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24日 星期二

【專題】行人專用區減時

旺角西洋菜街行人專用區,最快明年初「殺街」,由現在的每天開放,縮減時間至星期六、日及公眾假期,有人喜歡有人愁。

這個早已成了文化景觀的「大笪地」,大概風光不再,多年居住旺角區的文化人、曾在旺角表演的街頭藝人,有甚麼話要說?銅鑼灣時代廣場側的公共空間,近年也發展成新的街頭藝人集中地,今日旺角,是否明天銅鑼灣?


性質漸改變

記得五年前旺角西洋菜南街的行人專用區,不像現在那麼熱鬧,給眾多街頭藝人、各路英雄進駐,今日情景,猶如回到昔日「三不管」大笪地興盛的年代。因為地點方便、人流極之暢旺,該區不僅吸引電訊商擺賣促銷,最近兩、三年開始,還有愈來愈多表演舉行,唱歌、街頭劇已算是普通的演出項目,還有魔術、雜技、攝影、「睇相」等各種各樣活動,甚至有卡通OK式點唱環節,本地人外國客自由行,都爭先恐後圍觀,擠個水泄不通。對於遊人來說,或能盡情滿足獵奇心態,但不少當地居民、上班族,卻叫苦連天。

居住旺角多年的彭志銘,其公司次文化堂辦公室,便設在西洋菜南街一幢商業大廈十樓,「即使關好門窗,但當樓下人們唱歌,還是吵得令我寫不到稿,我覺得是滋擾來的。」他甚至覺得,這幫人不是街頭表演者,而是佔有者。他又指出,現時的旺角行人專用區,不是純粹的街頭藝術表演,而是賺錢搵食,已有點變了質,而且通過擴音機放大的聲音,也愈來愈嘈吵響亮,因為競爭大了,要「鬥大聲」搶客,成了惡性循環,「仍有一些為掙得表演經歷的藝術團體,在行人專用區聚集,但畢竟只屬少數,更多的是開檔『搵食』。」

一刀切斷絕溝通


作為社會觀察者、文化評論人,他指行人專用區原意是在城市中規劃出市肺,不讓汽車駛入,擴大城市範圍,為居民、遊客提供一個悠閒散步的地區。他坦言,行人專用區自由自在、不受規管,原是美好的東西,「如果做得好,人家想規管你都不好意思。」只是使用者用不其所,受到批評,令行人專用區惹來「殺街」命運。「其實街頭表演在全世界是很普遍的事情,譬如街頭音樂表演者,會在表演時打開結他盒,歡迎打賞,也有到處流浪的創作人,藉而籌募旅費,這個大家都很支持,但應以尊重原有地方、不騷擾別人為大前提。」

另外,其他周邊問題亦愈來愈多,如最近便傳出易拉架被收「陀地」的新聞,亦有住在該區家庭的成員,承受不了噪音遷離,更有住客得了緊張、焦慮等精神問題。他覺得,如想娛樂大眾,除了旺角,還有其他好選擇,好像尖沙嘴海旁、油麻地廟街榕樹頭,那就不會騷擾民居,「在旺角行人專用區表演,吸引那麼多途人觀賞,不一定因為表演精采,而是該地本來就已經有那麼多人了,如果表演真的夠水準,可以在較少人聚集的地方,好像晚上的中環表演,如仍能招徠觀眾,形成氣氛,才是真本事。」

不過,經常進行街頭表演的本地戲劇團體好戲量,主席賴恩慈便對區議會縮減旺角行人專用區開放時間的做法,感到失望,「這是一個一刀切、斷絕溝通,甚至鼓吹衝突的決定,沒有平息事情。」她覺得多年來旺角行人專用區孕育了一種獨特的文化,是一種開放、開明的做法,不同人可以在那裏做不同事,是民主、自由的表現,「縮減行人專用區開放時間,即是削弱這種公共空間自由發聲的文化。」

以自由野為例


好戲量可說是該地的第一批表演單位,他們早於十年前,已開始舉行游擊式演出,猶如開荒牛般開墾這片文化土地,今天旺角行人專用區百花齊放,就連經驗豐富的好戲量,要回去找個地方表演,都不容易,「換另一個角度來想,我們是高興的,因為當初就是想推廣街頭表演文化,現在可說是成功了。」她指,街頭表演對戲劇是有重要性的,因為進劇院的觀眾,只是一小撮人,要真正做到雅俗共賞,不走近群眾是不行的,於是街頭表演是最好的切入點,「一個文化區的發展,不一定要建天幕,也可以很在地的。」

她指好戲量的街頭表演,也不是以消除其他街上原有活動為結果,好像他們在表演前會跟各單位,包括居民溝通,以平衡各方所需,她眼中的旺角行人專用區,是亂中有序的,「如果大家都自律,秩序自然會形成。」她又以每年在西九舉行、集合不同多元化藝術表演的《自由野》為例,「藝術家最需要一大片空間,但香港就最缺乏沒有設施、空間偌大的廣場(Plaza)。」

彭志銘不諱言心情矛盾,一方面不想行人專用區受到規管,一方面覺得問題的確需要根治。將來旺角行人專用區,可能只在周末、日及公眾假期開放,「情況可能更糟,因為現在大家已經『爭崩頭』了,將來所有街頭藝人都集中在那兩日表演,肯定更加混亂。」他覺得應該開放更多公共空間,因為一條行人專用區,容約不了那麼多街頭表演者。

賴恩慈也有相似想法,覺得政府應該開放更多行人專用區,提高街頭藝術的可見度,「現在只得旺角、銅鑼灣有行人專用區,街頭藝人當然逼在這些地方表演,當街頭表演需求和供應愈來愈大,就得開拓更多表演空間。」另外,彼此都要尊重對方,所以溝通是很重要的,不僅要了解當地居民想法,表演者之間也需要溝通,「大家都有享用這條街的權利,應該互相尊重。」

銅鑼灣時代廣場側的空間,最近愈來愈多街頭藝人進駐,暫時仍見秩序良好,但難保明天會否案件重現,「旺角縮減行人專用區開放時間,不是根治問題的法子,只是將之移至另一地方,所以不應收窄,如果真的想香港成為國際大都會,反而要開放更多本土文化空間。」

(2013年12月24日,星島日報,副刊E01)


2013年12月18日 星期三

【小小說】的士怪客

凌晨四時,接近交更時間,他駕駛的士經過香港科技大學,如無意外,他將直接把車子,駛至西貢一條村子,跟他的拍檔會合。

電台節目傳來林海峰的《的士夠格》,急速節拍傳到他的耳朵裏,他最怕就是在凌晨時分聽這種歌了,於是把收音機撥到另一個電台頻道,悠揚的古典音樂隨即放送,聽著小提琴弦音輕快地奏動,叫他全身放鬆起來。
 

那時,他看到一位女子迎面而來,向他揮手,他已來不及亮起「暫停載客」牌子,唯有在她的面前停下來。
 

她打開車門,誇張地彎下身子,然後踏著一雙高跟鞋進來。司機從睹後鏡瞄著她,其古怪裝扮叫他無法把視線移開:個子極之高大,身高起碼有六呎;光頭,是一點毛髮都沒有那一種;瞳孔是藍色的,睫毛長,肌膚極白,但卻長著一塊亞洲人的臉孔,可能是一名混血兒;身穿淺啡色大褸,由於褸子太大,完全把她的上衣和褲子都遮住了,但大褸卻又出奇貼身,乍看之下,在大褸裏面彷彿是一絲不掛似的;兩腳穿著一雙紅色的高跟鞋,總之全身的裝束都不配搭,又或者是刻意的不配搭。
 

他對時裝一竅不通,無法分辨對方到底是扮相怪異,抑或走在時代尖端,但他寧願相信是前者。
 

他從她的雙腳,望回她的面孔,赫然看見她也望著他,神情冰冷,他像觸電似的,渾身抖震了一下,然後尷尬地乾笑了兩聲,問:「小姐,請問要到甚麼地方?」她用一把相當中性的嗓音回應:「沒所謂,帶我看看這個城市就可以了。」她的語調平淡、節奏古怪,像機械的聲響,而非人類的語言,也似預先錄好了一大堆單字錄音,忽然左拼右砌,組成句子,卻完全不依音律似的。
 

看看這個城市?現在是甚麼時候?還要是一個女子……司機忽然想到了甚麼,打了一個寒顫。「過門都是客……」經驗豐富的他,鎮定下來,總之付得起錢的,便是客人,管她是香港人、內地人、「外國」人。「好的,我就帶你到附近遊一圈車河吧。抱歉,快要交更了,我不想走得太遠。」
 

他隱約聽見她「嗯」了一聲。幾隻流浪貓在馬路旁的草叢堆,好奇的探頭出來,好像想看個究竟,聽到他重新啟動計程車的摩打聲,又馬上嚇得跳走了。
 

一路上,她都別個頭朝窗外望,他留意到她的後頸處,有一個像膏貼似的銀色金屬塊。他吞了一下口水,試探地問:「小姐看起來……不像……本地人?」她緩緩的轉個頭,望著他,回答精簡:「是的。」
 

他大膽起來,忍不住繼續問:「韓國?歐洲?」
 

她想了想,說:「從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你應該沒有概念,我就不解釋了。」她故意說了三次「很遠」,說時還拖慢語氣,彷彿在表達她的故鄉跟這裏真的相距很遠很遠。聽她這樣說,他就不敢再問下去了。
 

「啊!」她突然大叫起來,嚇得司機猛地踏下煞車腳踏,巨大的響聲破壞寧靜的黑夜。「怎麼了……」他還沒說完,她便指著窗外,振臂高呼:「你們怎能這樣對待植物?」
 

「怎樣對待了?」她指向兩旁行人路上給栽種整齊的大樹,但他卻看不出甚麼不妥當之處,不明其所意。她憤然地說:「植物的根部,怎能給石屎掩埋?叫它們怎樣生長?」他望著一棵棵高挺茂密的大樹,彷彿為誰辯護似的:「它們不是生長得挺好的嗎?」她彷彿聽不見他的回應,自說自話:「難怪你們的樹都那麼矮小。」
 

司機聽後,「哈哈」的笑了起來。「小姐,雖然我讀書不多,但這裏的樹木都長至十呎以上,未必是高大,但不算矮小吧?難道你……家鄉的樹木,如高樓大廈一樣高?」她一臉正經的說:「我們的樹,一般都有你們的大廈二十層高。」司機笑得更誇張了,剛才對她的驚恐全消,這位造型怪異的女人,只是腦筋不正常而已,不是鬼魅魍魎。「那你們豈不是可以住樹屋?」她瞪大眼睛:「你怎麼知道?難道你到過……」她皺了皺眉頭,眼睛急轉,似乎找不到合適詞彙,大力地搖搖頭。
 

「好了好了。」他懶得跟她繼續糾纏下去,幾乎要下逐客令。「不過,如果你真的想看看這個城市,這兒到處都種了這樣的樹木,我怕你忍受不了。」她悶哼了一聲,說:「請繼續開車,我就是要看看。」

他把車子駛到將軍澳坑口,一幢幢高樓大廈映入她的眼簾。「你們真是古怪,有天生的樹木不好好利用,把它們連根拔起,還蓋上一幢幢有害星體的建築,又提倡甚麼保育計畫,最應該保護的,又不見你們去做。」他反了反白眼,沒好氣跟她爭論。
 

「啊!」她突然再次大叫起來,雖然司機已有經驗,但仍然條件反射的踏下煞車腳踏,吵耳響聲再一次擾亂黑夜的寧靜。

「可以請你不要大呼小叫……」他的話還沒說完,她便指著不遠處一個遛狗的男人,露出既震驚又憤怒的複雜表情。「你們真殘忍,居然把繩子勒在狗隻的頸上。」他不慌不忙地回應:「不要說得那麼難聽,那隻狗可是洛威拿,不僅體形龐大,還具攻擊性,不戴頸繩,可能會對人類構成危險。」
 

她提高聲線:「狗隻天性就是這樣的,怎能因為你們喜歡,就隨便剝削,還要用那麼殘忍的方法?話說回來,既然危險,還飼養來做甚麼?又不見你們去養獅子?」他立即想到馴獸師、馬戲團,本想反駁幾句,但怕麻煩,便把話吞回肚子裏去。
 

「唉!」她一邊把手伸進大褸的袋子裏,一邊說:「我想我已經了解你們的城市,就這樣吧。」他舒了一口氣,便瞄了咪表一眼,又拿出新的收費表比對,說:「多謝你七十三元五角,『齊頭』七十五元吧。」然後攤大手板,她在他的手掌,放下一塊金色的東西,那是一小塊黃金,重量十足。
 

「我沒有時間兌換你們的貨幣,但黃金在你們世界的價值,是全球通行吧。」他呆住了,有點不知反應,那位謎一樣的女子,已經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喂!」他向她揮手,遞上卡片。「下次想乘的士,打電話給我,算你八折。」她揮了揮手,再次誇張的彎下腰子,低頭望著司機說:「不必了,下次我們會帶自己的交通工具來。」

「你們?」他一臉疑惑。「對,是『我們』,我已決定我們要來這裏,改造一下。」女人踏著高跟鞋,在馬路上敲出冰冷的「咯咯」聲音步遠,司機聳聳肩,自言自語:「怪人!」然後駕車向西貢的交更站,絕塵而去。

(2013年12月18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二話筆說)

2013年12月16日 星期一

【漫畫】赴台交流展覽 港漫出版創新求變

本地漫畫工業長年萎縮,卻有堅持薄裝「港漫」製作的創作人(如曹志豪主編、改編自九把刀小說的《殺手:無與倫比的自由》),亦有獨立出版的漫畫家(如剛推出《罰養犬》的黎達達榮),有心有力的創作人實在不少。

台灣漫畫出版界,同樣面對類似處境,由香港藝術中心、新北市政府文化局,以及台灣大辣出版社共同主辦的《漫漫畫雙城:臺北80×香港90》,會否碰擊出新意念,鼓動華文漫畫界交流?本地漫畫出版模式,可有更寬廣發展?


香港藝術中心總幹事林淑儀,剛帶領多位本地漫畫家和一眾團隊人員,來到台北板橋區的府中15新北市動畫故事館的《漫漫畫雙城:臺北80×香港90》,交流完畢,回港繼續籌備該展覽的香港部份。

參展香港漫畫家,包括馮志明、何家輝、二犬十一咪、利志達和黃照達,延伸展覽是馬榮成的作品展;台灣漫畫家方面,則有61Chi、小莊、阿推、安哲,以及香港出生、在台灣發展的李勉之。

她稱早就想在台灣舉辦香港漫畫展覽,適逢近日當地上演《香港周2013》,觸發舉辦該展覽的契機,便跟曾於台灣出版不少歐洲漫畫中文版的大辣出版社,攜手合作。她覺得香港很受台灣文化影響,尤其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兩地文化出現許多交叉感染,「這個展覽是許多人的集體回憶。」

出版蕭條全球現象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港漫的確攀上前所未有的高度,報紙檔擺放一本本新鮮出爐、每周待續的薄裝港漫,成香港獨有的漫畫出版模式,題材集格鬥(如馬榮成的《中華英雄》)、社團(如牛佬的《古惑仔》)、愛情(如劉雲傑的《百分百感覺》)、笑話(如甘小文的《至GOAL無敵》)等等,也有靈異和官場漫畫,可謂百花齊放。

今天香港漫畫出版面臨萎縮,她卻一直在做推動的工作,好像由香港藝術中心營運、新成立的動漫基地,便是本港首個以漫畫為重心的文化基地,「其實香港漫畫跟香港電影一樣,經歷過輝煌時期,現正處於滑落的階段,而且全世界也面對出版業蕭條這個大氣候。」譬如台灣,漫畫市場愈縮愈小,比起香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坦言當地人覺得香港的情況,已算不錯。

置諸死地而後生

有危便有機,她笑言現在許多本地漫畫家,努力創新求變,猶如置諸死地而後生,「漫畫創作類型多了許多。」出版模式也應調節,她指過往港漫每周出版一期,因為市場龐大,需要大量供應才能應付需求,現在獨立漫畫較多以精裝書形式推出,有些如日本漫畫一樣結集連載成書,而香港亦暫時未有Graphic Novel,「不應只得一種模式,應該多元化發展。」

她又以台灣電影一度陷入低潮,但近年卻爆出許多叫好叫座的成功電影作例子,「視乎政府怎樣栽培這個行業。」好像《漫漫畫雙城:臺北80×香港90》,便得到「創意香港」的資助,「創作行業求突破,政府不支持是不成的。」

兩地合作也重要,特別是香港和台灣都用繁體字,很有同聲同氣的味道,大辣亦即將為是次展覽出版一本結集,香港藝術中心繼續充當橋樑,穿針引線,「希望這個展覽不囿於台灣、香港,還能在不同地區展出,那本結集便可打進更多地方。」

台灣人口比香港大得多,而且兩地文化相似,若能開拓台灣的漫畫市場土壤,應該是不錯的策略,「許多台灣人問我,為甚麼香港漫畫要用廣東話?本土性嘛!我覺得本土性是重要的,但創作人需要想想,怎樣才能讓更多人接觸、閱讀得到自己的作品,如果台灣出版社買下當地出版版權,漫畫的台灣版本,是否酌量給修改成書面詞呢?」

回歸獨立出版

港漫出版模式,尚有轉變的空間,早憑《龍虎門徒》法文版等著作,打進西方市場的黎達達榮,近日配合展覽出版新作《罰養犬》,無論是猶如日本漫畫文庫本的尺寸、不經出版社自資印製發行的模式,彷彿回歸其早期漫畫(如《慢慢豬.凸凸交》)繞過出版社、發行商的獨立出版方式,恰巧展覽亦有售賣極少量的《慢慢豬.凸凸交》(本文見報時大概已經售罄),兩者相映成趣。

他形容這種出版方法,好像獨立樂隊在其音樂會發售唱片似的,也如創作人參與各地手作市集,不過,對黎達達榮這些富有經驗的漫畫家來說,這種獨立出版,又似乎比較罕見,「其實這與年資無關,多年來也有出版社斟洽,但他們都想我畫一些特定題材的東西,我卻想創作屬於自己的作品,大都談不攏,我寧願自己出版。」

社交網絡扛宣傳擔子

事實上,這位產量豐富的漫畫家,迄今已出版逾二十本漫畫書,卻大部分都是獨立自資印刷,甚至揹起漫畫東奔西跑,拿到不同發售點,這個做法是否奏效,他坦言不清楚,而且每次只印製幾百本至一千本,「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到二○○○年代初,是我最順境的時候,作品銷量達一千五百本,但當時的發行模式,與現在有點不同。」

他稱今天資訊發達,facebook等社交網絡足以扛起大部份宣傳擔子,更有利獨立出版,所以這次除了四個發售點,包括Kubrick、The Bookshop、心燒食堂及Comic Box,他索性不拿到其他書店發售,「我想試試這樣做可以走多遠,反而不是甚麼大投資,就當試水溫,說不定能夠成為一個例子,予人參考。」

(2013年12月16日,頭條日報)

2013年12月9日 星期一

【專題】開放創意 西九演義

年底西九活動特別多,搖滾大作的《Clockenflap》,先於上周舉辦完畢,緊接而來有《BLOHK PARTY》和《自由野》,前者是Hip Hop電子文化盛會,後者橫跨多個藝術範疇,都是打正本土旗幟,極具看頭,為西九的表演空間,作出多元化的探索和示範,叫普羅大眾對西九流連忘返。

自從2011年《Clockenflap》移師西九舉行,成功吸納墟冚人潮,這片萬丈高樓尚未起的廣闊土地,便引起不同表演團體關注,去年便有文藝復興基金會的《文藝復興音樂節》,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主辦的「親生仔」《自由野》,亦告首年舉行。

今年演出活動更多,7月先有從台灣來的《香港春浪音樂節》,及至11月、12月,《Lion Rock Music Festival》、《Clockenflap》、《BLOHK PARTY》、《自由野》浩浩蕩蕩上演,大部分都跟音樂有關,吸引本地和外地觀眾,在這兩個月間,不停到訪西九這片「樂」土。

展現生活態度

「我覺得西九這個場地很特別,曾經到過香港文化中心、尖沙咀海傍的露天廣場,參與戶外音樂演出,那裏也是很大的空間,但我們踏著的是水泥地,西九卻是草地,所以感覺還是很不同的。音樂節不僅是一個看表演的地方,還是一種很Life Style、好玩、展現創意的地方。」

從台灣來港工作、定居已一年許的《號外》主編張鐵志,去年在西九參與了《文藝復興音樂節》、《自由野》等活動,「氣氛很好,而且有香港特色景致,又在海邊,十分美麗。」

他是今年《自由野》的策展人之一,與本地資深樂評人袁智聰,一起負責音樂部份的策劃工作,他主要引薦台灣、內地的音樂單位,如萬能青年旅店、宋雨喆、929、野孩子等等,「香港的音樂表演,一向有很強的都市感,不是搖滾便是電子,所以我特意找一些草根、地方音樂味道濃一點的樂團。」

關乎文化政策

他續道,過去十年,兩岸三地以至全球的音樂工業衰退,就以台灣為例,十年來流行音樂沒有那麼多的創造力和活力,反而獨立音樂抬頭,紅的都是獨立樂團和歌手,如陳綺貞、張懸、蘇打綠,可能沒那麼知名,但對年輕人來說影響力很大,這個勢頭,跟台灣十年來的Live House文化、大型音樂節興起有關,讓普羅大眾近距離接觸獨立音樂,內地的情況也類似,從《迷笛音樂節》開始,讓地下樂隊紛紛浮上「地面」,加上內地市場龐大,現在一年上百個音樂節是等閒事。這種音樂節文化,香港的反應似乎相當遲緩,「這跟香港的空間限制有關,從前既沒有小Live House,又沒有大型場地舉辦音樂節。」

曾在美國讀書的他,稱外國音樂節多在山區、郊野地方舉辦,跟西九這個給城市擁抱的場地很不同,並形容為「City Oasis」,除了音樂節,他覺得西九還可以舉辦多一些好像林懷民的戶外舞蹈表演,「林懷民搞的表演,是屬於很High Art的舞蹈,但他就是想多跟社區接觸,所以辦許多免費戶外表演,這是世界罕見的。」現已接受網上報名的《自由野》,今屆便有Parkour表演,這種街舞式的表演,為西九注進不同活力和面貌。

他還提到交響樂演出,好像紐約愛樂交響樂團,每年夏天都在中央公園的草坪上,舉行大型免費表演,人們可以帶備酒和食物去野餐,坐在草地上,感覺輕鬆。「如果西九每年都有戶外交響樂演出,普羅大眾都能接觸到古典音樂了。」這種野餐文化,的確可以在西九發生,「甚至可以放電影,設一個超大型熒幕,讓大家晚上看戲,不一定要實驗電影,主流也可以,大家一邊野餐一邊看電影,應該也很酷。」

不過,他強調要文化得以發展,資源不能只集中一點,應該讓社區藝術自然生長,「近年台北就有許多另類的藝術空間開拓,好像有些咖啡店變成了藝廊,這關乎政府怎樣處理文化政策,譬如以減稅鼓勵商人發展藝術,那就有更多可能性和社會能量出現。」

讓精英走出地下

今年12月,除了已成品牌的《Clockenflap》和《自由野》,還有首屆舉行的《BLOHK PARTY》。這個移植西方國家「Block Party」文化的大型活動,配合多個本地和國際級Hip Hop、電子團體的演出,將令西九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偌大舞池。

《BLOHK PARTY》創辦人之一Kevin Poon(潘世亨)指搞騷是夢想,近年他就去過日本的《Fuji Rock Festival》、《Summer Sonic》等音樂節,覺得香港也可以有一個熱鬧的音樂盛會,便夥拍音樂製作總監Alex Ng,並邀請格林美得獎者、著名Hip Hop唱作人及潮流指標Pharrell Williams,策劃這場大型音樂派對,「其實外國的Block Party很簡單,這個周末、日,你帶結他,我帶鼓,他帶食物,聚集起來便是了。」他稱西九尚有許多活動可以舉辦,「隨著名氣、經驗逐漸累積,希望西九還有更多活動可以上演。」

本地著名Rapper MC仁,將先後為《BLOHK PARTY》和《自由野》表演,前者玩音樂,後者唸詩,而他有份參與的LMF,亦剛於《Lion Rock Music Festival》踏上表演台階,幾場演出風味不一,凸顯西九的多樣性,「可以試不同的東西,西九這個景觀,可以盡量利用吧,香港過去的賣點,就是東方之珠,如此美景,有眼睛的人都可以享有,不是上流社會的專利。」

他覺得空地就是用來辦大型活動,而西九愈來愈世界級,也希望更多台前幕後的國際大人物,來港獻技,又覺得《自由野》用來培育創意精英,讓觀眾看到香港文化的闊度,他謙稱自己抱著學習心態,參與其中,「其實香港人都要學習怎樣去玩,以往困在一個小空間看騷,現在多了戶外表演活動,大家可以開放一點、開心一點。」

這得靠普羅大眾的主動性,「這種場合,能讓人看見現場音樂的真正力量,學習人與音樂怎樣溝通,香港一班精英創作人,也得以被注視,不再是『地下』,人們也不再迷戀娛樂圈,通過現場表演,觀眾自然能分辨出哪一個才是Good Artist。」

他覺得,給予創作人一個自由空間便足夠了,「高貴活動,香港有大量室內空間可以舉辦,西九可以搞大笪地,讓廣大市民受益,譬如開放兩日讓小販推車仔來賣民間小吃,連美食節都不用了,又或者二十四小時開放,總之,交回給民眾吧。」

(2013年12月9日,頭條日報)

2013年12月5日 星期四

【電影】陳木勝 男人的浪漫

陳木勝執導的《掃毒》,叫人認出了許多經典電影的影子,好像《無間道》的臥底人生,《英雄本色》的兄弟情、有禍同當、共赴死局等等。誠如陳木勝在訪問說過,該片文戲是重點,《掃毒》以槍林彈雨,編織男人之間的友情,把男性情誼刻畫得特別深刻,頗有男人的浪漫味道。

作為一部「義」字為大的電影,《掃毒》當然有許多金句(如劉青雲飾演的馬昊天,對着厭倦臥底生活、由古天樂飾演的蘇建秋,厲聲義正詞嚴地說:「但你係警察吖嘛!」),以及幾幕叫人深刻的片段,好像馬昊天、蘇建秋重遇五年不見以為早已命喪黃泉的張子偉(張家輝飾),三人駕車在貨櫃場上你追我逐,後來便正面「對決」,他們細膩地、精準地調整角度,令汽車只互相推擁碰撞,但沒有致命,猶如玩把戲一樣,整場戲叫人賞心悅目。

這種陽剛力量的表現,就很有男兒本色,男人之間有時會結實地握手、使勁的拍肩膀,甚至「肉緊」地推一下,《掃毒》的車撞車場面,把這種男兒表現更加形象化。

這一幕,筆者想起了在杜琪峯的《鎗火》中,由五位黑幫成員組成的團隊,在辦公室裏互踢紙球的畫面。那看似是無聊的把戲玩意,在電影似乎發揮不了甚麼推進劇情的作用,但卻充分表現了五人的默契和團體精神,也令這套冷峻得不得了的電影,增添小趣味,是一個小小的緩衝和淨化畫面。至於《掃毒》的汽車推擁一幕,當然不像紙球般沒有殺傷力,稍一不慎,甚至會車毁人亡,但那種張力和互動性,是形不像但神同,也是幾個男人互相信任的心態,具象化和畫面化。

鏡頭精準布局巧妙

又有一幕,三人坐在張子偉的病重母親(羅蘭飾)病床旁邊,視野模糊的她,已經不認得誰是誰了,指着馬昊天當是張子偉,指着蘇建秋當是馬昊天,指着張子偉當是蘇建秋,他們也順水推舟互換身分,代入對方角色,說出多年來的心情和鬱結,向「母親」懺悔。這又是一場很巧妙的布局設計,因為自從泰國行動失敗一役,三子都有心病,關係決裂,但這場戲交代他們懂得從對方處境設想,如張子偉明白蘇建秋當年鹵莽致電八面佛(盧海鵬飾),令突擊行動敗露,不是貪生怕死,而是不捨得丟掉家人,獨赴黃泉,而這一幕亦表達了三兄弟從此冰釋前嫌,為以後再擊八面佛巢穴,寫下美妙契機。

陳木勝拍攝的鏡頭、鋪陳的故事,許多時候都相當精準,就以剛才提及的病房一幕為例,雖然張子偉的母親最後撒手塵寰,但只以兩三個快接鏡頭,輕輕帶過,毫不拖泥帶水,節奏明快,看得觀眾很爽。

略嫌多了味精成分

對比之下,部分描寫男人情誼的情節,「味精」成分便略嫌多了,好像貫穿主題的懷舊歌曲——鄭少秋的《誓要入刀山》,這首作品的歌詞,的確點出情節(如「存心一闖虎豹穴,今朝去幾時還」),但聽着幾個男人輪流合唱,還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高歌,便有少許突兀的感覺。

另有一幕,成了八面佛「女婿」兼得力助手的張子偉,回港找幾位昔日兄弟算舊帳,設局引他們來到伏兵的舊屋邨天台「講數」,三人憶述當年情誼,講得激動時會互相咒罵、情緒高漲時會落淚,是情感(對觀眾亦然)最複雜的一場戲,導演的確較難處理,其中三子就略嫌哭得太多,筆者就看得有點頭皮發麻的感覺,其實點到即止較好,好像淚而不泣,只有一行熱淚在臉龐上滑過,可能更加觸動觀眾。男兒有淚不輕彈嘛。

總括而言,《掃毒》是很賞心悅目的動作片,描寫男人情誼亦深刻立體,只是個人來說,嘗到的味精稍多,否則便很完美了。或許看得杜琪峯的電影太多,思考模式給定型過來——印象中,講幾個大男人出生入死,摻雜濃厚陽剛味的電影,應該是心照不宣、酷酷的、冷冽的,跟《掃毒》的張揚,不盡相同。


(2013年12月5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文化氣象)

2013年11月30日 星期六

【專題】鞋匠餘暉

彷彿已是很久遠的事了:街頭一檔鞋匠店,巷尾一家洋服店,砌出一幅老香港拼圖。隨城市化發展,本地工藝行業式微,巧手工匠賣少見少,好像造鞋業,中環雍記鞋屋,幾乎僅此一家,「許多行家接到定單,都回到內地製作,好像我們這種在港自家造鞋的店子,應該不超過五家。」今天陸師傅(陸權聲)仍然執業,更舉辦工作坊分享造鞋心得,但歲月這個無情神偷,恐怕早晚也會連碩果僅存的珍寶,都偷走掉。


你著幾號鞋

就如其他實而不華的工藝品一樣,雍記鞋屋很低調的設在中環那條聞名國際的石板街,遊人熙來攘往,或許很粗心大意的跟店子擦肩而過,卻不察覺。店子底層有一個小工場,探頭內進,幾位師傅坐在車衣機、鏟皮機前,利利落落的幹活兒。

一如其他老店,鞋屋檔面亂中有序,上夾一大堆在雞皮紙上繪畫的鞋款紙樣,陸師傅畫紙樣時,不瞇眼,不皺眉,我們讚他眼力好,他謙虛起來:「工多藝熟而已。」陸師傅還有一眼就看穿人家幾號鞋的本事,準確講出筆者和攝影師的鞋子尺碼,「鞋無譜的,有些人腳掌橫一點,或骨骼寬一點,便要穿尺寸大一點的鞋子。」

他一揚手,如數家珍的親切地介紹店自家製作皮鞋款式,包括男士皮鞋、女士長靴,也有跳舞專用的鞋履,「一般訂價五百元左右,有些特別的式樣,會貴一點。」他們的客人,有移民港人一年一度探訪,有主題公園特別訂造角色人物的鞋子,有外籍人士屬意金光閃閃的跳舞鞋,有電視藝員訂造出騷用的鞋子。

他說甚麼腳形都見過,特殊的有疊腳趾,要在鞋子某些位置做得寬一點,也有客人「腳瓜」特別粗壯,長靴須特別訂製,「前來幫襯的,女客人較多。」出乎意料,陸師傅穿的皮鞋,是從其他地方買回來的,他笑了起來,說:「平常忙碌為客人造鞋,得閒就休息一下,不會特意替自己造鞋呢。」

山寨廠帶動行業興旺

雍記鞋屋這個舖位,是陸師傅租回來的,已有逾三十年歷史,經歷過金融風暴、沙士襲港,「2003年,我們的生意,反而不太受影響,可能多了移民外地的舊客回流香港。」回流香港,不忘舊店,或許覺得,始終腳踏實地的好。陸師傅笑言包租公好人,租金比外邊便宜。

他當年接手叔叔的鞋檔生意,而對方的鞋店,曾經是石板街其中一個排檔,一幹便五十年。叔叔就是陸師傅的師傅嗎?他搖搖頭,稱手藝這門學問,一人未必完全精通,必須從不同師傅身上學習,「造鞋看起來簡單,其實很『立雜』。」

除了自家製作的皮鞋,他還從其他地方添置鞋子,一對對整齊排放門口,做特價貨,但坦言也有要求,筆者隨手拿起一雙外購皮鞋,皮面柔軟光亮。店子專門造鞋和賣鞋,卻不補鞋,「每次客人要求,我們都給他們介紹附近一家補鞋店。」現在鞋子價錢便宜了,一百幾十元都有一對,人們不懂得珍惜,穿爛了就丟掉,補鞋生意一樣難做。

他稱外購的鞋子,都是內地貨,「以前造了鞋運上內地,現在我們都從內地買鞋。」時代不同了,從前造鞋業、裁縫業、打金業興旺,香港多山寨廠,求才若渴,人人都想學師,找一門手藝,但求搵兩餐,年尾便更好景了,一天接來幾十對鞋的定單,現在甚麼都改變了,「少人入行,後生嫌辛苦,工時又長,分分鐘朝九晚十,沒有人願意學。」陸師傅僅三言兩語,就道出造鞋業消隱的其中一個原因。

現在就連鞋盒,都要假外求,「一行興旺,能帶動其他小行業發展。現在乏人造鞋,就自然乏人造鞋盒。」也不是所有鞋款都能製作,好像「菠蘿底」的膠鞋底,現已沒有鞋廠製作,必須整對鞋買回來。

昔日光輝記憶

他現以兼職形式,聘請其他老師傅幫忙,如果人齊,加上陸師傅,就有七位鞋匠坐鎮。從度腳、畫紙樣、裁鞋面,到造鞋底,由三位師傅負責,「如果是鞋廠,只是裁鞋面,便已有不同師傅負責,有的做『摺』,有的做『車』,分門別類,工人較易上手。」陸師傅的夥計,個個年逾七十,都是退休人士,陸師傅斷件計付工錢,笑言他們賺少少錢飲餐茶,好過待在家中,「他們全是從前正式跟師傅的學徒出身。」

陸師傅今年已屆花甲之年,不諱言有退下來的心理準備,「沒生意、沒人做,你想不退都不行。」譬如今年下半年,生意額便下降了不少,可能經濟環境差,物價騰貴,「鞋子只是消閒品,錢不夠,客人自然會買少一對。」兒子不足二十歲,仍然在學,但對養大自己的造鞋工藝沒有興趣,課餘時間,也沒有來店子幫忙打點,「沒所謂可不可惜,就讓時代淘汰吧,到了終結的時候,也得終結。」

去年成立的「手作幫」,從工藝入手,探索可持續生活,舉辦一系列講座及工作坊,請來陸師傅教授造鞋心得,消息傳出,即反應熱烈,工作坊名額已滿——行業消失,造鞋技術大概不能承傳下去,但留在港人心中的昔日香港光輝年代的記憶,還會一代一代的流芳後世。「拜我為師?不好了,大家研究一下吧。」

(2013年11月30日,星島日報,副刊E01

2013年11月26日 星期二

【專題】獨立字主 民間書節

在影像橫流的世代,我們更需要書。書節的存在其中一個重要性,是提醒人們不要忘記文字,通過親身參與、體驗活動,把人和書本、文字拉近關係,而非一買一賣的商業行為。

今屆《九龍城書節》將於12月上旬舉行,主辦單位籌措不足十萬元的成本,便一呼百應舉辦去了,仍然有聲有色,那不是一件很瘋狂的事情嗎?



從牛棚說起

「民間書節的重要性,是為小型、獨立書商、作者,製造空間和平台,他們在大型書展的浩瀚書海中,很容易便被淹沒了。」香港當代文化中心創辦人及總監、香港兆基創意書院校監黃英琦稱,外國許多文化活動,都來自民間,例如書節、電影節、二手書墟,廣州也有即將舉行的《廣州書墟》,「民間書節不是甚麼大不了的東西。」

談到本地民間書節的始祖,可能是2003年舉辦首屆的《牛棚書節》,雖然不是核心成員,但每年書節,黃英琦都會參與,與搞手如梁文道、俞若玫、廖偉棠等人稔熟,了解民間書節的運作,五年前跟Roundtable創會理事會主席沈旭暉談起民間書節,便一拍即合,促成《九龍城書節》的誕生。

相對之下,大型書節的攤檔租金昂貴,小本經營的書商、出版社,難以負擔,或被安排在場館邊緣角落擺檔,遭投閒置散,民間書節便令他們不必考慮太多商業因素。

推動文藝發展

本地民間書節,彷彿是近十年八載的事情,《牛棚書節》帶了頭,修頓球場舉行的《灣仔書節》、東角道一帶舉行的《銅鑼灣書節》、維多利亞公園等地舉行的《渣打書節》等等,陸續有來,筆者便曾夥拍幾位朋友,參與2007年在維多利亞公園舉行的《渣打書節》擺攤位搞書展,那片綠油油的書香味道和藝文景致,至今難忘。

「從前的本土藝術以表演為主,當時香港亦未有一些民間的空間,我認為民間書節跟民間空間,關係密不可分。」她憶述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油街藝術村便曾舉行一些跨越式的藝術活動,氣氛很好,後來油街用地被政府收回,部分藝術團體搬到牛棚藝術村,許多活動也得以延伸,《牛棚書節》便在這個脈絡中發酵。她又表示,事實上,香港兆基創意書院在創立之初,地面空間便被規劃成能夠舉辦各種活動,推動民間文化藝術發展。

「觀眾心態也不一樣,他們到大型書展,似『趁墟』、朝聖多一點,但是否真的買到想買的書呢?特價兒童書或許更受歡迎。請來參加講座、工作坊的作家,以國際大名為主,較為忽略本土。」書,不是商業,而是文化,書節也要有氛圍。民間書節獨立自主,在公民社會是十分重要的,並發揮知識傳播的作用。「《九龍城書節》的定位,是扮演一個公民社會的平台,有許多文化活動發生,讓不同意念、論述得到充分討論。」

地區性是方向

今年的《九龍城書節》,繼續於香港兆基創意書院舉行,除了沿用地面偌大空間,還首次開放二樓的課室和籃球場,亦有被她形容為Maker Movement的創意地攤,書商攤位則從過去的十多個,增添至今年的三十六個,包括《號外》、kubrick、城邦書店、Blackpaper、水煮魚文化、文化工房等等,「他們能代表本地文化界、閱讀界和寫作界。」

講座方面,除了廖偉棠講西藏詩歌、羅永生講虛擬自由主義,亦有馬國明的《歐洲12國16天遊》新書發布會,文藝、學術得不得了,還有黃衍仁音樂表演、黃昏音樂會,以及紀錄片《張先生搞出版,繼續靠左》放映會,促成《九龍城書節》的首場首映會,「文學以外,藝術跨越也很重要,能推動本土文化發展,給予年輕人另一種觀賞體驗,思考不同生活方式。這些表演,在正規書展是沒有的。」

今年書節的合作夥伴,便有Co-China論壇、ComingSoon、香港文學館、文藝復興基金會、進一步多媒體有限公司和讀書好,她坦言陣容愈來愈強,「我們只是牽頭而已,民間書節要辦得成功,必須找不同的人和團體合作。」談到宣傳,她指facebook等網絡媒體,已帶來一定的宣傳效果,加上不同參與團體各自的網絡,便愈傳愈廣,「成為一個本土文化發展的重要活動。」

黃英琦稱香港兆基創意書院是很好的活動空間,但其實民間書節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發生,可大可小,不應以空間為概念。她希望不止一個《九龍城書節》,新界東北可以有,東涌可以有,將軍澳也可以有,「別小看普羅大眾,他們一定可以消化,你看今天農墟分布各區,可見價值觀、生活方式,會慢慢改變。」

地區性是民間書節的一大方向,她也認為值得做,學校禮堂便是好場域,但若要成事,應由區議會、NGO等地區組織牽頭,由她出任召集人的The Good Lab「好單位」,她也躍躍欲試辦一個《長沙灣書節》,「深水埗多新移民家庭,在鄰近地區搞書節,可以找他們擺攤位,我覺得普及性很重要。」

未來的書節,她希望能更加利用場地空間,如馬拉松式電影放映,也可邀請駐節作家、詩人,在天台小農場與觀眾談詩論書,通宵達旦,不受時間限制。一年搞兩次可以嗎?她笑着搖搖頭,「可以由別人來辦,比我年輕的人,一定有更新的念頭,我期待不一樣的民間書節。」這或許也是愛書人、文化愛好者的心事。



(2013年11月26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2013年11月20日 星期三

【小小說】變臉

二○三八年,摩天酒店,第一百二十層。

纏綿過後,他和她躺在柔軟的床上,留戀溫暖的被窩。
 

男人首先站起來,走到給人工太陽曬得金光燦爛的陽台,舉起酒杯,居高臨下,悠然自得,欣賞那錯綜複雜的空中馬路。

女人仍然躺在牀上,用手指凌空指指畫畫,展開了牀上的透明屏幕,然後按下幾枚虛擬按扭,通過四面八方的牆壁擴音器,Franz Ferdinand的《Evil Eye》,奏得一室響亮。
他轉身望向她,出奇地說:「想不到你有聽那些懷舊音樂。」

「你不知道嗎?他們在當年真的很紅,現在的The Apple和Don't Call Me Danny,不也是抄襲他們的Disco Punk音樂?甚麼Neo Disco Punk,亂起標籤,全是媒體的把戲!」她把後腦枕在交叉重疊的手掌上,望向天花板,遙遙看着那陳舊的美好往事。

「我有聽,但沒有着迷。其實他們當時也在模仿更久遠的Post Punk樂隊前輩,對我來說,也是Copycat。」他朝着她,緩緩的走過去。「只是想不到,居然會有那麼漂亮的年輕女子,跟我的口味一樣,喜歡那種三十年前的音樂。」

她聽後,微笑起來,說時聲線嬌憨:「你看起來不也像是『一一後』?」梨窩淺笑,讓她更迷人,他忍不住摸摸她的粉紅臉頰。「美人兒,來,快告訴我你的一切。」兩人於酒店酒廊認識不久,便回到男人下榻的房間,彼此所知道的對方資料,除了身體,沒有其他。

她露出充滿挑釁性的眼神。「這個年代,人際關係,莫問過去。沒有人告訴你嗎?」

「我就是要知道!」他佯裝要來一記狼吻,她笑嘻嘻的把他推開了,然後打開左手手掌,啟動她那部透明的掌上手機電腦。

「別後悔啊!」他點點頭,爬到床上,與她溫馨的並排而坐。
那時,她的掌上手機電腦,亮出小型立體投影,一個個子高大、看起來像混血兒的女人,在她的掌心浮起來。「她就是五年前的我。」

他記得約五年前,混血兒Look的確風行一時,只是乍看之下,跟這個美艷的眼前人,完全沒有連繫而已。

他忍不住讚佩起來:「不錯啊,你光顧的是哪一家整容屋?」她告訴他一家位於新曼谷的整容屋名字,他搖搖頭,說沒有聽過。「整容而已,我才不會千里迢迢到外國去。」

她接着說:「才不過是三小時超子彈火車車程,如果手勢一流,我可不介意。」超子彈火車是十年前的偉大發明,把許多國家通過陸上和海底隧道,高速地連繫起來。

這個年代,昔日從南韓開始興起的整容技術,早就變得普及化,有牌的無牌的,整容屋遍布街頭巷尾每個角落,就像從前 的髮型屋、美容院一樣。有些富貴的闊太,為了保持年輕貌美、儀態萬千,更是每星期光顧整容屋一、兩遍,這次修修鼻子,那次改改下巴,跟恤髮、修甲完全沒有 分別──對了,整容屋和髮型屋早就合二為一,跟髮型師一樣,客人也可指定整容師,當然價錢就會高上一至兩倍。

「你也有整容吧?哪部分?」她定睛望着他,並上下打量,露出想入非非的詭異笑容,他卻朝上指向頭部。「頭髮。」她伸出右手,摸了摸他油亮烏黑的頭髮,臉上一副稱心滿意的神情。「快把你的整容師介紹給我,我想頭髮變得再纖幼一點。」

他繼續口甜舌滑:「不要改,你的頭髮已經夠漂亮了。」她心頭暖暖的,擁進他的懷抱裡。他溫柔地對她說:「來,快把你十年前的照片給我看!」

「年輕人,那麼愛談舊事。」她嘴裡雖然嘮嘮叨叨,右手卻乖乖的按動掌上手機電腦,翻開更舊的相簿。不久,一個三維投影站在她的掌心,叫他吃驚的是,那是一個相當中性的臉孔,要麼是很標致的男生,要麼是很帥氣的女生。

當然吧,這個年頭,已沒甚麼事值得稀奇,但他還是吸了一口氣,斟酌措詞地問:「你當時是男,還是女的?」

她笑了起來,只望着他,露出故作神秘的神情。幾秒鐘後,她才回答:「當時是男,但我本是女生,只是忽然想轉個身分玩一玩。」

他眨了眨眼,繼續問道:「那你即是做過兩次變性療程?」這個年代,整容、變性都不屬於手術類別,就像三十年前的Spa、美容一樣,是療程級別。有些藥廠正在研發高鼻、大眼、雙眼皮的藥丸,在不遠的將來,整容只是一服藥。

她點點頭。「做男人不好玩,還是做女人好,至少有人寵。」他輕鬆的笑起來。「不過男人的你很好看,我身為男人都欣羨不已。」

她揑了他光滑的臉皮一下。「有甚麼好欣羨,如果你喜歡,就去整容屋一趟,不就可以了嗎?我把這張照片傳給你就是了。」

「不用了。」他搖搖頭。「暫時我仍很滿意自己的樣子。」
然後,她好奇地仔細把他的身體看一遍,似乎想找出她昨日遺失的假耳珠似的。「除了頭髮,你到底有哪部分是整出來的?」

他佯作沒聽見,從睡床站起來,轉身走到廚房去。「我煮咖啡,你要嗎?」

愈是裝聾扮啞,她愈想知道,她拿出他擱在茶几上的掌上手機電腦,肆無忌憚的在檔案庫裡東尋西找。

她很快便找到一些照片,一些她不相信就是他本人的照片,以及一張身分證影印本。

那時候,廚房傳來「砰」的一聲,她立即跑過去,只見玻璃杯碎片散得一地都是,香濃咖啡四溢,地上躺著右手按著心口、臉容扭曲的他。

她連忙把他扶起來,聽到他依稀的叫聲:「快……召救傷車……我……我可能……心臟病發作……」她立即伸出顫抖的雙手,從掌上手機電腦撥電話報警。

警車在五分鐘後到達,男人奄奄一息,女人驚惶失措。

她隨救護員離開房間,氣急慌張,忘了關上他的掌上手機電腦。

手機電腦自動播放的三維投影,是一個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伯伯,在不同地方拍攝的旅遊照片,其身分證影印本上,寫著XXX於一九六六年出生的字眼。

(2013年11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二話筆說)

2013年11月6日 星期三

【小小說】似是故人來


她拖著屬於大清早的疲憊步伐,離開人潮開始湧現的車廂,望望手表,早上七時四十五分,破了自己最早回公司的紀錄。

「請盡量行入車廂中間,多謝合作。」 

「說好了的船期,你無論如何都要給我辦妥!」
「請勿靠近車門,Please mind the door。」
「怎麼你會忘了帶功課回校?」
 

雜沓沸騰人聲,無情地襲擊她的脆弱耳蝸,直至來到那條通往地面的隧道,空氣清新,她才舒了一口氣。

她忽爾聽到二胡的顛簸弦音,乍遠乍近的、吞吞吐吐的,發出跟繁鬧都市毫不搭配的音色。她立即左顧右盼,只見一位貌似 流浪漢的叔叔,拉奏跟他一樣老弱的二胡。

他衣衫不整,頭髮蓬鬆,一屁股坐在隧道口的地上,連報章都不拿來鋪一下地面。她仔細一聽,他用一雙枯乾的手拉響的 一曲,是《似是故人來》。

雖然仍有公事要忙,但她還是駐足欣賞了好一會兒。那支二胡大概用了許久,不知是叔叔拉奏技術問題,抑或老二胡不少 弦音已經跑了調,加上周遭雜音的干擾,他現場演奏的《似是故人來》,肯定不是完美,而叔叔拉來拉去,也只是《似是故人來》,但不知怎的,她仍然聽得如癡如醉。

身旁途人擦過她的背脊、碰到她的手提包,紛紛趕忙上路,在他們心中,這首不起眼的《似是故人來》,應該不比隨便響起哪一部手機的鈴聲,更加動聽。

自此以後,她的加班工作,多了一個美麗的開始。

是的,她這個月已經加班了超過十次。跟許多人不同,她的加班時間是向前推的,這也沒辦法,她總得在晨(神)光照耀的無人辦公室裡,才能靈感煥發、福至心靈,努力趕畫她未完成的原稿。

她在這家廣告公司任職已經一年了,廣告工作繁重,壓力又大,若不是喜歡繪畫,她早就撒手不幹了。最近她才掌握到自 己的創作節奏──趁同事於中午十一、二點才姍姍來遲上班、創作難免受影響前,她比清潔大姐還要早就回到公司,把精神和創作力集中起來,勤快工作。朝早起 來,總比捱到三更半夜的好。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的畫家有歌聽,她這樣勉勵自己。

但不是每天早上,二胡叔叔都在原地演奏,碰不碰面,得講機緣。她也不是每一天都那麼早回公司,有時候一星期可以欣 賞三兩遍街頭二胡演奏,有時候卻整整一個月都不見其身影,如有緣遇上,她至少聽完一首《似是故人來》,才充滿愜意的離開,彷彿是為接下來一天的忙碌工作, 送上祝福似的。她每次都在他放在地上的盤子,放上一枚十元硬幣,作出些微的實質支持。

那天,她又在港鐵出口的隧道裡,找到他和他的二胡的影蹤,她一如以往,停下步伐,欣賞他那千篇一律但親切的街頭演 奏。

但這次她聽出了一點點的不對勁,因為音色實在走調得很明顯,在她眼中,叔叔彷彿在用小刀,鋸著韌度十足的牛肉,雖然使著渾身勁兒,卻不能順利切開紋理。叔叔似乎也發現了甚麼似的,很勉強地拉完一首歌,便放下二胡,呆呆的坐著,吞吐著空氣。

她鼓起勇氣,上前問了她一直想問的問題:「叔叔,你的二胡壞了嗎?怎麼不買一支新的?」

叔叔朝她的臉往上望,露出一副錯愕的表情,相信他從沒試過有路人關心自己。

「二胡沒有壞,可能是我壞了。」

他笑著搖搖頭,轉身收拾行裝,往出口的另一端走去,以最不起眼的方式,靜靜地沒入充滿生氣的都市人影中。

她這樣決定:要為叔叔買一支新二胡。

那天回到公司後,她不像往常充滿拼勁埋首工作,反而花了許多時間,在網上找尋購買二胡的店舖。聽到不尋常的《似是 故人來》,或許是甚麼兆頭,她這天便跟上司吵了一頓。
「你以為自己真的是畫家嗎?我們做廣告,客戶主導,客戶不滿意,你無論如何都要改稿,耍甚麼藝術家性 子?」儘管上司指著她的鼻子怒吼,她仍然據理力爭:「我真的覺得用插畫這種表達方法,更加適合這個廣告。」
上司叉著腰子,擺出一副不屑的嘴臉:「現在不是你覺得適不適合,而是客戶覺得不適合。你改不改?還是我另找同事接手,然後你執包袱滾蛋?」

她無可奈何,把花了兩星期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繪畫的插畫,改畫成拍攝用的Storyboard。當然,她的構思,被挑剔的上司一改再改。因為工作出了亂子,她的上班時間也變得不固定,有時是通宵達旦,有時是中午過後才回公司,跟二胡叔叔的早上約會泡湯了,更遑論要買新二胡。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她終於完成了那個熬人的廣告項目,給自己放了三天假期,卻居然比誰都早回到公司附近,因為她要赴一個沒有跟誰說過的約會。

這天她運氣不好,沒有碰上二胡叔叔。如是者又過了一星期,她有事沒事,都特意提早回到公司,帶著一個盛了一支二胡的大紙袋,但隧道口只有如操兵般匆匆忙忙的腳步聲,卻沒有跑了音調的《似是故人來》。

早上沒了二胡叔叔的祝福,加班也彷彿沒有意思。再過了一個月,思前想後,她決定辭職。

「我知道插畫可能不合時宜,但始終喜歡踏踏實實地拾起畫筆的感覺,其他的拍攝、電腦繪圖工作,我沒有興趣。」

聽了她的辭職理由後,上司沒有挽留,只露出「走著瞧」的討厭眼神,望著她執拾物件。

此後,她再沒有在那麼早的時候回到這個地區了,二胡叔叔的去向,也無從知曉。她憑著這兩年間賺得的人脈關係,接到大大小小的Freelance插畫工作。大錢是永遠賺不到了,但至少做著有人賞識、有尊嚴的事情。

一天,她路過一條遊人不多的天橋,聽到熟悉不已的旋律──是《似是故人來》。她深呼吸了一口氣。

不過,站在她眼前的,不是老倒的二胡叔叔,而是一位帥氣的年輕男子,他以頭和肩膀夾著小提琴,很享受的閉上眼睛,暢滑利落地拉奏琴弦。

《似是故人來》是讓她停下步伐的魔法,她再一次完整的聽完男子幾乎毫無瑕疵的《似是故人來》,很習慣地掏出一枚十元硬幣,投進他放在地上的小提琴盒裏。

然後她垂著頭,悄悄步遠。臉上不知怎的,印著亂七八糟、溫溫熱熱的淚水。

(2013年11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二話筆說)

2013年10月29日 星期二

港產音樂劇 前世今生

從外地戲劇團體引進的百老匯名著,到本地歌手參演的原創劇目,音樂劇在市場上,從來都有捧場客。

本地音樂劇孖寶岑偉宗、高世章,繼續為香港音樂劇發展而努力,把上世紀七十年代流行讀物《穿Kenzo的女人》,改編成音樂劇,本土色彩濃郁,11月舉行的圍讀試演,便找來羅敏莊、譚偉權、楊詩敏等唱得之人即席高歌,為戲劇圍讀會注入嶄新面貌。

潘迪華創先河
談到香港原創音樂劇,可追溯至潘迪華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改編自《白蛇傳》的《白孃孃》,班底便有執導的盧景文、作曲和編曲的顧嘉煇、作詞的黃霑,雖然票房麻麻,卻很標誌性地開創了本地音樂劇先河。

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亦有羅文的《白蛇傳》、《柳毅傳書》,但對當時的本地觀眾而言,音樂劇仍然是很新的藝術形態,可能未懂欣賞。1997年,由張學友擔任藝術總監及主演的《雪狼湖》,輾轉在香港、內地、台灣、新加坡等地演出,成了華人地區最廣為人知的原創現代音樂劇,跟後來2000年的《遇上1941的女孩》,雙雙成了代表本土音樂劇的奠基,為二十一世紀以降,原創音樂劇隔年、每年甚至一年多套的景象,寫下重要註腳。

《遇上1941的女孩》製作單位演戲家族,以創作音樂劇為主,拉攏作曲家高世章、填詞家岑偉宗等人,以及一眾唱得的演員和歌手參與,積極炮製高質素劇目,可說是本地旗艦音樂劇團。近日除了《穿Kenzo的女人》,他們正埋首《遇上1941的女孩》於明年的重演製作。

由岑偉宗和高世章聯手炮製的《穿Kenzo的女人》,將於11月7日(四)至10日(日),舉行六場圍讀會,門票迅速售罄,六百位準觀眾將率先欣賞這套有二十多首歌曲穿插其中的音樂劇,水溫熾熱,給製作團隊注進一支強心針。

接下來,大家都會關心這個問題:甚麼時候才會正式演出?「不知道,明年再看看吧!」高世章笑言,這場音樂劇圍讀會,可能是全港首創,「人數不必很多,目的想知道這一百名觀眾的反應和感受。」

須政府支持
雖然在港是新鮮事,於美國研習音樂的他,卻稱在當地經常參與這類音樂劇圍讀會,「這是必須的,一定要先做圍讀,然後是Workshop,有沒有觀眾都可以,或只邀請行內人作席上客。」通過大家的觀後反應,把雜質篩選剔除,修訂增減,千錘百煉,最後才正式公演,不是閉門造車,亦非一下子就見觀眾,這應該便是戲劇從製作到演出的最好、最健康的進程。「演員於一個細小空間,在觀眾面前做一個試驗中、很Raw的演出,對我們和觀眾來說,都是挑戰。」

不是每套戲都像《穿Kenzo的女人》一樣,能有公演前演出的機會,因為香港戲劇界都是演期主導,先訂好公演日期,然後倒數,埋首製作,無法把作品打磨至最滑最亮,才搬上舞台,這是資源上和時間上的問題。待至重演,才為各種不足進行修訂,但不是所有作品,都有重演機會,一開始可能是醜婦終須見家翁,卻再沒有機會去添脂補妝了,這可能是在港製作音樂劇的困難癥結。

自2003年的《四川好人》起,岑偉宗、高世章聯袂創作音樂劇,至今已經歷了十年寒暑,雖然不乏《四川好人》、《一屋寶貝》等廣受歡迎、屢次重演的佳作,但兩人異口同聲,幾乎每一套劇的首次演出,都不滿意,岑偉宗說:「譬如《一屋寶貝》,每場戲都有地方修改,好像朝晴和前度女友回憶那一幕,我們有時把歌抽掉,有時沿用原有歌曲。」

音樂劇或是最難製作的戲劇,先不計成本,由於歌與戲之間互動匪淺,改歌等如改戲,改戲等如改歌,牽一髮動全身,加上演、唱、跳皆精的演員不多,所以音樂劇不見得成行成市。高世章稱,音樂劇在任何地方都不是主流戲劇,「就算紐約的百老匯、倫敦的西區,是音樂劇中心,但相對於整個美國和英國來說,也只是一個點,全個國家,有多少人看過音樂劇呢?」

發掘三佳人才

觀眾少,創作人少,作為票房保證的經典戲碼,成了音樂劇製作的主要形式,原創不多,「近年韓國音樂劇氣氛不俗,多人學、多人創作,這跟當地政府投放龐大資源,支持創意工業,不無關係,香港現階段仍然遠遠不及,許多人甚至不知道本土音樂劇為何物?」

岑偉宗亦不諱言,本地音樂劇質素參差,自己就沒看過一套能全程投入的音樂劇,有些甚至成了歌手的新歌發布會,有些則由一些參演歌手輪流唱回自己的作品,有點混水摸魚的感覺,「音樂劇不是演唱會。」高世章接著說:「音樂劇是要花時間排練的,由零開始跟演員互動。」但主流歌手太忙了,好像張學友那麼大牌歌手擔綱的《雪狼湖》,便可一不可再。

假以時日,音樂劇可以發展成一個品牌,成為香港引以自豪的本土創作嗎?岑偉宗說:「香港音樂劇,廣東歌是賣點,因為廣東話有九聲語調,發音鏗鏘,絲毫差距能產生意義上很大差別,很有特色。」但高世章覺得世界音樂劇,英語始終是主流,除非中文成為國際語言,否則華語音樂劇要邁向國際,很有難度,更遑論由廣東歌組成的香港音樂劇,君不見《雪狼湖》也有國語版本吧?他說:「不過,因為廣東話聲調變化大,翻譯音樂劇可能有優勢,我也覺得,本土創作視野不應局限本土,即使以廣東話唱歌,外國人看了字幕,都會明白。創作人應該多向外走走,擴闊視野,把創作的維度推深。」

談到音樂劇演員培訓,相關教育仍然不足,靠香港演藝學院每年出產的畢業生,岑偉宗坦言是「爭崩頭」,能通過公開招募,眾裏尋他找到好貨色,好像《一屋寶貝》的溫卓妍,是十年難逢一遇,現在演戲家族亦定期舉辦《音樂劇歌唱技巧工作坊》,盼培育人才。高世章又說:「我留意到國際學校經常出現演唱俱佳的學生,十分醒目,希望能找機會打通渠道。」

(2013年10月29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