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20日 星期三
【小小說】虛擬旅遊體驗團
坐在沙發上的她,低頭望着平板電腦,看得出神。「不如我們下次去這兒旅行?」
他只顧對着電腦埋首工作,沒有回應,這份設計工作必須今天交妥,逾時不候。她見他沒有反應,右腳一伸,剛好踢中他的腰間,怕癢的他左邊身體一縮,工作節奏給打亂了,眉頭緊皺,「怎麼了?」
她趨前把平板電腦遞給他看,柔聲說:「我說,不如我們下次去這兒旅行?」熒幕亮出旅遊體驗公司的宣傳資料畫面,他看見一個陌生的名字。「富子林?聽都沒聽過!」
「就是沒聽過,才更值得去!」她搬出似是而非的道理,「人人都去的熱門地方,有甚麼新鮮感?聽見都膩了。這種旅遊體驗,就是要試試與別不同的!」
他望回那台單薄的曲面電腦,雙手利落的在貼着桌面的鍵盤上快速輸入甚麼,鍵盤跟電腦一樣,單薄又半透明。「上次我們去的高生原冰川,不也是熱門旅遊地點?你不一樣玩得很開心?」
她聽後翻了白眼,「你何以見得我玩得開心?我上次是特地陪你去的,高生原冰川,冰天雪地,我最怕凍了。」他難以置信,「最初不是你建議去滑雪的嗎?」她翹起雙手,「我是建議去滑雪,但滑雪地點也有很多選擇,我就是不喜歡高生原冰川!」
他吸了一口氣,「你不喜歡怎麼不一早說?」她的「道理」又來了:「沒去過怎麼知道?」這次換了他翻白眼。「還有你那個向你拋媚眼的朋友,真討厭!」他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笑了起來:「你不是連虛擬朋友都妒忌吧!」
她軟硬兼施,嬌聲嗲氣,「這次當陪我好不好?好吧……」他裝作冷漠,「富子林是甚麼地方?講來聽聽。」她見他有興趣,興奮起來,「富子林跟高生原冰川剛好相反,是一個長年夏天的好地方,那兒日照長達十八小時,陽光與海灘,充滿熱情……」
他打斷了她的話:「我不懂游泳,你是知道的。」她續道:「可以調校游泳模式啊!游泳模式啟動後,自自然然便在水裏浮起來,或者多選一個游泳教練同游。你不就可以趁機好好學習游泳?」她說得不無道理,他想了想,又搖頭,「畢竟只是虛擬體驗,都不知道在現實中是否真的學會了游泳。」
她叉着腰,「上次滑雪時,你記得告訴過我甚麼?」他搔搔頭,她續說:「那次我們不也選了滑雪教練同行?你說,反正都不會在現實中去滑雪,在虛擬旅遊時學會了滑雪,便等於真的學會了。」
他好像沒有講過這句話的記憶,又覺得這麼似是而非的道理,出自她的口比較合理,「這又有點不同,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在現實中游泳呢?」她沒好氣,「我們認識了多久?六年吧?請問你有去過游泳嗎?會不會是你不肯面對『現實』呢?」
他完全反駁不來,又尷尬又生氣,正想說些甚麼,她忽爾又來個軟功,搖着他的手,「來吧,就當陪陪我,這陣子每天工作十多小時,我們實在太需要陽光與海灘來轉換心情。如果你不想下水,我們一起曬曬太陽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點頭答應,「甚麼時間去?」她高聲說:「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晚吧!反正富子林還沒天黑。」他嚇得大叫,「會不會太急了……」她指向平板電腦熒幕,十足推銷員口吻,「不急不急,你看這裏,限時優惠,今晚六時前啟程,只需半價,二人同行更有折上折,不能錯失良機。」
她忽然轉了一個調子,聲音低沉,樣子認真,「其實我已經報名了,No Show後果可以很嚴重,金錢損失事小,被虛擬旅遊體驗公司列入黑名單事大。我們不是只差一點點旅遊里數,就能升級會籍?這次不去,會籍被降級就不好了,以後真的只能去那些熱門到不行的悶蛋地點,你要升級去日出原狩獵場就夢碎了。」
「但我的工作今天要……」她挽着他的手,「你就把電腦帶去吧,雖然是虛擬旅遊,但可以帶備隨身物件。」他嘀咕着:「這算是甚麼旅遊……」
她不作理會,逕自從房裏把兩個智能頭罩拿出來,一個戴上,一個遞給他,他無奈的把頭罩戴上。她在平板電腦輸入一連串設定後,下一秒鐘,他們來到富子林了,猛烈陽光刺得平日足不出戶的二人睜不開眼。
「噢,忘了選戴墨鏡。」
「現在設定吧。」
「現場選購貴得多了。」
「你甚麼都計較錢,但錢不都是我付的嗎?」
「得得得,現在選購,去旅行就寬容一點,不要發脾氣。」
(2019年2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9年2月14日 星期四
【電影】戰鬥天使夢馳騁
叫日本動漫迷引頸以待的真人版電影《銃夢:戰鬥天使》終於上畫,於新春檔期成了一支異軍,截稿前仍然撼贏其他賀歲片對手,拿下票房冠軍,未知會否跟片中合成人女主角艾莉達一樣愈戰愈勇。
荷里活片商、製作團隊,購入日本動漫或相關作品版權,拍成電影,不屬罕見,近年引起迴響的,是影星施嘉莉祖安遜、北野武演出的《攻殼機動隊》(二○一七年),湯告魯斯擔演的《異空戰士》(二○一四年),則改編自櫻坂洋輕小說《All You Need Is Kill》,其漫畫版本由《死亡筆記》小畑健作畫,說起來,《死亡筆記》於二○一七年亦由Netflix製作美國版改編電影。據悉《小丑回魂》導演馬希提將會執導《進擊的巨人》荷里活真人版,還有早於二○○二年由華納兄弟買下改編版權的《阿基拉》等等,都是值得期待的作品。
日本作品原著被改編成西方電影,有否違和感,見仁見智,但既然木城幸人筆下原著《銃夢》的廢鐵鎮(即電影裏的鐵城)宛如聯合國一般,人物設定似無明顯的國籍之分(雖然也有黑皮膚角色),由誰來改編製作也無礙。雖說《銃夢:戰鬥天使》讓日本動漫迷興奮,但台灣、內地譯名,只依英文片名即女主角名字,分別命名為《艾莉塔:戰鬥天使》和《阿麗塔:戰鬥天使》,昔日巨著來到今天,或許已不怎麼是賣點,相對而言,香港片名沿用「銃夢」二字,即使海報宣傳字眼未提《銃夢》原著,已算敬意。這當然只是動漫迷的小心眼。
著名導演占士金馬倫,早在二十年前已被《銃夢》漫畫系列吸引,也開始着手籌備電影版,但到了二○○五年,他在《銃夢》和《阿凡達》之間作出選擇,電影歷史告訴我們,他最後選擇了後者,《銃夢》電影計畫一直擱置,《阿凡達》續篇甚至都要醞釀了,他遂把《銃夢》的電影夢,交到多才多藝的好友羅拔洛迪格斯手中,自己則安居聯合監製、聯合編劇的位置,成就一套《銃夢:戰鬥天使》。
《銃夢:戰鬥天使》主要改編自《銃夢》首部漫畫原著第一至四期,以艾莉達(台版漫畫稱為凱麗)勝出「摩動球」(台版漫畫稱為「死亡球」)作結,處處伏筆,後續電影可期。改編方面,基本上沿用原著橋段,作出適度增減、拼貼,情節適時前後對調,卻無損整體故事發展,好像漫畫中凱麗自尤浩死後受到創傷,才接觸並挑戰「死亡球」這個玩命遊戲,電影則早有鋪排,男角曉高甚至是艾莉達的「摩動球」啟蒙者。主要人物大同小異,電影的艾莉達、戴臣伊杜、曉高、韋達、桑彭等等,在原著中皆有其人。艾莉達以真空管把自己的生命維持裝置,跟曉高的腦袋相連接,讓瀕死的他續命等原著典故情節,在電影中沒有遺漏。
也得說說「摩動球」/「死亡球」,結合格鬥、競技、運動於一身,既熱血刺激又血腥,在《銃夢:戰鬥天使》中被抽出來成為焦點,要觀眾眼前一亮,效果不俗。可惜原著中的「死亡球」王者傑秀皇和他的妹妹修蜜拉,未有登場,而原著中提到死亡球是「天空之城」沙雷姆(即電影的薩林),為了削減廢鐵鎮日益增加的人口,而被設計出來的統治手段,在電影中亦沒有觸及。
作為以機械與肉身結合為軸心的科幻作品,《銃夢》原著漫畫有不少探討\探求人性的筆觸,借用不同角色的口,道出「我跟這個城鎮很相似。不是自然的,而是介乎機械跟人之間的東西」、「雖然是機械體,但要取回跟大地肉體統一的感覺」、「有人想超越機械人」等思辯。筆者最欣賞的是原著中人類與機械的自由結合、肉體與機械的靈活互換,藉着分子機械工學,肉身只是軀體,機體就像外衣,裝上頭顱就行,人們可因應不同場合變裝,至於腦袋,也能以分子機械的腦改造技術,改造、強化神經細胞。
《銃夢:戰鬥天使》神秘的諾華(原著應為鐵士代諾這個角色)本尊只稍微亮相,未有如漫畫中展露不死身,好戲當然在後頭,《銃夢:戰鬥天使》續集還是要期待下去。
(2019年2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P05.藝文薈.Art)
2019年2月1日 星期五
【人物】當極簡音樂遇上搖滾
在二○一九年香港管弦樂團的表演節目名單上,《格拉斯的大衛寶兒》十分搶眼,又Philip Glass又David Bowie,無論是極簡主義音樂抑或搖滾樂迷,以至古典音樂、流行音樂的聽眾,相信都有興趣。再把節目看仔細,當晚樂團演奏的作曲家作品,還有另一位極簡主義音樂代表人物Steve Reich、Radiohead的Jonny Greenwood、The National的Bryce Dessner的曲目,好一場融貫搖滾、流行樂、電影配樂、現代、古典音樂的演出。
不少音樂人或經歷過沉浸極簡主義音樂世界的人生階段,香港管弦樂團藝術策劃總監林丰,也不例外,對極簡主義音樂代表人物Philip Glass、Steve Reich等作品,可謂耳熟能詳,他稱極簡主義音樂是有高度影響力的音樂流派,那張收錄Philip Glass的Symphony No.4, Heroes的唱片,早已被他反覆聽過許多遍,陪伴他度過溫習等各個歲月時光。
對普羅大眾來說,David Bowie的名字應該比Philip Glass更響亮,但先後於修咸頓大學及薩塞克斯大學修讀作曲的林丰,卻因為Philip Glass這首作品,才找回David Bowie的《Heroes》來聽,雖然他的音樂涉獵範圍,早就跨越古典、現代、搖滾、流行──他也愛Sigur Rós和Radiohead。「我認識David Bowie,其實是因為坂本龍一,兩人都有參演《戰場上的快樂聖誕》,之後我便開始發掘他的音樂。」
說回Philip Glass。「Philip Glass創作了三首交響曲向David Bowie致敬,Symphony No.4, Heroes是第二首,第一首即Symphony No.1則採摘自David Bowie《Low》專輯作品的元素。」至於「三部曲」最後一首──Symphony No.12, Lodger,近年竣工,今年一月由Los Angeles Philharmonic首演。「Philip Glass抽取David Bowie作品主要旋律,然後修動成為自己的音樂部分,你定能在作品中聽到David Bowie的東西,但整體還是很Philip Glass。」
林丰特別想把Philip Glass的Symphony No.4, Heroes帶來香港。「在香港欣賞其管弦樂作品的機會委實不多。」因而促成了Philip Glass的Symphony No.4, Heroes這場亞洲首演。既然用上這首樂章,演出節目的主題,就輕易浮現出現──古典音樂與流行音樂的碰撞。另外,有了Philip Glass,他便想到Steve Reich,「許多人甚至覺得Steve Reich對流行音樂影響更深。」
林丰這次選了Steve Reich的《Three Movements》給樂團演奏。從Philip Glass到Steve Reich,《格拉斯的大衛寶兒》的節目脈絡愈見明朗,兩人固然對流行音樂有深遠影響,林丰想了又想,覺得作品經常在歐洲演奏的Jonny Greenwood,是不錯選擇,「於是演出既有David Bowie,又有Radiohead(Jonny Greenwood)和The National(Bryce Dessner)。」聽見這些大名,搖滾樂迷能不興奮嗎?
林丰把Jonny Greenwood為《There Will Be Blood》(港譯《黑金風雲》)創作的電影音樂,以及Bryce Dessner那首被《復仇勇者》採用的《Lachrimae》,加進演奏曲目中──別忘了,Steve Reich的《Three Movements》,也曾於《饑餓遊戲》亮相,於是整場演出的電影音樂色彩,立即濃烈起來。「而為音樂會指揮的André de Ridder,也曾為Jonny Greenwood作品錄音。」千絲萬縷的關係網,貫穿了整場音樂會,彼此互有牽連、互相指涉,林丰策劃之用心和靈巧,可見一斑。
林丰笑說,香港管弦樂團當然會繼續為樂迷帶來傳統的古典曲目演奏,但製作不一樣的表演也很重要,譬如跟非古典音樂家合作,擴闊光譜,去接觸一些他們未必接觸到的樂迷,他以去年引起迴響的《風格配樂大師:馬克斯.李希特》為例,稱Max Richter肯定有為香港管弦樂團觀眾席上,帶來Indie樂迷、文青等新面孔,《格拉斯的大衛寶兒》跟該場演出相似,都糅雜了當代文化元素,他不諱言Max Richter演出反應佳,對《格拉斯的大衛寶兒》也多了一點點信心。製作這類節目,擔心與壓力一定有,「但在這個大家都聽耳機的年代,為不同樂迷帶來欣賞管弦樂團現場演奏的經驗,是很重要的。如果沒試過,真心覺得你錯過了人生一次特別的經驗。」
今年香港管弦樂團,還有哪些不一樣的節目?林丰如數家珍,推介包括演奏武滿徹、吉松隆等作品、以「夢」為主題的《夢諭》,還有拉丁爵士鋼琴巨擘Michel Camilo登場的《米蓋.卡米洛:一夜爵士》、已成系列的《星球大戰IV音樂會》等等,愛發掘更多的樂迷要留意了。
(2019年2月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不少音樂人或經歷過沉浸極簡主義音樂世界的人生階段,香港管弦樂團藝術策劃總監林丰,也不例外,對極簡主義音樂代表人物Philip Glass、Steve Reich等作品,可謂耳熟能詳,他稱極簡主義音樂是有高度影響力的音樂流派,那張收錄Philip Glass的Symphony No.4, Heroes的唱片,早已被他反覆聽過許多遍,陪伴他度過溫習等各個歲月時光。
對普羅大眾來說,David Bowie的名字應該比Philip Glass更響亮,但先後於修咸頓大學及薩塞克斯大學修讀作曲的林丰,卻因為Philip Glass這首作品,才找回David Bowie的《Heroes》來聽,雖然他的音樂涉獵範圍,早就跨越古典、現代、搖滾、流行──他也愛Sigur Rós和Radiohead。「我認識David Bowie,其實是因為坂本龍一,兩人都有參演《戰場上的快樂聖誕》,之後我便開始發掘他的音樂。」
說回Philip Glass。「Philip Glass創作了三首交響曲向David Bowie致敬,Symphony No.4, Heroes是第二首,第一首即Symphony No.1則採摘自David Bowie《Low》專輯作品的元素。」至於「三部曲」最後一首──Symphony No.12, Lodger,近年竣工,今年一月由Los Angeles Philharmonic首演。「Philip Glass抽取David Bowie作品主要旋律,然後修動成為自己的音樂部分,你定能在作品中聽到David Bowie的東西,但整體還是很Philip Glass。」
林丰特別想把Philip Glass的Symphony No.4, Heroes帶來香港。「在香港欣賞其管弦樂作品的機會委實不多。」因而促成了Philip Glass的Symphony No.4, Heroes這場亞洲首演。既然用上這首樂章,演出節目的主題,就輕易浮現出現──古典音樂與流行音樂的碰撞。另外,有了Philip Glass,他便想到Steve Reich,「許多人甚至覺得Steve Reich對流行音樂影響更深。」
林丰這次選了Steve Reich的《Three Movements》給樂團演奏。從Philip Glass到Steve Reich,《格拉斯的大衛寶兒》的節目脈絡愈見明朗,兩人固然對流行音樂有深遠影響,林丰想了又想,覺得作品經常在歐洲演奏的Jonny Greenwood,是不錯選擇,「於是演出既有David Bowie,又有Radiohead(Jonny Greenwood)和The National(Bryce Dessner)。」聽見這些大名,搖滾樂迷能不興奮嗎?
林丰把Jonny Greenwood為《There Will Be Blood》(港譯《黑金風雲》)創作的電影音樂,以及Bryce Dessner那首被《復仇勇者》採用的《Lachrimae》,加進演奏曲目中──別忘了,Steve Reich的《Three Movements》,也曾於《饑餓遊戲》亮相,於是整場演出的電影音樂色彩,立即濃烈起來。「而為音樂會指揮的André de Ridder,也曾為Jonny Greenwood作品錄音。」千絲萬縷的關係網,貫穿了整場音樂會,彼此互有牽連、互相指涉,林丰策劃之用心和靈巧,可見一斑。
林丰笑說,香港管弦樂團當然會繼續為樂迷帶來傳統的古典曲目演奏,但製作不一樣的表演也很重要,譬如跟非古典音樂家合作,擴闊光譜,去接觸一些他們未必接觸到的樂迷,他以去年引起迴響的《風格配樂大師:馬克斯.李希特》為例,稱Max Richter肯定有為香港管弦樂團觀眾席上,帶來Indie樂迷、文青等新面孔,《格拉斯的大衛寶兒》跟該場演出相似,都糅雜了當代文化元素,他不諱言Max Richter演出反應佳,對《格拉斯的大衛寶兒》也多了一點點信心。製作這類節目,擔心與壓力一定有,「但在這個大家都聽耳機的年代,為不同樂迷帶來欣賞管弦樂團現場演奏的經驗,是很重要的。如果沒試過,真心覺得你錯過了人生一次特別的經驗。」
今年香港管弦樂團,還有哪些不一樣的節目?林丰如數家珍,推介包括演奏武滿徹、吉松隆等作品、以「夢」為主題的《夢諭》,還有拉丁爵士鋼琴巨擘Michel Camilo登場的《米蓋.卡米洛:一夜爵士》、已成系列的《星球大戰IV音樂會》等等,愛發掘更多的樂迷要留意了。
(2019年2月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9年1月31日 星期四
【人物】自發作 十屆一瞬
二○○五年由Sandy Chan(山地)創辦的《「自發作」創意diy書展2019》,一晃眼來到第十屆,也是最後一屆。「坦白說,好累。」累還累,但來到最後一屆,她還是每件作品都如數家珍,你會感受到她源源不絕的動力和熱情,她又說,當你走進書展,會驚喜原來書可以是這麼一回事,「最欣喜的是,仍有一班年輕人仍然喜歡書。」對讀者來說,又何嘗不是?
走過油麻地kubrick的第一站,書展現於商務印書館(尖沙嘴圖書中心)進行第二站,歷屆「自發作」書大雜燴展覽,將於四月在灣仔艺鵠書店舉行。
這一屆,Sandy從七十多八十份參加者遞交的Dummy,選出二十份,這些作者持續創作,現在大家都在書展看到他們的創作成果。她稱這屆不少作者秉承傳統翻頁式的書本製作,卻有性格在其中,尺寸、物料、裝幀,各適其適,「甚麼人便做甚麼書。」也多了全文字作品,可見年輕人一心一意相信文字。
Morning Gary和Fish Jacket分別帶來兩本很有插畫味、手作味的作品《好熱好熱啊!》、《馬戲團的動物都放假了》,前者講環保,翻頁有趣,後者是Pop up書,既富立體感又有趣味。Morning Gary現為全職插畫師,有朋友參與上屆書展,他便決定趕於最後一屆報名參加,盼完成出書心願。「看戲、聽音樂,很多事物可以憑空消失掉,實體書卻無可取代。」
Fish Jacket也有同感,她看書長大,「枕頭底放滿書」,對書始終有情意結,喜歡書的觸感。「創作路,很孤獨,有一班人陪伴我趕Deadline,可以讓我完成一些未完成的創作念頭。」她讀藝術時,看見身邊同學都很厲害,信心大減,甚至有三、四年難以創作,參加書展後,她逐漸重拾信心,還把一度擱下創作的馬戲團動物角色,重新躍然紙上,看見完成品,她感到興奮,雖然未臻完美,「但我學懂接受不完美。」Morning Gary和Fish Jacket不諱言不會停下來,將繼續出書創作。
Sandy早年在歐洲旅行時,目睹外國年輕人很認真地為未必盡善盡美的手作書定價值,忽然靈機一觸,「如果在香港又辦不辦得到?」便與kubrick的Amanda談及想法,後來一拍即合,遂於二○○五年開展第一屆《「自發作」創意diy書展》,這十屆書展,kubrick都是寄售、展覽地點之一。
十屆一瞬,她見證書展,以至創作與社會風氣的變遷。譬如參加方法從一開始的「先到先得」、由Workshop進入書展,到現在從芸芸Dummy作品中展開遴選,又像約從第七屆開始,她覺得年輕人的信心差了,「頭幾屆的參與年輕人,真的是不管甚麼,想做甚麼書就做甚麼書。」
雖然如此,她覺得後來幾屆的年輕人,都會堅持到底,反觀早屆卻有Drop out的情況。她又提到,近年創作人都把書做得愈來愈工整,或許是整個創作風氣轉變使然。無論如何,十屆書展的確累積了相當可觀的作品和創意,也為Sandy累積了豐富的友誼和感情,「看到這班創作人的成長,他們往後又各有的『自發作』創作,很開心。」
誰不想把事情做到十全十美?Sandy便以第十屆為書展畫上句號,她笑言「見好就收」,又認為做創作要懂得在適當時候放手,「從前年輕人要出書,欠缺資源,現在年輕人不乏渠道出書,或者他們更喜歡自己去『自發作』,未必喜歡一班人一起創作,我便想,應不應該把『自發作』這個精神,轉轉模式,延伸到其他藝術類型或平台。」
歷屆《「自發作」創意diy書展》,已成了一個很好的範例,她也相信本地創作風氣會愈來愈好,「沒了書展,更希望大家可以自己去『自發作』。」
第十屆書展結束後,由往屆作者獨立運作的Archives檔案庫,將繼續延續作品存檔及借閱的保育使命。功成身退,甚麼人做甚麼事,她也要「自發作」,方向?未明。「先Let Go,才能Move on。」
(2019年1月31日,星島日報,副刊P05.藝文薈.Art)
2019年1月30日 星期三
【小小說】預測未來Beta 2.0
自從下載了又刪掉了「預測未來(Beta 1.0試用版)」應用程式,也不知道「預測未來(應用版)」是否真的會推出,他雖然後悔不已,但也無可奈何。
然而本來已經消失掉的「預測未來」,卻好像陰魂不散,又像甚麼附身機體的電子病毒似的,三不五時冒出一個半個通知,雖然大多是最無關痛癢的小事預言(告),譬如他正準備出發前往餐廳的餐牌選項、樓下超級市場最合用又最優惠的物件、提醒他公司同事大感冒記得戴口罩等等,但小恩小惠,從不嫌多。
他一開始是抗拒的,否則就不會狠狠刪掉應用程式,覺得好像被一對不知藏在哪裏的眼睛,不僅監視自己一舉一動,還採集自己與身邊所有人的大數據,但好奇心又偏偏叫他想看更多。
在他的心目中,那個無影無形的冷酷監察員,已漸漸成了絕頂聰明、能知天下事、通曉現在未來的私人助理,雖然永遠都是「他」來找自己,自己找不了「他」,但就當「他」是行蹤不明的術數高手也不錯吧。人類對未來,從來都是這麼恐懼卻好奇,甚至着迷。
接下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沒了來自「預測未來」的訊息,叫他好不納悶。他甚至有好一些抉擇,簡單如在汽水機選哪一瓶飲品、買彩票選哪些數字號碼等等,都期待着始終默不作聲的「預測未來」,對他開金口透露幾字半句啟示,然後只有更加失落、焦躁、不安。
他從來沒有如此迷惘過,就像一個瞎子忽然開眼,見識了這個花花世界,卻忽然又再甚麼都看不見似的,這個世界回歸可怖的黑暗。他情願由始至終甚麼都看不見。
正當他愈發神經質之際,「預測未來」終於姍姍來遲向他發了一個訊息:「你下個月或有大劫,欲知更多,如何趨吉避凶,請提供以下資料。」
一看見「大劫」二字,他嚇得慌了,在訊息裏看見幾個不認識的名字,他需要提供他們的電話碼號、地址、母親姓名等資料。而當他在屏幕輕觸那些人名,畫面立即跳躍到一幅猶如畫鬼腳的人物關係圖,例如那位陳子寧,便是他女友的表姨,也就是說,所有資料,似乎都是近在咫尺。
「正如我之前的推測。」因為要得到女友表姨的電話號碼,他把事情全都告訴了她,她再次作出猜想:「『預測未來』根本就是一個整合、演算大數據的應用程式,但現階段只是Beta版,需要更大量的數據、參與、測試,才能完善、完整、完全。」
她想了想,繼續說:「就以我的表姨為例,她是一個電腦白癡,不懂上網,更加沒有社交網絡,她的資料對那個應用程式來說是一個空缺。你要找出來的其他資料,應該也有類似情況。」
他張大嘴巴,想起他需要提供的資料,包括嫂子媽媽的出生日期、鄰居伯伯每天到樓下公園做早操的時間(他連伯伯每天做早操都不知道!)、大廈清潔工人跟一位叫李隆碧的女士的關係……所有人物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正如女友的推測,在互聯絡資訊發達的今天,要掌握年輕人的數據,實在易如反掌,但不曾、甚少在網絡世界留下足迹的長者資料,便難以捕捉,Beta版可能跟女友所說一樣,真的是一個搜集所有人大數據的應用程式,現在藉着他的手,把缺失了的拼圖拾回來,從而砌出一個全人類過去現在未來大圖騰!
他忽然跳了起來,拿出手提電話,手舞足蹈,動作跨張。「怎麼了?你不是真的要搜集『預測未來』要你提供的資料?」女友愈想愈不妥,反而他卻感到無比興奮,「你不是說,都甚麼年代,我們還能好好掌管個人資料嗎?」
女友反駁:「你留下網絡足迹,是你的問題,但那些是別人的資料,你這樣做,不等於出賣對方?」他想通了:「你以為你日常留下的,只是你自己的資料嗎?你跟誰的合照、在帖子Tag對方、向哪人分享貼文,那些是你的網絡足迹,還是別人的網絡足迹?如果那些全是隱私,你覺得你是主動還是被動的泄密者呢?」
女友瞠目結舌,被嗆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卻猶如快要成就甚麼大業一樣,滿臉通紅,興奮無比。
三日後,他從不同渠道,旁敲側擊,把所需資料全都搜集回來,填進訊息去,不消三秒,另一則訊息傳來了:「只要善待身邊人,尤其是女性,就能化劫。」他口中念念有詞,深信不疑。
一個月過去,甚麼事都沒有發生,另一則訊息來了:「感謝你對『預測未來(Beta 1.0試用版)』的支持,這個版本的應用程式將永久停止運作。『預測未來(Beta 2.0試用版)』亦將限時上架,上架時間為今晚十一時五十五分,限時五分鐘。由於你已屆限額,緣份已盡,請不要下載其他更新版本,否則可能會招至惡果。再一次感謝你對我們的支持!」
晚上十一時五十五分,守在App Store多時的他,目睹了「預測未來(Beta 2.0試用版)」上架一刻,然而指頭在屏幕上方游移,要不要下載,他始終猶豫不決。
(2019年1月3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9年1月24日 星期四
【人物】喬楊 在山腰起舞
五十四歲,當許多人準備退休,甚至已經退休的時候,喬楊卻迎來人生第一支獨舞作品《Almost 55喬楊》。「這不是好強,身體到哪的時候,我就一定知道在哪。」綵排了一個多小時的喬楊,兩頰緋紅,精神爽利,休息五分鐘不夠,我們就談了。五十四歲?四十四歲甚至更年輕,我都信。
一晃眼,喬楊在城市當代舞蹈團,待了二十三年。每天走出港鐵黃大仙站,熱愛行山的她,會抬頭看看獅子山,「如果是人的話,他能堅持多少時間?」喬楊十二歲開始習舞,先後學習中國舞、芭蕾舞,一九八七年結識恩師曹誠淵,成為中國第一批現代舞者,隨後移居香港,三十二歲加入城市當代舞蹈團,「之前我從沒想過會跳到四十歲。到了四十歲,又沒想到會跳到四十五歲,以至四十八歲、五十歲、五十五歲。」
有些人特別享受獨自在舞台上表演,成為焦點,但她卻不然,「我喜歡大家一起在台上的感覺。一台騷,不同舞者,我會舒服一點。」跳獨舞,非得要有極佳狀態不可,她笑言在心態上已經準備好了,對體力也有信心,她不覺得正在走下坡,甚至還能再「爆」,就像她在《茫然先生》那歇斯底里的表現,事實上,有了《茫然先生》的體力考驗,她覺得即使處理一支獨舞,也沒問題。
「我這個年紀,如果現在不去跳(獨舞),以後體力不夠,想跳都沒了。」有壓力嗎?她搖搖頭,她甚至沒有為此參考其他獨舞作品,我「跳」我素,又打趣說:「觀眾或許較大壓力吧!」不見得,她的朋友就常常說,總是在舞台上看見她,這便是壓場感與魅力,「每個舞者,對身體的運用、處理和專注都不同。」
為《Almost 55喬楊》編舞的,是首次與舞團合作、比喬楊小十九歲、來自台灣的周書毅。他們從去年一月開始準備這場演出,期間兩人一起遊歷喬楊的家鄉──陝西省寶雞市,重訪她最初接受舞蹈訓練的地方。「書毅是一個很敏感的人,也對自己的身體、小關節很了解,我們香港舞者則較重視技巧,或者較大的肢體動作,他便從身體訓練開始挖掘我,動哪裏,或者不動哪裏,很細節的,我便發現自己一直忽略了甚麼。」這些年來,她參與一場接一場演出,根本來不及消化,現在有了獨舞,也便是獨處的時間,才有機會重新審視自己的身體,「原來我的身體可以這樣。」
筆者欣賞了幾段綵排,其中一幕,喬楊像胚胎蠕動那樣,含蓄待放,動得很細很慢。原來這一幕讓她叫苦連天,「我的身體已算柔軟,但有些動作,關節不到便不到,我不是腰部抽筋,便是小腿抽筋,在這短短的七、八分鐘,我可能已抽筋了七、八次。」才知道,愈慢、看起來愈簡單的動作,原來愈講究,「愈看出一個演員的身體修養。」她說,這一年來放開懷抱、尋找自我、努力排演,是一場很幸運的過程,改造了她身體的質感。「就像皮膚上多了一層Layer,是我自己的了,別人拿不走。」
「Almost 55」的喬楊,是華人甚至整個國際舞蹈界少數仍然活躍於舞台上的同年齡全職舞者,好像她的年紀,大多轉戰另一個舞台──當老師,或者當編舞家去了。她笑說,始終享受舞台演出,教甚麼就稱不上了,但如果不跳舞,她願意把自己的經驗,跟年輕人分享,「玩玩吧,就像老年人跳廣場操一樣吧。」她也畢竟看得太多沒天分的藝術家,「如果人人都是『家』,我就是一個舞者,就讓我好好的去專注做一個舞者。」她不需要甚麼名跟利,讓她去跳舞,就可以了。「我的舞蹈生涯,應該只有這麼一種職業。」
場表演,除了跳舞,她也有讀白,譬如以廣東話、普通話、陝西話介紹自己,「大家好,我是喬楊,我是城市當代舞蹈團的一名舞者,我在這個團已經二十三年了……」有一次綵排,她讀完這句就哭了,「有一種莫名的感動。」又有一次,她說到曹誠淵時,又哽咽了,講不到下去,「想起當年跳舞的經歷,真的很辛苦,我都捱過了。」還有一次,她說行山的故事:「但我累了,再走不動的時候,也許就是我回家的時候」,她又差點忍不住了。「行山隱喻跳舞。我想繼續走。」
但也總有下山的時候。「身體會告訴我。」跳舞的話,生理不能退化,一旦退化,她一定Say Goodbye,不會留戀舞台,因為這對觀眾不公平,也是她作為專業舞者對自己的責任。現在處於山的哪裏?她想了想,「山腰吧。」高處未算高,她還是想走得更高更遠。
欲窮千里目。登上山頂,風景肯定更美。再回頭,已過萬重山。
(2019年1月24日,星島日報,副刊P05.藝文薈.Art)
2019年1月23日 星期三
【書】科幻對談
本地著名作家西西、何福仁的對談作品,前有《時間的話題——對談集》,今有《西方科幻小說與電影——西西、何福仁對談》,一樣好看。
《西方科幻小說與電影——西西、何福仁對談》特別叫我驚喜。西西、何福仁都是作家,博覽群書,學識淵博,不難想像,卻從沒想過他們連科幻小說和電影都見識甚深,書中不乏真知灼見,趣味盎然。
何福仁在後記表示,他們看的以小說為主,旁及電影,此前看過好些科幻小說與電影,近五、六年看得更多更集中。他說,科幻小說這文類長期被視為流行貨色,「其實沙裏差可淘金,一如無垠的宇宙,沒有界綫,充滿可能」,道出了科幻小說在他們心中重要也特殊的價值。他又謙稱,無論怎樣看,在科幻的世界裏,仍然是九牛一毛,相對之下,我雖自稱科幻迷,卻更覺自愧不如了。
他們從異托邦、敵托邦、烏托邦說起,問到「甚麼是科幻」,述及H. G. Wells、Arthur C. Clarke、Isaac Asimov、Philip K. Dick、William Gibson等科幻小說名家作品,再談美國雨果獎、星雲獎、迪克獎等科幻小說獎。
除了經典作品,近年不少電影,好像《觸不到的她》、《末世列車》、《引力邊緣》、《火星任務》、《銀翼殺手2049》等等,也引起兩人對談話題。其中關於日本科幻的章節,正對了喜愛日本科幻動漫、日本科幻小說御三家作品的我的口味。
他們還把艾特瑪托夫的《一日長於百年》、Edwin A. Abbott的《平面國:一個多維度的傳奇》、China Miéville的《城與城》等我之前不認識的小說,講得鮮躍活跳起來,這本對談集大有導讀的作用。
呼應書中一句:「經不起劇透的書、電影,會是好書、好電影嗎?」我便馬上下載《城與城》(譯作《被謀殺的城市》)的電子書,一口氣看了一大半,讀畢後再作分享。
《西方科幻小說與電影——西西、何福仁對談》顧名思義大談西方作品,我還真想聽聽他們關於劉慈欣的《三體》,以及其他華文科幻作品的對談呢!
(2019年1月2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西方科幻小說與電影——西西、何福仁對談》特別叫我驚喜。西西、何福仁都是作家,博覽群書,學識淵博,不難想像,卻從沒想過他們連科幻小說和電影都見識甚深,書中不乏真知灼見,趣味盎然。
何福仁在後記表示,他們看的以小說為主,旁及電影,此前看過好些科幻小說與電影,近五、六年看得更多更集中。他說,科幻小說這文類長期被視為流行貨色,「其實沙裏差可淘金,一如無垠的宇宙,沒有界綫,充滿可能」,道出了科幻小說在他們心中重要也特殊的價值。他又謙稱,無論怎樣看,在科幻的世界裏,仍然是九牛一毛,相對之下,我雖自稱科幻迷,卻更覺自愧不如了。
他們從異托邦、敵托邦、烏托邦說起,問到「甚麼是科幻」,述及H. G. Wells、Arthur C. Clarke、Isaac Asimov、Philip K. Dick、William Gibson等科幻小說名家作品,再談美國雨果獎、星雲獎、迪克獎等科幻小說獎。
除了經典作品,近年不少電影,好像《觸不到的她》、《末世列車》、《引力邊緣》、《火星任務》、《銀翼殺手2049》等等,也引起兩人對談話題。其中關於日本科幻的章節,正對了喜愛日本科幻動漫、日本科幻小說御三家作品的我的口味。
他們還把艾特瑪托夫的《一日長於百年》、Edwin A. Abbott的《平面國:一個多維度的傳奇》、China Miéville的《城與城》等我之前不認識的小說,講得鮮躍活跳起來,這本對談集大有導讀的作用。
呼應書中一句:「經不起劇透的書、電影,會是好書、好電影嗎?」我便馬上下載《城與城》(譯作《被謀殺的城市》)的電子書,一口氣看了一大半,讀畢後再作分享。
《西方科幻小說與電影——西西、何福仁對談》顧名思義大談西方作品,我還真想聽聽他們關於劉慈欣的《三體》,以及其他華文科幻作品的對談呢!
(2019年1月2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2019年1月18日 星期五
【音樂】陰風陣陣 曲曲驚心
對樂迷而言,今年矚目電影之一,包括《陰風陣陣》。慢着,此乃恐怖片,跟音樂何干?因為該片正是由鼎鼎大名的英倫搖滾勁旅Radiohead主音兼靈魂人物Thom Yorke,包辦全片配樂工作,他拼合出魑魅魍魎、叫人毛骨聳然的懾人音色。該片將於一月底在港上畫,電影原聲專輯《Suspiria(Music for The Luca Guadagnino Film)》卻早於去年推出,相信不少樂迷已經欣賞過了,可說是未看戲先驚喜(慄)。
話得說回來,Thom Yorke的Radiohead隊友Jonny Greenwood,很早就分途踏上電影配樂之路,其中最受人討論的,要數二○一○年上映、改編自村上春樹同名原著的《挪威的森林》,他及後的配樂電影,還有已故美國著名演員Philip Seymour Hoffman主演的《大師》、Lynne Ramsay執導的《我兒子是惡魔》等等,二○一七年上映的《霓裳魅影》,為他得到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原創配樂提名,雖然最後未竟全功,但得到提名,證明其配樂才華贏得喝采。
Band友配樂非罕有事,觀乎近年作品,就有蘇格蘭後搖名團Mogwai,為去年上映的科幻動作電影《天煞重炮》,披上音樂衣裳,另一支著名後搖樂隊Sigur Rós,夥拍美國音樂家Alex Somers,為Netflix系列單元劇《黑鏡》第四季第四集《Hang The DJ》,譜上樂章,製作團隊似乎都看中浩瀚難測的後搖氛圍,跟築起未來情景的科幻作品,相互搭配。
《陰風陣陣》翻拍自意大利恐怖大師Dario Argento一九七七年的同名邪典傑作,恐怖、懸疑、血腥兼而有之,同時觸及女巫等神秘學,還有片中時代背景的政治隱喻,不止感官刺激那麼簡單。新版本的《陰風陣陣》由因唯美同志片《以你的名字呼喚我》聲名大噪的導演Luca Guadagnino執導,創作風貌可說是一百八十度改變,加上《格雷的五十道色戒》年輕貌美的Dakota Johnson、《奇異博士》性格女星Tilda Swinton,分別飾演戲中兩個重要角色──舞團新人蘇斯和舞團總監兼編舞師白蘭,後者更疑似一人分飾兩角(多角?),從導演到演員再到配樂,無一不引起關注,難免叫人期待。
不得不提,一九七七年的《陰風陣陣》由意大利前衞搖滾樂團Goblin,主理音樂創作,新版本的《陰風陣陣》找來Radiohead的Thom Yorke擔當配樂師,似有延續電影的搖滾血脈。然而Thom Yorke早已朝實驗性電子音樂的創作方向邁步向前,獲邀為《陰風陣陣》配樂,製作團隊或許想像得到實驗電音最能烘焙恐怖情節。
電影原聲專輯《Suspiria(Music for The Luca Guadagnino Film)》,封面那雙紫紅色的手非常搶眼,看了電影,就會聯想到戲中那些怪異扭曲的肢體動作。《A Storm That Took Everything》一開場就帶來吵嚷的電子雜音,就像揮之不去的鬼魅在耳邊竊竊私語,纏繞不止。《The Hooks》從疏落鋼琴音色開始,漸次凌亂、尖銳起來,配合請君入甕的可怖劇情,呼吸聲、呻吟聲、撞牆聲、墮地聲,樂迷彷彿看見那些血肉模糊、叫人慘不忍睹的畫面。
《Klemperer Walks》猶如綻放聖神光暈,可能是全碟最正氣的一曲,《The Conjuring of Anke》有女高音多重唱和,《Sabbath Incantation》亦有Choir詠唱,卻像甚麼邪教儀式,叫人不禁起雞皮疙瘩。《Olga's Destruction(Volk Tape)》誘導聽眾跌進恐怖與危機四伏的幻境。《Synthesizer Speaks》把玩着甚麼古怪電子合成音色,鬼聲鬼氣。《A Light Green》似在甚麼時候冒出怪物一樣。《Voiceless Terror》樂聲尖銳混雜不堪,顧名思義,當然恐怖。
點題作《Suspirium》由Thom Yorke演唱,在戲院中聽到他那宛如不吃人間煙火的嗓音,大概叫Thom Yorke/Radiohead迷起勁不已。樂迷也在《Has Ended》聽到他的歌聲,配合鼓聲、Baseline、管樂,十分迷人。《Open Again》Thom Yorke的聲音在迷亂的音域起舞。
在《Unmade》聽到Thom Yorke引吭,以及簡約的鋼琴躍動,電音煥發靈氣,叫樂迷從全碟驚險緊張節奏裏,終於舒一口氣──當然,畢竟樂章沒完,曲曲驚心,這趟恐怖音樂旅程,祝君好運。
(星島日報,2019年1月18日,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9年1月16日 星期三
【劇場】一體兩面的科學怪人
英國National Theatre Live的舞台劇《科學怪人》,早於二○一四年在本地戲院放映,我當時因事做不了座上客,最近《科學怪人》「重演」,實在不能再次錯過。
《科學怪人》最妙之處,是分演兩個版本,兩位演員輪流飾演科學怪人和科學家的角色,是一體兩面、鏡像雙生的表演手段。《科學怪人》兩位演員更是鼎鼎大名的班尼狄.甘巴貝治,以及因《迷幻列車》的演出叫觀眾熟悉的約翰.李.米勒,兩人對調角色,更有高手過招的比對味道。
若論演出,擅演乖僻天才的班尼狄.甘巴貝治,出演不懂與人相處卻又自負狂妄的科學家,明顯是更有說服力的,不知是否他的原因,他扮演科學家時,就連對手(如伊莉莎白)都似乎有更佳表現。約翰.李.米勒演出的科學怪人,硬橋硬馬,渾身發出野性的味道,充滿不可測的力量,也有壓場感,但班尼狄.甘巴貝治的科學怪人,卻真的有「怪」的感覺,可能因為他身形瘦削,肢體動作更加怪異,給這個角色賦予了不同特質。
兩位科學怪人的表現可謂互不相讓,更欣賞哪一位演出,大概只是主觀口味的問題。如果兩個版本只能看一個,整體而言,班尼狄.甘巴貝治演科學家、約翰.李.米勒演科學怪人的版本二,我會更推薦,但如果想看不一樣的班尼狄.甘巴貝治/科學怪人,就不能錯過版本一了。
舞台劇《科學怪人》既有一體兩面的創作手段,兩個角色的相似性、矛盾性、對立性,也突出起來──「你活着,我便活着,你死去,我便死去」、「你為了毁滅我而生,我為了推動着你而活」、「你是我的目標」、「我最想的就是得到你的愛」──他們不是都有孤獨、無法被理解的「怪物」特質?他們都渴望愛/被愛,卻也同時拒絕愛/被愛,他們象徵創造與破壞、生與死、愛與恨的對立,互相成就了對方。無論如何,《科學怪人》哪一個版本都好,都令人深刻。
(星島日報,2019年1月16日,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小小說】預測未來Beta 1.0
上班時間,在地下鐵的擠逼車廂裏,他跟一排鄰座乘客一樣,搖搖晃晃,低頭玩手機。他趁着搭車時間,把腦袋放空,在手機左滑右撥,還是來到App Store,找找有甚麼熱門應用程式,他可不想錯過同事間茶餘飯後的相關話題。手機屏幕映出一個叫「預測未來(Beta 1.0試用版)」的應用程式,「限時免費」的字眼好不吸引眼球,他好奇起來,雖然找不到有關介紹,但想着既然免費,便先把它下載,不好玩就刪除,也沒甚麼大不了。
不久他離開車廂,隨着焦急又擁擠的人潮往前走,人逼着人,沒甚麼空間可言,他索性把手機放回褲袋裏去,把剛下載的「預測未來」擱在一旁。回到公司,他馬上埋頭苦幹,案頭文件永遠處理不完,又緊接開了一個漫長的會議,直至下午三時,他才醒起還沒有吃過東西,便拖着疲憊虛弱的身軀,準備搭升降機往公司員工餐廳的樓層,邊走邊在社交網絡,發布一則「放負」文帖:「人家三點下午茶,我就三點才早餐,還要吃員工餐廳那麼難吃的食物。非人生活啊!」
升降機門打開,他離開升降機,反射動作似的查看社交網絡,沒人回應剛才的帖子,他聳聳肩,反正沒太多朋友,早就習慣社交網絡帖子無人問津。正當他垂下手機走進餐廳之際,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手機,看見一則通知:「煩惱吃甚麼?香燒蜜汁雞翼最啱你。」仔細一看,這則通知,便是來自「預測未來」應用程式。
他也沒怎樣理會,然後一腳踏進餐廳裏,朝餐牌一望,全都是不合他心意的菜式,本來已有選擇困難症的他,想到今天工作不太順心,覺得這一天真的很難過,「我不吃魚的;我不吃辣的;這道菜一定很油膩……」慢着,「香燒蜜汁雞翼」?這個「預言」菜式,似乎也是他唯一可以選擇的菜式。
取了飯菜,他找了座位,是餓極了,但仍然做低頭族,研究「預測未來」。這個應用程式設計得也實在簡陋,首頁猶如中學電腦美術功課一般,學生從網上取(偷?)圖,胡亂拼貼,毫無美感可言,按下「進入」,另一頁畫面更加簡陋,全黑色的,只得一個空框,上面寫着一條問題:「你有甚麼煩惱?」他眼珠轉了轉,胡亂想到一個問題,便將之寫進空框裏,再按「輸入」,居然彈出一個訊息:「更新工程進行中,請稍後再輸入,或者在『預測未來(應用版)』推出後下載應用程式」。但他沒法在App Store找到「預測未來(應用版)」,就連「預測未來(Beta 1.0試用版)」,都下了架。
「你是說,那不止限時免費,還是限時供應,對吧?」晚上,他把這件奇怪事情告訴女友。那時侍應來到他們身邊,把一杯白酒放在她的餐桌上,她好像渴了似的,不客氣地大大喝了一口。「除了『香燒蜜汁雞翼』,這個應用程式還有其他通知、訊息嗎?」他搖搖頭,把碟上的牛扒切成多個小塊,不語。「社交網絡!」女友忽然叫了起來,叫他不明所以。她續說:「你不是說收到那則訊息前,在社交網絡發布了一則帖文,並提及你將會到公司員工餐廳去嗎?」他仍然不明白,「那又如何?」
她「呼」了一聲,「如果那個應用程式,可以連繫到社交網絡,或者其他相關應用程式、網站,整理數據,不就能做到嗎──我是說,你在社交網絡的同事,或者同事的同事,可能曾經發布了今天員工餐廳的菜式,然後『預測未來』就推算你的喜好……對了對了,你不是經常把食物照片在社交網絡發布嗎?要知道你不吃魚、不吃辣、不喜油膩,不是難事啊,有留意你的動向就行了,電腦把數據分析演算,更是一下子就做得到的事。」
他聽了女友的推測,雖然半信半疑,但不知從哪裏來的恐懼,慢慢滲透全身,「從社交網絡取得資料,不是要先得到我們的同意,就像那些心理測驗還是甚麼?」她不禁竊笑,「別儍了,都甚麼年代,你以為能夠好好掌管個人資料嗎?」他呆了半晌,她又說:「又不用那麼憂愁,就當是一個能夠整合你還有相關數據,知悉過去現在未來的Siri吧。」他愈想愈忐忑不安,當晚在牀上翻來翻去,難以進睡,最後還是決定把應用程式刪除。
一個月後,他逐漸把事情遺忘。周末,正當他準備出門之際,手機忽然顯示一則久違了的通知:「『預測未來』提提你,今天你可能有血光之災,遲一點出門也不打緊啊。」通知來自「預測未來」,句末還有一個彷彿輕描淡寫的笑臉Emoji,但那個預測明明非同小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猶豫不決,又不敢出門。半小時一晃眼便過去,那時電視新聞傳來了他家附近發生交通意外的報道。
他嚇得心裏直發毛,想起了女友的分析──難道「預測未來」分析了他周遭的數據,譬如一個醉酒司機正準備把車子駛到這裏,有機會釀成交通意外,如果在那時出門,很可能跟意外碰個正着云云?
他在手機找啊找,當然找不到那個被他刪除了的應用程式,他感到後悔莫名。往後的日子,他無時無刻不在App Store徘徊,等待「預測未來(應用版)」推出,或者「預測未來(Beta 1.0試用版)」再次限時上架。(待續)
(星島日報,2019年1月16日,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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