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9日 星期二

書誌好時代到了嗎?


近日本地雜誌出現了小陽春,上月先有《100毛》創刊,吸引年輕讀者群,最近又有雙月刊《what.》出版,後者打正旗號以「書誌」(Bookazine)招徠讀者,似乎想在這個本地還沒給充分開發的市場,參一把腳。其實毗鄰的台灣和內地Bookazine市場一直活躍,厚厚的一大本,分不清雜誌與書籍,定位模糊卻各有捧場客。在後消費的年代,Bookazine能否突圍?

聚集當代創意

為了撰寫這次專題,筆者翻箱倒篋,找出多年收藏的Bookazine,好作參考,譬如來自台灣的《兩人出品》、《Dream Case》、《Net and Books》、《練習》,內地則有創作型、文藝型的《鯉》,發現當中大部分已經停刊成絕唱,似乎經營Bookazine一點都不易。

其實外國雜誌早有「Mook」的概念,把該刊某特定主題的內容深度化,然後結集成書,予人收藏,這種形式似乎很理 想。至於香港的Bookazine,有《Stadt城市誌》、《突破書誌Breakazine》,而廖偉棠主理的《Can影像誌》、進念.二十面體E+E 出版的《文化視野》,都有類似格局,除了《突破書誌Breakazine》定期出版,《Stadt城市誌》、《Can影像誌》近年已經停產,三、四期止步,《文化視野》現只推出試刊號和創刊號,暫未見後續。

Bookazine路難行,卻仍有雜誌人願意沾手。新出版的《what.》總編輯鄧烱榕,曾於《號外》任職八年,去年夥拍三聯書店,找來其餘三位拍檔,作出新嘗試,「反正雜誌存在已久,不如去盡一點,做一些香港沒有太多人做的事情。」他稱《what.》是以雜誌的方式做書,一題到尾,試刊號主題為「黑夜之後」,貫徹理念「做回自己」,「如果你想認識本土,買《what.》做Reference吧!」

試刊號的Contributors,不乏具名氣的作者、藝術家,如潘國靈、麥曦茵、夏永康,集合當代香港創作力量,訪問找素人,落街取景,感覺Down to Earth。為了做好香港,「我『碌』了許多人情卡。」一百二十克重的書紙,分量十足──真知不會輕如薄紗,灼見不會一戳就破,滋養豐富的讀物,是要經過 多番咀嚼,才能消化得來。翻閱時還有久違了的濃烈墨香飄送。

媒體應該有使命

鄧烱榕強調該刊是編輯主導、面向讀者,而非服務廣告客戶,即使人家落廣告,都是軟性廣告,即植入式廣告,好像照片 中大家舉起一支酒,另加少許筆墨輔助,便成廣告了,這也是編輯主導的做法,根據不同主題找合適廣告,「我希望是書做得好,才吸引客戶賣廣告。」卻又不純粹為讀者而設,「如果讀者要甚麼就給甚麼,你永遠不能啟蒙他們,媒體應該要有使命。」

目標是收支平衡,羊毛出自羊身上,反而向讀者索價貴一點,該刊盛惠$128,「一本外國雜誌都差不多這個價錢,何不支持一下香港製作?若當它是書籍,這個價格也算合理。」他希望刊物在本地賣過一萬本,日後將出版簡體本,進軍內地市場,「當然想有十倍回報,內地的小眾市場已經很大。」

在香港,Bookazine仍是尚未開發的藍海市場,鄧烱榕稱外國以至內地、台灣、日本等亞洲地區,已有比較成熟的Bookazine市場,「香港一直缺乏Bookazine,因為小眾市場不足以支持生存。不是無人做,而是做不起,這是最尷尬的事情,所以期望 《what.》能通過內地市場補貼。」

試刊號問世,他坦言七成似雜誌,三成像書,還未達到自己要求,表示日後將會朝向書的製作形式發展,並透露下一期主 題,跟身體有關,「希望是五五之比,甚至書的味道更重。」暫時的觀察期是一年,最理想的付出期是五年,「當然希望品牌繼續存在,但不一定要由我主理,我的角色只是築了平台,日後可由不同人接手。」

發行方式要變

本地作家兼文化評論人鄧小樺,認為Bookazine每期都有鮮明主題,比一般雜誌更着重知識性,又比書更富創意和即時性,要做到可供參考的程度,是流動性高的小型百科全書,「書是直向的,像Backbone;Bookazine是橫向的,猶如打瀉水一樣,是聯想 型、多元拼湊、沒有結論的。」至於雜誌的本質就是「雜」,得照顧不同讀者需要,「雜誌某些欄目亦是固定的,Bookazine則不一樣,每次都重新來過;雜誌以篇幅決定內容,Bookazine則以內容決定篇幅和形式。」

在後消費社會裏,資訊太多太便宜,消費者不懂選擇,所以個性鮮明、題材替讀者選好了的Bookazine時代,是會(或已經)來臨的,「一般雜誌亦會逐漸滲進這種模式。」很少人收藏雜誌,而收藏也是購買誘因,「如果把雜誌做得精緻而成Bookazine,可能吸引別人購買,售價即使高一點,都可以接受。」

小樺是文學雜誌《字花》創刊編輯,她提到該刊成立之初,就是以Bookazine作定位,編輯團隊亦有參考台灣的 《Net and Books》,製作思維很受其影響,「《字花》其實似書多於雜誌。」不強調Bookazine屬性的《字花》,足足屹立了七年,但《Stadt城市誌》於二○一○年出版第四期「滴水筲箕」,就沒了下文,「Bookazine比雜誌往往做得費力、精細,Production慢得多,成本高了,營業額自然不夠維持下去。」

銷售渠道不足,也是問題所在,Bookazine不會落入報攤,只發行到書店,書店的雜誌架,要麼處於弱勢,要麼就跟大量類型、國籍不同的雜誌競爭,「如果發行方式不改變,Bookazine的生存環境,還不是很樂觀的。」但她稱Bookazine只要聚到創意、迸發文化能量,「即使做得一期,也叫成功。」

(2013年4月9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2013年4月5日 星期五

音樂一週  轉戰網絡世界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許多經典樂隊,今天都在台上碰頭重聚,跟樂迷重溫舊夢,音樂媒體亦然。已成典故的本地音樂雜誌、影響不止一代樂隊和樂迷的《音樂一週》,正式網上復刊,從印刷媒體轉戰網絡世界,扎實認真內容沒有兩樣,縱使形式、面相改變,樂迷又怎會認不出來?


知道《音樂一週》網上復刊的消息,既驚喜又期待。事實上,看見他們的官方facebook近日發帖頻密,兼且圖文並茂,風吹草動,鑑貌辨色,早就察覺他們一定醞釀新搞作。對於八、九十後的音樂愛好者,大概只聽過《音樂一週》的大名,但由於書刊早已絕跡市面,相信連一紙一頁都沒有碰過。

訪問當天,主編左永然(Sam Jor)跟一眾音樂活字典的前輩級製作團隊,帶同幾本雜誌赴會,筆者如接過甚麼稀世武林絕學寶典一樣,或觸摸或顧盼,都珍而重之。當年簡單的排版和設計布局,當然跟今天色彩豐富華麗版面截然不同,但那種樸實純粹的感覺,很難不叫人懷念,一篇篇動輒數千字的樂評,凸顯寫作人的專業與專注,叫人肅然起敬。

新知舊雨一呼百應

一九九七年正值移民潮,左永然當年移民外地,結束了心血經營的《音樂一週》,同時標誌着一個時代的終結──這段日子,也是許多港人最留戀的香港歲月,消失的,豈止一冊《音樂一週》?從一九七五年創刊,到一九九七年停辦,《音樂一週》熬過了二十二年的春去秋來,他坦言年期絕對不短。「本來覺得停了就停了,但久不久就有人跟我說,為甚麼不做下去?從前他們每逢星期五,就會落街買份報章(《音樂一週》),是精神食糧來的。」

但復刊的決定卻始終沒有付諸實行,直至近年重遇香港電台前副廣播處長好友吳錫輝,對方多番鼓勵自己重新執筆寫音樂,但過着閒雲野鶴退休生活的他,最初都不願再沾手。「後來昔日寫手愈見愈多,便希望讓好友經常聚在一起,想着想着,不如試試再辦《音樂一週》吧?」

復刊契機,還有二○一○年英國殿堂級結他手Jeff Beck的音樂會,當時他就是打著《音樂一週》的旗幟,主辦這場熱血沸騰的演出。「你要辦一場好的表演,必須有平台宣傳,在香港,這類歌手是沒有人願意介 紹的,亦不懂得怎樣介紹,那時就想,如果還有《音樂一週》就好了。」過去《音樂一週》主辦過的音樂會,包括Bauhaus和Japan,對於年輕樂迷,當年盛況,只能想像。

於是左永然拍板叫《音樂一週》復刊,新知舊雨一呼百應,除了昔日一眾並肩作戰的好友,包括Edwin Wong、Danny Lee、So So、Ming Ming、駐守倫敦的Peter Chow等人,繼續默默筆耕,還有當年讀者Gary Kwan、Toto Curtis參與,這兩位網台節目《音樂次文化》的其中主持,將協助刊物的幕後工作。「十分感激,過去遇到的都是很熱心的夥伴,亦一直累積新血,如果擁有如此陣容,復刊仍然辦不好,我會愧對他們。」

從印刷媒體轉戰網絡世界,坦言不再年輕的他,對網絡感到陌生,甚至有少許操作困難的感覺。「從前叫我一晚寫幾萬字,沒有問題,拿張原稿紙就可以了,現在要把文章上載,對我來說是很大的考驗。」但時代變了,步伐也只能一直向前。「讀者的消費模式改變了,印刷品未必有市場,尤其好像《音樂一週》那樣小眾的刊物,相信經營更難。」不過,看他經常更新《音樂一週》和個人facebook,運用熟練,相信已適應過來。

做網上雜誌,他還放眼世界。「一份本地刊物,主要在香港流通,充其量伸延到澳門,但若以網絡為載體,就沒了地域的限制,任何華人地區都接觸得到,擴散力大得多。」他指內地樂迷對上世紀九十年代前的外國音樂資訊,未必很熟悉,談論的人也不多,但搖滾音樂的光輝年代,恰好正是六十至八十年代後期,尋根究柢的《音樂一週》,正好填充補白。「如果對根源沒有認識,你不能走得更遠。」

盼能再成佳話

一切準備就緒,訪問期間即《音樂一週》復刊前一星期,他們已集齊大部分稿件,網頁排版工作亦已竣工,進入最後的測 試階段。Gary說:「我們平時閱讀外國音樂資訊,大多只是歐美新聞的二手,但這班前輩最無法取代的本領,就是接收第一手資訊,甚至發掘未有曝光的新音樂,然後帶給讀者。」

新《音樂一週》,猶如集合不同作者的綜合網誌平台,雖然名字不變,但轉戰網絡,資訊來得更快更多,雜誌也不囿於一星期更新一次的形式,雖然沒有很固定的欄目,但可能每天都有新專題、新訪問示人,求文若渴的樂迷,有福了。「名字只是Icon,不會改變了。」

刊出二十二年的《音樂一週》,其資料庫固然強大,舊文新帖互相指涉,或能造就多層次的時代見證。「現在仍是摸索階段,待網站正式運作,觀察作者與讀者的融合,模式會漸漸成形。」左永然對重新出發的《音樂一週》,信心十足,復刊前已得到各方樂迷關注。「希望能再成佳話!」

《音樂一週》
facebook:www.facebook.com/musicweekhk
網頁:musicweek.hk


(2013年4月5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3年3月28日 星期四

三面葉問


大概連葉問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故事,會長拍長有。繼《葉問》、《葉問2:宗師傳奇》、《一代宗師》,又一葉問作品《葉問:終極一戰》給搬演到銀幕上,從甄子丹、梁朝偉,到黃秋生,三面葉問,繼續成就一代宗師的傳奇。

一代詠春宗師葉問的故事,已經拍過多次(還未計葉問還沒自成一家的《葉問前傳》),要在熒幕上延續影像,必須拍出不同的樣子。甄子丹、梁朝偉和黃秋生,樣子當然不一樣,亦由於他們的戲路各異,反映出葉問的三個身影,這也由於葉問本人流傳後世的資料不多,留給人們一大片想像空間,三位演員在其中填空補白,揮灑得更自如了。

硬橋硬馬高手過招

甄子丹是動作演員,他扮演的葉問最高頭大馬,觀眾欣賞《葉問》、《葉問2:宗師傳奇》時,首重戲中的拳腳功夫,甄子丹亦有豪言「一個打十個」,叫觀眾看得痛快。兩套片都是傳統動作電影格局,《葉問2:宗師傳奇》就十足葉問徒弟李小龍打洋鬼子的電影套路,西洋拳擊冠軍「龍捲風」在台上蝦蝦霸霸,看不起中國功夫,對一眾師傅和其門生極盡嘲弄之能事,又打死洪震南(洪金寶飾),埋下葉問復仇的伏線。當時洋人口中還未有「中國功夫」一字,只以「Chinese Boxing」即中國拳擊稱呼,就連中國功夫能拳能腳都不知曉,龍捲風跟葉問對戰時,被踢至頭昏腦脹,狼狽得要臨時訂立不准踢腳的比賽規則,當然最終還是落敗收場。

甄子丹在勝利後振振有詞:「這場比賽,不是要證明中國功夫比西洋拳術厲害,而是要告訴大家,人格不分貴賤,希望能彼此尊重。」贏得華洋觀眾掌聲,激起中國人自強自尊精神,基本上跟李小龍的「中國人不是東亞病夫」的神采如出一轍。

相對於甄子丹的剛勁和李小龍身影,梁朝偉的葉問,就溫文儒雅得多,相信觀眾也不會要求梁朝偉比甄子丹更好打(正如你不會要求甄子丹比梁朝偉更好戲),而王家衛的《一代宗師》,亦明顯不是要走這條路,雖然多個動作場面,好像開場的雨戰、金樓的高手過招等,還是很好看的。文質彬彬的梁朝偉,為葉問多添了一分高深莫測和非凡智慧,好像跟八卦形意門掌門宮寶森(王慶祥飾)「以餅會武」,不能力取,便來個智取:「其實天下之大,又何止南北。勉強求全,等於故步自封。在你眼中,這塊餅是個武林,對我來說卻是一個世界。」贏得宮寶森認同。

《一代宗師》梁朝偉的金句亦多,好像「如果人生有四季,四十歲前,我的人生都是春天」、「功夫,兩個字,一橫一豎」等,講理多過講手,跟甄子丹硬橋硬馬的葉問,可謂截然不同。該片亦有許多細節有待觀眾加上註腳和詮釋,筆者就在看戲後,於網上多篇評論和資料補足,繼續大開眼界。斧鑿精緻的《一代宗師》,平衡了文戲和武場,比敘事方式相似的《東邪西毒》更加成熟,也是王家衛其中一套最親近觀眾的電影。

至於新片《葉問:終極一戰》,由減磅的黃秋生飾演葉問,外界多指他飾演的是晚年葉問,從五十六歲演到七十九歲,他在戲中拍下一段流傳後世的木人樁法示範片,根據歷史,該片就是葉問逝世前一個半月前拍下的。但話說回來,黃秋生其實只比梁朝偉大一歲。

立體了性情舉止

許多人以為梁朝偉的葉問,比黃秋生的葉問,更牽涉情愛,但事實剛好相反,《一代宗師》梁朝偉和章子怡互相欣賞,但礙於生活、理想各異,所謂愛情,只是點到即止,雖然劇末章子怡向梁朝偉告白兼告辭一幕,叫人看得很感動。《葉問:終極一戰》黃秋生的葉問,既有太太張永成(袁詠儀飾)一直溫馨相伴(雖然後來分隔兩地,從此陰陽相隔),亦有賣唱姑娘「撈鬆婆」珍妮(周楚楚飾)這個情人知己,照顧他的起居飲食。

黃秋生的葉問,著重功夫以外的細節,比甄子丹和梁朝偉更像個普通人,既會談情說愛、會講寫英文、會捲煙抽煙,也會暈倒(得悉太太離世後,受到刺激,暈倒地上,而非被打敗),而且看起來更像個祥和的長者,對徒弟講授武德(如「中國人不打自己人」、「功夫不是鮑魚,不是有錢就買得到」),他的道理更加落入生活(如「跟良心,還是跟大隊,要好好想清楚」、「打開門做生意,拒絕別人,得要一個理由」),有情有義有血有肉,這也是《葉問前傳》和《葉問:終極一戰》監製冼國林、導演邱禮濤,盡可能忠於事實的拍攝宗旨。

對筆者來說,甄子丹的葉問年輕剛勁、梁朝偉的葉問沉穩若定、黃秋生的葉問仁厚謙和,三個不同面相,立體了葉問的性情和言行舉止。日後的葉問電影,會有另一個層面嗎?

(2013年3月28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文化氣象)

2013年3月26日 星期二

區凱琳 聽海

 
今年三月,區凱琳的父親離世剛好一年,在她的眼中,曾經當海關的他,只是揚帆出海去了。
 
她把思念化作創作動力,製作一系列繪畫及裝置作品,在《區凱琳:爸爸出海去》展出。
 
「我覺得這不是悼念,而是思念,思念可以是在生的人、跟你距離不同的人。」
 
誠然, 經歷是個人的,但痛苦、情懷卻是共有的。「這個展覽,不是純粹的個人悼念活動,而是一種對感情的延伸。」
從最初把父親躺過的碌架床收藏,到拿出來進行創作,她原以為做這個展覽的過程會很痛苦,因為要重新面對許多傷感回 憶。

「但現在我覺得舒解多了,創作始終會令人集中,雖然仍然不想相信至親的離世。」想起聞一多的《也許》:也許你真是哭得太累,也許,也許你要睡一睡──不是死了,而是睡了、出海了,那當然不是自欺欺人,「而是藝術家的浪漫,是我們對死亡後的想像。」

爸爸「出海」了一年,時間對於這次展覽,有特別的註腳。「事實上,我們一直都很留意日子,會默默計算爸爸走了一個 月、兩個月。」

好像填上改編自經典民謠《My Bonnie》一曲:「My father is over the ocean……」的《有一首歌(十二個字十二個月十二個練習)》,便一共有十二幅作品,《爸爸,今天你看見怎樣的藍?》更是記錄每天行程的記事本章頁,用藍色的高低深淺,顯示情緒的疏密濃淡。就是這樣,月復月、日復日,「就像一個個循環。」

展場那塊雪白的牆的底部,漆了介乎藍與綠之間的顏色,比喻海洋之意呼之欲出──一片水平如鏡、恬靜無風的美麗汪洋。觀眾就像沿著海岸線,一起跟隨其父親的步伐,「海水」由淺而深,作品也愈來愈私密,譬如她把陪伴爸爸度過最後時光的碌架床,當中的碎布、棉繡花線、銅釘等二百二十四粒零件,逐個逐個拆出來排列整齊,又在多塊木條上,寫了《給爸爸(或自己)的六十個問題》,一堆你問自己也不一定答得出的問題。「爸爸離開前後,你會問許多問題,好像facebook、電郵、銀行戶口密碼,因為你要處理他的東西。」

家人參與其中

「海水」起初不及腰際,但一個不留神,來到那個「最後房間」時,藍綠色已經淹沒了頭部,「水壓」到了最高處,感情 濃郁綿密,並播放由區凱琳唱出一句又一句的「My father is over the ocean」,又以大頭針逐根逐根釘了「Bring Back」字眼的床褥。看著看著,觀眾的心情也隨之糾結起來。

該展覽雖然是區凱琳的個展,但她的家人也參與其中,好像放在另一塊床褥上、以其父親生前曾經飼養過三隻小鳥為原形 的布公仔,就是她十歲女兒親手弄的,而掛在「最後房間」牆上的一幀照片,相中那個站在日本宮崎沿岸遠眺北太平洋的女人背影,是她的母親。「比較過去的個人 展覽,《爸爸出海去》多了一些意義。」

一年了,孑然一身的爸爸,出海暢遊世界,今天身處何方?「大概歐洲是吧?」區凱琳微笑了一下,眼神迎向遠方,彷彿真的看見老爸,融入法國沿岸一片良辰美景中,向自己揮手。「我知道我們終有一天會重逢,我也是這樣的期許著。」

(2013年3月26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

聲音保育 歲月留聲


眼睛可以看見約一百二十度的東西,耳朵卻能聽見三百六十度的環境,但我們還是以影像主導觀感世界。

保育也如是,大家關注的重點,往往是建築等實體事物,忽略許多聲音本來言猶在耳,卻一瞬即逝。

集文字與視聽資料於一身的「聲音圖書館」網頁,於本月底啟動,不說不知,原來昔日圍繞我們四周的聲音,好像炒栗子、冰室鐵凳、鞦韆鐵鏈,正逐漸在我們的聽覺範圍中消隱。

保育需要參與,我們都可以成為採聲人嗎?

記錄生活指涉回憶

香港步伐急速,舊去新來,令人喚得起回憶的事物,愈來愈少,對蔡翠茵來說,文輝墨魚丸大王粉麵店是其中一個根源,這位老主顧從小吃到大,其他顧客或許對食物味道特別依戀,但她卻對該店的聲音印象難忘。

「那麼多年來,員工已經換過不知多少遍,但他們的落單模式、說話腔調,相當一致。」自有韻律在其中,店舖的聲音對自己的成長很具代表性,於是便為該店錄音,「不知會否消失,錄定先。」
消失的粉麵店,有利苑粥麵專家,早前蔡翠茵亦特意前往,吃最後一碗麵,錄下了該店的熱鬧聲音。

去年,藝術團體聲音掏腰包(Soundpocket)為聲音保育計劃「聲音圖書館」招募聲音,於學校做行政工作的蔡翠茵,一口氣交了八個聲檔,其實自己早已收集了無數聲音,好像坑渠聲、電車聲、鞦韆聲。

她對聲音特別感興趣,可能緣於成長背景,其父母都是失聰人士,她一直生活在一個寧靜環境中,別人覺得理所當然的聲響,對她可是白布上的突出色調。

她暫時沒有想錄但還未錄下的聲音,然而最近深受耳鳴困擾的她,坦言回不了昔日的耳根清靜,「或許日後會多進行這方法的錄音和研究。」

引伸文化的隱沒

聲音掏腰包創辦人兼執行董事楊陽,一手催生聲音圖書館,以聆聽說故事,希望引領人們從聲音得到更多想像。「一直都想發起民間的聲音收集,事實上許多聲音藝術家,都會收集聲檔,然後利用聲音創作。」

現今科技發達,錄音設備普及,智能電話如iPhone、iPod Touch很輕巧,錄音機則比較專業,許多聲音應能得以保存下來。

她又說,其實不少聲音都瀕臨消失,背後引伸一個文化的隱沒,好像小販叫賣聲、街頭炒栗子聲音、離島賣小食婆婆唱的歌仔。「如果政府不鼓勵這類小販形式的個人事業,那些聲音很快就會成絕響。」

她也認識一位講圍頭話的八十多歲婆婆,其姊妹全都過身了,擔心日後百年歸老,沒有人替她「哭喪」,「於是找我們替她錄下『哭喪』的過程,為日後播放作預備,這是值得保存的公共文化。」

他們也到訪長壽電台廣播劇《十八樓C座》的錄音室,研究他們製作聲音的「百寶」,「現在他們已較少以實物造聲了。」

許多人的保育著眼點,是有形的,她卻指所有文化遺產都是無形的,「留得住一幢建築、一件物件並不足夠,還要把其在整個脈絡產生的文化意義,都一併保育下來,聲音是其中一個切入點。」

聲音掏腰包的聲音保育活動,有時亦跟建築、樓宇有關,早前就曾舉辦土瓜灣聲音漫步,「我們走上舊唐樓,行樓梯、上天台,直接聆聽,那是與別不同的聲境,如果沒了這些樓宇,聲境就會消失了。」

一個不留神,聲音就會溜走了──聲音其實比實物更加脆弱,更值得人們珍視。譬如從前每天朝早,都會聽到某隻鳥兒在唱歌,但後來再聽不見,原來樓下那棟大樹被砍伐了。

鳥兒會飛走,聲音、文化又何嘗不是?

收音師:街頭採聲有難度

在大學任多媒體技術員、收音師的Felix,兩年前到京都遊玩時,不僅拿出手提錄音機,在郊外錄下鹿鳴,還在電車裏收音,為旅行記錄了另類日誌。「回港後重聽,十分有趣。」

但在香港這樣做,肯定行不通,「既有乘客高談闊論家事國事,又有手機友玩《Candy Crush Saga》,他們總是不會戴耳筒或關上聲音,毫不尊重別人。」

近年手提錄音機質素提升不少,能插進咪高峰等其他Input,於是Felix在兩、三年前,開始添置一些手提錄音機,一機在手,每當在街上看見有趣事物,便會錄下來,十足持手機Snap Shot的「龍友」一樣。

但街頭錄音不如街頭攝影,市區聲音實在太多元化了,錄音機又不像耳朵會有聽覺焦點,錄下來的聲音雜亂無章,他試過錄了人們街頭拉二胡的聲音,回家播放,才知道聲音完全沉了底,他以「沮喪」來形容該次經驗。

他又試過在銅鑼灣鵝頸橋底錄下婆婆打小人的聲音,可惜同樣失敗,「香港就是這樣,環境狹窄,雜音太多,好像冷氣機聲、掘地聲、人聲車聲,你想錄得Pin-point一點,是很困難的。」

他不說也不察覺,這次訪問,除了他的講話,筆者還錄下了鳥兒咕咕叫,以及在附近嬉戲的孩子喧鬧聲,「市區有太多聲音污染。」

興趣使然,他希望繼續街頭錄音,並打算放眼郊區,為不同物種進行生態錄音。另外,除了樂隊的街頭演奏,他還想為老人們記錄民間音樂、口述歷史,「南音也很值得保育吧!」

現代生活,有相有真相,只錄音不拍照、不拍片,足夠嗎?「不一定要畫面的,單靠聲音,想像空間可能更大,我覺得大家應該重新重視聲音的價值。」

(2013年3月26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2013年1月31日 星期四

雲圖 輪迴了甚麼?

改編自英國作家大衛.米契爾同名小說的電影《雲圖》,足足橫跨六個時空,一句蕩氣迴腸,不足以形容其寬宏浩瀚。當然,華人科幻世界,早有內地作家劉慈欣的科幻史詩式巨著《三體》,但始終還沒給拍成電影,現在能於熒幕上欣賞被譽為西方三世書的《雲圖》,始終有點莫名的刺激和興奮。

因為很喜歡《雲圖》,看戲後連忙去讀原著,當然還沒啃完,人家發生六世的故事,電影就濃縮在接近三小時的影像中,但要看完填滿逾五百頁的文字,可是相當費時。嚴格來說,稱《雲圖》作科幻,不及奇幻貼切,譬如敘述未來那兩世——二十二世紀韓國新首爾和二三二一年世界末日後的夏威夷,亦只有科幻景觀,沒有科幻的邏輯說理內容,是有點Jump to Conclusions式的描寫方法,而時空交錯互換的情節,亦很有文學意識流的筆觸。

反觀《雲圖》的New Age味更濃,電影以輪迴為主幹展開六個故事,今天的因,成就了明天的果,萬事萬物互相關聯呼應,我們在戲中,也能看見一張張熟悉的演員的面孔:湯漢斯、荷爾芭莉、裴斗娜、周迅等,在重複出現,他們有時是滿臉圖騰的荒蠻土著,有時是紅鬚綠眼的白人,有時是在子宮槽誕生的複製人,他們在不同世代扮演不同角色,其實也隱喻了我們在不同的輪迴時空中,同樣是演繹不同劇本的「演員」。

胎記貫穿六世

由於《雲圖》結構十分複雜,要摸清六個世代多個人物和故事的連繫性,不是易事,但最簡單如視覺上的,就有胎記貫穿各個主要人物的身體,讓觀眾一望就能辨認出來——他們既是被壓逼者,亦是革命者,也就是《雲圖》的靈魂。

好像占史杜哲斯飾演一八四九年的美國律師亞當,在航海歷程中受到感染(醫生朋友亨利指他的腦子裏有寄生蟲),從此胎記遊走身體不同位置,在這次凶險重重的旅途,他明白到廢奴的重要性,回到家鄉後,便夥同妻子(裴斗娜飾)一起前往美國東部,推動廢奴運動,他也從專橫的岳父手中,把妻子拯救過來,記得她曾經對父親說:「我一生都懼怕你!」她不像是父親的囚犯嗎?

到了二十二世紀的韓國新首爾,他們再次結緣,占史杜哲斯同樣化身革命者的角色——地下抵抗組織的鄭海濟,多次營救由裴斗娜飾演、基因突變的「高昇」複製人「星美451」,讓她從猶如奴隸一樣被驅使、等待被抹殺掉的快餐館「宋老爹」中,獲得短暫救贖,不過,這次身體有胎記者是「星美451」,她才是影響後世(世界未日後的年代)的重要人物。

另一貫穿全戲的線索,是形而上的概念——囚牢和掙脫囚牢。湯漢斯在「第一世」飾演亨利醫生,機心密布、陰險的他,當了禁錮別人的角色。曉高韋榮則永遠擔當當權者、施暴者的身分,如「第一世」那個一家之主、叫女兒一生懼怕的美國律師亞當岳父,「第三世」成了追殺掌握核電站驚天內幕記者的殺手。至於占博班特在一九三六年的蘇格蘭愛丁堡,是奴役助理羅拔的老邁音樂家,到了二○一二年的英國,則成為遭兄弟施計禁錮於老人院的出版商。

劣根性借屍還魂


誠如二三二一年世界末日後的夏威夷島上,受土著敬崇的女神「星美451」——那位在二十二世紀韓國新首爾誕生的複製人,把道理說得明明白白:「我不止是我,還關係著宇宙整體。」蓄奴、受奴、廢奴的故事,在六世中都有出現,亦即掙脫壓逼、追求自由的故事,在六個時空都有發生。如果《雲圖》真的是人類族譜的縮影本,我們慶幸在每一個恐怖時代,都有革命者,但同時令我們悲痛的是,每個時代都繼續有奴隸遭受奴役,也就是說,人類根本就在重重複複的犯下一次又一次相同的錯誤,稍為給改正過來(即革命成功),立即又重蹈覆轍。

《雲圖》所指的輪迴,不僅是人類靈魂或肉身的轉世,還是劣根性的不滅重生,從一八四九年的南太平洋,到二三四六年的夏威夷,人類經歷了千秋萬代,卻仍沒有逃出施暴和受虐的不朽鎖扣,如果時間線可以再推前和拉後,讓「雲圖」的版圖無限延長,人類劣根性的投胎轉世、借屍還魂,將一直無日無之,就像走進互相往回的魔比斯環,既沒有出口,也沒有盡頭,人類只得在其中兜兜轉轉,無止盡地踏着曾經踏過的骯髒路途。

這是宿命論嗎?佛學有云種善因得善果,但《雲圖》的醜惡世界根本沒有改變,充其量今世你是被逼迫的人,下世則成了革命者,大衞.米契爾到底是誤解了所謂因果輪迴的真諦,還是把人類的殘酷世態,看得太過透徹?


(2013年1月31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文化氣象)

2013年1月22日 星期二

【專題】磅巷的日與夜 擬建電梯惹爭議

香港是一處很奇怪的地方,就是要腳踏實地、拾級而上,都變得愈來愈艱難。

和諧幽靜、多年來吸引不少製作單位取景拍攝的上環磅巷,擬建扶手電梯的消息傳出後,爭議不絕,部分居民更聯合起來成立磅巷關注組,積極去信政府表達反對聲音,還舉辦各式有趣活動,讓公眾領略磅巷的價值和可愛。如果生活安泰,是否不應打擾?老實說,香港不必每寸土地,都是矜貴蘇豪區。

和諧幽靜四通八方

一條傾斜綿延的磅巷,自成一隅,多年來印刻多少港人的生活足。為了寫成本文,筆者特別走訪該地兩次,見證了磅巷的日與夜。

磅巷下接荷李活道,上接醫院道,筆者就從畫廊林立的荷李活道、別具文化氣派的太平山街,再經卜公花園穿梭而至,沿途景色怡人、氣氛恬靜,跟中、上環鬧市彷彿是兩個世界——幾條小道、幾級石梯,路就是這樣由人走出來的,直上直落的扶手電梯,會否截斷了它靈巧的四通八方?筆者每走一步也步步為營,生怕擾亂了這裏的寧靜,想到日後若真的要大興土木,這裏的地貌恐怕會被破壞了。

跟磅巷關注組,也是三十會房屋及城市規劃研究的成員楊子傑和劉詠芝,相約在磅巷上段的公廁附近等候——不是要上洗手間,而是他們帶領前往的第一站——張國榮的《Stand Up》MV拍攝現場,就在附近的律打街,他們擺好姿勢,讓攝影師拍個痛快。說起來,電視劇《天與地》和《心戰》等,也曾在附近取景——磅巷,到處都是美麗場景。

他們一邊講解這裏的風土人情、歷史故事,一邊牽筆者在這條樓梯上上落落、來來回回,我卻不覺氣喘,子傑提醒,磅巷僅長約二百米,普通人走畢全程只須三分鐘,經常在這裏跑步的他,計過時,一分鐘完成,「所以是否真的有建電梯的必要呢?如果想改善附近居民的生活質素,可否翻新這裏的座椅和扶手、加強綠化?」說時身旁又有一個穿運動衣的居民跑過。

香港的西雅那

跟筆者同行的,除了子傑和詠芝,還有沿途高大挺拔的石牆樹、大葉榕,風吹葉響,配合周遭景致,那種感覺妙不可言,其中一棵大樹的樹幹,綁有「老師」字眼的鐵製郵箱,子傑解說,那是附近藝廊Para/Site的展品,藝術家在展覽過後都沒有把它帶走,「已跟周遭環境融為一體了。」

倘若真的興建電梯,或會影響上段的休憩公園、早已盤根的大樹,部分街臺也可能給拆走,對詠芝而言,就連回憶都一併作古。「磅巷住了我們三代人,我的父親就在其中一個街臺出生,他有六兄弟姊妹,從前我們跟表親戚,分屬樓下樓上的鄰居,經常結伴在磅巷一帶嬉戲。」有甚麼玩?「遙控車啦,每逢過年過節,也會善用街臺的空間。」

子傑搬到磅巷居住已經六年了,覺得這裏小街小店的特色十分強烈,有時甚至會特意繞走窄巷小路,尋寶歷奇,在他眼中,磅巷是香港的西雅那(意大利著名山城),但除了他,還有多少人有同感?「上環有許多地方已經翻新了,磅巷卻仍然積存不了懷舊氣氛,很想保護它。」

不是一定要蘇豪

第二次來訪,是一個沒有雲的晚上,明月清空,我們索性坐在樓梯傾談,好不寫意,偶然走來一、兩隻流浪貓狗旁聽。「有時我和友人就坐在這裏喝啤酒,公共空間嘛,不用花錢!」夜闌人靜,在不遠處的球場,傳來給夜幕擴大了的拍球聲,而這邊廂,我們談到磅巷的現在與未來。

「有人說要發展、要活化,其實磅巷根本就在自行活化。」子傑還沒說完,詠芝便連聲和應:「有了電梯,這裏的地價可能急升,以鄰近的正街為例,建了電梯後,那裏的店鋪出現遽變,從前的五金鋪全都不見了,換來昂貴的餐廳進駐。我不是反對這種生活,但難道小街小鋪的價值,就要給否定嗎?」是的,本來健健康康的身體,為甚麼非要逼去動手術不可?

磅巷擬建電梯的計畫,現時仍然處於諮詢階段,於是從民間出發的磅巷關注組在去年7月成立,facebook會員人數逾二百人,包括子傑和詠芝在內的活躍會員,則有約十人,除了去信城市規劃委員會及有關當局,表達反對聲音,亦以不定期形式,辦過野餐、導賞團等活動,日後將繼續設講座、實地調查、Art Jamming、攝影團,他們也聯絡了製作《天與地》、《心戰》的電視台監製戚其義,參與保育活動,不知日後會否有由他攝製的磅巷短片?

一個未獲歡迎的計畫,反而把居民團結起來,更凝聚了關心磅巷的人們,「我們會一直關注磅巷的情況,不是計畫擱置,就會停止活動。」訪問結束,依依不捨,筆者一口氣走到磅巷最底處,抬頭一望,看見磅巷有如骨脊一樣,固執地、沉默地支撐居民。

也是時候換我們來支撐你了。

2013年1月22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2012年12月6日 星期四

禁忌之隱喻

戀母情結,在銀幕上從來不是禁忌,《無間道II》中就有陳冠希愛上義嫂劉嘉玲,由名著改編、以納粹時代為背景的《讀愛》,主演的琦.溫斯莉因演技出眾,獲《奧斯卡》嘉許為最佳女主角,在電影中,他就跟一位十五歲的美少年,發生不倫戀。最近上映兩套新片——法國鬼才導演法蘭索瓦.奧桑的《偷戀隔籬媽》,以及泰國重拍經典情色電影《晚孃:風月豪門》,亦有戀母情結意識,當中相互指涉的隱喻就更多了。

戀母情結是精神分析學之父佛洛伊德所發明的詞彙,他以希臘神話《俄狄浦斯王》為原型,解釋男性天生具有弒父娶母欲望的戀母情結,戀母情結的英文「Oedipus Complex」,就是以「俄狄浦斯」(Oedipus)來命名。

讀者或許對《俄狄浦斯王》這個經典悲劇,感到陌生,但在該神話故事中出現的謎語:「早晨用四隻腳走路,中午用兩隻腳走路,晚上用三隻腳走路」,大家應該熟悉不已吧?俄狄浦斯出生時,被告知長大後將會「弒父娶母」的神諭,令父王大驚,遂把他放逐,當他長大後,受到命運的擺布,回到所屬王國,在不知不覺間殺了父親,當上國王,還娶了母親,犯了如此扭曲倫常、大逆不道的罪行,終令瘟疫和饑荒降臨這片城邦,後來他終於知道真相,既悲傷又憤怒,於是刺瞎雙目,從此漂泊四方,最後死於眾女神的聖地。

一經啟動不能逆轉
《偷戀隔籬媽》和《晚孃:風月豪門》,都是以《俄狄浦斯王》為原型創作的故事,分別是後者較古、前者較新。《晚孃:風月豪門》發生在一九一五年,主角真達拉在曼谷一所富貴大宅出生,但母親難產而死,父親視他為剋星,向天發誓要終身詛咒他,這跟俄狄浦斯出生時得到可怕神諭,是如出一轍的開端。

至於《偷戀隔籬媽》那位擁有驚人寫作天賦的十六歲學生Claude,沒有神諭、詛咒,但同樣被命運播弄——文學教師Germain,以定期的寫作功課,促使他一步一步走進「隔籬媽」的房間,學生對老師的服從,跟那不能抗命的命運驅使,意義相當。然而,Claude起初似乎沒甚意識,但後來卻欲罷不能,甚至施計、威逼Germain,協助他寫成戀母的「結局」,都突出了「詛咒」啟動後的無法逆轉。

既然稱之為戀母情結電影,戀母就是主題,而在這兩齣新作中,都以隱喻來實踐。《偷戀隔籬媽》Germain愛上的是中產同學母親,而非當年拋下他和丈夫離家出走的母親,這也可被理解為出身窮困、要照顧殘疾父親的他,對中產幸福家庭生活的嚮往。《晚孃:風月豪門》的真達拉,在荒淫大宅的環境中成長,加上長年遭受父親毒打、咒罵,以及缺乏母愛,受到性與暴力的極大衝擊,讓他對愛欲產生了異常扭曲的想像,後來父親舊情人潘蓮,遷進他們的家中,日漸長大的真達拉,對這位美艷的後母(即「晚孃」)產生了遐想,但即使兩人發生了關係,都非血緣之親。

取而代之當上國王
所以,觀乎上述電影,雖有戀母情結意識,卻只是隱喻,不是真的亂倫,否則肯定叫觀眾難以接受,這也是佛洛伊德的戀母情結學說的象徵性意義,是指意識上,而非實質上的。

戀母情結,除了娶母,還有弒父。如果說《偷戀隔籬媽》指導、引領Claude的Germain,充當了其父親的角色,他最終令對方身敗名裂、老婆跑掉,這種行為跟「弒父」沒有兩樣——那當然只是象徵性的層面而已。由於《晚孃:風月豪門》只是上半部,至真達拉的「妹妹」喬誣告對方強姦、父親把他趕走為止,但有看過十一年前由鍾麗緹主演的版本《晚孃》的讀者,應該記得喬後來懷下身孕,父親遂召真達拉回家,勸說他跟那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成親,並許諾讓其取代自己,成為大宅的主人。

故事發展至此,《俄狄浦斯王》的俄狄浦斯把父王殺死,並取而代之當上一國之君的畫面再次浮現,兩者是多樣相似的情節。

(2012年12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文化氣象)

2012年11月27日 星期二

愛恨流浪貓


香港街道有不少流浪動物,有人買糧餵飼,但對其繁殖和衛生問題不聞不問,可能好心做壞事;有人沒有愛心草菅生命,捉弄牠們也算了,更甚的會虐待牠們,近日順天邨虐貓事件就是一例,但其實虐待動物事件,大概無日無之,只是貓狗皆無話兒,難以舉證起訴。幸而流浪貓問題愈來愈引起社會關注,但事情發生了,群起攻之不難,我們應該怎樣盡一分力,齊心解決流浪貓問題?

領域計畫阻大量繁殖

香港愛護動物協會福利部助理總監侯安娜醫生(Dr Fiona M Woodhouse)表示,本港的流浪貓數量難以估計,而流浪貓的確帶來不少問題,包括貓隻本身的健康、街道衛生、傳染病等,「有了流浪貓,人們就想為牠們做一些事情,當中既有正面也有負面,餵飼食物是其中一種,虐待動物是另一種,有人甚至會下毒,有些小孩會向牠們射BB槍,他們可能只想玩玩而已,沒有想過要傷害貓咪。」

就算給流浪貓餵飼食物,也不一定是好事。「當食物唾手可得,野生貓隻就會變得不懂覓食,忘了求生本能,一旦餵飼者離開該地,或停止餵飼,流浪貓便立即沒了食物來源,導致死亡。」如果放養者餵飼牠們,食物放到一地都是,不去清理,居民也會討厭,社會問題可謂一環緊扣一環,「貓隻大量繁殖也是問題,但餵飼者卻沒有考慮,以為餵飼後心安理得就算。」

香港愛護動物協會的貓隻領域護理計畫,在本地推行了十二年,為流浪貓免費進行絕育手術,步驟是先捕捉、後絕育,再 釋放回原居地,以改善流浪貓的生活及健康質素,他們也為做了絕育手術的流浪貓注入晶體,又在耳角剪去一小部分,以茲識別。該計畫主管冼麗琼稱,捉貓者最好是平日餵飼流浪貓的人士,他們取得貓隻信任,容易捕捉成功,但計畫不是所有愛貓人士都響應。

「想尋求協助時,他們就會推說是街貓,不是自己的,不參與捕捉;當貓義工前來捕貓時,他們又說是自己的,阻止計畫進行。」她指現時貓義工以年輕人居多,看來要全民推行,仍須更多教育。除此之外,要改善流浪貓問題,她覺得政府也可以協助,譬如飼養動物要領牌照,令主人更有責任,不能隨便遺棄,又或者立例強逼貓隻做絕育手術,否則就要交稅,「即使失貓,也不會造成大量繁殖的風險。」

森記:中轉站

在北角森記圖書公司,有人看書,有人看貓。「有時來玩貓的人太多,不僅打擾牠們休息,也影響我們餵牠們吃飯、吃 藥。」客人都讚牠們可愛,爭相拍照,「但卻沒有多少人告訴我,想要收養牠們。」老闆陳小姐是愛貓之人,還熱心照顧流浪貓,自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她把從街邊拾得的街貓帶回來,書店成了牠們的安樂窩,最高峰期間,在森記出現的流浪貓,來來往往逾一百隻,「伸出手而已,牠們的生命就完全不一樣,大家都做得到,貓的生活很簡單,沙、水、糧就夠。」

森記的貓,有些伏在盒子裏打盹,有些走到顧客腳邊擦來拭去,有些給陳小姐掛了「惡貓」名牌,因為脾氣不好,別要招 惹。「這裏是中途站,初生的、健康的,我都送給有意領養的朋友,剩下來都是體弱多病,或性情乖僻的貓。」陳老闆還會餵病貓吃矜貴的靈芝,「吃好一點,省下看病的錢。」試過發生偷貓事件,她坦言心痛,也聽說有人專門捉貓到內地吃,那人也認了,但因證據不足獲釋,「如果偷貓來養,是不幸中之大幸。」現在她於書店內外增設閉路電視,並跟店員、鄰戶、熟客緊密溝通,希望大家幫忙監察。

說起來,她最怕就是貓咪電影上映,「年輕男女見可愛,就一窩蜂爭着養貓,但試後覺得飼養麻煩,如果貓隻生病了便更 加嫌棄,最後遺棄牠們。」她覺得許多人都把人類的想法投射到動物身上,卻不了解牠們的真正需要,「流浪貓最需要空間,最美的世界,是天大地大,只是人類把地球劃界。」其實我們不一定要把流浪貓帶回家中,困住牠們真的好嗎?「流浪貓不如家貓那麼長壽,大概三、五年命,生命短暫,我們不可以對牠們好一點嗎?」

貓義工:眾生有情

家住清水灣村屋的鍾先生,正職為早班的士司機,上下班的早上七時和下午五時,是他家附近的流浪貓開餐時間,他為筆者引路前往餵貓現場,原來到時到候,貓群就會自動自覺走到他的家門前乖乖等候,待他拿出一大袋貓糧,一排二十多三十隻小貓,便整整齊齊站着等「放飯」,場面壯觀。

說起來,鍾先生餵飼流浪貓已有十載,家中兩隻貓、三隻狗,都是領養得來,「鄰家一對夫婦,還會每晚親手煮飯弄菜餵養牠們,一日三餐,對流浪貓來說很不錯了。」難怪好食好住,隻隻長得肥肥白白,百子千孫。「我就沒所謂,但不是所有人都歡喜,這裏的流浪貓問題,已惹來部分居民不滿,曾經試過有人下毒,也有投訴貓隻弄翻盆栽,以及隨處便溺,引起衛生問題。」

但他稱,貓咪都很清潔乾淨,會跑到山邊、草地排泄。「從前這條村鬧過鼠患,後來連蛇也引來了,自從多了流浪貓,老鼠絕跡,蛇患也沒了,但現在大家都向牠們投以討厭目光,我覺得是忘記了貓的功勞。」

對於虐貓行為無日無之,他坦言痛心,「眾生有情,既然是生命,就好應該以生命對待,大家共同活在地球,應該包容不同生命。」他希望已聯絡上的香港愛護動物協會,早日前來捕捉牠們,為牠們做絕育手術,控制流浪貓數量,「愛還愛,還是要『閹』牠們,讓牠們自然淘汰吧。」

(2012年11月27日,《星島日報》,副刊E01.生活起義)

2012年11月2日 星期五

低迷市道 Single復興

最近走進唱片店,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在最新出爐唱片架上,盧凱彤的《你根本不是我的誰》、糖兄妹的《現在再見》、魏如萱的《沒有星期五的無人島》,都是單曲,張繼聰的《WE ARE THE ONE》,則是五首新歌加上張EP《5+》的最新EP。你會發現,近年的唱片界潮流,無論是香港、台灣,都好像復興Single、EP等迷你唱片似的。

也沒甚麼值得大呼小叫,就連天王級的陳奕迅,近年都接二連三的發表EP,迷你唱片風潮,其實一早就成了形。細心的樂迷自會發現,陳奕迅在二○一○年至二○一一年間,只推出《Time Flies》、《Taste the Atmosphere》、《Stranger Under My Skin》三張EP,彷彿把一張年度大碟的歌曲,分拆幾份先後推出,雖然唱片仍然收錄了八、九首歌曲,但以EP形式發表,歌少一點、價錢便宜一點,樂迷買碟時,心態始終跟購買大碟是不同的。

現場表演禮品
即將發表全新國語專輯《你安安靜靜地躲起來》的新生代創作歌手盧凱彤,自二○一○年作個人發展後,至今發表了多張單曲,包括《Summer Of Love》、《雀斑》、《一個人回家》、《你根本不是我的誰》,筆者覺得,她的音樂發表形式,跟岑寧兒很像,後者在這兩年間,只發表了《4-6pm》和《2/2》兩張Single,無獨有偶,兩人同樣很受台灣樂迷歡迎。

盧凱彤表示,最初發表單曲《雀斑》,就是因為要跑一連串校園騷,她希望人們欣賞過後,能有自己的作品帶回家,猶如現場表演禮品,但一碟十首歌的專輯製作需時,便以單曲代之,怎料在市場相當受落。相對唱片,她覺得現在的音樂工業已經趨向Live Show,唯有現場表演是無可取代的,在YouTube看一段片,跟現場看騷,感受相差太遠。「出單曲的目的,就是讓現場觀眾有東西帶走。」《雀斑》在台灣的現場騷,就這樣賣了幾百張,後來《Summer Of Love》和《雀斑》都斷市了。

她坦言現今唱片賣不了錢,既然每一首歌都有Production Cost,如果十首歌和七首歌的唱片,都是相等銷量,那麼慳得一首就一首。「現在做碟,不能為了版稅,因為太少了。」有沒有聽眾嫌EP、Single不是Full Album,所以不消費呢?「也有這些樂迷,但愈來愈少,相反,有更多人無論Full Album還是Single,都不會購買,而是上網下載。這是現實,我們音樂人必須面對。」

雖然唱片業下滑,但她覺得音樂工業卻愈來愈蓬勃,好像歌手樂隊都跑Live騷,並以強烈個人風格招徠,有別於過往倒模式的製作「歌星」,推翻音樂工業一些很古老的思維。「正因為過去那一套不Work,才要想出各種不同方法,這樣反而更多姿采,樂迷也渴求音樂人的新嘗試。」

做到音樂本質
雖然發表單曲走出另一條路,盧凱彤仍然視製作Full Album為己任,她甚至稱之為「固執」,所以繼去年的《掀起》,今年繼續推出專輯《你安安靜靜地躲起來》。「我雖然出過許多單曲,但那些全是為了專輯鋪路,我仍然對Album有憧憬。」

就像一位作家,對推出長篇小說最為重視,其他如散文、短篇小說的創作,只是點綴。「Single是用來『發』的,就像介紹一樣,或預告即將有大碟推出,Album始終是音樂發表的重心和意義。」於是第二張大碟《你安安靜靜地躲起來》所承受的壓力更大。「因為Sound聽起來有點不同,擔心樂迷不喜歡。」但有了獻給年初病逝的表姐的目的,她稱得到力量。「不是為取悅樂迷而做音樂,不會改變任何一粒音。」

想起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日本、外國歌手都是先推出單曲,然後才推出大碟,當時香港歌手沒有效法,現在卻頗有回歸這個策略的勢頭。正因為唱片業市道不景氣,收錄歌曲不多的單曲、EP,成了最普遍的音樂出版,Album就沒有推出得那麼濫了,記得十多二十年前,本地歌手動輒一年推出兩、三張專輯,即一年發表三十首歌曲,於是良莠不齊,只一味強調市場佔有率,現在的Album,變得精緻、慢工出細活得多了,講質素,講概念——說起來,這才是做音樂的本質。

(2012年11月2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