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9日 星期一

【雜文】觀塘,早晨

前些日子,在觀塘工業區度過了一個跨日夜的十二小時,這個活動叫《夜貓貓跨月夜》,在特色書店發條貓,以及周邊工廠大廈場景舉行。

這些年來,在本地舉辦的Festival式活動愈來愈多,但好像這種在工廈單位舉行的Festival,卻似乎是未有所聞,我便見證了這麼有趣的活動誕生。

給《夜貓貓跨月夜》擊出響亮前奏的,有詩、歌表演,還有One Harmony注入現代色彩的西非音樂,活動前段吸引較多參加者前來,讓這個約五百方呎的工廈單位裏,一下子擠滿了數十人,氣氛熱鬧。

到了凌晨十二時,來到另一重頭戲《黑.夜.行》,這是一個由攝影師賴憶南帶領的夜攝活動,地點便是觀塘工業區,除了新舊高矮不一的工廠大廈,沿途景點還包括觀塘海濱花園、觀塘碼頭、九龍麵粉廠等等,雖然已經夜深,人迹罕至,但在黑夜燈光映照下,工業夜景又別有一番味道。

一行約十人的參加者,拿出手機隨行隨影,回來後由年輕詩人曾淦賢指導,一起憑相寄意創作新詩,在短促時間裏,參加者驅走疲憊,寫出了一首又一首新詩作品,還即場剪剪貼貼,圖文並茂地在店子裏展出。

接着,另一團隊好家庭菜園,端出了白粥、點心等早餐,我們席地而坐,吃着熱辣辣的食物,看着日出的陽光徐徐地映入窗子裏。

觀塘,早晨。我從沒看過那麼叫人感動的觀塘清晨。

2015年3月9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5年3月6日 星期五

【音樂】當才女踏上選秀舞台

《中國好歌曲》第二季,有我們熟悉的林二汶參賽,一下子便讓這個歌唱選秀節目,在港掀起了話題。說起來,本季導師之一,也是林二汶選擇導師的周華健,其實是在香港出生和成長的,參加者還有鍾舒漫、鍾舒祺這對鍾氏姊妹花,出線盲選並選擇羽泉為導師,都為節目注進一點點港味。

其實《中國好歌曲》第一季,就有香港著名音樂人柳重言參賽,只是節目在港的聲勢,一直不及《中國好聲音》、《我是歌手》等同類節目強大,沒有引來翻天覆地的迴響,但比較起來,卻又是當中最推崇唱作人的一個,對於喜歡原創音樂、不喜Cover Songs的觀眾,該節目可能更值得捧場。

雖然都是遊戲一場,雖然都是做騷選秀,雖然節目的操作和構成方法,譬如學員比賽進級之路,都跟其他節目大同小異,參加者先後經歷盲選、組別五強賽(二十四小時極限創作)、組別主打之戰、總決賽,過關斬將,脫穎而出,但感覺上比賽味道就略為輕淡一點,不知是節目還是導師的表達手法,令觀眾的重視點,較為放在參加者的創作身上,也沒有《我是歌手》式為人詬病的一味「嗌歌」飆高音取悅觀眾,筆者就不乏欣賞的落敗學員作品,好像林二汶的兩首歌曲。

二汶先在盲選階段唱出重新演繹的《至死不渝》(《才女》國語版本),得到周華健和羽泉兩組導師的青睞,二汶最後選擇加入周華健的組別,並在後來的五強賽,即「二十四小時極限創作」中,即席創作了歌頌母親的溫情作品《只怕不夠時間看你白頭》,得到復活名額,以第五強的身分再次登上舞台,給廣大觀眾獻唱自己的作品。她對極限創作對手的有情有義,後來也得到表揚,雖然二汶最後還是無緣再進一步。

《至死不渝》和《只怕不夠時間看你白頭》都很讓人觸動,歌曲的小品格局、娓娓道來的唱法、清脆動聽的歌聲,看得出無論身處何方,是表演還是比賽,二汶都是多麼的忠於自己,對(唱作)歌手來說,沒有甚麼比這一點更重要。而一首《只怕不夠時間看你白頭》,即場唱哭了周華健、羽泉的陳羽凡,也足證其感染力。

近年香港歌手也有在各地參與歌唱選秀節目,好像《我是歌手》的黃貫中、鄧紫棋、古巨基;《中國好聲音》的陳樂基(KillerSoap);台灣《超級偶像》、內地《咪咕明星學院》的鍾舒祺等等。外界評價褒貶不一,有的被諷偏袒內地歌手、只懂「嗌歌」,二汶參與《中國好歌曲》,卻又未見得有甚麼負面評論,反而更多人為她抱不平,認為香港不懂珍惜好聲音、好歌曲,讓歌手無奈北上尋機會。雖然二汶在組別五強止步,但若能讓樂迷對本地音樂,有更多欣賞、關注和想法,那就值了。但當才女踏上選秀舞台,又代表了甚麼?

話說回來,最近本地獨立唱作歌手Kevin(徐嘉浩)在facebook貼文,表示拒絕了《中國好聲音》香港區選拔邀請,理由是不想翻唱別人作品,也不願為了節目收視率而被那些「專業評審」對自己的音樂評頭品足,自己亦不是為了在香港、內地賺取剎那知名度而做音樂。就是吧,歌手是不是必須到內地(以至其他地方)參加歌唱比賽,才是出路?素人歌手、發片歌手、資深歌手的路該怎樣走?這些問題,值得樂迷、歌手,以至普羅大眾深思。

2015年3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5年2月26日 星期四

【雜文】羊咩

今年,羊年。想起了一位舊同學。

他叫「羊咩」,那當然是花名,一個他大概不願意承認的外號,那是我們用來諷刺他不修邊幅、不剃鬚子的糟糕外表。

人家留「羊咩鬚」可以很有型,他卻形象古怪、說話奇特,這種怪人,中學時代(以至大學時代)一班總有一兩個,也很自然的成了大夥兒的嘲弄對象。我們班上算是好孩子多,充其量只是詞鋒犀利,說話要佔便宜,沒有釀成甚麼欺凌衝突事件。

我跟「羊咩」最扯上「關係」的,是讀中七時,我們成了一正一副班長。不要問我為甚麼要這樣配搭,班長從來都是普選出來的,他被人捉弄,我也不見得當之無愧。正班長其中一個職責,便是大清早為同學們點名,於是我跟他合作的第一句話是:「我會遲到的,以後就由你點名吧。」其他「權力下放」例子,不能盡錄。

「羊咩」當了副班長,沒有得到同學更多的尊重,大家繼續以他為捉弄對象,這個我也阻止不了。

後來體育堂上一場籃球賽,過於進取的「羊咩」與運球進攻的高大同學發生碰撞,他其中一顆門牙給撞掉了,血流如注,校方立即召救護車,醫護人員問我們,有誰願意陪他進院,我沒有猶豫的舉高了手。雖然做了多年同學,我與他其實並不熟稔,但我覺得在這個時候,我對他有責任。

預科畢業後,我們各散東西,特立獨行的他,消息一下子便在我們友儕間消失了,計算起來,大家已分別十多年了。

羊年不是「羊咩」的本命年,卻忽然叫我記起這位舊同學來,祝福他身體安康,事業如意。

(2015年2月2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5年2月6日 星期五

和村上春樹談音樂

 

日本小說家村上春樹,是人所共知的爵士樂迷和古典樂迷,是「一輩子都以聽唱片音樂為一大樂趣的人」,新作《和小澤征爾先生談音樂》,便是作為粉絲的他,從二○一○年十一月開始到翌年七月,對鼎鼎大名的日本指揮家小澤征爾所作的訪談文章,現筆錄成文、結集成書,無論書迷、樂迷、村上春樹迷,還是小澤征爾迷,大概一樣讀出趣味來。

村上春樹早就跟音樂結緣,甚至比他與文字的緣份還要長久,當作家前,他便在東京西郊國分寺車站南口的地下一樓,開過一家名叫「Peter Cat」的爵士咖啡館,其豐富的音樂知識和獨到的音樂品味,亦能在小說裏輕易尋覓得到。坊間關於他的「音樂」(即小說世界裏的音樂)研究,跟研究他的文學作品一樣,出版過多本著作,好像美國作者傑.魯賓的《傾聽村上春樹——村上春樹的藝術世界》、小西慶太的《村上春樹的音樂圖鑑》等等,而相關音樂產品,如《1Q84小說的音樂世界》等等,也應運而生,一樣受到捧場客歡迎。《和小澤征爾先生談音樂》是同類作品的最新一冊。

樂迷如獲至寶

雖然是資深樂迷,村上春樹本來並不認識小澤征爾,不過他曾經客居波士頓,經常興致勃勃地,成為於一九七三年至二○○二年間出任波士頓交響樂團音樂總監的小澤征爾,所帶領音樂會的座上客,後來才在機緣巧合下認識了小澤征爾女兒征良,便開始有機會跟這位揚威海外的音樂家,見面聊天,但起初兩人反而沒有深入談及音樂,只是與工作無關的輕鬆來往。 


二○○九年,小澤征爾得了食道癌,手術後音樂活動銳減,或許因為少了接觸心愛的音樂,此後與村上的談話,才開始多了有關音樂的話題,村上以文字這樣形容:「當然他的身體還不能算萬全,但一談到音樂的話題時,小澤先生臉上的表情好像就會忽然生動起來。」足見音樂對小澤征爾是何等重要。

《和小澤征爾先生談音樂》的寫作緣起,是來自兩人的一次對話,當時小澤征爾談到顧爾德和伯恩斯坦,在紐約演奏《布拉姆斯第一號鋼琴協奏曲》時的回憶,歎謂:「那麼有趣的話題,就這樣消失掉未免太可惜了,應該有誰錄音起來,寫成文章留下來。」那時村上春樹腦子裏浮現的人,除了他自己,便沒有別人。於是訪談、寫作計畫便是這樣的開始了,從二○一○年十一月開始到翌年七月,村上在各個地方,包括東京、火奴魯魯(檀香山)、瑞士等等,一有機會就跟小澤進行採訪,除了訪談,他們也經常在健身室、游泳池相遇,村上正在鍛煉體魄和意志,小澤正在療養身體。
 

對古典音樂不夠認識的讀者,閱讀《和小澤征爾先生談音樂》或許有點困難,單看文章標題如《塞爾金和伯恩斯坦,貝多芬第三號鋼琴協奏曲》、《卡內基廳令人感動的音樂會》、《馬勒曲子演奏的歷史性變遷》等等,似乎都不是那麼容易入口的篇章,不過對古典樂迷便可能如獲至寶。雖然如此,筆者還是對小澤征爾的音樂與指揮經歷,饒富興趣,書裏便有「小澤征爾指揮的三種《幻想交響曲》」、「小澤征爾+波士頓交響樂團所演奏的《巨人》」等章節,讓讀者對小澤征爾有更多認識。文中也提及小澤征爾和另一日本指揮家秋山和慶,為紀念已故、有「日本古典音樂教父」之稱的齋藤秀雄,而組建的齋藤紀念管弦樂團。

難得組合增看頭

 
《和小澤征爾先生談音樂》不止收錄對談文字,在不同章節前,村上春樹都寫出了與小澤征爾見面時對方的身體情況,作為引子,其中一段是這樣的:「小澤先生預定在一星期後,接受腰部的內視鏡手術。一直保持坐着的姿勢,會造成腰部的負擔,因此不時要從椅子上站起來,邊在屋子裏慢慢走動邊談。」這令訪談更加立體,並富有人情味,讓文字更加好看。
 

書中另有「間奏曲」,兩人輕輕鬆鬆談音樂,其中一段「間奏曲」,是「文章和音樂的關係」,村上提到音樂對他寫作的影響:「這可能因為我在寫小說期間,耳朵自然漸漸靈敏起來。反過來說,如果沒有音樂性的耳朵,文章是寫不好的。」如果沒有音樂,村上春樹是不是寫不好小說,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沒有音樂,他的文字將截然不同。

值得一提,《和小澤征爾先生談音樂》由日本著名攝影師荒木經惟,負責拍攝村上春樹和小澤征爾的合照,然後製成書腰(沒錯,是書腰,不是封面!),中譯本還有台灣樂評人焦元溥,擔任音樂審訂。焦元溥是誰?近年人氣急升的台灣才氣歌手張懸(原名焦安溥)的哥哥是也。如此難得組合,未必天下無敵,但也可一不可再吧,為該書增添看頭了。

(2015年2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5年2月3日 星期二

藝遊觀塘(下):創意空間GPS


在許多人眼中,觀塘或只是本地一個二線區域,毫不起眼也鮮有踏足,但對網上組織「altermodernists.藝們」兩位年輕女生而言,觀塘卻是一個有趣兼好玩之地,她們近日便推出了「尋藝.GPS」版面,繪製一幅創意空間路線圖,把早前走訪該區八個地方的成果,予人分享,除了電子版,還設印刷版,觀眾按圖索驥,在創意小店穿梭往來,又怎會迷途?

攝影師沖咖啡

上周跟著《工廈裡的人》作者之一黃熙麗,拜訪觀塘工廈父子兵,這趟便尾隨「altermodernists.藝們」Cindy和Elaine的步伐,再次踏進觀塘工業區,這個機械燃油味道愈來愈少,卻創意生機愈來愈濃郁的地方。

繞過觀塘道,我們首先敲上Latent Image by Eddie(潛像工作室)的雅致大門,那裏原來是Cindy和Elaine因為一次開會而偶然發現的。Eddie正在招呼客人,忙碌沖泡咖啡,我們趁機參觀一下。正職為攝影師、曾於有「攝影記者搖籃」之稱的觀塘職業訓練中心任教的Eddie,在他的小空間裏擺放不少個人作品,門外就有一排攝影作品肩並肩展出,店內放著數張由職訓取回來、充滿顏料和歷史痕跡的枱子和椅子,很有型格,相對之下,精緻具品味的布置擺設反而更多,令一室充滿空間感,之前亦曾有Live Band演出,以及相展、工作坊舉行——到底這裏是影樓、表演場地抑或咖啡店,實在難以定義。

後來Eddie為我們親手煮Hand Drip Coffee,火燃五十秒,不多也不少,他笑說四、五年前曾學沖咖啡,現在偶然化身咖啡沖調師,打開門口做生意,「純粹想試試自己沖出來的咖啡是否入流。」

早年因為工作關係,在香港、內地兩邊跑的Eddie,於北京酒廠國際藝術園的偌大Studio中,也曾設Coffee Corner,成了一班藝術家聚腳處,也是現在工作室的雛形。自2013年5月底開始,Latent Image by Eddie便開放了Coffee Corner,至今已累積不少相熟客人,健談的Eddie說,這裏引來不少有趣朋友,包括畫家、陶藝創作人,但強調這裏是他的工作室,攝影是他的興趣、專長、研究和搵食工具,接一單攝影工作,是沖一百杯咖啡也可能賺不到的,而攝影給他的樂趣,也遠大於咖啡。「試過有客人讚我有諗頭,想出這個Studio主題的Cafe,我便澄清,這裏極其量只是Cafe主題的Studio。」

Latent Image by Eddie現時逢星期四至六下午二時至八時開檔,他透露紅磡的店子即將開幕,繼續走休閒、個性化的路線,屆時觀塘的工作室便只得星期六的開放時間,「也要招呼這裏的熟客仔。」

在秀茂坪長大的Eddie,在觀塘設工作室是有情意結的,他一口氣抒發對觀塘發展的看法:「變得乾淨企理了,不是不好,但事情是否就要一刀切?舖租貴了,小本經營的特色小店捱不住,只得大財團進駐,豈不是一樣扼殺創意?海濱花園已經夠美,我就經常在那裏跑步,為甚麼還要花五千萬元建音樂噴泉?」從前的光景或許混亂,但充滿生命力,「生活便該如此。」

廣告人辦畫廊

離開咖啡香撲鼻的Latent Image by Eddie後,我們來到位於觀塘工業中心第四期的l'apres-midi(晏晝畫廊),怎料卻喝上了第二杯咖啡,原來這家畫廊也設Coffee Corner,集展覽空間、辦公室、餐飲於一身,Elaine笑言這種混雜性很「港式」、「茶餐廳式」。

l'apres-midi現正舉行Tubbyfellow的2014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曆展,插畫師於去年每天都畫上一幅以日本動漫作者和人物角色為題的日曆,包括在當天生日的井上雄彥、宮崎駿、柯南等等,還特意在2015年1月2日畫了剛離開了我們的本地資深配音員林保全。

l'apres-midi負責人Leonard,早於2008年在大坑設立手作鋪和畫廊,當時該區仍然是靜幽幽的,後來租金給炒起,他便洋洋灑灑寫下《大坑無大坑(在消失中?)》一書,顧名思義,字裏行間擠滿了對該區的情懷和感受。然後他撤出大坑,在2014年中進駐觀塘,跟朋友合資這個辦公室連展覽場地的空間。「這裏租金比較便宜、方便。本來想租港島區,但已經沒有地方了。」曾留學法國的Leonard,是自由身廣告美術指導,又是另一則正職補貼副業的個案。

小時候住在順利邨的他,看著觀塘多年來的變遷,苦笑起來,「遲些可能要寫多本關於觀塘的書。」他已收到消息,一家知名廣告公司即將搬進觀塘,加上酒店、高級食肆愈來愈多,觀塘「Soho化」不是想像不到的事情,「其實都幾驚,不知何時會步大坑後塵,又或成了酒店區、高級商業區,我們這些小店,可能隨時都要搬走。」現在租約只得兩年,藝術展覽卻須長遠計畫,「很難Plan。」而香港的公司和店舖,「彷彿走不出結業、搬遷、隱居的命運。」營運接近一年,他稱不止展覽場地,還計畫舉行音樂表演、講座,但如果租金上漲,他表示也得無奈撤退,「始終敵不過錢。」

觀塘藝遊完畢,Elaine談及「altermodernists.藝們」的成立緣起,表示想為普羅大眾引進一些較小眾但有趣的藝術空間,遂把目的地鎖定觀塘。Cindy接著說:「網上也有人介紹觀塘文藝地方,但很零碎、不全面,我們便以『旅客』的心態,發掘故事。」

「尋藝.GPS」個性空間採訪,以店主為重心,從人出發,Elaine續道:「香港有許多人做著這些有趣事情,卻沒有太多人知道。」說起來,Elaine和Cindy的居住地點,一個西環一個元朗,跟觀塘風馬牛不相及,經歷了這個尋藝過程後,她們均覺得觀塘富人情味,充滿色彩,跟昔日的想像截然不同,Cindy說:「這裏的人都很努力,許多店主都有正職在身,在公餘時間發展個人志趣。」從她們的路綫圖所見,觀塘真的有許多不為人知,但很值得去的藝術空間,「千萬別把它們遺忘了!」

(2015年2月3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藝遊觀塘(上):工廈不離父子兵


一個「起動九龍東」項目,還有裕民坊重建工程,觀塘一帶現已沸沸揚揚大興土木,近日又傳來政府擬建音樂噴泉作地標的新聞,無論市民願不願意接不接受,該區未來肯定有更多不同面貌。民居改頭換面,相比之下,觀塘工業區的變化看似來得緩慢,但其實發展早出現,表演場地、藝廊、書店等特色小舖紛紛進駐,花一天時間遊逛也嫌少。適逢焦點觀塘的著作《工廈裡的人》面世,網上組織altermodernists也推出「觀塘尋藝GPS」的版面,當藝文愛好者遇上藝文好地方,便勾畫了一幅充滿趣味的藝遊觀塘路線圖。

「入樽」迷新貴

《工廈裡的人》作者之一黃熙麗,家住青衣,之前鮮有踏足觀塘,為了書中幾個觀塘工廈單位採訪工作,她開始對該區多了認識,引著筆者拜訪Karman和甡哥這對一起在觀塘「開檔」的父子兵時,謙稱以「Fresh Eyes」看觀塘:「從大廈外面看,好像有點骯髒,但內裏光鮮,而每一個單位都很不同,你沒想過會是那個樣子。」從港鐵站走了不久,便到達Karman那個位於成業街華富工貿中心的工作室,呈L形的木牆間隔而成的雅致大廳,特別亮眼,卻叫人一時間辨不出這個葫蘆裏賣甚麼藥。

「Slam Dunk-4814 Days After,有沒有聽過?」筆者有看《男兒當入樽》,雖然算不上是漫畫家井上雄彥的粉絲,但仍知道《Slam Dunk 10 Days After》的故事:2004年,井上雄彥為紀念漫畫發行了一億冊,在一所廢校的黑板上繪畫,描述漫畫中全國大賽結束十日後各人的情形,成了一時佳話。「《男兒當入樽》是一套好作品,值得讓更多人看見。」作為「入樽」迷、井上迷的Karman,便作出仿效,而四千八百一十四日,即十三年有多的日子,「2009年,我在當時租下工作室的灣仔富德樓單位,舉辦了《Slam Dunk-4814 Days After》這個非官方展覽,展出我的珍藏,又播放紀錄片,跟大家分享。」當時facebook剛在港流行,專頁也剛剛開始供人使用,人們對於這個只在社交網絡發布消息的展覽,滿腹疑慮,但來客的熱情也叫他感動,「會跟我握手,說自己很久沒看這套漫畫了。」

展覽幾天結束,他的工作室也已從灣仔遷進觀塘三年,但「Slam Dunk-4814 Days After」這個facebook專頁便沿用至今,他頻頻上載相關消息和新聞資訊,讚好人數已逾兩萬,包括分別在寫作界和漫畫界很有名氣的喬靖夫和門小雷,兩人後來也成了Karman於2013年在這個工作室舉辦的《井上雄彥——非官方浪客行展》的參展藝術家。

現在Karman的工作室,不僅成了志同道合的聚腳地,他還跟台灣官方代理店合作,在開放時間售賣井上雄彥作品的精品,一幅已售罄的限量印刷海報,便叫筆者垂涎欲滴。工作室內還擺放Karman不少珍藏,好像刊登《男兒當入樽》最後章節的一期日本漫畫雜誌《週刊少年Jump》,可能是「入樽」迷四出搜羅的好東西。

一直住在油塘的他,見證觀塘變遷,「其中一個最大改變是apm出現,其他變遷便陸續發生,小時候認識的觀塘,已陸續消失。」如果觀塘工廈租金不再便宜,如果鄰近地方不再熟悉,可有再搬遷工作室的打算嗎?「會,如果問題真的出現,整個環境都改變了,我們將無法倖免。」那是時代問題,「不是死不死守的問題,而是根本守不了。」

老木匠舊街坊

Karman是觀塘工廈新貴,他的爸爸甡哥卻是老主顧,其觀塘工業中心一個作為工場的單位,便是名下物業,是他約二十年前以一百萬元左右購入,現在當然身價不同,「但沙士那時候,曾下跌至六、七十萬元。」甡哥今年六十有二,年少時跟同樣做木工的爸爸「學師」,入行後一做便四十年,今天仍不言休,但仔女出身後,自己的工作量便愈減愈少,已不接新客,但舊客帶挈的工作,好像新居入伙、舊屋翻新,自己做個工程判頭,也夠忙碌,說起來,Karman工作室的L形木牆,就是由他親手釘錘。

曾習畫的他,笑言自己是少數有工場、有汽車,又懂畫畫的木匠,有圖有真相,與客人就少了誤會和拗撬,「許多判頭朋友都找我幫忙畫設計圖。」除了最耍家的木工,他還懂水電,「做判頭要樣樣識一點,可以親力親為。」

上世紀八十年代,是「三行」的全盛年代,「一個月可以賺十多萬元,只是支付三位全職木工,一個月就花十萬元。我接過的最大一單生意,高達五百多萬元。」當年跟他一起闖天下的師傅,有些已退休去了,「三行佬」更是缺人才,「做裝嵌的可能易找,但好像我這種懂『埋機開料』的,便少上加少。」所以現時香港的裝修工程,許多工場都移師到內地了,從前工場林立、五金舖開了一家又一家的觀塘工業區,早就變了模樣,「我們這幢大廈,近年就多了印刷廠遷進來。」

這個觀塘工場,養活了甡哥一家四口,也在他二十八、九歲時奪去他兩隻手指,往事如煙也像木屑,風一吹就過了。甡哥兩個哥哥都做裝修,Karman可說是生於一個木匠世家,但甡哥笑言囝囝沒有受到自己的影響,「我當木工,他做設計;我踢波,他打籃球。沒所謂吧,最緊要開心。」雖然不盡相同,但又偏偏互有牽連,現在兩人的工作室都在觀塘,腳程不足五分鐘,有個照應。訪問結束,Karman就搭著甡哥的肩膀,到附近一家同樣設於工廈的餐廳——談風:Vs:再說,共晉晚餐了。

「想為工廈留個記錄。」臨別前,記錄工廈裏的人的黃熙麗,告訴筆者,約一年前已開始醞釀出書念頭,做了一輪研究調查後,她夥拍其餘兩位作者蔡曉彤、林茵,以及攝影師葉家豪,走訪觀塘、新蒲崗、柴灣等不同地區的工廈單位,「想寫更多大家不熟悉的單位。」於是書中便有Karman的「Slam Dunk」之友聚腳地、甡哥的工場,還有糖果廠、舊書店神州、工廈藝術村Easy-Pack等等,風格多元有趣,「暫時觀塘租金尚算合理,對比荃灣、屯門,算是很方便。工廈租客雖然志業不同,但來得這個區租單位,都很清楚自己想要做甚麼,漸漸形成一個類似Community的氣氛。不一定是『觀塘』造就這班人出來,或許是這班人造就了『觀塘』。」

(2015年1月27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

2015年1月29日 星期四

寄生獸與日本中篇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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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山崎貴執導、新進男星染谷將太主演、改編自岩明均同名原著漫畫的《寄生獸》正在公映,這套採用大量電腦科技效果,演繹漫畫中奇形怪狀、與人合體的寄生獸,以至斬首吃人等殺戮畫面,都叫觀眾留下深刻印象,是很出色的動漫改編真人版電影,沒有叫筆者這個先入為主的漫畫迷失望。

有留意日本漫畫,而又至少是八十後的讀者,大概不會對《寄生獸》感到陌生。這套岩明均筆下蜚聲國際的科幻漫畫代表作,早於上世紀九十年代面世,筆者看的是後來於二○○五年由出版社重出的「完全版」,一書八冊(早年推出的普通版則共十本單行本),尺寸較大亦較厚,彩頁頗多,成了櫃子裏其中一套亮眼珍藏。

因為這套集科幻、恐怖、動作、親情、友情於一身的漫畫,筆者對岩明均產生了濃厚的欣賞之情,尤其對他以冷峻色調處理血腥暴力畫面,感到著迷,後來便有一段頗長的時間,特意四出搜集他的舊作,但當然不是易事,因為部分年代已久,動輒是十多二十年前的作品,而且有些沒有本港出版商代理,當年台版有沒有給引進香港也是難以確定,總之在二手市場便是買少見少了。

雖然如此,筆者還是從不同渠道,找到了他的短篇作品《骨之音》、《七夕之國》(四期)、《雪之崖.劍之舞》。至於仍在連載中的新著《歷史之眼》,則由二○○五年開始推出中譯單行本,至今僅出版了八期,相當慢工出細貨。暫時未知其創作長度如何,若果也是在十期左右收筆,則會是他另一套中篇漫畫佳品。

畫風題材獨特
日本漫畫有一個讀者或已見慣見熟的情況,便是若果作品大受歡迎,作者以至出版社(漫畫雜誌)便樂此不疲的連載下去,已經是上一代的《龍珠》、《足球小將》便不在話下,觀乎這一代的《One Piece》、《Bleach》等等,也是沒完沒了,於去年十一月刊登了最終回的《Naruto》,便是由一九九九年開始連載,作者岸本齊史為同一作品足足畫了長達十五年的時間。相對一些一拖再拖的長篇漫畫,耐性不夠的筆者,對結構工整、節奏爽快的中篇漫畫,便更容易情有獨鍾。

或許不同讀者對中篇漫畫概念不同,若以剛被改編成電影的《寄生獸》為參考,筆者於本文嘗試以約十期單行本為準畫界,拋磚引玉,談談自己的心水選擇。岩明均的《寄生獸》固然是筆者經常掛在嘴邊的中篇漫畫,其他All Time Favourite的作品,還有望月峰太郎的《Dragon Head》(台譯《末日》,十期)、楳圖一雄的《飄流教室》(十一期)、大友克洋的《阿基拉》(六期)等等,都是給許多人奉為經典的漫畫。

從上述幾套漫畫所見,筆者的口味都是一些畫風獨特、題材科幻並有恐怖色彩的作品。值得一提,筆者都收藏了這些漫畫,另一習慣是,筆者只儲港版,除非只得其他版本推出。

此外,由森秀樹作畫、酒見賢一原作、久保田千太郎編劇的《墨攻》(早年推出的台版名為《墨子攻略》),情節緊湊,也很不錯。筆者擁有的是本地出版社重出的全八集文庫版,當時出版社是因應即將上映、由劉德華主演的同名電影,而把原著漫畫重新包裝推出市面。

長話短說均有精品

講完經典,也有近年出版的上佳中篇漫畫,當中最得自己歡心的,便是漆原友紀的《蟲師》(十期)。漆原友紀是一位女漫畫家,畫出來的少年漫畫(如果大家當《蟲師》是少年漫畫的話),無論是畫風、節奏、題材,都有點不一樣。該作以類似妖怪的生命體「蟲」,以及熟悉這些生命體的專家「蟲師」為骨幹,撰寫故事,她的筆觸輕盈典雅,很有詩意,洋溢文學氣息,得到一眾文青支持,不是難以理解的事情。《蟲師》也有被改編成電影,由大友克洋監督、小田切讓主演,單看排場是不可多得的組合,但成品出來的效果又不是那麼理想。

至於筆者其中一位最喜歡的漫畫家浦澤直樹,一出手便是長篇大論,部分如《Monster》、《20世紀少年》等作品,卻因拖泥帶水及爛尾收場,而被人詬病,反而一套八本、以手塚治虫《小飛俠阿童木》為原形的《Pluto》,也夠躋身筆者喜愛之列,反正兩位漫畫家都是筆者偶像就是了。談到手塚治虫,他的《佛陀》便給筆者帶來頗多啟發,但其十五期的長度,又稍稍越過本文提及的中篇漫畫的界線。

近年還有兩套以「死亡」作為書名開頭——小畑健的《死亡筆記》(十二期)和間瀨元朗的《死亡預告》(十期),都十分好看。這兩套都有被拍成電影,但個人而言,還是較欣賞原著漫畫。若杉公德共十冊單行本的《爆粗Band友》,瘋狂抵死,也曾引起一時佳話。

本文只以日本中篇漫畫為旨借題發揮,漫畫好看不好看,跟長度沒有一定關係(當然情節太拖長太冗贅會影響故事質素),長話與短說均有精品,希望日後有機會再跟讀者分享。

(2015年1月2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文化氣象)

2015年1月21日 星期三

【小小說】牠

最初搬到太子一幢唐樓住下來時,她很不習慣,畢竟她在新界地區居住了二十多年,但為了方便九龍區工作,她決定告別「村姑」的身分。

當然,太子的單位是她租下來的,給公司簽的約,也非賣身契,若有甚麼不對勁,她自有往後退的空間,回到已離世父母留給她的祖屋裏去。

雖然太子是九龍區的中心地帶,交通四通八達,鄰近又有許多購物商場、名店小舖,吃的喝的任君選擇,但在田野長大的她,對那些東西都不感興趣,除了偶爾跟朋友吃飯敘舊Girl's Talk,周末、日她都不願與人接觸,寧可賦閒在家,料理在露台盆子裏那些跟她一樣初來報到的香草和蔬菜,每次看見它們枝葉漸長、搖曳生光,她便感到滿足。

她覺得跟城市格格不入,沒有一個同事跟她談得來,她甚至與其他住客、大廈看更都沒有往來,很驕傲地擁抱獨身主義。
然後她想到要飼養動物。貓更好還是狗更好?抑或輕鬆一點,找烏龜或兔子作伴?想著想著,她到附近一家動物領養中心走一趟,卻沒有一頭動物讓她產生共鳴──是的,比起外觀、品種、毛色,她更重視First Sight,以及吸引力法則。

或許因為這種獨特的要求,讓條件不錯的她仍未拍過拖。也罷,反正舉目無親,拍不拍拖、結不結婚,她只要跟自己交代就夠。

那天晚上,她未到凌晨時分便上床去了,繼續過著早起早睡的反城市生活。然後她被一些連續的、類似哆嗦的聲音吵醒了。她在黑暗中辨不清聲音從哪個方向傳過來,甚至不能肯定是不是她內心的奇怪迴響,她下了床,在屋裏走了一圈,卻沒有發現甚麼,唯有把門窗再一次關緊,然後倒頭進睡。

再一次醒來時,她就看到牠了。牠來到她的床邊,哆嗦著、抖動著、悲鳴著,似是要她可憐自己,做做好心,給牠溫暖。她居然一點驚訝和慌張都沒有,二話不說,把一碗清水放在地上,又爽快地把蔬果拿出來,切成碎塊,放在地上,牠都一併吃進肚子裏。

她這時才蹲下來,仔細看看這個不請自來的小毛球。牠沒有耳朵,尾巴幼幼長長像老鼠,但啡啡黃黃的毛色和幾根脆弱的鬚子,又似是家貓,偏偏嘴巴微微隆出來,亦有狗的特徵。

望著這個甚麼都不是的怪胎,她卻絲毫沒有半點吃驚,反而感到一陣奇妙的共鳴,她溫柔的伸出手,一邊歡迎這位家中新成員,一邊撫摸生命的觸感。

一個月飛快地過去了,牠也逐點逐點的長大起來,沒有耳朵的牠終究沒有長出耳朵,但撥開頭部兩側的毛,還是看得到耳窩的;呈金黃色的毛柔順纖細,就像披上一身名貴皮裘的名種貓;左邊面上有三小顆好像人類的痣;嘴巴愈來愈隆起來,有時發出很微弱的吠叫,有時發出粗壯的喵聲,但更多的時間,牠是安靜的,她甚至隱隱覺得,她和牠是有某種連繫的,而這種連繫,不以言語貫通;牠走起路來比一般小貓穩步有力,但又不失貓兒體態的優雅。

雖然不同特徵混合在一起,但在她眼中,牠卻沒有違和感,反而平衡得很美妙,她看著牠一天一天的成長,愈發讚歎生命的奇妙。

起初她打算帶牠到動物醫院去,但看見牠健康活潑,便打消了讓牠給推進實驗室受苦的念頭,而最重要的是,牠彷彿看穿了世途險惡似的,都不敢踏出門口半步,這也倒好,她就省卻帶牠散步的工夫,以及減低被途人發現,然後把從四方八面拍得的照片和短片,上載網絡,把「怪物」公諸於世的風險。「牠才不是怪物,是我的可愛寶貝。」

然而,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兩、三年後,她對城市生活也漸漸適應起來,開始學會了跟同事應酬Happy Hour,也跟一位工作夥伴搭上了,談起她第一次戀愛,有時外出至半夜三更,忘了家中有牠等待餵飼,但她每次回家,牠都乖乖地蹲在門前,擺動那根幼幼長長的尾巴,熱情歡迎,只是她有時已累得不能陪牠玩耍了。

一天晚上,她在牠的耳邊輕聲說:「明天我的男友會上來探我,你就在書房待著,不要嚇到他,好嗎?」牠一如以往沒有作聲,但她彷彿在牠的眼睛,看到如淚眼一般閃爍。

翌日,她和他一起回家,牠早早就被她安置在小書房裏,一如以往,一聲不響。

兩人開始親吻、擁抱,時間一秒一秒的流逝。完事後,男人坐在床上,把女的一擁入懷。「有沒有聽見甚麼在哆嗦?」她慌張起來,連忙道:「哪有!大概是天氣冷了,我在哆嗦吧?」然後她發出一些低頻的聲音。

「很厲害!簡直就像一頭不知名生物的喊叫!你是怎樣發出這些聲音?」她笑了起來,難道要告訴你,我飼養了一頭不知名生物,朝夕相對,所以學會了牠的聲音嗎?

凌晨三十分,他離開了,她從窗口看到他踏出大廈後,立即跑到小書房,打開了門,但房子裏只有兩個放滿書的櫃子,以及一張小沙發,卻沒有牠的影蹤。

書房沒有窗子,把牠帶進房子後,她還用鎖匙為書房上了鎖,不讓牠跑出來,也不讓男友闖進去,牠怎麼會消失了?

她急了起來,在屋子裏徹底的搜索一番,又跑到大廈附近碰運氣,但都找不到牠的身影。她有一種感覺:牠消失了。

是消失了,不是死掉了、跑掉了、藏起了,是一個長相奇特的生物,從此在世界上隱沒了。

她開始有一種很懷念的的感覺,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沒有太大的悲傷。

後來,一個周末,她和男友外出。不久,他定睛的望著她,讓她尷尬不已。「原來你的面上有三顆痣?怎麼我一直都沒有發覺?」

「是嗎?或許是最近陽光猛烈,長了雀斑。」正當她掏出化妝鏡子時,她聽到周遭傳來很小很小的哆嗦聲,牠的聲音,卻很快就給一班急速趕至的列車噪音,粗暴的掩蓋了。

(2015年1月21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5年1月16日 星期五

歌手競賽之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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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有相當知名度的新加坡歌手陳潔儀,最近參加《我是歌手》第三季,不像其他參賽者那樣鬥飆高音,她柔情似水地先後唱出《心動》和《心如刀割》,沒有出奇制勝,卻以連續兩期敬陪末席的成績被擠出局,更被當地傳媒批評她「全程走音」,為節目結果開脫。她雖然無法再於節目踏前一步,但連日來得到廣大網民,以至歌手、幕後音樂人,出帖發文抱不平,再一次惹起關注,也讓《我是歌手》掀起另一波熱話。

且慢,類似情節,不是熟口熟面嗎?試試回帶去到《我是歌手》第一季吧,激起民間巨響的那位參賽歌手,名叫林志炫,來自台灣的他,以優秀實力過關斬將也逢關過關,亦尊重「國情」地施展高音、假音等渾身解數,最終卻在決賽不敵內地組合羽泉,屈居亞軍,讓人覺得製作單位疑似有造馬內定、偏袒內地歌手之嫌,許多樂迷覺得他才更值得登上王者寶座,當時便惹起了廣大迴響。

然而,遊戲規則始終是主辦方定下來的,投訴無效,成績名次一律塵埃落定。但既然支持之聲不絕於耳,唱片公司、唱片店立即趁勢把他的專輯作品、精選集重推市面,賣個不俗成績。據悉仍為新專輯錄音的陳潔儀,因是次比賽引起的話題,令舊作在市場上帶動賣氣,為她在這個階段維持高人氣。

沒有真正輸掉
參加《我是歌手》不見得為自己鍍金,但若不論節目成績的話,敗陣歌手大概沒有真正的輸掉,他們首先賺得尤其是內地華人社會的知名度,然後贏獲大眾支持,也就是說上歌唱選秀節目,終極目的是得到極大的宣傳效果(以及豐厚的登台酬勞),接下來的歌唱事業,才是重點。另一邊廂,該節目也因為各種正面或負面評論,得到市民關注,普羅大眾還是一邊罵一邊看,又或者愈來愈反應麻木,有甚麼來就全盤接收,就像香港那個大電視台培育出來的慣性觀眾一樣。觀眾或許沒必要把《我是歌手》等相關節目,看成是比賽,反而以綜藝節目看待就好了。

那便是《我是歌手》,以至其他歌唱選秀節目的操作,各取所需,看得穿,其實可以處之泰然。當觀眾也可能是戲子的時候,當地傳媒炒作語不驚人勢不休的新聞,又有甚麼出奇?搞不好,那或許根本便是製作單位想出來的點子,為節目製造吵鬧熱騰的氣氛。要知道,環顧兩岸三地的歌唱選秀節目,多以第一季最矚目,第二季氣氛開始便逐漸減退,觀眾也愈來愈感到欠缺新鮮感,於是製作單位以各種伎倆,正評也好負評亦無壞,總之要令節目維持人氣。

如果走歪了

這類不分好醜的宣傳策略,其實我們在娛樂版已司空見慣。若不想蹚這渾水,不要參加好了,最近就有張學友、何韻詩、鄭中基等歌手,頗為高調地發表抗拒參加類似比賽的言論,而上屆《我是歌手》亦盛傳林憶蓮可能成為參加者之一,最後未有成事暫時已給寫成歷史,對憶蓮的樂迷來說,可能更加鬆一口氣。《我是歌手》名字聽起來純粹,但事實又是否如此?

但《我是歌手》對某些(甚至大部分)歌手來說,畢竟還是吸引的。製作單位特意拉攏以內地、台灣為主的華人歌手,競逐冠軍殊榮,第一季出過場的內地歌手有六位、台灣歌手有五位、香港歌手有一位;第二季的內地歌手有六位、台灣歌手有兩位、馬來西亞歌手有三位(包括台味更濃的曹格和品冠)、香港歌手有一位;第三季暫時有七位內地歌手,台灣、新加坡、香港歌手各有一位。

筆者在之前的文章寫過,從多個地方組成的參賽者組合,顯示出《我是歌手》要做華人社會歌唱節目「一哥」的野心,而當一個正面或負面新聞出現,就會令內地及至少一個非內地地區,炒起話題(譬如林志炫之於台灣;G.E.M.之於香港;陳潔儀之於新加坡、台灣及香港),那或是《我是歌手》效率最高的宣傳模式。而站在觀眾立場,看到多國多地的頂級歌手,雲集同一個舞台,加上現場樂隊即席配樂,或許是賞心悅目的。

但歌唱選秀節目,對素人歌手或名不經傳歌手,還是一個嶄露頭角、磨練和宣傳自己的好平台,觀乎許多新人歌手、組合,如香港的Robynn & Kendy、台灣的艾怡良、林育群,對歌唱選秀節目樂此不疲,甚至玩了一個又一個,便知道這類節目有其作用。有留意台灣《超級偶像》的本地讀者,應該知道最近與姐姐鍾舒漫合唱單曲《SS14》的鍾舒祺,便是該節目第三季參賽者之一,她最後得到第九名,後來也參加內地《咪咕明星學院》,並贏得第二名,也就是說,她出道前已在台灣、內地得到一些曝光率,這會否對她的歌唱事業帶來幫助?有待時間見證。

本來是美事一樁,但問題就是如何操作和執行。如果走歪了,觀眾能忍耐一個虛情假意的節目到何時呢?

(2015年1月16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5年1月15日 星期四

林奕華 懺悔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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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華說,因為《紅樓夢》,才有了他的「四大名著系列」。「最愛的,做壓軸;不懂的,便學習,前三套對我是學習。這是我的性格自虐的部分。」

《紅樓夢》去年十二月在台北國家戲劇院首演五場,門票於預購期內便旋即售罄,一票難求,現在回到香港,門票同樣賣個清光。獲台北國家戲劇院委約,林奕華於二○○六年開展了他的「四大名著系列」,心水清的觀眾,自會從個別作品的英文名字,看穿整個系列的脈絡──《What is Man?》(《水滸傳》,二○○六年)、《What is Fantasy?》(《西遊記》,二○○七年)、《What is Success?》(《三國》,二○一二年)——林導有意在每齣劇作,探討一個核心題旨,並事先張揚地問觀眾:哪是甚麼?來到最終章《紅樓夢》,便是《What is Sex?》。

「《紅樓夢》最吸引我的地方,是曹雪芹把性提升到中國小說很少到達的境界,探討自我價值和性的關係,曹雪芹超越了其處身的文化和傳統,而作品至今仍然Valid。」

甚麼是性?
性和性別、情與欲望,一直是林奕華戲劇中沒有或缺的元素,這趟在《紅樓夢》詰問觀眾「What is Sex?」,分別之處,在於「罪」。「曹雪芹在《紅樓夢》寫了一本代中國男人懺悔的書,書中女性個個不同,但男性基本上就只有一種,除了賈寶玉,他對女性的關懷,不是以欲望投射作為出發點。而書中每個女性都是悲劇,都由父權加諸而成的。」

他覺得,為了做好「人生公務員」,許多時候中國傳統男性,對女性只是加害者,他們把抑壓發泄在女性身上。「造成女性的雙重抑壓。」

性別逆轉,也是林奕華經常在舞台上施的魔法,原著《三國》明明是一個武將梟雄爭鬥角力的男兒故事,他偏偏在劇場上讓一班女角色站上台;何韻詩當主角的《賈寶玉》,也由女演員主導;到了《紅樓夢》,他重施故技,起用的演員是一班男兒身,他笑言是命中注定。「在《紅樓夢》清一色起用男演員,是合理的,曹雪芹的筆下,很關懷男人裏面的女人,我沒理由用表徵(即女人)做主角。」

他覺得,戲劇是一面鏡,有直射也有折射。「如《賈寶玉》的何韻詩,以女性包圍她,便是一種折射,你能在那些女性身上,看出何韻詩跟她們的不同,以及其內在跟外在的不一樣。」《紅樓夢》也是折射,男群中亦有兩個女演員。「《紅樓夢》叫人最有印象的是寶黛(林黛玉、薛寶釵),也是兩個女性。劇作中兩位女演員,似是前身和後身。」

夢還得繼續發下去

林奕華把《紅樓夢》拆開不同故事,然後給演員其中一個段落,對方就要一人分飾兩角,把那段故事的人物對話,背得琅琅上口,那可能是一男一女、兩男或兩女,於是我們在劇場中,看到那位演員貌似自言自語,而那兩個角色便是互相對照。「許多觀眾初看時會大吃一驚,因為那不是他們想像中的《紅樓夢》。」

林奕華做改編,當然指涉顛覆原著,這次卻大量引用原文,因為他覺得《紅樓夢》是有作者論的。「但(原文)台詞和(現代化)情景卻分裂。我們找到每一幕戲跟現代人最直接的連繫點。」

劇場上的「四大名著系列」完成了,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到了另一個階段。「那是四塊石頭,I Built Something on It,讓我得以走進較深入的自己,有一定的Religion在其中。」而「性」——也就是《紅樓夢》的命題,在他未來的作品,或將扮演一個更重要的角色。

「無論制度怎樣改變,我們都不覺得自由,幾千年來、幾百年來也如是,我們仍然都用繩索鎖扣,捆綁自己。我就在問,到底性是甚麼來的?」What is Sex?或許他的紅樓夢,還得繼續發下去。

(2015年1月15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文化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