惜不諳日文,看不懂書中對展覽的描述。

坂本龍一也在訪問說到想做一部歌劇,其實他早於一九九九年跟日本藝術家高谷史郎合作了一部歌劇《生命》,又提到兩人事隔二十年再度合作,於是去年便有了多媒體舞蹈作品《靜/止》。到中國開演唱會?「自從我得了癌症就不再做整場演唱會了。我之前巡演過很多次,但現在體力不允許了。但如果偶爾有些有趣的策劃,我也許還可以一定程度上參與一些演出。」

暫時還是欣賞不到了坂本龍一音樂會(另一個遺憾!),只是早前在二手唱片店,偶得「教授」一九八八年《Playing The Orchestra》,雙唱片收錄東京交響樂團當年在紐約Beacon Theatre的演出,由大友直人指揮,恢宏音流從音箱擴射出來,叫人恍如親歷其境──唯有經常拿出來細嚼回味,稍微止止渴吧。

(2018年10月1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10月18日 星期四

【人物】看那美麗的五行流動

資深多媒體創作人黃志偉,將於第二十二屆《微波國際新媒體藝術節》主題展覽,展出跟術數有關的作品《如是》——讓術數與多媒體創意扣連起來,此前可說聞所未聞。

黃志偉約十年前開始研讀術數,坦言一度迷信得很,「試過有一年,穿到成身綠色,從內到外、掛在身上,你想得到的都是綠,就是因為有人說我需要用屬木的東西。」今天的他,一點都不神化,穿着、說話平實謙虛,「現在連家的坐向都不知道。」

而《如是》雖講術數,也是去蕪存菁,還原基本步——看那五行、顏色流動,多麼的漂亮。


黃志偉講命理,很有趣也很有魅力,擁抱未來、通曉科技和創意的他,會將之連繫新潮,譬如說八字是大數據,也是其中一個最常用的命理「App」,也會說風水命理這回事,不是那麼可怕,只是坊間「風水佬」的演繹,往往對應你的欲望和恐懼,「為何不是用來啟發別人?」

也得說說黃志偉的背景。翻看他的履歷,劇場一類的作品相當豐富,不諱言在進念長大的他,當年就是由榮念曾發掘出來,他在香港演藝學院讀書時參加獨立短片比賽,當時榮念曾正好擔當評審,覺得他的作品特別有趣,便約他出來聊聊,後來邀他到進念工作。

他便是這樣開始做着多媒體設計,跟榮念曾、胡恩威、林奕華共事過,並推而廣之,曾與賴聲川、詹瑞文、甄詠蓓等導演、劇場人合作,迄今創作了超過二百個舞台多媒體作品,後來亦當上流行音樂會多媒體視覺總監之職,合作過的歌手,包括郭富城、古巨基、劉美君等等,二○○五年創辦dontbelieveinstyle,開拓互動設計、跨界創意策劃工作範疇,二○一○年上海世界博覽會香港SmartCard館及澳門德成按館,就由他負責。

別人眼中的他,可謂一帆風順,他卻說一切只是誤打誤撞,十多年前開始學習術數,就是他的最低點、最迷失,那時的他,需要引導,需要方向,「賺不到錢,連基本生活都很難維持。」他跟過很多老師,甚至有江湖騙子,近年開始定下來,現在的高人,從不以此賺錢,教的是風水、紫微斗數、《易經》,授的是文化、語言、歷史,儼如學術研究,他也漸漸變得謙卑,「就連自己的時辰八字都不理會了。」

一晃眼,他成立公司已十多年,好玩是好玩,但他始終覺得那不是個人需求,「再往前行,應該怎樣走?」他反覆思量,創作了《如是》,作為「迷/信」(「Immersion/Decentralisation」)系列的第一個作品,「這件藝術品最能支援我的研究。」

他說,八字根本就是一個大數據、演算法。「人們最不懂得箇中如何運作,卻依賴和深信不疑的,也就是術數。」《如是》便運用了中國古老的術數運算程式──八字,卻抽掉了所有文化符號和物質化的詮釋,只剩下八字的基本,即五行(金水木火土),參與者輸入他的出生年月日時,這套本來用作算命的運算程式,通過《如是》,只展現相對應的五行顏色流動,參與者不會從這台機器看到對他命運的推算,只看到時間、變化和流動,那是一幅只屬於你的獨一無二的畫。

「很平靜,一切只是顏色(五行)在走來走去。」換上風水佬的演繹,「則是你欠甚麼、缺甚麼,需要補甚麼、改甚麼。」如果抽起對妻財子祿的欲望,揮走恐懼,「其實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平衡,每個人都有可以發掘的美。」《如是》取自《佛經》常見開頭「如是我聞」,「事情本來如此,沒有你想得那麼複雜,所有欲望和恐懼,是人加上去的。」他說《如是》系列創作將持續進化。

這個我們用了那麼多年歷史的演算程式,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怎樣運作,但許多人都想用來趨吉避凶,推算未來,於是容易被所謂的江湖術士「搵笨」,而自己則活在惶恐中。

大數據也一樣,懂得用大數據「講故事」的人很少,事實上我們大多不懂得Programming、Coding,但如果你不參與這個時代變化,既然未來是一個跟科技脫不了鈎的時代,「你永遠活在恐懼中,甚至更差,因為你已被掌握所有的Footprint。」

大數據是新的迷信──在這句的尾巴,應加上句號、問號,還是感歎號?

(2018年10月18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2018年10月11日 星期四

【人物】鄭宗龍 從艋舺到雲門

台灣著名編舞家林懷民宣布即將退休,明年底開始,雲門舞集藝術總監一職,將由雲門2藝術總監鄭宗龍接棒。談到未來舞團的方向,他搔搔頭,說畢竟還有一整年的時間,「重要的事情、舞團相信的事情,還是會繼續下去。」

他早前來港參與光華新聞文化中心的《台灣式言談》,十月、十一月便要在內地到處跑,於廈門、廣州、上海等演出《十三聲》,明年也將有新作上演。他在《十三聲》中,從自己出發,從他的出生、成長開始,往後,大概就是成熟時。


鄭宗龍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萬華(舊稱艋舺),他以香港的廟街來形容之,是「角頭」割據的地方。對於萬華,我是從鈕承澤導演、阮經天主演的《艋舺》得到認識,他笑說,這部電影有點像《蠱惑仔》那些香港黑幫電影。你也是「蠱惑仔」嗎?「我還未到『蠱惑仔』的程度。」他笑聲更大了。

但他承認,那時候真的看過「蠱惑仔」更上層的人物出沒。萬華現在也是那麼三山五嶽、三教九流?「差不多吧。但很值得去,因為很多傳統的東西仍然保留了一些,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的生活還留着。」很危險?「我帶你去就不危險!」果然有江湖兒女的豪氣。

二○一六年,鄭宗龍把從母親口中的古早民間傳說、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艋舺街頭,編成《十三聲》,並由多次獲台灣《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的林強,譜上凌厲有勁的電子音樂,「把觀眾帶到我童年時的事迹。」

他小時候一個人在街上靜靜的蹲着,聽到的都是叫賣聲,人們說話是不客氣的,是用叫的,是很吵的,他就把那麼熱鬧又活力的街頭聲音,還有粉紅色的窗簾、化了濃妝的阿姨等各種元素,統統音樂化、意象化、舞蹈化去了。

《十三聲》剛在《澳門藝術節》演出,鄭宗龍稱,當地觀眾反應很好,演後座談來了很多人,「他們開始對萬華這個地方有一點好奇了。」

他說,萬華有很多不同廟宇,有的是道教,有的是民間信仰,十分包容。你也有信仰嗎?「我去廟宇,聽到他們祈禱的時候,會哭、會感動。我去巴黎聖心堂,聽到他們唱聖歌時,也會哭。我相信有一些聽不到的聲音、看不到的東西,是超越我能力的事物存在。」

舞蹈,也是信仰吧?「也是一個吧。」他說,舞蹈有時候也會讓他哭,「想哭,跳舞就好了。」他曾經看見自己的作品,感動落淚,「每一個階段都有。當那個作品跟自己的出生有連接的時候,共振就出來了。」《十三聲》呢?「也有吧,林強的音樂真的有讓我回到童年艋舺的感覺,但那不是傳統音樂,而是電子音樂。」他說,正在籌備下一個舞作,在思考作品的過程時,也教他感動。

談到台灣現代舞氣氛,他說有不同創作者在做不同的事情,像布拉瑞揚.帕格勒法,一個台東原住民編舞家,近年就搬回台東去,找來一群原住民的舞者,成立布拉瑞揚舞團BDC,曬那兒的太陽,跳那兒的舞步,然後把作品帶到台北,以至世界去。「我覺得我們也一樣,以自己的養分做創作。」

他們走出舞團,舉辦駐校活動,就是要告訴大家,現代舞的門檻沒那麼高,那其實就是你的生活感受,不是懂不懂的問題。「我們在改變他們的觀念。」

鄭宗龍二○○六年首次為雲門2編創,其後擔任雲門2駐團編舞家、助理藝術總監,二○一四年當上藝術總監,明年他將接過創立雲門舞集的林懷民棒子,擔任雲門舞集藝術總監。

到時候,會否沒有雲門與雲門2之分?「也有可能。」現在一團做演出,二團做推廣,也創作,往後推廣會不會以另一種形式去做,現在甚至還沒有在想,但他強調,他們一直相信的事情,肯定會繼續下去,「讓舞蹈帶給更多人。」

創作、創新也是必須的,「像《十三聲》就是創新的事情,我不是完全把舊的東西搬出來,而是通過一種新的方式『講話』,去講自己的傳統,那就是新的嘗試,我希望我們繼續這樣走。」

如果要為香港編一隻舞?「那會是一個人靠得很近、心靠得很近的舞。跳舞講求一種默契,怎樣靠得很近,卻不會踩到別人的腿、互相關心?那應該是很溫暖的舞。」

(2018年10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2018年10月10日 星期三

【小小說】異鄉人

因為工作關係,他相隔二十載,再次回到這片出生地生活,心情百感交集,既緊張又興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受,往復交纏。

自從小學時舉家移民到西方國家,他不時回來旅行,大學畢業後,甚至跟同樣移民了的好友,在這裏住上兩個月,雖然大家都說這個城市節奏急速,但他總能適應,他覺得,自己畢竟是吃這兒的水土長大,「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這是兩人的同感。

無論身處何方、住在多遠的地方,只是這一點,他便隱隱抓到自己跟這裏的微妙連繫。

「怎麼了,你離開了這裏那麼久,還沒適應這兒的生活吧?」外國人上司在午飯時問他,席間同事都抬起頭來,期待他的答案,他尷尬地說:「還好,還好。」

這家公司的外國職員本來就很多,曾留洋海外的本地人、好像他那樣已移居外地的半個外國人,也不算少,茶餘飯後,離不開適應、文化差異之類的話題,他的「過客」心態又再浮現──在本地人眼中是異鄉人,在外國人眼中是本地人,他活到這種年紀,這些事情早已懂得面對。

「我告訴你,這幾年間這個城市變化了不少。」餐桌上唯一「正宗」本地人、不曾在外地生活過的Mary,小聲在他耳邊說,好像要暗地裏告訴他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其實只要「轉Channel」,講他們的廣東話,席間佔了大半的同事,都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但英語才是這家公司不明文的指定語言,大夥兒吃飯時,也不願意打破這隱形規則。

他點點頭,「我在外地有看報章,知道這兒的社會氣氛、政治氣氛,改變了不少。」他是那種政治冷感的人,他當然有喜好和傾向,在外國的總統選舉,他也有盡公民責任投票,但老實說,誰掌政誰管治,他從來都沒有多大感覺,畢竟政治就有陰暗的一面,你說這一方不好,也不代表另一方就絕對正義。「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Mary微笑着,笑中竟帶點「走着瞧」的意味。

公司安排他住在小時候曾經生活過的地區。說實話,這兒的店舖、城市環境,的確變了很多,但這些從來都不讓他困擾,最困擾的,居然是對他從來都不是問題的語言。他總是聽不明白茶餐廳夥計、便利店職員的說話,他知道他們許多都是新移民,說話帶點鄉音無可厚非,但或許在外國待得久了,他已不能完全通達廣東話,遇上口音,他聽得懂的便七除八扣。

相對而言,他雖然能夠講流利母語,但無論語彙抑或句式運用,都不太能追上時代,莫說對象是新移民,就連在這裏土生土長的人,有時候都不太明白他在說甚麼。「哈哈哈,先生你說話真好笑,是從外國回來的嗎?」的士司機跟他聊了一下,立即被他的奇怪用語逗得哭笑不得,讓他好不尷尬。

另外,不知是這個城市講廣東話的人少了,抑或講外語的人多了,他經常在車廂上聽到一車普通話,他懷疑,外國唐人街可能比這個城市某些地方更多人講廣東話。「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他終於明白Mary在說甚麼。唯獨是語言變化,叫他不能接受,他才知道,這兒甚麼對自己最重要。

「你是認真的嗎?」當他向Mary提出要請她補習廣東話的時候,她驚異不已,「你的廣東話講得很好啊,明明就跟本地人沒有分別。」他分享了他這個月來的遭遇。「你是認真的嗎?」Mary再一次問了相同的問題。「其實只要跟我講多些廣東話已經足夠了。」他生怕嚇壞她。「我是說,在許多人覺得廣東話甚至已不合時宜的時候,你真的覺得有需要重新學習?」Mary認真地問,他不假思索地點頭。

「我的家人已經移居別處,我從前居住的大廈已經拆掉,我在這裏沒有朋友,母語就是我在這裏唯一最寶貴的連繫。」同事聽見了公司裏甚少聽見的廣東話對話,紛紛回過頭來,以奇怪目光看着兩人,他們吐吐舌,一起大笑。

Mary還是答應了他這個古怪要求。雖說如此,Mary才沒有派他講義,上堂授課,兩人只是私底下以廣東話交談,約看港產片、到處去吃最地道的食物,Mary也會教他「潮語」,他對廣東話的熱情重新燃燒起來。「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

事實上Mary在求學時期中文成績一直都很優秀,也曾到中學任職中文教師,這次他遇上好老師了。

而在旁人眼中,他們的交往,跟拍拖無異,「你們在談戀愛吧?」外國人上司忍不住問。「我是跟廣東話談戀愛,不,是重新談戀愛。」他不知道上司是否明白他在說甚麼。

在這個變化迅速的城市,三年,一晃眼就過去,他在這裏的任期已屆,離別前夕,他跟Mary好好吃了一餐餞別飯,感謝她在這段日子的教導和陪伴。「回去後,我決定在公餘時間教授廣東話,反正那兒有太多廣東人。」

她睜大眼睛:「你認真的嗎?」他點點頭。

然後她一直在笑,直至笑出眼淚來,他見狀連忙問候,她輕聲說:「好呀,一定要好好的教,如果有一天,我在這裏都聽不見廣東話,就輪到我做異鄉人,來你的國度、你的家,看看我的徒孫,怎樣青出於藍!」

他想不到該怎樣安慰,「才不要那麼說,這兒還有你。」

他們多麼想讓此刻凝固起來,卻別過頭,目光穿透窗外,只見那條高速公路上的汽車在高速奔馳。

2018年10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小小說】異鄉人

因為工作關係,他相隔二十載再次回到這片出生地生活,心情百感交集,既緊張又興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受,往復交纏。

自從小學時舉家移民到西方國家,他不時回來旅行,大學畢業後,甚至跟同樣移民了的好友,在這裏住上兩個月,雖然大家都說這個城市節奏急速,但他總能適應過來,他覺得,自己畢竟是吃這兒的水土長大,「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這是兩人的同感。

無論身處何方、住在多遠的地方,只是這一點,他便隱隱抓到自己跟這裏的微妙連繫。


「怎麼了,你離開了這裏那麼久,還沒適應這兒的生活吧?」外國人上司在午飯時問他,席間同事都抬起頭來,期待他的答案,他尷尬地說:「還好,還好。」

這家公司的外國職員本來就很多,曾留洋海外的本地人、好像他那樣已移居外地的半個外國人,也不算少,茶餘飯後,離不開適應、文化差異之類的話題,他的「過客」心態又再浮現──在本地人眼中是異鄉人,在外國人眼中是本地人,他活到這種年紀,這些事情早已懂得面對。

「我告訴你,這幾年間這個城市變化了不少。」餐桌上唯一「正宗」本地人、不曾在外地生活過的Mary,小聲在他耳邊說,好像要暗地裏告訴他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其實只要「轉Channel」,講他們的廣東話,席間佔了大半的同事,都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但英語才是這家公司不明文的指定語言,大夥兒吃飯時,也不願意打破這隱形規則。

他點點頭,「我在外地有看報章,知道這兒的社會氣氛、政治氣氛,改變了不少。」他是那種政治冷感的人,他當然有喜好和傾向,在外國的總統選舉,他也有盡公民責任投票,但老實說,誰掌政誰管治,他從來都沒有多大感覺,畢竟政治就有陰暗的一面,你說這一方不好,也不代表另一方就絕對正義。「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Mary微笑着,笑中竟帶點「走着瞧」的意味。

公司安排他住在小時候曾經生活過的地區。說實話,這兒的店鋪、城市環境,的確變了很多,但這些從來都不讓他困擾,最困擾的,居然是對他從來都不是問題的語言。

譬如他總是聽不明白茶餐廳夥計、便利店職員的說話,他知道他們許多都是新移民,說話帶點鄉音是無可厚非,但或許是在外國待得久了,他已不能完全通達廣東話,遇上口音,他聽得懂的可能只得五成。

相對而言,他雖然能夠講流利母語,但無論語彙抑或句式運用,都不太能追上時代,莫說對象是新移民,就連在這裏土生土長的人,有時候都不太明白他在說甚麼。「哈哈哈,先生你說話真好笑,是從外國回來的嗎?」的士司機跟他聊了一下,立即被他的奇怪用語逗得哭笑不得,讓他好不尷尬。

另外,不知是這個城市講廣東話的人少了,抑或講外語的人多了,他經常在車廂上聽到一車普通話,他懷疑,外國唐人街可能比這個城市某些地方更多人講廣東話。「你慢慢會有更多體會。」他終於明白Mary在說甚麼。唯獨是語言變化,叫他不能接受,他才知道,這兒甚麼對自己最重要。

「你是認真的嗎?」當他向Mary提出要請她補習廣東話的時候,她驚異不已,「你的廣東話講得很好啊,明明就跟本地人沒有分別。」他分享了他這個月來的遭遇。「你是認真的嗎?」Mary再一次問了相同的問題。「其實只要跟我講多些廣東話已經足夠了。」他生怕嚇壞她。「我是說,在許多人覺得廣東話甚至已不合時宜的時候,你真的覺得有需要重新學習?」Mary認真地問,他不假思索地點頭。

「我的家人已經移居別處,我從前居住的大廈已經拆掉,我在這裏沒有朋友,母語就是我在這裏唯一最寶貴的連繫。」同事聽見了公司裏甚少聽見的廣東話對話,紛紛回過頭來,以奇怪目光看着兩人,他們吐吐舌,一起大笑。

Mary還是答應了他這個古怪要求。雖說如此,Mary才沒有派他講義,上堂授課,兩人只是私底下以廣東話交談,約看港產片、到處去吃最地道的食物,Mary也會教他潮語,他對廣東話的熱情重新燃燒起來。「還是大家都講母語親切得多。」

事實上Mary在求學時期中文成績一直都很優秀,也曾到中學任職中文教師,這次他遇上好老師了。而在旁人眼中,他們的交往,跟拍拖無異,「你們在談戀愛吧?」外國人上司忍不住問。「我是跟廣東話談戀愛,不,是重新談戀愛。」他不知道上司是否明白他在說甚麼。

在這個變化迅速的城市,三年,一晃眼就過去,他在這裏的任期已屆,離別前夕,他跟Mary好好吃了一餐餞別飯,感謝她在這段日子的教導和陪伴。「回去後,我決定在公餘時間教授廣東話,反正那兒有太多廣東人。」她睜大眼睛:「你認真的嗎?」他點點頭。

然後她一直在笑,直至笑出眼淚來,他見狀連忙問候,她輕聲說:「好呀,一定要好好的教,如果有一天,我在這裏都聽不見廣東話,就輪到我做異鄉人,來你的國度、你的家,看看我的徒孫,怎樣青出於藍!」可惜他想不到該怎樣安慰,「才不要那麼說,這兒還有你。」

他們多麼想讓此刻凝固起來,卻別過頭,目光穿透窗外,只見那條高速公路上的汽車在高速奔馳。

(2018年10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8年9月21日 星期五

【電影】鋤田正義 搖滾濾鏡

有人說,鋤田正義是攝影界的搖滾巨星;有人說,鋤田正義的照片,定義了自己對搖滾樂的形象。

David Bowie一九七七年《Heroes》專輯封面照片,正是出自他的手筆,被他拍過的搖滾巨星和團隊,還包括T. Rex的Marc Bolan、Iggy Pop、YMO等等,許多作品已成典故,予人膜拜,他在各地舉辦攝影展、回顧展,均引起哄動。

鋤田正義總能通過獨門的搖滾濾鏡,「攝」住人們躁動而高貴的靈魂。



一九三八年,鋤田正義於日本福岡縣直方市出生,高中時獲媽媽送贈Richoflex相機,一拿起相機,從此就再沒有把攝影放下來──他迄今已經八十歲了,白了頭,和藹親切,舉着相機的手,仍然是多麼的有力,眼神仍然是多麼的銳利。

談到攝影的開始,可追溯到他學生時代為家人看鋪,在商業街賣化妝品、雜貨的日子,「店門就像一種框架,人們在門前經過,我則坐着看他們。」他在紀錄片《鋤田正義:搖滾寫真館》如是說,以此形容門,筆者可是第一次聽見。他早年給媽媽拍下一幀穿浴衣、戴草帽的作品,美得不可方物,經已拍過無數天王巨星的他,坐在鏡頭前,不諱言這才是自己最心愛的作品。

一齣《鋤田正義:搖滾寫真館》,記錄了這位搖滾寫真家,怎樣以一幀幀叫人讚歎、難以忘懷的影像,凝固搖滾史。我們都被相中人發乎內心的狂野和魅力迷倒。鋤田正義在片中走訪不同人物,包括那些跟他合作過的音樂家、藝術家,好像YMO的坂本龍一、細野晴臣、高橋幸宏,還有是枝裕和、占渣木殊、Paul Smith等等,也包括那些受其作品影響啟發的音樂人,布袋寅泰就直言因為那幀Marc Bolan照片,定義了他對搖滾樂的形象。

鋤田正義其中一個為人津津樂道的地方,是他跟已故搖滾巨星David Bowie的情誼,片中就有相當多的篇幅,記載兩人怎樣因攝影結緣。上世紀七十年代,鋤田正義懷着攝影夢跑到英國,看到當時開始走紅的David Bowie海報,即被他的風采懾住了,遂激起要為他拍照的念頭。

兩人一「拍」即合,David Bowie多幅著名照片,包括一九七七年《Heroes》專輯封面(後來還被重新製作成David Bowie最後一張專輯《The Next Day》封面,後者設計師也在片中亮相,跟鋤田正義見面時,第一句是:「我便是那個摧毁你的照片的人。」)、穿上山本寬齋誇張寬大燈籠褲的前衞造形等等,都由鋤田正義這位老朋友、老「拍」檔操刀,David Bowie亦以「大師」高度讚賞他的日本御用攝影師。

「很多人的確因為我為Bowie拍的照片,而加深認識David Bowie。」對(人像)攝影師而言,大概沒有其他事情比這樣更重要了。是的,經他一說,大概會特別留意到David Bowie那瞳孔大小不一的異色雙眸,「他從前一次打架後,眼睛便變成這樣子。」作為David Bowie多年朋友,這些小佚事,鋤田正義當然知曉。

鋤田正義在該片重遇許多朋友、被攝者、合作夥伴,他們都不吝言辭,分享自己對他的作品、跟他合作的感受,其中叫我印象很深的,是細野晴臣,稱鋤田正義為前輩的他說:「我腦海裏有個無劍武士的形象,他就像沒有相機的攝影師。我的職業生涯經常涉及相機,或被拍攝,鏡頭就像按在別人腦袋上的武器,真的會令人緊張,但我與鋤田合作從未感到緊張。」

日本搖滾歌手Tsuneo Akima則說:「人們在很久以前,相信照片會偷走一個人的靈魂,我認為這適合形容他的作品,他的照片正正展示這種深度。」

多年來一直穿州過省、走遍世界的鋤田正義,便是這樣以攝影留痕,又以攝影突破時空,永恆留住搖滾人與事躁動又美麗的一瞬間。

(2018年9月2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9月7日 星期五

【音樂】EVADE 澳門電音本色

澳門約有六十萬人,不及人口蒸蒸日上的香港十分一,假設香港有十隊樂團玩某種風格,「澳門可能只得一隊。」澳門電子音樂組合EVADE的Brandon,說到樂團在澳門玩電子音樂,便幾乎是孤軍作戰,「電子音樂人還好,澳門也有不少DJ,但電子樂團真的只有我們一隊。」

EVADE已成立逾十年,在澳門,活得過這個年數的樂團,少之又少。他們即將參加第三十二屆《澳門國際音樂節》,在《電音火石》跟來自北京赫赫有名的FM3同台較技,機會當然難逢,更重要的是,好讓當地、外地樂迷,欣賞到堅持不易的澳門電音本色。



揭開今屆《澳門國際音樂節》節目小冊子,《電音火石》對筆者最吸引,事實上在一眾古典音樂、歌劇節目中,以分別來自澳門和北京的電子音樂組合──EVADE和FM3擔綱演出的《電音火石》最突出。FM3固然是知名的內地電子音樂先鋒,EVADE亦已成立超過十年,在澳門獨立音樂界裏算是異數。

「最初知道要跟FM3同台演出,真的嚇了一跳,心想,是不是搞錯了些甚麼呢?」Brandon笑了起來,說早於求學時期已聽過這支內地電子音樂先鋒的大名,對這次合作感到十分榮幸,又謙稱主辦方想製作一場電子音樂節目,只邀外地嘉賓不足夠,「可能想讓EVADE來Support一下,令演出更加豐富。」他說,澳門的電子音樂演出不多,這次正好讓觀眾開闊眼界,比對一下當地與外地電子音樂有何不同,「不僅對觀眾新鮮,對我們也是新的嘗試。期待迸發創作火花。」

得到朋友引介,筆者早於二○○九年EVADE推出首張同名EP時,已開始留意這隊澳門電音組合,一晃眼已差不多十載,這些年來,EVADE還出版了後繼專輯《Destroy & Dream》(二○一二年),隊員也各自發表個人創作,好像Brandon便以Burnie名義出版了《Lotus City》(二○一六年),在樂團陣容上,亦從三人增至四人,Brandon現已成家立室,有孩子要照顧了。

十年人事幾番新,Brandon說起EVADE以至澳門藝文界這個十年,太多事情要分享了。澳門藝文圈子之小,獨立音樂也是一例,Brandon說,玩得搖滾另類一點、擁有自己風格和創作的,活躍的僅約二、三十隊,「當然年輕人可能會夾夾Band,但未必是Indie風格,多為流行曲風,或玩玩Cover Songs,Busking也有不少。」

Brandon跟許多澳門音樂人一樣,各有非音樂正職,白天坐在辦公室,放工後才玩音樂,「可以的話,當然想全職玩音樂。」也不是不可能,可以彈Session當現場樂手,但玩的未必是想玩的音樂,Brandon就不是那種最享受彈奏過程的音樂人,他更重視創作,「既然不是做想做的事情,既然都是『上班』,何不找一份人工高一點、坐Office涼冷風的工作?」

Brandon也認識不少音樂人,正職在賭場工作。「但在澳門玩音樂,很厲害又如何?有沒有唱片公司簽你?就算上了電視節目,都不一定很多人認識你。」他說,不少歌手藝人,好像恭碩良、Soler、小肥、陳惠敏,就紛紛離開澳門到香港發展去了。

EVADE另外兩位初創成員,包括主音Sonia、負責電子音效的Faye,一樣各有正職,前者是中文教師,後者是服裝店老闆,只有新加盟的結他手Lobo,他正是澳門獨立音樂廠牌4daz-le Records創辦人,這亦是EVADE首張同名EP的出版廠牌,說起來,Brandon現時也有鼓勵和協助不少新進音樂人出碟,甚至躍躍欲試籌組音樂演出,只是澳門音樂市場小,搞騷也不容易,Radiohead夠派頭吧?「在澳門認識Radiohead可能只得幾百人,更遑論來買票看騷。」

多少澳門樂團因為隊員各須輪班工作,夾Band時間遷就不來,最後難免走上解散一途。他又說,跟講求即興、默契的搖滾樂團不同,電子音樂的靈活性較高,合作上也比較簡單,可以先錄了自己的音樂部分,然後各自練習和錄音,最後組併在一起,於是電子樂隊也有發展下去的優勢,「我們不是很勤力,有表演、要出碟,才聚在一起。如果每個星期都要練習,我們也吃不消。」

談到Live House,澳門也有「澳門Hidden Agenda」LMA(現場音樂協會),香港的Hidden Agenda則不知搬過多少次,在推動民間文化發展的政策上也未見顯著,反觀澳門,Brandon說,政府想產業多元化,於文化產業投放資源,「好像搞Band Show、出碟,可以向政府申請資助。」也有藝遊計畫,「想在街頭Busking,可向政府申請,獲批核後,當局會發證給你,你甚至可以街頭表演賺錢。」這邊廂,旺角行人專用區「殺街」了。

不同土壤,不同文化,不同挑戰。EVADE成立十多年,沒有太多包袱,步履輕盈,繼續上路,隨機應變也隨遇而安,計畫將於明年出版第三張專輯,事隔六年,風格可想而知將有頗大轉變,「無論編曲手法、聲音質地都有不同;多了Lobo,四個人四個腦,創作肯定不一樣。」

有了《Destroy & Dream》由新加坡Kitchen. Label出版發行的經驗,這次Brandon還是想先試試找外地音樂廠牌錄製新專輯,「在外地『落班』,始終馨香一點,發展可能會更好。」這或許就是澳門創作人的共同心願。

(2018年9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6月29日 星期五

【音樂】從沒跟「教授」如此親近過

對於從沒親眼見過坂本龍一本人,以至沒有欣賞過其現場演出的樂迷,在三兩個月內,接連在戲院看了紀錄片《坂本龍一:CODA》和演出錄像《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所得到的,是從沒跟「教授」如此親近過的喜悅。



如果《坂本龍一:CODA》是他對音樂、生命、大自然的萬語千言,那麼同為Stephen Nomura Schible執導的《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便是他對那些感思的音樂詮釋與演繹,把兩片加上專輯《async》互為對照,感受更深。

去年,坂本龍一在紐約Park Avenue Armory的Veteran's Room,舉行了兩場一票難求的演奏,全球僅得二百位觀眾貴為座上客,親睹大師風采,幸而現在全球觀眾,能夠藉着《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時空跳接,回到去年紐約演出現場,感受那些簡約、純粹、神聖之音樂的美好,當中所得到的感動,實在是很難以筆墨言語形容。

我們都在《坂本龍一:CODA》見證着坂本龍一回溯原音的旅程,並受到他的個人、音樂、意識、哲學等洗禮,片中也有不少篇幅,着墨了其睽違樂迷八載、第十六張個人專輯《async》的創作歷程,譬如摘取海嘯鋼琴那些異奇聲色的《ZURE》、野外實景收音的《walker》,還有引用貝托魯奇執導《情陷撒哈拉》(《The Sheltering Sky》)Paul Bowles唸白,並以多國語言交錯拼貼,成就一場朗讀蒙太奇的《fullmoon》等等。

《async》或許早已被一眾樂迷聽個滾瓜爛熟,《坂本龍一:CODA》也讓觀眾更明瞭《async》的創作經過,但今天再在《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欣賞「教授」的傾力表演,還是有無比的新鮮感。

《async》專輯既映照出坂本龍一的當下心境,也連繫他過往的音樂以至生命歷程,《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的音樂/聲音表演,則更加當下,觀眾的意識全都集中在他的手部動作和多元演奏,卻藉着音樂的感染力,竟有在一瞬間,跟萬事萬物同步感應之妙。

片中但見「教授」在鋼琴前坐下來,徐徐地輕敲琴鍵,演繹《andata》,觀其眉頭一皺、臉龐一傾,情感濃郁,便知他有多投入在自己的音樂世界中。

後來他時而揮手發號施令,着工作人員響起不同電子聲效,時而跑到一台複雜的電子儀器前,忙碌地推拉着、按動着莫名的按掣,有時又以鼓棍與棒枝,或敲擊或摩擦一塊直立的玻璃板,觀眾自會發現,那些音樂已不止音樂,而是聲音,坂本龍一儼如一個全景聲音藝術家,在迸發一場聲音實驗。

筆者亦對表演舞台上方一塊懸空熒幕,很感興趣,熒幕映着不同影像,譬如選映天空雲朵一段,簡直就像坂本與其音樂,跟天際以至宇宙接軌一樣,空間感忽爾大大增加,意識一下子飛躍起來。

此情此景,坂本藉着音樂演出,宛如把觀眾帶進不同時空維度。而儘管《async》全碟意境遼闊、思考深遠,隨着坂本龍一在演奏中舞動,觀眾眼界、耳朵頓時豁然開朗。朋友說很適合冥想配樂,想來也有意思。而在音樂和噪音、同步跟不協調、無常與永恆之間,我們似乎看/聽到了美妙又美麗的平衡。

看了《坂本龍一:CODA》、《坂本龍一:async AT THE PARK AVENUE ARMORY》兩片後,筆者知道,肯定不會就此滿足,但願甚麼時候能夠在哪些影像裏,看到東京Watari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async》設置音樂展的片段實況,再來《async》「深度遊」,如願足矣!

(2018年6月2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6月28日 星期四

【劇場】再與西西玩遊戲

去年一月,浪人劇場靈感來自西西《縫熊志》的《Bear-Men》上演,當時找了導演譚孔文,暢談了創作經過,今年《七月暮色》兩齣作品《與西西玩遊戲》和《無耳琴師》,前者再以西西為創作起點,筆者也再訪了他,算是對其創作狀態的Follow up,我們亦談得更深了。也因《與西西玩遊戲》於去年已在台北上演,這次回到香港,對筆者、對劇團、對觀眾,可說是再與西西玩遊戲。


話說去年《Bear-Men》演出時,譚孔文邀了西西到場欣賞。西西給他的印象,是充滿正能量,而首次見面時,西西與他親切地握手,問道:「你沒甚麼事吧?」事實上,《Bear-Men》正正是譚孔文從西西小說得到啟發,引申到他自身的患病及家庭經歷,不乏他的私密回憶,前輩一句關懷,叫他感動也感激。她看劇後也寫了一篇觀後感,於是他覺得應該要多做些事情,又笑說是西西給功課他做。

「《Bear-Men》做得太多『自己』了,是不是應該多做一套劇,走進西西的世界?」《與西西玩遊戲》便回歸西西本身,從其《哀悼乳房》的《庖丁》和《顏色好》,以及《西西詩集》的《家族樹》及《土瓜灣》啟發,藉着她的觀點與角度,理解和審視疾病以至這個世界,引領觀眾走進西西的回憶堡壘。

《與西西玩遊戲》去年參與第十屆《台北藝穗節》,榮獲「最佳空間運用」獎,為參與式劇場,表演者和觀眾在舞台上遊走體驗。「那不是真正的『玩遊戲』,而是感受式的,舞台上方有一面很大的鏡子,映照台上發生的事情,參與觀眾則被安排躺在台上不同位置,並從鏡子觀看演出,然後互動,與演員『合謀』進行一場表演。」跟台灣版本全是參與觀眾不一樣,香港版本分為參與觀眾和普通觀眾,後者坐進觀眾席上,欣賞台上結合演員和參與觀眾的演出,從一開始便進入某種氛圍裏,「在這種氛圍中,疑似真實,卻又高度戲劇性,觀眾從中感受、體味自己的生活。」

譚孔文今年再讀《哀悼乳房》,也有新體會,「之前我在劇場中較聚焦『西西』,希望讓台北觀眾更認識西西,這次香港版本,我則把『西西』放下,台上演的,便是患病過程,每個人都會患病,而在患病時,大家怎樣面對自己?」而西西雖在《哀悼乳房》寫出自己患病的經過和感受,「但同時也反映出那個時代人們的生活狀況。她關心的不止自己,而是整個城市,甚至地球,並接通古今。」是次還有演前活動,好像《我的玩具店──作家西西玩具展覽》,現於深水埗大南街「合舍」,舉行至七月四日(三),展出西西部分珍藏玩具及有關文章。「希望觀眾從這些玩具,更了解西西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七月暮色》兩齣作品──《無耳琴師》和《與西西玩遊戲》,都跟黃昏有關係,也有「孤獨」貫穿,而青春亦是譚孔文的恆常主題。說起來,以「浪人劇場」命名劇團的譚孔文,本來便對日本文化深感興趣,卻從沒打正旗號在劇場裏演繹過日本文本,這次把小泉八雲經典名著《怪談》的《無耳芳一》,改編為《無耳琴師》,便成了新嘗試。

他對日本導演小林正樹的電影《怪談》記憶猶深,尤其是那幕在身體寫滿了字的畫面,「其美學的影響力,可說是無遠弗屆。」然而,這次改編,他知道必須放下那些畫面,反而找出自己的角度切入,現以和尚的欲望,重塑這個鬼故事。值得一提,《無耳琴師》還有來自台灣的劉宛頤,負責南管曲唱及音樂,也用上法國詩人Arthur Rimbaud的詩作《The Sleeper in The Valley》。

《無耳琴師》和《與西西玩遊戲》兩劇,都放在「七月暮色」框架中,譚孔文笑說,前者感性,後者理性,前者是壞事變好事,藉着患病經過,重拾積極狀態,後者則是好事變壞事,本來是一個施恩過程,卻勾動了隱藏欲望。由於屬性迥異,他們排戲時便有趣極了,不知觀眾看後,又有何情緒?

(2018年6月28日,星島日報,副刊P05)

2018年6月1日 星期五

【音樂】流行曲裏的衛斯理

《冒險王衛斯理》香港播放,好不好看見仁見智,也有不少媒體以歷代衛斯理扮演者比併一番,誰是最佳衛斯理,相信看官心中自有分數。電視劇、電影總離不開歌曲,你最喜歡、印象最深的相關流行曲,又是哪一首?



被譽為「香港四大才子」之一(另外三人為金庸、黃霑和蔡瀾)、著名作家亦舒胞兄的倪匡,是華人科幻小說界裏最具影響力的作家,當年以衛斯理系列尤其暢銷,一九六三年首篇以衛斯理為主角的科幻連載小說《鑽石花》在報章刊載,衛斯理一幕幕驚險緊張的科幻冒險故事,從此誕生。

衛斯理系列以外,其他相關分支亦多,好像較廣為人知的原振俠系列,還有亞洲之鷹羅開系列、非人協會系列等等,而衛斯理的小說世界裏,原振俠、羅開、非人協會也偶現字裏行間。

雖然筆下作品遠遠不及金庸的創作改編數量那麼豐富,但一直以來,衛斯理仍偶有「現身」於影視作品中,由余文樂飾演衛斯理、胡然飾演白素的《冒險王衛斯理》,便掀開最新一章,該片歌曲《愛你直到宇宙終結》,陳光榮作曲、馮曦妤作詞、陳小春演唱,雖然詞中有「宇宙終結」、「穿越時間」等科幻術語,但說穿了,還是一曲談情說愛(「愛你是宿命緣起不滅」),所謂科幻似乎只是幌子,還是也意外道出《冒險王衛斯理》的本相?

然而,比起電影、電視劇,廣播劇大概是衛斯理系列最早的改編媒介,香港電台和商業電台便曾分別在約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四年,以及一九八七年至一九八八年間,播放衛斯理廣播劇,筆者最有印象的是《老貓》和《沉船》(細節當然忘記了!),其中商業電台的衛斯理廣播劇,由張學友唱出主題曲《外星客》、劉德華演繹插曲《情在呼吸裏》(劉德華另有一首衛斯理相關歌曲,下文分解)。

張學友的《外星客》就以非主流情歌的詞藻示人:「是我感覺在地球或以外,定有些東西想要跟我們接觸」、「若有天古怪的不可思議事發生,定是當中一些外星客,神秘地,正舒展他的超自然力」,點出衛斯理的科幻奇幻旅程,在那個四大天王情歌氾濫年代,算得另類。填詞者何許人?林敏驄是也,該作並由盧冠廷作曲。

至於衛斯理電影,於一九八六年上映,卻改編自原振俠小說系列《血咒》的《原振俠與衛斯理》,讓周潤發成了銀幕上的衛斯理,錢小豪扮演原振俠,胡慧中是白素,珠玉在前,對於不少觀眾,發哥可能才是他們心目中最正宗的衛斯理。

這篇文章既然講衛斯理與音樂,由歌手主演的相關影視作品才是重點,其中叫人難忘的衛斯理扮演者,是許冠傑,在改編自《天外金球》、泰迪羅賓執導、一九八七年上映的《衛斯理傳奇》中,他不僅是主角,還主唱《宇宙無限》,林振強憑歌寄意,在字裏行間訴諸神秘力量:「星空可有一對手,承擔起這沒邊緣宇宙和運轉地球,空中可有雙眼睛,由開始已在星河背後遙望這地球,誰掌管世間目前以後」。

另一位有型有款又「唱得」的衛斯理,許多人或會想起二○○二年《衛斯理藍血人》的劉德華,他主唱的《藍色愛情》便是該戲主題曲,然而這首歌只屬一般主流情歌套路,不見甚麼科幻奧妙玄機。

張學友、劉德華曾唱過衛斯理相關的歌曲,另一天王黎明也有,但那不是衛斯理,是原振俠。黎明曾於一九九三年在電視劇《原振俠》飾演原振俠,筆者對內容已很模糊了(但還是記得李嘉欣、王靖雯/王菲、朱茵、洪欣等等都有登場,如斯女星陣容可一不可再),只是劇中歌曲如《願你今夜別離去》、《真的愛情定可到未來》等等,卻至今難忘。

那個年代,不少衛斯理故事躍然銀幕上,除了上述電影,還有《海市蜃樓》(于榮光演唐庭軒)、《衛斯理之霸王卸甲》(錢嘉樂演衛斯理)、《衛斯理之老貓》(李子雄演衛斯理)、《少年衛斯理》系列(吳大維演衛斯理)等等,也有衛斯理「客串」的作品,好像《朝花夕拾》(喬宏演衛斯理)、《漫畫奇俠》(倪匡演衛斯理)等等,惟本文並不志在羅列或比併不同衛斯理電影和扮演者,這裏表過不提。

話說回來,「衛斯理」也在一些歌曲「略過」,好像林夕填詞的鄧健泓《衛斯理之戀》(「我對你就似衛斯理,無窮疑難為你分析推理,超支心力仍未斷氣,勇敢得過分完美,難悟透你的玄機」)、卡龍填詞的陳美玲《愛情拖拉機》(「實在是沒法忍你,胡亂去闖好似衛斯理,用愛的拖拉機,心中可會有空地」)等等,借衛斯理過橋?各位迷哥迷姐聽過,可有會心微笑?

(2018年6月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