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27日 星期四

【電影】燃燒吧!存在與虛無


村上春樹著作不少,但改編成電影的作品卻不算多,然而每次都總能掀起話題,最新一套,是改編自村上春樹短篇小說《燒穀倉》(也有譯作《燒掉柴房》)的《燒失樂園》,由南韓導演李滄東事隔八載再執導演筒,把原著的日本情境移植到南韓去了,既沒Lost in Translation,也無違和感,迷倒一眾村上迷。

雖說村上春樹的文字世界難以影像化,但作為他的讀者,一直以來都會期待相關影像作品,好像市川準的《東尼瀧谷》(二○○四年)、Robert Logevall的《神的孩子都在跳舞》(二○○七年),以及法籍越南裔導演陳英雄的《挪威的森林》(二○一○年),現在加上《燒失樂園》,哪一部最合心意?說起來,似乎外國導演更有興趣把村上春樹的作品改編。

也得說說《燒穀倉》/《燒掉柴房》。這個收錄在《螢火蟲》一書的短篇作品(點題作《螢火蟲》正是《挪威的森林》的創作雛形),筆者很早就接觸到了,並一直視之為最喜愛的村上春樹短篇,對於故事裏的隱喻與留白、神秘感和速度感,統統感到非常着迷,然而,歡喜歸歡喜,卻從來沒有想像過能夠欣賞到其改編電影,於是當知道李滄東要拍攝《燒失樂園》時,除了意料之外的興奮,還對於大家都愛上同一小說,有點臭味相投的共鳴。

雖然如此,既然原著也是自己鍾愛的作品,愈接近觀賞《燒失樂園》的日子,便愈擔心改編質素起來,也怕先入為主的觀念會影響觀影情緒,過分「捉錯處」、比對原著細節就不好了。幸好最後仍能看個痛快和滿足,欣賞到一場好戲。

導演承襲原著故事的氛圍和創作特質,其電影、視覺以至文學語言,好像隱喻、關聯、對比等等,都運用得好,文學家出身的李滄東是有功架的。故事亦發展流暢,可能有原著的框架承托,不失控的話應不太會走樣。

特別對其中兩段(找廢棄溫室、殺人後),揚起糅雜重低音(全片其中一個Keyword)和非洲神秘音律,印象深刻。當然眾人吸服大麻後,女主角興之所至赤裸上身跳舞時,適時響起爵士音樂,亦很村上春樹。

也談談改編。換上南韓現況、生活處境,完全沒有違和感,甚至多了些趣味(譬如鄉下子弟、南韓「廢青」的日常生活和面對的事情等等),也同時讓人認得到原著整具骨骼。電影中當然有更多的隱喻提示和聯想,以及對部分細節的闡述(如剝橘子),但算克制,保留了原著的留白神韻。電影篇幅稍長,難免有創作部分,尤其是結尾,幸而仍算合理。冷峻氣氛應該是過之而無不及。

再來的,便只剩下是否擺脫得了原著情意結──既然珠玉在前,筆者還是不太能承認這個結局(笑)。一想到這裏,我便只好視《燒失樂園》為一套全新創作(事實如此吧)——如果以此心情觀看,《燒失樂園》仍是一套好電影,李滄東成功把握時代的虛無與孤寂,讓當下社會年輕人的不安、憂鬱、疏離、躁動、殘酷,悉數表現出來。

對了,我看原著時,一想通那個「關鍵隱喻」(有看原著、電影的讀者應該知道我說甚麼吧),是真的有毛骨悚然起雞皮的感覺,沒看原著的,看這戲時又有沒有一樣情緒?若否,只講餘韻、聯想、意境,或許便是原著更值得欣賞的理由。

(星島日報,2018年12月27日,副刊P05.藝文薈.Art

2018年12月20日 星期四

【人物】袁富華 得獎後再出發

憑《翠絲》男人身女人心老乾旦「打鈴哥」一角,勇奪第五十五屆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的袁富華,得獎後初踏舞台的,是香港話劇團《好人不義》的演出。

沒有宗教背景、視宗教為哲學的他,在劇中飾演牧師張宇,難度未必就比粵劇乾旦低,而劇組設計出來的兩面台,「很難行!演員要很Alert。」

獲獎後,更多人認識自己,在舞台上受到更多注目,已經感到壓力吧?他笑了笑,點點頭,「有,但壓力不完全來自金馬獎,而是自己已入行多年,想把角色演得再好一點,在藝術路上多做些甚麼。」

藝術路上,袁富華在得獎後,再出發。



《好人不義》由鄭迪琪編劇、陳焯威執導,去年首演時廣獲好評,主演之一的吳家良,憑演繹患有認知障礙症的徐福一角,獲提名第四屆《香港小劇場獎》優秀男演員,袁富華則在首演和重演之間,摘下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這些都為重演予人更多期待。

「我很渴望重演,可以把首演時未必完善的地方,雕琢得更好。」他演繹的張宇,在本來的教會出了些狀況,回流到成長地,嘗試尋找關於宗教和價值觀問題的答案,卻被捲入一宗疑似傷人案,在抗爭中陷入兩難局面。「我跟張宇一樣很多話說,但不像他那麼沉實,反而比較大情大性。雖然年紀大了漸趨沉實。」

重演版本由原班人馬再度上陣,這次場地大了,仍然迎來兩面觀眾,其中一個調整方向,是他想加強跟兒時好友何昌的友誼,「這個固然是重點,其實首演時已經在做了,這次發覺兩人關係還可以加以深化,他們破冰後,關係可以去得更遠,談笑間可以更加輕鬆,這便能對比、反襯出後來二人理念相左、關係決裂後的沉痛感覺。」再次演出,創作情感也能沉澱,從而覓得新的切入點,「社會也在轉變,我們也能把新看法放進角色裏。」

該劇以「義」入題。近年社會發生太多事情,公義,還存在嗎?「好難定義,很難答。」袁富華說:「《好人不義》講的就是那回事:我的公義,不同於你的公義,不同角色有不同公義。」他又談到《翠絲》,「我們(劇組)有談過,不是要為性小眾發聲,而是想大家多去認識,如果不認識就標籤、打壓,那就有問題了。你不接受也沒問題,這是你的權利。」《好人不義》也有角色未清楚了解事情,卻拿着審判別人的權柄,「他最後會找到一個平衡點。」

無論如何,演戲於他,是最着緊的事情,「哪怕只是一個很小的角色,都想拼命演好他。」他說,這是每一個創作者都應該抱持的態度,既然得到金馬獎是意料之外的事,他就把壓力轉化為動力,提醒自己,要做得更好、要再做得更好,「不要辜負其他人。」獎項,得來不易,是很多人的愛護成就出來,「有些人比我得獎更開心。這是獎項背後給我的最大意義,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他現在對自己的要求,便更嚴謹了,「我要再做一些好的作品出來。這不是為了突破自己,而是藝術創作的表現。」

得到金馬獎,大概更多人會對他的銀幕演出感到興趣和期待。他覺得電影和舞台劇都是藝術創作,只是媒介不同,這也是他涉足影視劇三棲的想法。「我可以把舞台做到的事情帶到電影去,也可以把電影做到的事情帶到舞台去,這便是很好玩的Crossover。」譬如電影導演以不同鏡頭拍攝演員,演員只須知道鏡頭是甚麼,便能調節演繹的集中點,但舞台沒有鏡頭,如想觀眾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他便要多做一些手部動作,即是說,他作出了鏡頭選擇。「電影、舞台劇都做,我有更多『架生』。」

接下來,演甚麼?「隨緣吧。只要是好角色。」說得太好,只要是好角色,哪管是男是女、是電影還是舞台劇,觀眾自當欣賞。

(2018年12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2018年12月10日 星期一

【電影】肉體恐怖

小時候看的恐怖片,好像特別恐怖,《變形人魔》(一九八六年)就一直是我其中一套印象最深的恐怖片,戲中科學家主角以自己做人體實驗,卻意外地跟蒼蠅的基因融合,然後逐漸非人化、蒼蠅化,他的異變過程十分核突,全身長毛、牙齒指甲陸續剝落,背脊甚至伸出翅膀,最後不能自已,實在叫人慘不忍睹,試問小孩子看見如斯可怖情狀,怎麼不會發噩夢!



後來才知道,《變形人魔》原來是David Cronenberg重拍一九五八年的同名電影,雖然這也無損其在我心中的獨特印象,而導演的名字,還有他著名的「肉體恐怖」(Body Horror)創作手段,也被我牢牢記住了,然而卻對他較近年的作品如《危險療程》(二○一一年)、《墮樂迷城》(二○一二年)等電影不怎樣着迷。幸好今年的第二屆《「溝」電影節》選映了他一九八三年舊作《猛鬼勾魂》,豈有不作座上客之理?

《猛鬼勾魂》是比《變形人魔》更早期的作品,雖然製作規模明顯不及後者,亦見導演想方設法盡「肉體恐怖」之能事。《猛鬼勾魂》不見鬼與魂,窮凶極惡、化身夢魘的,反而是當年剛剛普及的錄影帶,導演着力拍出人類對科技的不安與恐懼──於《變形人魔》血淋淋的描繪人與昆蟲的融合變異,在《猛鬼勾魂》則讓主角跟機器交融糾纏,譬如「開肚」插入錄影帶、右手與手槍連成一體、人與電視機合二為一,還有因看過Videodrome節目產生的各種駭人幻覺等等,也夠嚇人,成就一場錄影帶/錄像殺人事件。

雖然年代久遠,《猛鬼勾魂》也似有現代連繫,好像主角戴上頭罩觀看錄影片段,真實虛擬兩不分,不就像今天的虛擬實境感官模擬?戲中所述的Videodrome節目,暴力、SM、殺人兼而有之,而且真假難分,亦似近年在主流引起話題的深網內容(後者當然更邪惡)。科技儘管不停進化變樣,談到觸碰人類最心底裏的恐懼源頭,還是有着出奇的貫徹性。

(2018年12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2018年12月6日 星期四

【人物】白先勇 在校園栽牡丹

十多年前,青春版《牡丹亭》首次踏上台階,在背後策應的著名作家白先勇的名字,從此跟崑曲緊緊連在一起。自稱「崑曲第一義工」的他,對崑曲的鍾愛與熱情,從字裏行間、眉梢眼角,統統都能表現出來──「崑曲是中國文化裏的瑰寶」、「校園版《牡丹亭》那個判官,大花臉,很不容易」、「年輕人對中國文化的覺醒」,說得興奮,舉手投足,很難不受他感染。

白先勇教授這趟來港,不僅為了校園版《牡丹亭》在香港中文大學(下稱中大)的演出,還主講多場關於崑曲的講座,這些年來,他便是這樣跟港人分享心中所愛。

跟他談崑曲、《牡丹亭》,得從一九四五年說起。不足十歲的他,在上海美琪大戲院第一次看崑曲,那時正值梅蘭芳復出,與俞振飛合演《牡丹亭》中的《遊園驚夢》。「小孩子甚麼都不懂,但覺得好奇、好看;音樂還記得很清楚。」想不到他自此便跟《牡丹亭》結了幾十年的緣──不,他糾正:「結了一輩子的緣。」他說對《牡丹亭》愈來愈喜歡,在青春版《牡丹亭》之前,便曾在台灣製作過《牡丹亭》折子戲,也寫下小說《遊園驚夢》,曾被改編成話劇,在台灣演出,「有很多人說,第一次聽崑曲,就是從我的話劇聽到的。」

說起來,青春版《牡丹亭》的緣起,跟香港大有關係。二○○二年,他獲邀來港,為中學生講崑曲,他說時忽然講廣東話:「要同細蚊仔講廣東話,點算呀?仲要兩個鐘頭講崑曲?個個瞓晒覺啦。」他遂心生一計,找來四位演員一邊示範,他一邊講解,結果反應很好,「中學生都聽得那麼入神,便想,不如就製作一部年輕的《牡丹亭》,既讓年輕演員接班,也把年輕觀眾拉回來。」

二○○四年,白教授牽頭策劃的青春版《牡丹亭》終於首演,這十餘年來,於內地、香港、台灣、新加坡、美國、英國、希臘等地,巡迴演出逾二百場,培養了青年演員與數十萬計的青年觀眾,成功定義了崑曲新美學。青春版《牡丹亭》後,去年白教授又籌劃校園版《牡丹亭》,「第一次把青春版《牡丹亭》帶到北京時,百分之九十八的學生,是沒看過崑曲,他們覺得崑曲是爺爺奶奶看的;十多年後,內地十幾所大學的學生自己組團演出,你看轉變有多大呢!」他說,這是他多年來把《牡丹亭》帶進大學的成果。

現在的校園版《牡丹亭》,促成了一場京港聯合匯演,剛於上周在中大演出,劇本就以江蘇省蘇州崑劇院青春版《牡丹亭》為藍本,白教授邀請了三位學習崑曲的中大校友:袁學慧、張靜文及鄒焯茵,她們都是首次參與校園版《牡丹亭》的演出,早前更特意到崑曲發源地蘇州學藝,她們聯同由北京大學及北京十多所大學學生組成的表演團隊,聯袂演出。

「我們從海選挑出四個杜麗娘、兩個柳夢梅、兩個春香等等,還有樂隊。」他興奮地說,這班表演者的學業背景跟崑曲無關,有的唸電腦科學、工程,有的讀心理學、國際關係,充其量只是曾經參與學校裏的京崑社而已,「他們都是有興趣、有一點根基,但不是專業。」演崑曲,唱做唸打,難度甚高,真正演出,只喊一句「有興趣」是沒用的,他們不敢怠慢,聘請了青春版《牡丹亭》主要創作團隊和表演團隊,給校園版團隊進行藝術指導,「是一對一教的。」這不就等於青春版《牡丹亭》的校園延伸?白教授憶起校園版《牡丹亭》於今年四月十日在北京大學首演,二千座位座無虛設,「沒想到他們演得那麼有模有樣,很驚喜,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他說,最有意義的是,一直以來中港台大學生的表演藝術都以西方為主,「這次他們演得那麼好,是對中國文化的覺醒──發現自己的文化原來那麼美,非常驕傲。」

青春版《牡丹亭》曾在二○○四年、二○○六年來港演出,現在校園版《牡丹亭》也來了。比較內地、台灣,香港學生或對崑曲感到陌生,也不一定都聽得懂普通話,但他聽罷搖搖頭,「你看意大利歌劇,難道也懂嗎?他們的歌唱美,還是欣賞得到的。」年輕一代應該怎樣欣賞崑曲?「很容易,一看就喜歡了,因為唱腔美、扮相美、文學美、舞蹈美。」

除了《牡丹亭》,他還重新製作了《玉簪記》、《白羅衫》等等,還有哪齣崑曲想要改編?「哎呀,太多了!」他叫了起來,想了想,還是說了《長生殿》的名字。青春版?他打趣地說:「《長生殿》不是『青春』,是『長生』吧!」他便是這樣繼續走着崑曲文化傳承之路,任重道遠。

(2018年12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2018年11月23日 星期五

【音樂】平行時空的流行曲

量子力學、弦論、平行時空等等,本是深奧物理論述,多得不同流行文化將之推進普羅大眾層面,艱深學問不再遙不可及,甚至成為流行詞彙,叫人敞開想像宇宙。我們都在電影、電視劇看過太多平行時空情節,也有不少流行曲信手拈來平行時空概念,或談情說愛,或孤高自況,好讓樂迷遨遊千里之外,幻想無窮。

讓我們先把時間軸撥到六、七年前。還記得二○一二年世界末日之說嗎?當時不少音樂人、樂團,紛紛以此為題創作歌曲,五月天第八張錄音室專輯《第二人生》,便收錄了多首相應作品,其中《2012》就有平行時空畫面:「摘一顆星星,要蓋高樓;愛一種自由,燃盡石油;追一種富有,卻要揮霍所有,寄生地表的蟲」、「地球還殘喘,人就創作末日,又何必等到,上帝沒收」、「如果,你在,倖存的平行宇宙,請記得我曾這麼預言過,這首歌預言過」。筆者直到今天還在埋頭苦幹捱世界,寫文章趕死綫,世界終歸還未末日,是應驗了詞中「倖存的平行宇宙」吧?某一(多)個世界已在二○一二年終結了嗎?然而,有誰真的受到這首歌感召,憐憫殘喘地球,不再揮霍所有,不做寄生地表的蟲?

《2012》是少數不以愛情為主旋律的同類作品。跟穿越時空、回到未來過去不同,平行時空的故事,發生在另一個時空,即使相同的時、地、人,或會導致不一樣的結果。愛情是流行曲長青題旨,填詞人一講平行時空,十之八九離不開:縱使這個世界開不了情花,仍盼望在另一個世界終能結果,就當是心靈慰藉好了。

九把刀原著、執導的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是一個叫觀眾憶想過去、情竇初開的校園愛情故事,跟科幻扯不上邊,卻以電影歌曲傳遞平行時空念頭,好像胡夏演繹的主題曲《那些年》:「那些年錯過的大雨,那些年錯過的愛情」、「平行時空下的約定,再一次相遇,我會緊緊抱着妳」,築起了這邊廂錯過、那邊廂把握的希冀。飾演女主角沈佳宜的陳妍希演唱的《孩子氣》,亦有呼應:「直到那天喚醒,平行時空的夢境,月光灑滿回憶,我們在星空下相遇」,男女主角的故事,不就在兩首電影歌曲的平行時空場景延續下去嗎?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有胡夏《那些年》、陳妍希《孩子氣》,為電影故事展開浪漫的平行宇宙,Frandé(法蘭黛樂團)演繹的《鬥魚》電影版片尾曲《我們一定會再相遇》也有類似寄語:「在另個平行的宇宙裏,會不會有熟悉的身影?」、「假如世界能擁有記憶,這裏和那裏,合而為一,你留下的殘影,變成清晰,就再不用,懵懂地,捕風捉影」──這裏那裏、相遇不相遇、發生未發生,只得一個宇宙,怎麼能一一屬意成真?

以平行時空入詞的歌曲,在台灣實有不少,也有的開宗明義用來命名,好像黃鴻升的《平行時空》、林正的《平行宇宙》、hush!樂團的《給平行宇宙的你》,張惠妹舊作《姊妹》也有一首「姊妹作」《姊妹2016》(平行宇宙版),女孩與機器人在二○一二年發表的專輯亦叫作《平行宇宙》。跟女孩與機器人一樣名字滿有科幻感的台灣樂團,還有宇宙人,他們的《一萬小時》是這樣唱的:「過了多久的時間,我們走入了平行世界」、「我要變成你的樹,用葉子親吻你的臉,讓土壤喝乾你的眼淚,讓我吸收這一切」、「讓我完成有你的世界,一萬小時只是個起點」,在那個平行世界裏,「我」不再是人類,而是「你」的樹,想想也有趣。

香港流行曲,偶見平行時空的科幻蹤影。周國賢在《時空》,道出「明日在那裏,再望向這裏,怕那一位較這一位更唏噓」、「一個人平行時空怎去面對」的百年孤寂;許志安的《晚安》,「不理會誰人抱你,從平行時空中,仍然遙遙祝福」,自製浪漫;鄭秀文的《千年如一日》,「整個世界都經過,你於平行時空找得到我」,追求愛情,主動還是被動,分不清了。

平行世界,不一定就是錯摸愛情的最後入口,還可以是高呼與眾不同的自況。1976的《地下社會》:「也許你曾經聽說,我從遙遠地方來,從遙遠地方來,另一個平行宇宙,和這個世界不同,我知道入口」,還有Tizzy Bac的《群-Murmuration-》:「我迷失所屬的群,不被紀念,不被找尋」、「在這平行的宇宙,有時得要,各自往前」,來自另一星球、不合群,又如何?哪一個時空、宇宙也好,最重要的,是懂得我走我路。

(2018年11月2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11月7日 星期三

【小小說】食物丸

爸爸看見女兒穿上校服匆匆跑出房間,奔往大門,便叫了起來:「喂喂,吃了早餐沒有?」

女兒歎了一口氣,雖不願意,還是快步折返回到客廳,右手撿起枱上一個小盒盛着的一顆丸狀東西,拋進口中,左手握着水杯,大口大口的把水灌下去。爸爸見狀,滿意地點點頭,但看着女兒走到大門的身影,又叫了起來。

「又怎麼了?我快遲到!」女兒回過頭來,露出一副很厭煩的表情。「今晚回來吃飯嗎?」女兒續以不是很好的語氣回話:「應該會吧。」

她說罷自顧自拉開大門,臨行前拋下一句:「都甚麼年代,還講『吃飯』!」然後「啪」的一聲把門狠狠地關上。


其實爸爸是有回應的。「青春期就不用吃飯嗎?」只是這句話是對着空氣說。

媽媽這才從「廚房」走出來,「你知道她說甚麼吧!」現代家居,沒人做菜,「廚房」大概只剩下裝飾的作用,但大部分家居仍然保留「廚房」,其最大的功能,就是容納那部不算小巧的家用製丸機。 

「我明啊。」爸爸盯着智能餐桌的屏幕,讀新聞報道,「但正如我們仍然稱呼寫作為寫作,那不代表我們還是用寫的。」媽媽懶得跟他辯論,「你有你道理。」但你不用年輕人的語言,又怎樣跟他們溝通呢?這句話,她就沒有說出來。

「喂喂,媽媽。」爸爸忽然想起甚麼,望着坐在枱子另一端,跟他一樣盯着枱面屏幕看網頁的她,說:「既然女兒今晚回來吃飯,不如我們做菜吧!」媽媽反了反白眼,「才不,又不是你做菜,那麼討厭的幹活,我才不會做。」

她想了一下,又道:「更重要的是,現在你到市場買回來的食物,無論是肉類蔬菜還是水果,營養價值存疑就不用說,來源不明更是一個大問題,你不會不知道現在的污染有多厲害,農作物實在不能再碰了。這也是我們花那麼多錢都要購買製丸機的原因。」

製丸機不僅能把食物製成丸狀,方便食用,還有檢測營養的功能,清除毒素就不消說了,不足夠的營養素,甚至能化學合成出來,於是人們吞進一顆丸,已差不多足夠一天的營養。

爸爸兩手一攤,「天天吃丸,好悶啊!」媽媽雙手叉腰:「你別要學着爺爺嫲嫲輩才會說的話好不好?我們都是食物丸年代誕生的一代。就算是爺爺嫲嫲,他們年輕時不也開始接觸各種各樣的藥丸嗎?我記得他們說過,從前甚麼靈芝丸、維他命丸、精華素等等,都被製成一顆顆藥丸。也就是說,最有營養價值的保健產品,都是丸狀物,他們單靠食物已不能攝取足夠營養。地球長期受到嚴重污染,過去幾十年,農作物、農產品等等大大失收兼有毒害,人工化的食物丸變得愈來愈普及化,十多年前研發出來的家用製丸機,真是本世紀最偉大發明,不必到餐廳和商店才可購買食物丸,我們足不出戶也能自製食物丸,只是味道款式沒那麼多而已。」

媽媽這時把一顆丸拋到口中,她早已練得不用服水也能把丸吞下的能力,爸爸卻練極都練不好。「你吃甚麼?」媽媽說:「咖啡丸,你不喜歡的了,所以沒有預你一份。」爸爸不服輸,「我只是不愛咖啡味道,咖啡因還是需要的,製丸機不是有除掉味道,甚至配加其他味道的功能嗎?」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廚房去,媽媽在他背後碎碎唸:「都不明你,除掉咖啡味,為甚麼還要吃咖啡丸!」爸爸聽得見,「你有甚麼了不起,你吃的咖啡丸,咖啡味道不也是合成出來!」媽媽真的不想爭辯,只低頭看枱面屏幕去了。

晚上六時,女兒回家了。「走,我們出外吃飯!」爸爸發號施令,大踏步出發,女兒望着媽媽,媽媽搖搖頭,敬以一記無奈的表情。他們仨一起走到街上,轉過幾個街口,來到一個空置的店子前。

爸爸張大嘴巴:「咦,這家餐廳呢?結業了?」女兒歎了一口氣,「上月不是告訴過你,這一區最後一家仍會做菜的餐廳終於結業了。其實算很厲害了,都堅持到這個年頭。試問現在還有誰要懷這種舊?還有誰不愛吃快速、有效率又健康的食物丸?」

爸爸失望極了,「那麼這一區還有甚麼餐廳?」女兒氣定神閒:「放心,這一區有十多家食物丸餐廳。」聽見食物丸,爸爸已沒了神采,「有……中式的嗎?」

女兒大叫:「甚麼中式西式呀,餐廳就是甚麼款式都有,食物丸而已,按個掣就能把味道調校出來。不過如果你對味道那麼有要求,我知道有一家在調配味道方面是特別出色的,來,跟我走吧。」

媽媽先爸爸一步趨前,跟在女兒身後,本來一直帶路的爸爸卻走到最後,聽着兩母女談話開玩笑。「真有你的,連哪家餐廳較出色都知道。是誰帶你去的?」「不告訴你,哈哈哈!」

高級餐廳裏,爸爸看着餐牌──蒜蓉芝士焗波士頓龍蝦、清蒸龍躉、香烤西冷牛扒、韓式炒雜菜,都很吸引,花多眼亂,女兒的確好介紹。「不如就全都點來吃吧。放心好了,我們會調校一人分量,而且這裏是人頭收費,不計算食物丸數量的。」

穿着筆挺西裝的侍應好像看中他的心事,女兒第一個叫好,「請問想分開上還是一起上?」女兒和太太很快就決定了,他也不執輸,舉舉手:「我跟女兒一樣分開上吧。」

侍應很快就捧來三個碟子,分別擺放到三人的桌子前,爸爸看見他的碟子上盛着四顆食物丸,有大有小,分別是橙色、白色、啡色和綠色,有的是圓圓的,有的是方形的,而啡色那一顆,也實在像極了朱古力。

女兒已急不及待地把橙色的一顆吞服,「嘩,好好味,龍蝦的鮮味很突出,我甚至感受到那爽脆的肉質!」媽媽笑了,「不懂裝懂,你有吃過真龍蝦嗎?」女兒反駁:「都甚麼年代,還說甚麼真的假的,食物丸不就是真的嗎?」

爸爸把橙色丸吃掉,卻一點龍蝦味道都吃不出來──他年輕時可是真的吃過龍蝦,雖然也只得一次而已。但他沒有說話。

媽媽的碟上只得一顆食物丸,比父女兩人碟上的食物丸都要大顆──她是請侍應「一起上」的。她利落地吃過丸子,「我吃完了,你們快吃吧,不要浪費時間!」

爸爸跟女兒對望,雙雙露出不情願的表情,然後還是把三顆丸一併吞服,媽媽繼續發揮她的嘮叨本色:「反正都是吃進肚子去,都不明你們為何會選『分開上』……」

(2018年11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8年10月24日 星期三

【小小說】地球移民者

作了多個詳細的身體檢查後,她在「醫院」逗留了差不多兩個小時,醫生才有空接見她。「沒辦法,今天有太多預約了。」她作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表情,她記得去年的檢查也是這麼樣,也沒辦法,他們的醫生太少了。

「來了地球那麼久,適應了嗎?」

醫生低了低眼鏡,以他一對老花眼睛,讀着拿在手上的她的資料,才知說錯了話:「噢,你是地球移民者的首批第二代。」她點點頭,本想糾正醫生的說法——我是第一個第二代,但免得花唇舌解釋,便止住了話。這種性格,她跟移居的這個國家的國民太相似了。

醫生仔細看了她的檢查報告。「很正常,很健康。不愧是第二代。」老實說,她對於第二代這個稱呼很不以為然,而眼前這位老醫生,已經在短短幾分鐘內說了兩次。她忍不住說:「我的確是第二代,但也不用那麼強調吧。」

醫生望着她,遲疑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她跟這種年齡的地球女子一樣敏感和倔強,「別誤會,我這樣說只是純粹對應你的身體狀況。你應該知道,我們的第一批移民先鋒,早於二十多年前就來到地球了,但在這五百人中仍然活命的,只有不足五十人,我也是其中一個。對了,你的雙親還健在嗎?」她搖搖頭,父母都在不足一百歲就死了。

醫生點點頭,接着乾咳了一下——這種人類可有可無的小動作,他似乎學得很熟。「你知道我們在本來的星球平均壽命是多少?一百五十歲。六、七十歲只算是中壯年而已,我們的移民者大多是這個年齡。」她不惑:「為甚麼我們來了地球後,會短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壽命?」

醫生托了托眼鏡,說:「還不肯定,但這兒的空氣、水質、輻射,還有來地球前做的移民手術等等,可能都對我們的健康構成影響。我們從前就至少不會患癌症和皮膚病,這是來了地球後的事情。」

她留意到醫生的手臂有一處紅紅腫腫的。她也知道,醫生說的手術,是讓他們可以完全適應地球的空氣——儘管他們無論在外觀上還是身體結構上,都跟地球人無異──這當然也是他們試驗移民地球的最大原因。

「就是因為有那麼多不明因素和風險,我們一開始是被禁止生育下一代的。」醫生說時望了望她,彷彿要怪責她的父母不守規則似的,然而他忽然語調一轉:「但也倒好,有了移民者第二代,我們可以做的分析也就更全面了,現在我們知道,第二代在各方面的身體質素,都比第一代健康,這證明了在地球出生的第二代,更能適應地球。至於是否可以更長壽,那就要至少多等八十年了,但這個我大概沒法見證了。」她點點頭。她也只有點頭的分兒。

「你的健康完全沒有問題,接下來我想多了解你的生活以至心理狀況。」他們的醫生,除了身體,還會作出心理評估,是很全面的醫療科學專家,而她也知道,這種每年一次的健康檢查,是她作為地球移民者的責任,除了個人健康,她還有義務為她的星球,作出移民地球的各種分析。這個移民先導計畫大概會進行五十年,他們當局屆時會根據這些分析和評估,決定是否全面移民,那時候,異星人入侵、殖民戰爭,或許是無可避免。

她還是把自己的近況,包括剛以優秀成績考上大學,告訴醫生。「跟你的繼父母相處融洽嗎?」她點點頭。「他們是我父母的好友,待我如親生女兒一樣。」父母離世後,當局為她分配到了另一個家庭去,雖然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家庭觀念,但為了要在地球生活,入鄉隨俗,還是有個家庭一切會易辦得多。

醫生一直點頭,也在報告上不停書寫,文字當然是地球人都看不懂的外星文字。「最後,還是那個問題:你對母星有甚麼感覺?」她想也沒想便答:「我愛母星,雖然沒有在那裏待過,但母星才是我的家,我隨時作好回去的打算。」

醫生壓低聲線:「如果我們有天要放棄地球?」她答得同樣利落:「完全沒問題。移民、殖民、開戰、毁滅、撤退,一切遵從當局決定。」評估結束,她再一次離開在普通人眼中只是一幢平平無奇商業大廈的「醫院」,明年再會。

她當然不會跟醫生說,她正跟地球人拍拖,她早已視地球為家,如果兩個星球真的開戰,她會毫不猶豫倒戈去。狡猾、假裝、說謊等這些地球人才有的特質,第二代也是遠遠比第一代優勝。

2018年10月24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8年10月19日 星期五

【音樂】坂本龍一 鑑賞指南

早前買下日本雜誌《SWITCH》以坂本龍一為封面的一期(二○一七年五月,Vol.35 No.5),才歡天喜地了一陣子,內地雜誌《知日》出版的第五十二彈《知日.BGM之魂》特集,坂本龍一也登上封面人物,看着當時發現雜誌的地點──澳門「边度有書.有音樂」那幅「貼堂」了的坂本龍一海報,購物氣氛實在太濃郁(藉口!),便乖乖將之帶回家,然後跟《SWITCH》很有型的放在一起。



《知日.BGM之魂》主題是「日本配樂完全鑑賞指南」,坂本龍一只是其中一個主角,其他訪談人物,包括同樣鼎鼎大名的久石讓、梅林茂,還有曾跟新海誠合作了多套動畫的天門等等,內容闊度與深度一樣寬廣,厚厚的一大本,叫樂迷滿足不已,也讓人欣賞製作團隊的用心──特別是在今天紙媒衰困的狀況。

記者可是專誠遠赴美國紐約西村坂本龍一KA+B工作室,叩門拜訪「教授」的,除了一問一答口述筆錄,還拍下多幅他在工作室的照片,皆有珍藏價值,與那期《SWITCH》也攝於紐約工作室的「教授」照片對讀(可惜筆者不諳日文),太有趣味了,當然後者還刊錄他走在紐約街頭的畫面,予人更立體了解他在紐約的生活。但談到珍藏價值,《SWITCH》收錄的「教授」年輕時昏黃舊照,更是難得一見。

他在訪問跟記者暢所欲言,甚至談到鮮為人知的父親──坂本一亀,「我父親跟三島由紀夫是舊識呢。」何止舊識,任職出版社的坂本一亀,正是三島由紀夫編輯,促成後者辭掉剛得到的大藏省工作,專職寫小說,一步一步踏上偉大小說家之路。有其父必有其子,為坂本龍一傳奇色彩抹上一筆。

不讀訪談不知道,坂本挑選電影配樂最重要的標準,是如果那部電影支持戰爭或法西斯主義,他是不會合作的,他可不喜歡政治宣傳音樂,儘管他承認當中有一些寫得非常好。他也提及癌瘉後首張個人專輯,也是他八年來首張錄音室專輯《async》,唯獨是這張對他如斯重要的唱片,他不在乎觀眾會否無法理解,又坦言碟中的音樂非常反傳統。

「這次的喉癌對我是生命中的一件大事,所以這一次我想自私一點。我的目的就是滿足自己,也算是愈來愈深地挖掘自己、逼迫自己,把自己推到未知的疆域。我想變成一個自己認不出來的人。」老實說,這麼一個國際知名的音樂家、配樂家,這樣子自私一點又何妨?

談到《async》,對筆者而言,作為坂本龍一的樂迷其中一個遺憾,便是缺席了於東京Watari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舉行的《async》設置音樂展現場(說起來叫筆者遺憾的缺席事件實在太多了!),這次便憑藉《SWITCH》兩頁報道的圖片,領會一下當日展場的魅力。還是那一句,可惜不諳日文,看不懂書中對展覽的描述。

坂本龍一也在訪問說到想做一部歌劇,其實他早於一九九九年跟日本藝術家高谷史郎合作了一部歌劇《生命》,又提到兩人事隔二十年再度合作,於是去年便有了多媒體舞蹈作品《靜/止》。到中國開演唱會?「自從我得了癌症就不再做整場演唱會了。我之前巡演過很多次,但現在體力不允許了。但如果偶爾有些有趣的策劃,我也許還可以一定程度上參與一些演出。」

暫時還是欣賞不到了坂本龍一音樂會(另一個遺憾!),只是早前在二手唱片店,偶得「教授」一九八八年《Playing The Orchestra》,雙唱片收錄東京交響樂團當年在紐約Beacon Theatre的演出,由大友直人指揮,恢宏音流從音箱擴射出來,叫人恍如親歷其境──唯有經常拿出來細嚼回味,稍微止止渴吧。

(2018年10月1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10月18日 星期四

【人物】看那美麗的五行流動

資深多媒體創作人黃志偉,將於第二十二屆《微波國際新媒體藝術節》主題展覽,展出跟術數有關的作品《如是》——讓術數與多媒體創意扣連起來,此前可說聞所未聞。

黃志偉約十年前開始研讀術數,坦言一度迷信得很,「試過有一年,穿到成身綠色,從內到外、掛在身上,你想得到的都是綠,就是因為有人說我需要用屬木的東西。」今天的他,一點都不神化,穿着、說話平實謙虛,「現在連家的坐向都不知道。」

而《如是》雖講術數,也是去蕪存菁,還原基本步——看那五行、顏色流動,多麼的漂亮。


黃志偉講命理,很有趣也很有魅力,擁抱未來、通曉科技和創意的他,會將之連繫新潮,譬如說八字是大數據,也是其中一個最常用的命理「App」,也會說風水命理這回事,不是那麼可怕,只是坊間「風水佬」的演繹,往往對應你的欲望和恐懼,「為何不是用來啟發別人?」

也得說說黃志偉的背景。翻看他的履歷,劇場一類的作品相當豐富,不諱言在進念長大的他,當年就是由榮念曾發掘出來,他在香港演藝學院讀書時參加獨立短片比賽,當時榮念曾正好擔當評審,覺得他的作品特別有趣,便約他出來聊聊,後來邀他到進念工作。

他便是這樣開始做着多媒體設計,跟榮念曾、胡恩威、林奕華共事過,並推而廣之,曾與賴聲川、詹瑞文、甄詠蓓等導演、劇場人合作,迄今創作了超過二百個舞台多媒體作品,後來亦當上流行音樂會多媒體視覺總監之職,合作過的歌手,包括郭富城、古巨基、劉美君等等,二○○五年創辦dontbelieveinstyle,開拓互動設計、跨界創意策劃工作範疇,二○一○年上海世界博覽會香港SmartCard館及澳門德成按館,就由他負責。

別人眼中的他,可謂一帆風順,他卻說一切只是誤打誤撞,十多年前開始學習術數,就是他的最低點、最迷失,那時的他,需要引導,需要方向,「賺不到錢,連基本生活都很難維持。」他跟過很多老師,甚至有江湖騙子,近年開始定下來,現在的高人,從不以此賺錢,教的是風水、紫微斗數、《易經》,授的是文化、語言、歷史,儼如學術研究,他也漸漸變得謙卑,「就連自己的時辰八字都不理會了。」

一晃眼,他成立公司已十多年,好玩是好玩,但他始終覺得那不是個人需求,「再往前行,應該怎樣走?」他反覆思量,創作了《如是》,作為「迷/信」(「Immersion/Decentralisation」)系列的第一個作品,「這件藝術品最能支援我的研究。」

他說,八字根本就是一個大數據、演算法。「人們最不懂得箇中如何運作,卻依賴和深信不疑的,也就是術數。」《如是》便運用了中國古老的術數運算程式──八字,卻抽掉了所有文化符號和物質化的詮釋,只剩下八字的基本,即五行(金水木火土),參與者輸入他的出生年月日時,這套本來用作算命的運算程式,通過《如是》,只展現相對應的五行顏色流動,參與者不會從這台機器看到對他命運的推算,只看到時間、變化和流動,那是一幅只屬於你的獨一無二的畫。

「很平靜,一切只是顏色(五行)在走來走去。」換上風水佬的演繹,「則是你欠甚麼、缺甚麼,需要補甚麼、改甚麼。」如果抽起對妻財子祿的欲望,揮走恐懼,「其實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平衡,每個人都有可以發掘的美。」《如是》取自《佛經》常見開頭「如是我聞」,「事情本來如此,沒有你想得那麼複雜,所有欲望和恐懼,是人加上去的。」他說《如是》系列創作將持續進化。

這個我們用了那麼多年歷史的演算程式,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怎樣運作,但許多人都想用來趨吉避凶,推算未來,於是容易被所謂的江湖術士「搵笨」,而自己則活在惶恐中。

大數據也一樣,懂得用大數據「講故事」的人很少,事實上我們大多不懂得Programming、Coding,但如果你不參與這個時代變化,既然未來是一個跟科技脫不了鈎的時代,「你永遠活在恐懼中,甚至更差,因為你已被掌握所有的Footprint。」

大數據是新的迷信──在這句的尾巴,應加上句號、問號,還是感歎號?

(2018年10月18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2018年10月11日 星期四

【人物】鄭宗龍 從艋舺到雲門

台灣著名編舞家林懷民宣布即將退休,明年底開始,雲門舞集藝術總監一職,將由雲門2藝術總監鄭宗龍接棒。談到未來舞團的方向,他搔搔頭,說畢竟還有一整年的時間,「重要的事情、舞團相信的事情,還是會繼續下去。」

他早前來港參與光華新聞文化中心的《台灣式言談》,十月、十一月便要在內地到處跑,於廈門、廣州、上海等演出《十三聲》,明年也將有新作上演。他在《十三聲》中,從自己出發,從他的出生、成長開始,往後,大概就是成熟時。


鄭宗龍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萬華(舊稱艋舺),他以香港的廟街來形容之,是「角頭」割據的地方。對於萬華,我是從鈕承澤導演、阮經天主演的《艋舺》得到認識,他笑說,這部電影有點像《蠱惑仔》那些香港黑幫電影。你也是「蠱惑仔」嗎?「我還未到『蠱惑仔』的程度。」他笑聲更大了。

但他承認,那時候真的看過「蠱惑仔」更上層的人物出沒。萬華現在也是那麼三山五嶽、三教九流?「差不多吧。但很值得去,因為很多傳統的東西仍然保留了一些,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的生活還留着。」很危險?「我帶你去就不危險!」果然有江湖兒女的豪氣。

二○一六年,鄭宗龍把從母親口中的古早民間傳說、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艋舺街頭,編成《十三聲》,並由多次獲台灣《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的林強,譜上凌厲有勁的電子音樂,「把觀眾帶到我童年時的事迹。」

他小時候一個人在街上靜靜的蹲着,聽到的都是叫賣聲,人們說話是不客氣的,是用叫的,是很吵的,他就把那麼熱鬧又活力的街頭聲音,還有粉紅色的窗簾、化了濃妝的阿姨等各種元素,統統音樂化、意象化、舞蹈化去了。

《十三聲》剛在《澳門藝術節》演出,鄭宗龍稱,當地觀眾反應很好,演後座談來了很多人,「他們開始對萬華這個地方有一點好奇了。」

他說,萬華有很多不同廟宇,有的是道教,有的是民間信仰,十分包容。你也有信仰嗎?「我去廟宇,聽到他們祈禱的時候,會哭、會感動。我去巴黎聖心堂,聽到他們唱聖歌時,也會哭。我相信有一些聽不到的聲音、看不到的東西,是超越我能力的事物存在。」

舞蹈,也是信仰吧?「也是一個吧。」他說,舞蹈有時候也會讓他哭,「想哭,跳舞就好了。」他曾經看見自己的作品,感動落淚,「每一個階段都有。當那個作品跟自己的出生有連接的時候,共振就出來了。」《十三聲》呢?「也有吧,林強的音樂真的有讓我回到童年艋舺的感覺,但那不是傳統音樂,而是電子音樂。」他說,正在籌備下一個舞作,在思考作品的過程時,也教他感動。

談到台灣現代舞氣氛,他說有不同創作者在做不同的事情,像布拉瑞揚.帕格勒法,一個台東原住民編舞家,近年就搬回台東去,找來一群原住民的舞者,成立布拉瑞揚舞團BDC,曬那兒的太陽,跳那兒的舞步,然後把作品帶到台北,以至世界去。「我覺得我們也一樣,以自己的養分做創作。」

他們走出舞團,舉辦駐校活動,就是要告訴大家,現代舞的門檻沒那麼高,那其實就是你的生活感受,不是懂不懂的問題。「我們在改變他們的觀念。」

鄭宗龍二○○六年首次為雲門2編創,其後擔任雲門2駐團編舞家、助理藝術總監,二○一四年當上藝術總監,明年他將接過創立雲門舞集的林懷民棒子,擔任雲門舞集藝術總監。

到時候,會否沒有雲門與雲門2之分?「也有可能。」現在一團做演出,二團做推廣,也創作,往後推廣會不會以另一種形式去做,現在甚至還沒有在想,但他強調,他們一直相信的事情,肯定會繼續下去,「讓舞蹈帶給更多人。」

創作、創新也是必須的,「像《十三聲》就是創新的事情,我不是完全把舊的東西搬出來,而是通過一種新的方式『講話』,去講自己的傳統,那就是新的嘗試,我希望我們繼續這樣走。」

如果要為香港編一隻舞?「那會是一個人靠得很近、心靠得很近的舞。跳舞講求一種默契,怎樣靠得很近,卻不會踩到別人的腿、互相關心?那應該是很溫暖的舞。」

(2018年10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