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7日 星期四

Art Kowloon也精采

《Art Basel》(《巴塞爾藝術展》)、《Art Central》、《Art Contemporary Art Show》(《亞洲當代藝術展》)等大型藝術展,於下周開幕,但許多周邊藝術活動,已陸續在三月推出,然而,觀眾焦點始終落在藝廊林立的中、上環等港島地區,「Art Kowloon」卻鮮有被談論,其實過了一個海,香港的藝術氣氛,依然精采。

香港總部於二○一三年遷進土瓜灣的雲峰畫苑,在今年三月,三個大型藝術展都沒有參加,卻在三、四月檔期舉行《招務超的藝術世界》,在畫廊靜待捧場客到訪。 「這些藝術展一般只得三、四日時間,類似Trading,未必適合我們畫廊風格,我們也不特別針對外國買家,而且入場費不低,可能讓普羅大眾卻步,所以我們一向不熱衷參與。」雲峰畫苑藝術總監郭廷峰回應。

說起來,去年年底當代水墨藝術博覽會《水墨藝博》,首度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舉行,這家以推廣中國當代藝術為主的畫廊,也沒有參加,郭廷峰等人只以觀眾身分出席,自得其樂。他笑說,《招務超的藝術世界》不是有心「應節」,他們畫廊差不多一、兩個月就有一個不同主題的藝術展覽推出,這位醉心水墨創作、開拓嶺南畫領域的內地藝術家展覽,早已填在他們的時間表裏。

最理想的展覽

不過,可有擔心觀眾只關注「藝術中環」,忽略九龍區的藝術活動?「一點也不。」他大搖其頭。大型藝術展雖然標榜Contemporary Art,但在他眼中,那些更像Pop Art,控訴式、搶眼球的作品多不勝數,跟雲峰畫苑推廣的中國當代藝術,是有區別的,而且他們大多展出畫作,畫作較難在大型藝術展中突圍而出。「反而正面影響是存在的,多人關注藝術,我們也得益。」

搬到土瓜灣已三年的雲峰畫苑,曾經也是港島藝圈一分子,曾落戶太古城、太古坊,他不諱言搬遷後人流少了,但這較多是工廈不太便利的原因,愈來愈多藝廊進駐如柴灣、黃竹坑等港島區,大概都面對同樣問題。「但畫廊有Collectors的基礎,影響上就不會太大。」


除了舉辦展覽,雲峰畫苑還主動出擊,跟其他團體機構合作,同樣在三月期間,便跟饒宗頤文化館,連繫本地藝術家許開嬌,舉行《紙上青花》工作坊,說起來,饒宗頤文化館位處美孚,都是藝術九龍。「希望這些藝術展能夠繼續籌辦下來,畢竟當中涉及太多成本和人力物力,始終是盛事,只是太多亦不行。唯一擔心熱潮過後,港人會否仍然關心?」他心目中的理想Art Fair,展期最好長一點,譬如一個月。「但現實中很難辦得到。」

既遠離競爭又參與其中 


《招務超的藝術世界》的展期至四月五日(二),讀者想在參與《Art Basel》之餘觀賞「Art Kowloon」,還有尖沙咀K11的《築.聽.覺》供選擇,這個結合建築美學與音樂的展覽,於明天(三月十八日)至五月十五日(日)進行,其中貫穿K11中庭、橫跨三樓層、逾十七米高的巨型金色裝置《黃金泡泡》,最吸引觀眾注目,觀眾還可窺看泡泡的內部,在萬花筒般的視覺效果中,感受周遭稍縱即逝的絢麗影像。

《築.聽.覺》由「天之豊」的建築師李國欣及矢野豊策展,以七件藝術作品組成,李國欣說:「這不止是一個傳統建築展覽,還講求整體的建築體驗,不同媒介如音樂、攝影、電影等等,都包羅其中,正好以不同角度表達建築。」對於《築.聽.覺》正在藝術三月期間舉行,她坦言希望濃郁的文化藝術氣氛,帶動更多藝術觀眾到來參觀,因為那些大型藝術展,吸引不少海外人士專程抵港,「一起發掘這個城市更多可能性。」

同樣位於尖沙咀,海港城.美術館亦於三、四月舉行楊學德展覽《海港》,能在維港欣賞以海港為題的畫作,觀眾定有不同體驗。「希望觀眾不會看得很累,錯過這個展覽吧。」楊學德在《海港》中,展出一系列描繪各個時代維港的畫作,展覽對於這位漫畫家來說,也是嘗試。觀眾在大型藝術展的焦點,可能是國際知名的藝術家與作品,能走進這些藝術平台的本地藝術家不多,就算有份參展,也可能被波瀾壯闊的藝海浸沒了,有藝廊獨立地展出個人作品,既遠離競爭又參與其中,似乎不是壞事。「感謝支持香港藝術家。」

三月份「藝術九龍」活動還有更多,本文只略述幾個,歡迎繼續發掘好東西。


(2016年3月17日,星島日報,藝文薈P02‧Art)

2016年3月16日 星期三

【小小說】硬碟

當發現遺失了那個儲存資料用的外置硬碟,她有猶如天塌下來的感覺,過去的人生,也彷彿一下子被抹煞掉似的。

「有沒有那麼誇張。」她的男友聽到她抒發感受後,有點不以為然。

「有。」她冷冷地說:「譬如你把積蓄都放在銀包裏,有天忽然丟掉了銀包,你會有甚麼感覺?」在電話另一端的他,感覺到她的「躁意」,一時間不敢作聲。補充資料一下,這位男生任職投資銀行,最著緊的,是錢——她甚至不敢問他,錢和她哪一個較重要。

她則是一位自由設計師,畢業了差不多十年,起初寂寂無聞,但口碑畢竟一點點的累積了下來,近年工作機會愈來愈多,也接過六位數字的設計工作。她以數碼平面設計維生,設計作品便是她的命根,為了方便整理,她把所有作品,連同工作及生活照片,統統儲存到外置硬碟裏去,如今硬碟卻給她遺失了。

「你沒有上傳到雲端嗎?」男友問,她又冷冷地回應:「你不是不知道一個作品檔案有多大吧?網絡儲存庫根本不夠用。況且,我始終還是不信任網絡儲存的安全性。」但這時她後悔為甚麼不信任網絡儲存多一點點。

雖然如此,有些同步上傳的文件檔案還是能「救」回來,好像照片,買了新iPhone手機的這一年來,所有照片都安然無恙,但她從前用別家手機,所有檔案資料都已拿取到那個遺失了的外置硬碟裏去,她的生活記錄,截至一年前,統統沒了。「不打緊,我們一起拍過的照片,我多給你一份吧!」他以為這樣說就能平復女友的心情,實在太天真了。她歎了一口氣,心想,這兩年間跟你一起的照片或許能重現,但之前呢?我和前度曾經一起度過的快樂日子,你要怎樣給我啊?

這些話,她當然沒有說。

她被這個「沒有過去」的狀態深深困擾,連日來四出聯絡客戶朋友同事家人親戚,把文件逐件逐件的複製過來:去年跟好友到西藏「流浪」兩星期的照片;兩年前與「戰友」參加社會運動拍過的錄像;四年前與設計團隊創作、首度獲獎的設計作品;五年前與家人在日本,跟分別移民澳洲和美國的親戚會合的「世紀之約」;十年前的讀書時光……她就像砌拼圖一樣,把自己的人生一塊一塊的拼回來;在搜集資料的過程裏,她重整了過去走過的路。

當然還有遺漏,譬如與前度一起的那五年,事實上是大大影響了她──在工作不遂心的時候,是他叫她堅定設計的志向;是他感染她欣賞搖滾音樂;是他教曉她分辨紅酒白酒威士忌的不同特性;是他讓她知道怎樣去愛一個人,還有怎樣去恨一個人……當她回想那五年的日子,沒有相片憑證,記憶居然出奇地鮮明,與其他「重拾」的照片要看了才記起,完全不同。她知道,那五年時光是她迄今最重要的日子,一定要把照片好好保留下來,雖然有點對不起現任男友,但她還是決定要聯絡那位分手後一直沒有再見、就連facebook都Unfriend了的前度。

她拿起手機,按下那熟悉的八個號碼,她想不到,要重撥那個電話號碼,原來是那麼輕易的事。「喂。」前度喚了她的名字,叫她心跳加速起來。「其實沒有甚麼事情,不過我的外置硬碟給丟掉了,又想給自己做Filing,便想問問你,有沒有當年我們一起的照片,可以傳給我而已。」她一邊故作鎮靜地說話,一邊慶幸在電話另一端的他,看不見她滿臉通紅。

「那五年啊……」他想了半晌,說:「沒了,我都沒了。有次整理自己的文件,我把大部分資料都刪掉了。」她聽後,心頭一痛,你連我們一起度過的日子都刪掉了嗎?他好像知道她在想甚麼,連忙說:「不要誤會,和你一起的時候,我過得很快樂、很精采,但我已把那些畫面都上傳到腦子去了,不會忘掉,既然這樣,外置硬碟、雲端儲存,又有甚麼用處?可別要小看我們人腦資料庫。」

他的話,總是叫她釋懷,她隱隱感到一股溫熱流遍全身。與他道別後,她停止了搜集自己的過去,幾乎都忘了曾經遺失外置硬碟這件事,直至一天在男友家中,看到櫃子裏藏著一個熟悉的外置硬碟,她的外置硬碟。她記起了那天在男友家中通宵工作,把外置硬碟遺下來了。

「對不起!」男友嚇得舉手投降:「我衰,我一直不去執屋,居然連你遺下了外置硬碟都沒有發現!」她笑了起來,抱著男友,輕摸他的頭髮,說:「傻瓜,我們以後大把日子,好好用腦袋記住、用雙手去開創,否則,再多的外置硬碟也不會夠用。」她一邊說,一邊把外置硬碟丟到垃圾桶裏。


(2016年3月16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6年3月2日 星期三

【小小說】消失症

下一位病人走進他的診療室。

他吞吞口水,目測之下,這位病人輪廓已變得模糊,身上衣服像被感染般變得淡薄,近觀仍然看得見,但如果距離她一米以外,恐怕她就如空氣般無影無蹤了。很明顯,她跟上一位病人一樣,患上最近肆虐全城的「消失症」,醫護人員至今仍然束手無策。

「其實我應該在更早之前就患上消失症,最初是頭髮顏色轉淡,對,是淡,不是白,但不明顯的。」她緊張兮兮地道出病況:「近半年卻變得愈來愈嚴重,身體各處都有透明化的跡象,也就是你看見我現在這個樣子,卻沒有任何痛楚和不舒服的感覺。我仍有得救嗎?最後真的會消失無蹤嗎?」第一個完全消失的病人,在一個月前出現,及後消失者陸續出現。現在約有一千名嚴重患者,他們僅靠穿上特殊物料衣服,讓別人看得見,尚且維持著人的形態。

他當然不敢作出任何承諾,儘管他已是當地對付此症最有經驗的醫生——首位消失症病人也是他發現的,但畢竟這個城市對這個病症了解不足,他只答應她盡力而為,又問她近半年發生了甚麼事。「我的生活沒有變化啊,工作還是朝九晚九的忙碌,而我只是一個普通上班族,做著悶煩刻板的文職工作;偶爾打打羽毛球;仍然與父母同住;別說近半年,我這兩年都沒有出國旅遊……」

她盡是說著瑣碎的事情,而她的生活狀況跟其他病人幾乎沒有差別,他忍不住打岔:「可否仔細想想,近半年來,有沒有突然做了以前沒做的事情?」她認真的想了一會,然後還是搖搖頭,說:「真的想不起有特殊的事情發生。老實說,自從買了iSee後,我幾乎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無可救藥的網絡上癮者,就連假日都躲在家裏玩iSee。」

他歎了一口氣,拖長尾音:「I see……」iSee是某跨國電子科技龍頭企業的最新智能產品,簡單而言是一部智能投影機,除了兼備一般智能手機、電腦等功能,還給用戶隨時隨地帶來虛擬現實體驗,用戶可在不同環境啟動智能投影,走進3D電影、3D遊戲的立體世界中。發展愈來愈成熟的虛擬現實科技,疑幻疑真,許多3D旅遊體驗公司便應運而生,成了新世代急急冒起的行業,用戶真的是足不出戶便能走遍世界,甚至是遊戲、電影的奇異空間中。

他當然聽過iSee的大名。事實上,約三分一的消失症患者,便是iSee用戶,雖然還未有臨床驗證,但他早已把網絡、科技與消失症接連起來。

由於她已進入消失症第二期,即有明顯的消失病徵,他建議她留院觀察,並問她是否願意進行實驗。一聽見「實驗」二字,她大為驚訝。「不要怕,實驗很簡單,便是住院期間斷絕一切與網絡科技有關的活動。」她一連眨了幾下眼睛,說:「即是不可使用iSee?」他點點頭。「簡單來說,便是不能上網。」


由於實驗期間住院費全免,她雖然百般不捨,仍然接受計畫。兩星期後,她雖然仍是輪廓淺淡,卻沒有惡化下去。然而,可想而知,這種實驗很難推演結果,一個月後,院方以成效存疑來結束計畫,但他仍堅持與其他醫生公開發表報告:「網絡上癮可能導致消失症。」

報告一出,立即引來各方反駁,說他們危言聳聽,尤其是科技公司的反應最激烈,他受不了醫院和輿論壓力,拂袖辭職去了,與家人搬到少有網絡不通的鄉郊地區,過著盡量與網絡、科技絕緣的歸隱生活。

半年後,「消失症」患者有增無減,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有些人開始相信他的網絡成病論,返璞歸真追求幾十年前沒智能手機、電腦科技不靈通的「原始」生活,他感到欣慰。

一天,他坐在家外小公園靜靜看書時,感到有「人」趨近。他連忙坐直身體,左顧右盼,卻沒有發現,但一把聲音詭異地傳到他的耳根裏:「醫生,是我,不要害怕,我是一年前找你看病的病人,曾參與你的戒絕上網計畫。」

不信鬼神的他,仍然嚇得身體動彈不得,還未懂得回應之際,她的聲音再次響起:「離院後,我又回復從前沒日沒夜的iSee世界,病況愈來愈嚴重,上個月我便到了你們所說的消失症第四期,即最後一個階段,基本上已沒有人看得見我的身體,但你知道嗎?這邊廂我的身體在現實世界消失不見,那邊廂卻在虛擬世界『復活』過來,電影、電視劇、遊戲等等,我可以隨時隨地進出所有虛擬文本世界裏,時間、空間對我沒有相干,我像得到新生似的,你知道有多有趣和神奇!」

他終於回過神來,聽懂了她的話。她續說:「我知道我很快便連聲音都消失了,想在此前跟你道別,並告訴你消失症病人的最後情況,希望有助你的治療和研究。」他說:「不必了,我已不再是醫生,也早已停止了對消失症的研究。而且,主動患病的『病人』,不算是病人吧,我不是心理專家,不懂怎樣去醫治。」 她開懷地笑起來,笑聲裏居然流露一種釋然甚至覺悟的心態。然後,他再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你又躲進自我世界了嗎?」太太一邊說,一邊從後抱緊他。他笑了起來,拍拍她雙手說:「不用擔心,至少我們都在同一世界裏。」他望向遠方,彷彿看到一個華麗得浮誇的異次元世界,那裏有他的消失症病人,他們懂得飛天遁地翻觔斗,全都面露笑容,做著所有事情,過著心中所想的美好世界。或許這兒才是一個烏托邦,但他知道,自己無法也不會到達了。

(2016年3月2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6年2月17日 星期三

【小小說】那個下午 他們在新工作室燒烤

人日,碰上情人節,老友鬼鬼的他們仨,農曆初七仍然出來敍舊,但陣容多了兩人——阿金和阿木的女友,打破了他們以往「Big Boy's Club」不攜眷出席的慣例。

今次地點改為阿木新遷進工廠大廈的工作室,這也是工作室執拾過後,阿金和阿水的首次拜訪,雖然之前為了搬屋,三兄弟協力Pack箱Call車做苦力,頻頻往來新舊工作室,不在話下。阿木女友為了這次聚會,早就弄了麵包糕點,又端出熱茶,一盡主人家之誼。

下午三時許,一行人坐在約一百方呎小平台裏,圍在臨時搭成的燒烤爐前燒烤,乾燥熱辣香氣撲鼻,當天傍晚不冷,在太陽照耀下,他們反倒有點熱,但在工廠大廈燒烤,又別有一番風味,怎樣都好,就當體驗。

「環境不錯啊,識揀!」阿水一向羨慕搞創作的阿木,業務蒸蒸日上,又樂得自由自在,相對之下,自己只是一個悶蛋公務員,無論生活還是工作的狀態,都穩定得叫人生厭。

阿木微笑起來,望向身旁的小美人。「全靠她好眼光。」阿金賣口乖:「阿嫂幾時都那麼識揀!」阿金的女友補了一句:「唉,我的眼光有時候就是不靈光。」阿金連忙「怎麼會、怎麼會」的向她示好,旁人當然聽得出他們是打情罵俏,笑聲不絕。半年前甩了拖的阿水見狀,微微低下了頭,雖然也陪着笑,但笑得有點勉強。

「其實這次租樓,都不是那麼順利,業主有點……難搞。」聽了阿木這樣說後,幾個人「哦」了一聲回應,露出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阿木啃了一口燒得有點焦的雞翼,又把啤酒倒進胃裏,才開始說故事。他這次也是通過地產經紀租樓,睇樓那天,他和女友仔細打量這家四正企理的工廈單位,又被光猛日照深深吸引,都有想租的意向。

那時,經紀有點尷尬地對他們說:「有些東西想事先告訴你們,業主對租客,有一些要求……」他吞吞口水,逐點逐項如盤托出:兩年租約是梗約;租客必須提供去年稅單供業主參考;不得在牆壁鑽洞錘釘;不包維修;出租單位只限工業用途。

有租樓經驗的阿金,發表評論:「兩年梗約,我理解,你是認真的、為工作的,梗約期內雙方不得更改條款,意味着業主也不得在『生約』期後加租,對你可能有利;不得在牆壁鑽洞錘釘,我理解,大部分業主都要求租客在退租後把單位還原,我有朋友試過把爛地板修理好,卻在退租後被業主勒令掘爛木地板,為還原而還原,認真變態。」他吃了燒烤叉上的香腸和牛丸,續說:「要求租客提供稅單,我都聽聞過,但那通常涉及大額租約,即月租十萬八萬元那種大交易,你這個單位,月租一萬元以下,兩年梗約,你的業主未免太謹慎。」

阿木點點頭,說:「經紀都說,業主曾在放租上有過不愉快經歷。」阿金接着高聲說:「而最不解的是,不包維修?這是甚麼道理?」阿木女友冷冷地說:「沒錯,這個我們十分堅持,至少須由業主負責大廈結構性維修。冷氣機、熱水爐壞了,租客負責,用者自負,這個我們理解,但如果大廈外牆出現裂縫,又或者水管爆裂,難道也由租客承擔?這些維修費可不菲啊!」大家聽後大表贊同,另一方面,也對「阿嫂」的精明和說理技巧,感到佩服。

「還有工業用途,哎呀,面對現實吧,他們都把這個逾萬方呎的單位,『劏』成多個小單位出租,跟商業大廈的Co-office無異,這裏就連一部大型機器都容納不了,到底還能吸引哪種工業的老闆呢?」阿水也來嘲弄:「這個業主,到底得了怎樣的童年陰影,竟然那麼不講理!」

「如果我們不是覺得這個地方不錯……」阿木又喝了一口啤酒,「我才不管,轉身就走。經紀那一句『你情我願』,我覺得最礙耳。」後來如何?「在我們強烈堅持下,業主終於讓步,願意承擔維修責任,但其他東西一步不退。於是我提供稅單時,要求業主簽訂保密協議,就當我也來宣示態度好了。」

阿水好奇起來:「那工業用途呢?雖說你當的,是創意工業……」阿木攤攤手。「這也沒辦法了,這裏始終是工廠大廈,單方面難以改變土地用途,怎樣說,要改變,都是政府責任吧。況且他們這樣做,只是要撇清法律責任而已,他們才不管你要做甚麼,爭持下去也沒意思。」

「所以說……」阿金瞪大眼睛,說:「我們在這裏燒烤,都是違法吧?」阿木苦笑起來,露出一副「恐怕是了」的神情。阿水才懶得理會,滿足地把製作需時的燒牛排吃進肚子裏去。「話不是這樣說,我們這是在振興食物『工業』。」

這時候,阿木女友一言驚醒眾人:「好像有點雨水。」她伸出右手,感受雨點強弱,其他人這時才察覺得到,正猶豫是否把聚會移師室內,雨勢忽然變大了,他們連忙回到室內,通過門窗,看着燒烤爐逐漸被雨水淋熄。

「阿木,你要為平台加一塊帳篷了。」阿金拍了拍神情失望的阿木,後者幽幽地說:「恐怕有點困難,業主要求,租客不得在牆壁鑽洞錘釘……」

眾人卻幻想一塊平台帳篷給拉開了,在同一帳篷下,齊聽雨點拍打帳篷的響聲,繼續快活地燒烤吃喝。

2016年2月17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6年2月3日 星期三

【小小說】升降

他走進一幢陌生的大廈。

跟在住客身後,就不用密碼都能闖進去了。看更正在呼呼打瞌睡,連眼尾都沒有瞄他一下。他快步走到升降機大堂,按了掣,望着升降機一層一層的落下,他有點焦急,又有點猶豫。

升降機門開啟,他走了進去,想着該按哪一層的時候,一個小孩,以及一個抱着足球、穿着一身足球服的少年,連忙跑進來了,趕上尾班車。

少年按了十五樓,小孩則無論怎樣伸手踮腳,都摸不到按掣板,他便輕聲的對小孩說:「你要去哪層?叔叔幫你按。」小孩回過頭,先望一望他,然後很乖巧地回答:「三樓,謝謝。」他覺得這個孩子很有教養,一邊按三字樓,一邊微笑着說:「不用客氣。」他想到自己那個好久不見的女兒。

升降機緩緩往上爬,他忍不住逗小孩談話:「小朋友今年幾歲?為甚麼獨自出門?」小人兒舉起三根手指,大聲地說:「三歲。爸媽都在家等我。」升降機門打開,小孩拋下一句「拜拜」就溜了出去。升降機門再次關上。

足球少年見升降機內人不多,自顧自地「的波」,少年控球技術不錯,球總是不離腳的,給他踢高又落下,沒有干擾到他,他就不干涉了,反正看他漂亮地、輕巧地控球,也是賞心樂事。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都愛踢球,儘管球技不佳,但隊友沒有嫌棄他,經常主動約他踢球、參加地下聯賽,他卻在一次練習時,不慎扭傷右腳膝蓋,養傷了大半年,康復後右腳已沒有從前那麼靈活,他乾脆「掛靴」,不過還是不捨得丟掉球鞋,就像留住那段青春回憶似的,雖然已經沒穿十多年了。

看到少年把球控得那麼有神采,他居然有再踏球場的衝動,但近日風濕病發作的右腳膝蓋,又再隱隱作痛,彷彿叫他安分一點。

他想得出神,沒有留意那對男女是何時走進升降機裏,站在他跟前。少年見人多,也沒有繼續控球,把球乖乖的抱在懷裏。年約二十多歲的女子,按了二十五字樓,然後厲聲跟男人說:「都說沒事啦,你太大驚小怪了。」男的顧不了這個小空間裏,還有兩個陌生人,張大嘴巴反駁:「你想我怎麼樣?她是我的媽媽啊,電話又打不通,我擔心她出事,有問題嗎?」女的別過頭,態度冷漠:「你沒有問題,是我有問題吧,一早就應該答應結婚後三個人一起住,你就不用擔心啦,為甚麼要住高幾層呢?天啊,這裏可是連會所都沒有!」

十五層,升降機門打開,少年從兩人中間跑了出去,就像在球場上巧妙地避開兩個死纏的對方,突破前進,卻令場面變得更加尷尬。少年離開後,那男人轉身望望他,他故意朝上望着樓層燈號,待升降機門再度關上,男人拉着女人的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女人沒有回話,一樣望着樓層燈號,男人見她沒有反應,鬆開手,三人一起抬頭望燈號,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數着數字逐層逐層的升上去。

兩人在二十五樓離開升降機時,仍然是不發一言。他想,夫妻倆大概要冷戰好一段時間了,只是有吵有鬧,總好過相對無言,這是他的經驗之談。他也曾有一段婚姻,或許是性格不合吧,加上他酗酒、嗜賭,老婆提出離婚,拉着女兒的小手,一起在他的生命消失了,就連聯絡方法都沒有留給他。

之後的一年,他連工作都丟了,人到中年,雖沒欠債,但錢花得七七八八,試過露宿街頭,但食環署職員一度晚晚「洗街」,他無計可施,唯有以僅餘積蓄,短期租下一間連一百方呎都沒有的劏房,直至上月租約期滿,他連剩餘的積蓄都沒有了,又再次重施故技,露宿街頭。

然後他腦袋空白的走進這幢高高的大廈。

升降機送走了那對年輕夫婦,繼續上升,相信另有高層住客等待升降機。他沒有選好地點,哪一層就哪一層吧,反正結果都是一樣,便閉上眼睛,就任老天帶自己走吧。「啪」的一聲,升降機門打開了,他還未張開眼睛,已聽到一把年邁的聲音叫嚷着:「後生仔……後生仔……」

他睜開雙眼,看到一個拿着枴杖的婆婆,站在升降機外,在她身後的牆壁,是七十二樓的樓層號碼。「後生仔,扶一下婆婆好嗎?」他應聲趨前,左手搭在婆婆的肩膀,右手扶着她的手,協助她走進升降機去。「麻煩你按『地下』。」他又伸手按下「地下」燈掣,婆婆「哈哈」笑了起來:「後生仔那麼累嗎?站着都睡到覺。」

他搔搔頭,不知怎樣回答,她又接着說:「奇怪了,七十二樓明明是頂層,你不出𨋢嗎?」他又搔搔頭,這次懂得回應了:「剛才以為升降機往下,怎料是往上的。」婆婆又再豪邁地大笑:「我老眼昏花,經常那麼胡塗,為甚麼連你都這麼樣?有心事?」

刺中要害了。他垂下頭,婆婆繼續嘮嘮叨叨:「甚麼心事都是小事,就好像這部升降機,會上也會落,多得它,我們每天都經歷起跌,有甚麼好出奇?婆婆我都七十幾歲了,從小就搭慣『升降機』,上上落落,有甚麼風浪沒見過?」

他苦笑起來,心裏卻像有些東西放鬆了似的。「搭錯,不就再搭一次吧,又或者稍事休息,趁機出外走走,心情就好了。」

升降機彷彿在一瞬間就降到地面,門打開,婆婆又說:「後生仔,扶一下婆婆好嗎?」他連忙趨前攙扶婆婆,離開大堂,保安員仍然在呼呼打瞌睡,連眼尾都沒有瞄他們一下。他為婆婆推開大門,婆婆連聲謝謝,他跟她一起離開大廈。「不用上樓?」

他搖搖頭,說:「不了,我想重頭來過。」婆婆頭也不回,揮手道別,他也朝向另一個不明方向走去。

2016年2月3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6年1月26日 星期二

【香港作家系列】周耀輝 填詞老手文壇新貴

周耀輝是填詞老手,卻是文壇新人,他2011年「回」港,在大學執教鞭,同時亦開展了寫作歷程,除了2010年散文舊作結集《突然十年便過去》,《假如我們甚麼都不怕》、《紙上染了藍》、《一個身體 兩個人》等等,散文或短篇小說,都是這四、五年間寫成,去年還憑《紙上染了藍》,奪得第十三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散文組推薦獎,得到文學界肯定。

有想過做導演

周耀輝住在九龍城一個唐樓頂層單位,那兒沒有升降機,他每天來來回回,得上上落落。樓上是天線橫生的天台,樓下有「一樓一」,這樣子的老香港生活,他一住便五年,正好是2011年「回」香港的時候——補敍一下,他於1992年起旅居荷蘭,雖然在許多港人心目中,他根本沒有出走過,因為他多年來沒有停止在香港發表歌詞。

他的家約九百方呎,四面白牆,沒有多餘擺設,也沒有太多書架木櫃,「我沒有很強的定居概念。」卻有幾幅掛畫點綴,「總不能家徒四壁。」

周耀輝沒想過要當作家、小說家或創作人,小時候反而想過做導演,因為媽媽經常帶他看電影,現在寫書,他把燈光、音樂、特技、演員等等,都寫下來,「不就是導演嗎?」

他早年在香港大學英文及比較文學系畢業,迷過E. M. Forster、D. H. Lawrence等西方作家,笑言是「番書仔」,一直對中文沒甚信心,畢業後才開始密集地閱讀中文書,1989年,抱着測試中文水平的心態,他向黃耀明/達明一派自薦,後來寫了《愛在瘟疫蔓延時》歌詞,怎料從此便在樂壇馳騁,二十多年來詞作不停,跟林夕、黃偉文並稱當今香港三大詞人。受到電影影響,他認為自己的詞作充滿畫面視覺,那是寫故事的基因吧。

許多人都知道他填詞人的一面,卻不了解他作家的另一面,他說,早年寫歌詞時,亦寫過散文短篇,也就是《道德男人》和《梳頭記》,後來選輯成《突然十年便過去》。「我跟寫作的關係,其實跟我對生活的選擇有關。」他1992年搬到荷蘭,當時跟現在互聯網四通八達的境況,完全不一樣,他幾乎斷絕了填詞以外的文字創作,「如果我待在香港,故事發展,我應該是專欄作家,或者更早就出書了。」

另一種挑戰

歌詞與文字以至文學創作,有甚麼不一樣?「歌詞與作曲、編曲、歌唱,密不可分,歌詞必須依靠其他配合,除非我是唱作人,身兼數職,否則作品不完全屬於我,但文學創作,就是純粹,就是從個人出發。」那麼多年來,填詞的確給他許多滿足感,只是文字創作更加獨立自主,「讓作品寫上『周耀輝』三個字。」

歌詞寫了二十多年,他早已駕輕就熟,文學創作的文體不同,對他是另一種挑戰,這是他樂意面對的,「我仍然想寫歌詞,但如果有東西跟它相似卻不同,我會很好奇。」躍躍欲試的,除了文字創作,還有藝術策展,這個他去年便做過不少了。

一首歌僅三、四分鐘,歌詞篇幅較短,他坦言意念要集中,文字要精煉,須很快就達到目的,「長篇文字,我卻能醞釀更多,鋪排更多,也能給讀者開啟更多世界觀。」譬如《一個身體 兩個人》、《假如我們甚麼都不怕》,講故仔,有人物,就算短篇,都可由幾個角色構連錯綜複雜的關係,也可轉換視點,「但歌詞較多描述兩個人的故事,並從一個人的視點出發,有其特性,同時可能成為局限。」

他又指,歌詞零碎,也少有概念性,「文學創作卻能藉着同一出發點,以不同角度書寫。」《一個身體 兩個人》就寫身體不同部位,《假如我們甚麼都不怕》則講恐懼症,「概念大碟都可以這樣做,但須由監製『話事』,而且牽涉者眾;若是文字創作,我想寫就寫。」

對寫長篇驚恐

多年的填詞經驗,幫到寫作嗎?他想了想,笑了起來:「應該是紀律吧,我很習慣趕Deadline。」寫一首歌詞,他通常用上兩至三個小節,每節約兩至三小時,經驗告訴他,「磨爛蓆」不奏效,後來寫散文、論文,這個習慣一直沒有改變,「我可以很理性地計算,如果寫一篇二、三千字的稿件,動筆三天,即每天寫七、八百字就好了,不多不少。」如此理性寫作,可能動搖了許多人對藝術家的想像,「海明威都是規定每天寫五百字。工多藝熟,我愈來愈分不到工匠與藝術家的區別。」

作為填詞人,他對文字的節奏、聲音,也很敏感,「我會把文字讀出來,哪句短、哪句長,我有要求,如果不對,我會覺得礙耳,必須修改。寫論文也是如此。」但話說回頭,如果他要做作家,「首先要有人把Deadline告訴我。」

下一個書寫企劃,有否想過把他寫過的歌詞發展成故事?他很快便搖頭,稱歌詞要表達的東西已夠完整,毋須補筆,事實上他潛意識地想把歌詞和寫作分開,「但有想過對自己的歌詞進行二次創作。」好像他為盧巧音填的《露西(3,180,000B.C.-)》,「我可以寫當時露西的愛情故事啊。」

從歌詞,到散文、短篇小說,篇幅縱有躍進,但都不算多,「從前寫二百字(歌詞),現在寫二千字(短篇小說),我已經很驚恐,何況二十萬字長篇?」但講家族、講時代、講主角一生,非長篇大論不可,「慢慢醞釀,待時機成熟,我會做的。」

但那大概不是今年的事了,因為他正準備與朋友在年底舉行一個多媒體的舞台表演,沒有試過,他好像小孩子一樣,高呼好玩,「可以試就試,我是一個『貪玩家』。」

作家的書房:

最早買:莎士比亞作品系列
「二手的、硬皮的、有註解的,直到現在都不捨得丟掉,藏在我於阿姆斯特丹的家裏。」

看最多:《聖經》
「現在間中仍會看。我曾經是很虔誠的基督徒,全本《聖經》都有看。」

最新買:《Twins》
「剛回荷蘭,某個周末到北海小島度假,便在書店特地買了這本懸疑小說,怎料後來忘了帶出門(連作者是誰都忘了!),結果到現在還未讀。」

2016年1月26日,星島日報,副刊E01)

2016年1月25日 星期一

【雜文】撞「筆」

記者三寶,各有各說,有人認為筆、記事本、錄音機最重要,但今時今日,相機、電腦,甚至攝錄機,或許取而代之。

不過,隨着科技發達,一部智能手機已幾乎具備「百寶」功能,雖然如此,我還是時刻備有錄音筆傍身,去年到日本旅遊,還添置了一部新的。

舊的那部,其實不算舊,大概用了兩、三年,再之前的錄音筆,因為連接電腦麻煩,既要軟件驅動又須特定接駁線,便給我藉口換新,後者不差,用Mini USB/USB綫連接錄音筆和電腦,不過較新出品的錄音筆,卻是內置USB插頭,直接連接電腦,讀取錄音檔更方便快捷,我一直物色一部心儀的,終在日本找到便宜貨,價值僅二百多港元,也是我慣用的大牌子,便決定入貨。

以為獨一無異,怎料之前訪問一位獨立記者 ,她拿出跟我一模一樣的錄音筆,又告訴我是在香港買的,只是我買得較便宜。然後我們分享了使用經驗,愈說愈興奮。

撞「筆」一事,之前我也試過,那時仍然使用舊「筆」,在一次外遊工作時,與一位行家「相認」,後來大家在同一場合訪問同一位藝術家,兩人兩手遞上同一款錄音筆,相映成趣,卻沒有誰來為這個畫面拍攝記錄。

現在舊「筆」成了大後備,大概再沒有機會跟其失散兄弟重聚了。

2016年1月25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6年1月19日 星期二

【香港作家系列】潘國靈 城市漫遊者

參觀潘國靈位於鰂魚涌的家,其藏書之豐是頗驚人的,多個書櫃貼牆擺放,人在屋中,就被書海環擁。

「這邊是香港文學,那邊是文化研究,還有宗教哲學等等。」他小心翼翼地為珍藏分門別類,而每個專櫃早已密密麻麻、挨挨擠擠了,難以繼續填充,「但還是忍不住要買書,所以都疊到地上去了。」

這時才瞄到,他腳下又是兩疊書。雖然如此,他的家整齊乾淨,有點像私人圖書館。他的文字,就是在這個雅致空間創作出來的。

大學愛閉關

邀請潘國靈做訪問,有個小插曲,因為他的WhatsApp經常不通,要以電話直接聯絡,在這個年代是較為少有的,「我是有點逆時代而走,既不用手機上網,也跟Social Media疏隔,facebook專頁都不是自己做的。」他說,太多Input容易令人浮躁,也難以釋出距離。「走回頭,反而會留住一些質素。寫作的人,要有專注力。」

潘國靈十多歲已愛上閱讀、寫作,中二那年已參加校內徵文比賽,贏得冠軍,卻沒想過要發表,「更沒想過要成為作家。」中學修理科的他,寫作意欲旺盛,試過作文時不依題目辦事,自訂主題,最後交出洋洋三千字的故事給老師。

他後來考進香港科技大學計算機科學系(雖然他一直強調自己不是一個Technical的人),不久轉讀人文學系,李歐梵、鄭樹森曾是他的老師,那個求學階段,他一年看了超過一百篇現當代華文文學,經常躲在學校圖書館打書釘,直至打烊才離開,他笑言很有閉關練功的感覺,「或許知道工作以後就很難再有這些機會。」

鐘擺的力量

他畢業後投身報館副刊工作,那時才真正接觸香港文學,於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訪問過劉以鬯、蔡炎培、黃碧雲等本地文壇重要或當時冒起的人物,但談到真正公開發表個人小說創作,是二十多歲的時候,「記得第一篇短篇小說《我到底失去了甚麼》,就是用報館的原稿紙寫的。」後來香港中央圖書館的香港文學資料室,收集作家手稿,他便捐出這一篇。

再嘗寫作滋味後,一發不可收拾,識彈結他鋼琴、曾在通利琴行工作過的他,逐漸遠離了音樂,專心文學創作,「文字甚至沒有特定讀者,可以很個人,這樣比較適合自己。」他後來回到香港中文大學研習文化研究,一讀又是三、四年的時間,之後就沒有全職工作,過着一邊教書,一邊寫小說和專欄的生活,至今十多年,「企圖用這個方式延續寫作。我是那種需要用兩種節奏生活的人,鐘擺的力量很大。」

到各地寫作

自1998年至2005年,他一口氣創作了三部小說——《傷城記》、《病忘書》和《失落園》,2005年同年推出《城市學》,打開了城市文化書寫的維度,及後又有《城市學2》和《第三個紐約》,而有追看他專欄的讀者,也知道他愛寫本地文化和城市景觀,就像班雅明所云的城市漫遊者,「我只是隨着自己的興趣走,最重要的是,城市裏有一些東西觸動到我去寫出來。」

他笑言自己是一個Urban的人,曾旅居紐約一年,也特地到巴黎學法文,近年亦試過在北京租住胡同酒店,閉關寫作長篇小說,「最初去旅行,就到了這些很Top的城市,體會文化混雜。我很怕單一的城市。」不過他亦逐漸把旅遊興趣,從一線城市轉到二、三線城市,「有點點逆向行走。」

談到最愛的城市,他對紐約特別有感情,「住樓房和住民宿、酒店,是不同的,而且作為外國人,我很易就融入當地,因為他們太習慣外來文化了。」香港呢?「感情當然很深,否則就不會不斷寫關於香港的文章。但也很複雜,特別是近年那種異化,會問,這個城市是否仍然屬於你呢?好像你才是小眾。」講The city is dying,固然令人傷心,「會盡量做些東西,但難免有無力感。」

腦袋熄不了

聽他分享書刊珍藏,發現他對疾病相關的作品特別感興趣,想起其著作《病忘書》便是寫社會疾病,一問之下,原來約2000年,他被診斷患上Panic Attack,「我覺得自己敏感,腦袋好像熄不到似的,從小便有失眠的情況,後來身體負荷不來,寫了《病忘書》後,曾進出醫院多次,九一一時我就在瑪嘉烈醫院度過,我把這段病室經歷,寫進《失落園》裏去。」

他現在身體已經無大礙,但仍有服食很小量的藥物,心理依賴因素居多,「可以不服藥的,只是我沒有跟隨醫生的戒藥療程。」他的醫生打趣地說,如果不服藥,他的作品可能更加黑色,但有病無病,他都沒所謂了。「如果你是藝術家,應該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創作世界,隨着文字累積下來,你便逐漸砌出自己的城堡。」

拒出版結集

他坦言至少有兩家出版社曾向他斟洽,想為其專欄結集成書,卻都給他婉拒了,「現在出書,想有一定構思,是創作沉澱,而非純粹結集。」

擅寫短篇小說、專欄文章的他,透露正執筆首部長篇作品《寫托邦與消失咒》,合共十多萬字,描述兩個世界,其中一個是作者族群,各自有不同屬性,自成一家,聽起來頗有趣,「寫了很多年,要兩個世界接合起來,難度頗高。」他笑說,正在減省非文學的工作,或許有一天,我們會看到一個擱下教學和專欄工作,全情投入文學世界的潘國靈。

作家的書房:

買最久:
《異鄉人》(作者:阿爾貝.卡繆)
《荒漠行》(作者:余達心)
「初中時代,接觸西方存在主義哲學,一定會碰觸卡繆、沙特、卡夫卡的作品。如果生命有一層底色,那便是存在主義了,以至一些宗教作品,如《荒漠行》,這些都影響我日後的寫作。」

看最多:
《聖經》、《希臘神話》
「我會稱這些為Evergreen讀物,是Timeless的,我會不停Revisit。如果你知道多些宗教史,當你外遊去教堂時,會看多些東西。」

最新買:
《異常流行幻象與群眾瘋狂》(作者:查爾斯.麥凱)
《女巫》(作者:朱爾.米榭勒)
「有關瘋狂、疾病、女巫的題材,我很有興趣,這些作品也非正統歷史,還講鬼屋、煉金術。」

2016年1月19日,星島日報,副刊E01)

2016年1月7日 星期四

【劇場】信望愛 林立三

林立三博士近年專注大學教育工作,執導作品大幅減產,即將上演的《太平山之疫》之前,上一次跟香港話劇團合作,已是二○○九年《李察三世》的事了,當時筆者錯過了跟他訪問的機會,一直等待再拜訪他,怎料這一等,便七年了。

《太平山之疫》講述一八九四年香港發生鼠疫那場歷史,卻以音樂劇形式演繹,通過另一個角度切入,他覺得會有新鮮感,而非單純講一個大時代的沉重歷史,側重點是人的心理狀態。

「絕境、死亡當前,怎樣面對?人們怎樣為生活、為愛的人犧牲?」他最想探索的,是人性。「一八九四年、二○一六年,是沒有分別的。」所以,人性是光輝嗎?「我不知道,但至少是有希望的。」主角黃艷(黃慧慈飾)有句說話:行得一步,就一步。「死亡是肯定的了,為甚麼我們仍然要走下去?就是因為覺得人生是有希望的。」

該劇講鼠疫,十多年前,香港也爆發過沙士,現在不見疫情,但社會狀況、政治環境也令人憂慮,港人同樣面對艱難日子。該劇會意有所指嗎?「作為導演,我沒有政治立場,如果觀眾看後有甚麼想法,這是他們的得着。」

林立三這個名字,在本地劇壇赫赫有名,擅長處理經典劇目及大型音樂劇的他,早年在加拿大溫尼伯大學戲劇學院,完成學士及碩士課程,也是美國馬里蘭魯茲威戲劇一級榮譽博士,研究題目為《西方經典戲劇的嶄新東方演繹》。回港前曾於加拿大溫尼伯大學任教,並參與當地職業劇團演出及擔任導演工作,亦為溫尼伯默劇團全職演員,回港後加入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任教二十三年,直至離任前擔任該學院戲劇學院表演系主任一職,多年來春風化雨,培植眾多劇壇新一代。

談到音樂劇,他近年執導的,有二○一一年風車草劇團的《I Love You Because》,那是百老匯愛情音樂劇,主演者包括梁祖堯、王菀之、邵美君、湯駿業。他在劇壇是資深前輩,但執導的音樂劇仍以百老匯式作品為主,參與原創音樂劇的機會不多。

他坦言原創音樂劇對導演很富挑戰,要跟編曲、編舞合作無間,須時間磨合,作出的修動,是千千百百遍。「我不是那種『一言堂』的導演,需要各方面都有共識,大家一起去創作。」《太平山之疫》就有多場約二十分鐘直落的戲,音樂不停,演員要在特定時間歌唱和唸對白,不多不少、分秒不差,很考功夫。

近年本地音樂劇愈來愈多,問到供求問題,他說:「好的音樂劇、舞台劇,自然有市場。」但他坦言一年上演三百幾套戲,是頗奇怪的,較正面的講法是百花齊放,但是否過多,「便由觀眾去決定。沒市場的作品,自然會被淘汰,相反則可能有重演機會。」

所以觀眾是重要的,他近年在大專院校講課,便銳意培育觀眾,不止教授表演者。「讓他們認知戲劇到底是在做甚麼、怎樣變動,這跟社會文化大有關係。」

2016年1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P10)

2016年1月6日 星期三

【小小說】小動作

她對男友,或者有興趣的男性,都有一種執着。那就是對他的小動作的執着。

愛讀推理小說、觀人於微的她,認為愈微小的動作,愈不容錯過,因為那往往是直達一個人內心的提示,那不一定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卻至少對了解一個親密的人,大有幫助。

把一個動作重複又重複做出來,小動作就不小了,那一定代表些甚麼。所以,要了解一個人,非搞清楚其小動作不可。

她曾經跟一個男人交往,對方經常用食指和拇指,觸摸左手的無名指,令她起了疑心,一輪旁敲側擊,她終於發現他原來是有婦之夫,自己無端白事「被小三」了。他與她出外時,都除下結婚戒指,但摸戒指的動作卻改不了,終被她發現。後來?當然分手收場。

她之前又交了一個男友,他每次過馬路時,即使綠燈剛剛才亮起,他都很不放心地一直盯着紅綠燈,直至走到對面馬路為止。她忍不住把這個發現對他說,他只搔搔頭,笑說:「是嗎?我都沒有留意呢。」

後來在一次討論是否聘請外傭的話題上,他告訴她,小時候與外傭過馬路時曾經發生意外,她被一輛煞掣不及的私家車撞倒,當場死亡,他卻幸運地只有皮外傷,但這個畫面卻令他深刻不已。她立即把他的小動作和小時候遇上車禍這件事連繫起來,雖然她不是心理醫生,但堅信兩者是有關係的。

她現在的男友,則有以右手拇指摩擦食指第一節外側的習慣。那其實是很稀鬆尋常的動作,有時進食時雙手沾了油膩或食物碎屑,這動作便會出現,但他是不同的,他不是在進食時,而是在其他偶發性的情況,做這個小動作,好像看書時、用電腦時、講電話時,但也不是每次都這樣。而他的左手從不作出這個小動作。

於是她又向他問個究竟。「這個嘛。」他舉起右手,仔細看過拇指和食指的紋理,彷彿感到滿意了,然後回答:「應該是因為從前我的右手食指,忽然長了一個不知是瘡還是痂的東西,長達兩年,搽甚麼藥膏都沒用,但反正不妨礙我的日常生活,便不加理會,後來竟然不藥而瘉,它毫無預警忽然消失了。或許是我還不習慣吧,直到現在,還在摩擦這個消失了的痂。」

她連忙把他的右手拉過來,定睛察看那根修長的手指,卻是順滑無比、膚色一致,那個消失了的痂,絲毫沒有給這位前主人留下痕跡。

「我記得那年到過一個很寒冷的地方,大概只得攝氏零度左右,回港後,我便發現那個痂消失了。是冷得讓它自然萎縮然後脫落嗎?我不肯定。又或者是它喜歡那個地方,不想跟我回來吧?我甚至不確定是不是在更早之前便沒了這個痂,因為它已成了我身體一部分,我沒有刻意留意它是否仍然存在,正如你不會檢查左腳腳眼是否沒了一樣。」

他是她第一個對自己的小動作有如此深刻了解的男友,但解釋愈清楚詳細,反而令她覺得不滿意,她總覺得這個小動作,一定有更潛意識的意義。

她甚至有段時間把男友從前拍過的照片,都看一遍,還特意放大右手那部分,但始終看不清楚那個曾經倚附他身體的痂。她開始懷疑這個痂到底是否曾經存在,但既然沒有確實證據,也只好不了了之。

她與這個男子拍拖最久,兩人一起了五年,但最終還是分手,死因大概是性格不合還是甚麼,反正每一次都差不多吧,但無可否認,這次分手最叫她難受。

後來她遇上了另一個他,在找出他的小動作前,居然反被他問起:「我留意到你右手拇指經常摩擦食指,是有甚麼特別原因嗎?」

她沒想過他有此一問,有點不知所措,一連眨了好幾下眼睛。「啊……沒甚麼。」她舉起右手,盯着拇指和食指,「那個痂,消失了,暫時還沒習慣而已。」

2016年1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E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