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16日 星期一

【雜文】咖啡癮書迷

公司發行圖書義賣活動又來了,每次都去執平貨也做善事的我,這趟不例外,其中一本收穫,是我多次在書店遇上,都心郁郁想買不買的《咖啡癮科學》。說起來,在過去的圖書義賣活動中,我已買過多本咖啡相關書籍了。

比起相授咖啡沖泡技巧的同類書籍,文化性、科學性、趣味性的咖啡類讀物,更吸引我,約兩年前買下的《大人的咖啡雜學小百科》,就叫我讀得津津有味,其簡約的排版、插畫,還有小本設計,都應記一功,但最有趣的還是選題,好像「為了保護自己而產生的化學武器?咖啡樹製造咖啡因的原因」、「當初本來是軍用品之一?方便的即溶咖啡小歷史」、「咖啡豆中含有比嗎啡還強的成分」等等,都是叫人一看就想細讀的章節,而且內容簡短易讀,看後大有「不說真的不知啊」、「長知識了」的滿足感。

《咖啡癮科學》也相類似,作者尚.史戴曼博士(Shawn Steiman),都是專登挑出有趣又獨特的問題大抒特抒,諸如「咖啡會生鏽?」、「丙烯醯胺有甚麼用途?」、「咖啡跟化學有關嗎?」等等,都是咖啡迷想知道答案的,還有「甚麼是世界上最好的咖啡?」,即使明知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答案,因為偏好是主觀的,但文中嘗試理出一些客觀的準則,好像為某些特質(如酸度、厚度等等)的強度值評級,從而界定品質,或者把那些特質製成圖表,讓客人一目了然,找到最合心的咖啡,事實上現在也有許多咖啡店、咖啡品牌,為其出品的濾掛式咖啡等等,畫出圖表,歡迎特別愛酸或特別嗜苦等有強烈口味個性的咖啡迷,對號入座。另一章節「我可以在外太空喝咖啡嗎?」,真是叫讀者意想不到!這裏不開估,你覺得可以嗎?

書迷永恆煩惱:買書速度永遠慢於看書速度。隨着咖啡相關書籍愈買愈多,我永遠讀不完的書類,無奈加上咖啡一項(笑),但願好咖啡也永遠喝不完──噢,咖啡和書,都能成癮啊。

2019年12月1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9年12月11日 星期三

【小小說】謎一般的書探

在一個二、三百方呎的屋子裏,老闆與那位他不知姓甚名誰的書探,盤膝而坐。書探以利落的手勢把葡萄酒的木塞扭開,骨碌骨碌的讓兩個酒杯盛上猶如紅寶石般的甘露,把其中一杯遞到陳老闆跟前,一陣醇厚芳馥的酒香撲鼻而至,對葡萄酒幾乎一竅不通的老闆,都禁不住想立即品嘗杯中物,但為了不失禮人前,他還是縮了手。他瞄瞄酒標,懂喝但不懂酒的他,也認得出那是著名酒莊的名酒。眼前這位謎一般的書探,向老闆詭異一笑。

「我想……」半杯酒落肚,老闆已有點醉醺醺,卻因而大着膽子起來,「你也差不多是時候告訴我,是從哪裏得到那些舊書了吧?」

書探依舊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望也沒有望老闆,卻像走進書店一樣,觀摩老闆家中的收藏。還是故意避開老闆的眼神?

「老闆,你是賣書的,卻把那麼多好東西都收起來。」他指了指老闆身後的玻璃門書櫃,「你看,張老先生所有著作,包括最難找的處子作《家外》、自家限量印刷的《渡》、封筆作《亡》,你全都擁有,《亡》甚至有五本,其中一本,便是我上次帶來的吧?你知嗎,外頭的書蟲都在找這些書啊,每本市價動輒逾千元吧,簽名本身價更是不菲,你卻都留着,這樣做生意好嗎?」

老闆卻神氣起來,又喝了一口美酒,「沒禮貌,你以為我是喜歡錢才開書店,還是喜歡書才開書店?」他一下子就被書探分散了注意力。

書探笑了,搖搖頭,又說:「噢,你連《風國》都有了。」老闆大吃一驚,忽然醒覺過來,急忙把酒杯放到桌上,動作大得讓酒都濺出來了。「你知道《風國》?」這個謎一般的書探,再次笑而不語。

老闆靜靜地盯着他。就連《風國》都知道,這次以他賣給自己的舊書大賣為藉口宴客,逼他非講出秘密不可,沒有打錯算盤。

打撈禾稈裏的珍寶

老闆沒錯是因為喜歡舊書而入行開書店,但契機卻是書探剛才提及的《風國》。他當年因為偶然購得一本就連專家都嘖嘖稱奇、無法辨出真偽的張老先生「著作」《風國》,並且眼睜睜的看着在書店裏查詢出版《風國》的連城出版社的書客,在他眼前忽然消失無蹤,此後便念念不忘。

後來他決定辭去薪酬不低的穩定工作,開了一家書店,辛苦經營數年後,才終於錄得收支平衡的成績,也跟幾位「書探」連繫起來,這些「書探」平素沒事忙,只懂鑽進舊書店、特賣場,打撈禾稈裏的珍寶,趁低吸納,然後轉售給書店,從差價所得取利,現在坐在跟前一起喝酒的書探,便是其中一位。

他每次都帶來市面難尋的罕見舊書,本本售價不菲,每次都讓他驚喜不已,不少可是老闆只聞其名、無緣見過、傳說一般的罕品。

事實上,在這個網絡發達的年代,不少「書探」都開辦自家網絡書店,繞過書店,直接賣書給書探去了,這個時代「書探」流失不少,書店同行卻愈來愈多,好像他那樣兩三個月就搬來一大批好書,實在難得,老闆早就想請他吃感謝宴了,碰巧書探上一次又為他找來張老先生的舊書,叫他想起了前事,隱隱覺得是時候了,於是定個日子設下飯局,碰巧書探又特別喜愛走進愛書人的家,觀摩收藏,便爽快答允登門造訪。即使可能回不了來?

看見老闆盯着自己良久,待他答話,書探聳聳肩,「老闆,我好像告訴過你,這涉及商業機密,我是不會公開找書的渠道。否則,你自己去了,我賺甚麼?」老闆明顯不滿意他的回應,卻又想不到怎樣反駁,漲紅了臉,也不知是酒精促使,還是焦急所致。

「資源這回事,其實是很有趣的。」書探彷彿說着別的事似的,「這個地方欠缺,那個地方豐富;只要你有管道,從豐富的地方把資源帶到欠缺的地方,生意就是這樣做出來。」他說時望了望老闆,「你是做書店的,沒理由不明白這道理。」老闆點點頭。

那個地方資源過剩,物品當然賣不了錢,但若把「奇貨」從有的地方帶到無的地方,物以罕為貴,就能從中取利。做買賣零售,尤其是關乎舊物的生意,每天做的便是這回事。

「你就當我經常周遊列國,譬如在西方國家的唐人區,張老先生的作品根本無人認識,乏人問津,這邊奇貨可居,那邊任君選擇,如果只有我發現,我就可以藉此做生意了。我就是靠這些各種管道過活的。」

老闆點點頭,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這一句「你就當我」,那一句「只有我發現」,他還是很在意,再者,以張老先生的知名度,真的有華人社群不知道他的書嗎?

他向老闆舉杯,「就像這瓶酒,在我帶來的地方,不足一百塊錢。」老闆嚇得張大嘴巴,一時說不出話來。

書探大笑起來:「Cheers!」老闆還是跟他乾杯。

酒醉三分醒。老闆聽見自己說了這麼一句話:「可以帶我去那個地方嗎?」

書探眨了眨眼,「即使那是另一個世界,你可能回不了來?」

老闆一口氣把葡萄酒喝進肚子裏,趁還沒清醒,大力點頭,書探再次向老闆詭異一笑,但老闆已醉得看不清楚了。

2019年12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旅人】曼谷咖啡香


雖在曼谷翟道翟市集,找到那家曾在兩年前到訪過的咖啡店,還買了產自Tak的地道咖啡豆,但我這個咖啡迷又怎麼滿足?咖啡癮起,雖沒怎樣規劃行程,便隨意在Google搜索「咖啡店」,看到哪家有趣就去哪家,然後我們便去了位於Ari區的SATI Handcraft Coffee。

SATI Handcraft Coffee很不好找,幸好有Google Map才不致迷路,否則肯定很快便打退堂鼓,遊客嘛,最怕浪費時間,反正曼谷精緻咖啡店多的是。路途遙遠,推門而至,只見這個猶如玻璃屋的店子,布置美觀有型,裏裏外外到處都是植物,很有世外桃源的感覺。由於走了一段路,熱呼呼的,這次就不喝咖啡(我始終喜歡熱咖啡),選了一杯冰凍的熱帶風情特飲,芒果熱情果菠蘿之類的,酸酸甜甜透心涼。

後來我們又到訪另一家頗有名氣的咖啡店——位於大皇宮、臥佛寺附近的Blue Whale Cafe。全店以藍色為主色調,食物飲品方面,則以蝶豆花入饌為特色,一場來到,沒理由不試試蝶豆花鮮奶咖啡和士多啤梨蝶豆花多士吧?

Blue Whale Cafe吸引不少遊客光顧,部分顧客都為打卡而來,店內布局藍藍的色調漂亮精緻,但想靜靜歎杯咖啡的咖啡迷,這兒未必是最佳選擇呢。

2019年12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9年12月9日 星期一

【藝術館】從糞筐到餐車

香港藝術館近日翻新重開,十一個開幕展覽中,設在四樓「吳冠中藝術廳」的《從糞筐到餐車──吳冠中誕辰一百周年展》,特別亮眼,該展分兩期合共展出逾百項畫作──事實上香港藝術館的吳冠中藏品極豐,傲視其他藝術機構。香港藝術館首席研究員(至樂樓及吳冠中藏品)司徒元傑笑說,以「糞」入題舉辦展覽,該是破天荒吧!



司徒元傑娓娓道來,「糞筐」取自吳冠中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文革期間被下放到農村的作畫經歷,他當時受盡苦難,連畫畫的權利都被奪去了,但仍然堅持創作,沒有畫架畫箱,便以糞筐代替,於是有了其「糞筐時期」的作品,這次展覽便展出了部分畫作,彌足珍貴,「學生笑他是『糞筐畫家』,笑着笑着,又跟他學畫,成就了『糞筐畫派』。」他說,這是中國藝術史其中一段特別的事迹。

那「餐車」呢?「吳冠中當年在香港藝術館外尖沙嘴海旁,示範速寫,我們本來為他搭好了一個台,放上桌子,他看後立即搖頭,『不用這樣!』這時,一位工作人員推着盛了畫具的餐車到來,他伸手一指,『這個就行了。』然後一手把餐車取過來,作為畫桌,我們無不驚訝,他卻滿不在乎,『我畫畫,很隨便的,就手方便就好。』他又讓餐車推前推後,『幾好用啊!』」

司徒元傑憶述,當時有報道指,居然給吳冠中餐車來繪畫,侮辱了國寶級畫家云云,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吳冠中不但完全沒有架子,還那麼素樸,手到拿來,就隨心創作。」

從糞筐到餐車,點出了吳冠中創作的真誠,不講求華麗花巧。是次展覽便闢出一角重塑餐車場景,真糞筐也快要來了,司徒元傑笑說,也是吳冠中學生的清華大學教授,正幫忙聯絡吳冠中當年下放的農村,借出糞筐,不久成為展品之一,更添意義了。

2019年12月0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9年12月5日 星期四

【藝術館】藝術館 重新出發

香港藝術館歷時逾四年的大型翻新及擴建工程,終於竣工,上周六(十一月三十日)起再會公眾,一口氣拉開十一項展覽的帷幕,要大家非走遍藝術館每一個角落不可!


翻新後的香港藝術館,外觀來個大變身,外牆換上灰色波浪形,跟維港粼粼碧波相輝映,比起舊館更富時代感,觀眾也可從館內不同樓層的大幅落地玻璃,飽覽維多利亞港及對岸城市景觀。

展覽空間現增加約四成,由約七千方米增至一萬方米,也加建容納兩個新展廳的頂層,還築了樓高兩層的新翼大樓,展廳則從七個擴至現在的十二個。

開幕十一個展覽分布該館各處,其中《從糞筐到餐車──吳冠中誕辰一百周年展》(四樓「吳冠中藝術廳」),以及跟英國泰特美術館(Tate)合辦的特展《觀景.景觀──從泰納到霍克尼》(二樓「專題廳」及五樓「新視閣」),是兩個重磅的開幕大展。

因着吳冠中與家人的捐贈,香港藝術館迄今累積吳冠中作品達四百五十多項,包羅油畫、水墨畫、素描、水彩畫、水粉畫、塑膠彩畫、瓷版畫、個人文獻等,令該館的吳冠中作品在數量和種類稱冠,傲視其他藝術機構。

《從糞筐到餐車──吳冠中誕辰一百周年展》設於永久展廳「吳冠中藝術廳」,展出合共一百項畫作,以回顧這位藝術大師逾半世紀的藝術歷程。「糞筐」取自吳冠中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文革期間被下放到農村以「糞筐」作畫的經歷,「餐車」則是他曾為香港藝術館觀眾以「餐車」作畫架公開示範寫生,以兩者為名,饒富深意。

除了吳冠中的作品,「吳冠中藝術廳」另一焦點展品,非出自吳冠中手筆──中國著名雕塑家、中國美術館館長吳為山所作的吳冠中雕像,眼神銳利有神,甚為精采。

「吳為山捕捉了吳冠中寫生時猶如獵鷹的眼神,亦塑造了儼如猛士的作畫姿態。」香港藝術館首席研究員(至樂樓及吳冠中藏品)司徒元傑說,十多歲時已認識吳冠中、曾作過一尊吳冠中雕像的吳為山,這次花了約九個月的時間,這次以半抽象寫意的方法雕塑,這種風格特別適合用來表達以至紀念吳冠中,而雕塑人物正在繪畫的,正是《維港寫生》的輪廓,此作正是吳冠中當年在香港藝術館樓下即席速寫、繪出維多利亞港風采之因緣美事。「我們有了這個『吳冠中藝術廳』,日後會辦很多展覽,譬如速寫,已經可以做一個展覽。」

放眼世界

另一開幕大展《觀景.景觀──從泰納到霍克尼》,則是首度跟英國泰特美術館合作,精選了七十六件館藏,顧名思義,以當地逾三百年來風景畫發展為焦點,讓觀眾把泰納(J.M.W. Turner)、康斯塔伯(John Constable)、大衞.霍克尼(David Hockney)等英國風景畫巨擘的作品,盡收眼底,享受其中。

大衞.霍克尼以五十幅油彩布本構成的《華特附近的巨樹群(又名後攝影時代的戶外寫生)》,於五樓「新視閣」展出,五十幅油畫呈弧形展列,就像把觀眾擁抱起來,相機鏡頭廣角不足,都影不到全畫,很值得觀眾細賞。

既然是香港藝術館,怎少得了香港藝術,位於二樓的「香港藝術廳」,帶來《香港經驗.香港實驗》,雲集不同年代的本地藝術家精選之作,從呂壽琨、韓志勳、周綠雲、何藩、劉國松、王無邪、靳埭強、麥顯揚、石家豪、林東鵬、周俊輝,到黃進曦等等(不能盡錄!),叫觀眾簡單掌握本地藝術脈絡,不容錯過,尤其值得推薦予外國朋友欣賞。

一樓另設《小題大作──香港藝術館的故事》(別館(上)),顧名思義分享每件大作背後跟香港藝術館有關的故事,好像吳冠中名畫《雙燕》、呂壽琨大作《禪畫》等等,都在這個展覽展出,前者別有心思的設有投影,雙燕飛來飛去,增添觀賞趣味。

香港藝術館讓藝術家以至觀眾,立足香港,放眼世界。今天重新出發,但願日後走得更遠。

2019年12月5日,星島日報,副刊P05)


2019年12月4日 星期三

【電影】自由如此輕盈

同名暢銷遊戲改編、以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為背景的台灣電影《返校》,集校園、歷史、懸疑、驚慄於一身,在第五十六屆《金馬獎》獲得五個獎項,大放異采,其中一項是原創電影歌曲,得獎作品電影片尾曲《光明之日》,由雷光夏、盧律銘作曲作詞,雷光夏主唱。

說起來,雷光夏已不是第一次贏得這個獎項,她早憑《第36個故事》主題曲,獲第四十七屆《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這次獲獎,是錦上添花。

《光明之日》的歌名,叫人想起她的舊作《黑暗之光》,後者如黑暗中的光,在搖晃着、亮動着,「美麗的夢,請別遠走」,雷光夏的歌聲,細細的、輕輕的,襯托出黑暗之光雖小,卻明亮溫暖。

《光明之日》則節奏較明快,戲中布局難免詭異懸疑,雷光夏的歌聲卻有出奇的穩定、安撫的力量,安排作片尾曲是一絕,值得觀眾聽畢全首才離座,感覺才得以圓滿──「握在手中的,自由如此輕盈,你把它留下,獨自奔向樹林」,想到戲中每一個漂亮的、純粹的、嚮往自由的靈魂,難免感傷。

朋友問,《光明之日》恐怖嗎?不,它只是一套以懸疑片、驚慄片的方法敘事的電影而已,而最「恐怖」的,是戲中掌握權力、濫用權力的人。

珍貴的事情,從來都是得來不易的,得堅持下去。而歌中一句「願你能看到,晴空已光明」,也是對香港人的祝福。

2019年12月4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9年12月2日 星期一

【旅人】翟道翟咖啡小店


在曼谷翟道翟周末跳蚤市集,我繞過花多眼亂的手信禮品鋪位,憑着依稀印象,找到兩年前開心大發現的咖啡小店。看到我觀摩着當地出品的咖啡豆,女店員走來跟我介紹一下。

不久,我走到吧桌前,想試試手沖咖啡,招呼我的是一位男子。「你喜歡喝甚麼味道的咖啡?」我說:「我挺喜歡果香味的。」他便為我推介幾款豆子,其中一款是Tak的Le Tor Gold,稱是泰國冠軍豆云云。

Tak即是位於泰國北方的達府,我記得上次喝過產自清邁的咖啡豆,卻沒有留下太深印象,這次便決定試試別的。

我告訴他,這次是我第二次來。「是嗎?這次你想自己來沖嗎?」我立即搖頭,「你確定?我們很鼓勵客人親手沖泡。」我說,在咖啡師跟前,就無謂獻醜了,再講,我也想偷師呢。

男子便為我磨豆、煮水、放濾紙。我在手機找到一張相片,遞給他看,「我上次來時,是這位咖啡師招呼我的。」他一看就笑了起來,道出對方名字。「他不是我們的咖啡師了,他現在嘛……做着類似讓人尋找快樂的事情,特別是小孩子,頗靈性的。」

咖啡沖好,我一喝,果香出眾,酸勁清爽,好喝!「是嗎?你喜歡就好了。」我甚至想起埃塞俄比亞的Sidamo,他聽後又笑了,露出一副「真識貨」的神情,「人們在盲測(Blind Tasting)時,都分不出哪是哪。」他高興起來,說一定要把我的分享告訴咖啡農。

臨別前,我買了一包二百克Tak的Le Tor Gold豆子。
「我一定會再來的!」
「請務必再來!」

其實,沖咖啡,不一樣讓人尋找快樂?那位咖啡師,轉工沒轉行呢。

2019年12月2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9年11月14日 星期四

【劇場】寺山修司之異色舞台

聽愛麗絲劇場實驗室藝術總監陳恆輝談寺山修司,天南地北、巨細無遺、眉飛色舞,又在其Studio看到大量相關珍藏,深深感受到他對寺山修司的熱情。「現在寺山修司對我,是一個Hobby。」




也不止Hobby那麼簡單,事實上,他不諱言自己的創作,受到對方潛移默化的影響,於第一屆《香港小劇場獎》頒獎台上,憑《卡夫卡的七個箱子》贏得多個獎項(在第十八屆《香港舞台劇獎》亦然)的陳恆輝,致詞感謝的其中一人,就是寺山修司。將於十二月在港公演的《奴婢訓》,正是由他穿針引線。

陳恆輝從中學預科畢業後,還沒進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主修導演,在外工作了一年,期間一位助理電影美術指導朋友,推介他看邱剛健執導,王祖賢、單立文、黃耀明主演的《阿嬰》,他看後果然欣賞,覺得美學十分新奇特別。他又讀到《電影雙周刊》的許鞍華訪問,提到邱剛健就像寺山修司(後來他跟邱剛健見面,後者說台灣著名攝影家張照堂,也講過類似的話),受到好奇心驅使,便把目光延伸到這位集電影導演、劇場導演、詩人,甚至棒球及賽馬評論員於一身的奇才。

那時還是租借LD(Laser Disc)的年代,他在Laser People租了《上海異人娼館》,又於Laserama借得《再見方舟》,跟不少人的第一印象相若,他坦言起初也是不太接受,「感覺變變態態」,但看着看着,卻愈覺有趣,當知道寺山修司除了拍戲,還是舞台劇導演,「原來舞台劇可以這樣表達?」寺山修司從此便成了自己很想追尋的人物。

當時資訊哪像現在這麼發達?他只在機緣巧合下一套接一套的追看寺山修司電影,卻沒接觸他的舞台劇,只看過劇照,而本地的海豹劇團曾於一九八六年至一九八七年度演出《奴婢訓》,只是他當時年紀小,只是耳聞,「當時由羅卡翻譯其英譯本,聽說風味不太像寺山修司。」

他聽說日本主辦方曾跟本地主辦單位斟洽來港演出《奴婢訓》,惜未能如願,而隨着寺山修司一九八三年去世,無論是他創立的實驗劇團「天井棧敷」,還是後來演出其復排作品的「演劇実験室◉万有引力」,都不見攜作品踏足香港。至於一九九九年香港藝術中心的《寺山修司奇人奇藝》,以及二〇〇六年康文署主辦的《世界電影經典回顧2006》寺山修司環節,讓本地觀眾,包括陳恆輝,通過銀幕補遺了他的影像作品。

主人不在

「他就像替我打開一道大門,告訴我,你就是喜歡這些東西!」寺山修司讓演員塗白臉,怪異氛圍,道具精緻,處處考究,美學獨特,你大概不難在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作品有迹可尋,「我也受到影響他的亞陶(Antonin Artaud)殘酷劇場的影響。」

至於《奴婢訓》的創作緣起,來自Jonathan Swift的《Directions to Servants》,劇中主角名字緣於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其他角色則取自他其他作品;劇中出現不少機械裝置,反映出寺山修司如何受到Marcel Duchamp等超現實主義藝術家影響,亦引人思考人與機械之間的關係。訪問時,陳恆輝又播放了自己的劇作《侍女》片段,不就是他對《上海異人娼館》、《奴婢訓》中心命題如「主人不在」、角色扮演的個人詮釋?

他曾想過執導寺山修司的劇作,最終沒有成事,但他不諱言,喜歡還喜歡,不一定就要搬演他的作品,畢竟寺山修司和其劇本是密不可分的,學習的意義更大,「與其改編,不如自己創作?」不同題材,他以自己的看法演繹,「不一定就要用寺山修司的方法。」

眩目奇觀

《奴婢訓》由「天井棧敷」於一九七八年在東京首演,迄今已於全球三十多個城市巡迴演出,累積公演超過一百場。《奴婢訓》,也就是奴婢之訓示──教你如何做一個奴婢。陳恆輝簡介故事:「寒冬,在一間大屋裏,主人不在,眾奴婢玩着模仿主人的遊戲,從而發生許多事情。」說穿了,還是寺山修司「主人不在」、去中心的恆常命題,「沒了管束好像很不幸,但其實想要強權更加不幸。」他說,在《奴婢訓》中,觀眾會看到很多權力爭鬥和隱喻。

《奴婢訓》由「天井棧敷」於一九七八年在東京首演,迄今已於全球三十多個城市巡迴演出,累積公演超過一百場。今年十二月,《奴婢訓》終在本地舞台公演,原來正是由陳恆輝穿針引線。他去年加入了關於寺山修司的社交網絡群組,結識了一位在早稻田大學讀博士、主力研究寺山修司的波蘭人Nikodem Karolak,對方想帶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卡夫卡的七個箱子》去波蘭演出,於是他去年六月便赴東京跟Nikodem洽談,Nikodem還邀他前往寺山修司研究室參觀,屋主正是「天井棧敷」重要成員之一、寺山修司義弟寺山偏陸(原名森崎偏陸),他們跟執導《奴婢訓》復排版本、為寺山修司多套作品創作音樂的J.A. Seazer,一起吃飯,後者問是否有機會帶《奴婢訓》來港演出,陳恆輝回應:「即管試試!」他後來跟康文署職員見面,談起此事,雙方最後洽談成功,促成其事。

這次香港除了上演《奴婢訓》復排版(十二月十三日及十四日),還設《寺山修司×天井棧敷作品海報展》(十二月十三日及十四日)、《寺山修司的電影萬象》電影放映(十一月二十三日及二十四日)和《演前講座:寺山修司的萬華鏡像》(十一月二十八日),後者由陳恆輝、文化研究學者張歷君、文化評論人鄭政恆擔任講者,藉着他們的分享,觀眾可跨步導進寺山修司荒誕叛逆、眩目奇觀的異色世界。

(2019年11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2019年11月13日 星期三

【小小說】影子舞

第一次發現自己跟影子不協調,約於一個月前,當時他正在跑步。

每個星期六早上九時半開始慢跑半小時,已成了他的習慣。生活規律的他,一旦視之為習慣,不做的話,就如遭螞蟻爬咬,渾身不舒服,所以那天雖然有點發燒,他仍然堅持下樓跑步。

但生病的他,跑沒多久就累了,每跨一步都沉重無比,他一邊跑,一邊彎腰垂頭,盯着他的影子,咬緊牙關往前跑。正當他快要放棄之際,低着頭的他,竟然發現影子不見了!他便像丟掉甚麼隨身物件似的回頭一看,只見影子不知在甚麼時候繞到他的後方「站」着,影子愈拉愈長,也跟他當時的動作毫不一致。

他嚇得再跑不動,停了下來,但一晃眼,影子又落在正常的前側位置,跟他貼着腳呈九十度相對着。他搖搖手又踢踢腳,影子也乖乖跟着做,沒甚麼不妥。

之後,他好像打開了病門似的,高燒起來,病足三天,虛弱得只躺在床上甚麼也做不來,壓着影子,也沒看到影子還有沒有不安分的舉措。

病瘉後,他如常工作,上班下班,一切依舊,漸漸忘了影子的事,想着那時大概因為生病導致眼花目眩,沒甚麼好追究。然而兩星期後,他迎來第二次跟影子不協調的事情。

當時同事一起出外吃午飯,飯後大夥兒走回公司,在擠逼的街道上,他跟心儀的女同事愈走愈近,幾乎要肩碰肩了,他心如鹿撞,但害羞得只懂低下頭,看着兩人的影子幾乎重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感覺,躍然而至,他真想趁機牽她的手。

那時,不知是錯覺還是角度問題,他看見他的影子,真的跟她的影子牽手了!

他張大嘴巴,停了下來,女同事見狀,問道:「怎麼了?」他用力搖頭,忙說沒事沒事,然後三步併兩步的跑到人群中,卻一直抬起頭,不敢看也不敢想,自己的影子除了牽手還在做甚麼。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發現影子不見了,焦躁不安,他走到街上,逢人就問影子下落,但誰都答不上來,直到遇上一個老人,他指着遠方說:「你的影子走到那裏去了,快追!」他急起來:「追不了會怎樣?」老人亮出一副陰森的表情,說:「追不了沒相干,但千萬別讓影子倒過來盯上你,否則你會變成影子的影子,掙脫不了。」

他聽後大驚,不多久便驚醒過來,連忙把燈開了,影子安然無恙,貼在地上,叫他鬆了一口氣,但忽然又焦慮起來,立即關燈,把自己沒進黑暗中。

接下來的一星期,他的影子一點異樣都沒有,無論他走到哪裏、做甚麼事,都安分地如影隨形。他冷靜下來,認真想着,到底是自己久病不瘉,還是影子病了?但人生病可吃藥看醫生,影子病了該怎麼辦?他又想到那個真實得不得了的夢。「千萬別讓影子倒過來盯上你」。如果真的被影子盯上,又會怎樣?

惶惑不安的他,漸漸察覺自己出現了變化。他變得更優柔寡斷,甚麼事情都下不定主意,他總是低下頭,瞧瞧影子,渴望看到它先於自己的動作,好讓他有個方向,但影子是安靜的,他不動,它就不動。還是它不動,他就不動?他開始混亂了。

那天,他跟女同事去看一場現代皮影戲表演。他對藝術沒有興趣,但既然是心儀的她主動邀請,要他看甚麼都沒所謂了。這場表演也的確開了他眼界,原來傳統技藝跟現代的多媒體創意,可以配合得那麼天衣無縫。其中一幕表演,是皮影戲演員現身,讓觀眾清楚看見演員操控皮影的手法,精巧靈活得叫他拍案叫絕,他甚至覺得演員、皮影簡直便是融為一體,沒分彼此──不,皮影戲動作之精妙,就像活了起來,更像是皮影控制演員!

他好像想通了,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右手搭在女同事的左手上。

那時劇院全黑,只有他看得見自己的影子,它正在睜開眼睛望自己,對他終於跟影子達至同步,稍微感到滿意。

(2019年11月1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9年11月7日 星期四

【攝影】Lightbox 照亮台灣影像

在實體書市場、出版業愈來愈面對挑戰的今天,台灣閱讀風氣仍然盛行,街頭巷尾,書香撲鼻,不僅書店林立,獨特的民辦圖書館也有不少,好像成立三年的Lightbox攝影圖書室,便是當地首家以攝影為主題的圖書館,開放予公眾,讓攝影文化,還有書中一幀幀一瞬即逝的照片,得以累積、沉澱、醞釀、傳承,很有意思。

摸上台北羅斯福路三段的Lightbox攝影圖書室現址,推門而至,暈黃燈光把這個偌大空間裏的攝影藏書,映出有條不紊的景致,台灣本土專區就不消說了,設有攝影雜誌、攝影評論、攝影史、攝影展覽圖錄等類屬,各適其適,還有亞洲、歐美的攝影書籍;看到香港專區時,倍感親切。

還有一個類似閣樓的空間,Lightbox發起人曹良賓,邀筆者拾級而上,這個閣樓暫時是還沒整理的書倉,將來或是展覽空間。我們倚在欄杆前,居高臨下,飽覽圖書室的全景。他比手劃腳,談着空間規劃和布局──藏書約有三千多本,台灣、亞洲、歐美各有三分之一,亞洲作品又以日本佔多,他笑說,台灣朋友捐給他們最多的攝影書,就是日本,「畢竟日本是攝影大國,地理上又跟台灣接近,彼此有很多交流。」

曹良賓是台灣影像創作者,於美國紐約普拉特藝術學院獲藝術創作碩士,Lightbox的成立,源於曹良賓的自身經驗,「從前一談到借閱攝影書,大家都會很直接去公共圖書館,但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技術書,教你怎樣拍照。」曹良賓感受最深的一次,是計畫出版攝影集時,想找一些攝影書作參考,特別是台灣本土脈絡,看看自己想做的有沒有人做過,然而那些作品,在公共圖書館很難找得到,「我也去了美術館的附屬圖書室,但攝影類的還是很有限,當代攝影的就更少了。美術館畢竟是綜合性的。」

做創作時碰了釘,做研究亦然。他後來又參加了台灣攝影史綱研究計畫,為了找尋相關書籍,又再東奔西跑,「超累的!」遂漸漸生出開辦一家攝影圖書室的念頭。碰巧2015年,他跟友人共同發起「Photo Talks」,促進台灣當代攝影的討論,直到那個舉辦活動的空間沒了,大家都問,接下來怎樣辦?他想了想,「好吧,應該可以有一個空間。」但他們為空間怎樣營運考慮了很久,最後還是屬意「Free to All」,讓「有興趣、感好奇的,大家都可以來」,營運資金則主要依靠私人資助與政府補助,Lightbox遂於2016年正式成立,一直都有收集攝影書的他,把自己約四百本愛書都拿了出來,與人分享。

讓有趣事情發生

後來人們陸陸續續捐來的書愈來愈多,他們很快就遇上空間不足的問題,便發起群眾集資,讓Lightbox搬家,今年5月遷至同區書店林立的羅斯福路現址。曹良賓笑說,舊址只有現址三分之一,而且從前位於三樓,行動不便者,上不了去,現在搬到地面,甚至有輪椅使用者來打書釘。現在書架還未到密不透風的程度,但假以時日,以他們收集書籍的速度,Lightbox再度填滿可期,他笑說,如果將來有更大的需求,他們會思考是否要搬到一個更大、更友善的空間,讓更多人可以閱讀、交流,無論如何,「讓有趣的事情發生。」

觀乎台灣攝影專題的書店、空間,台北有Moom Bookshop、台南有目圍書店(Orbital Books),國家攝影文化中心台北館,亦預計明年5月試營運,加上Lightbox攝影圖書室,當地攝影文化氣氛,似乎將愈來愈熱鬧。期待「光箱」繼續發亮,讓台灣以至世界影像,好好聚焦。

(2019年11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P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