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14日 星期一

【電影】同是天涯


講低下階層、傷殘人士怎樣過日子的故事,不一定就要苦不堪言、慘不忍睹的悲慘調子,才夠警世「貼地」,《淪落人》的陳小娟,便示範了一次不一樣的編導手腕。坦白而言,是有點點看起來比較(太過?)正面、不夠真實的感覺,鏡頭也平實非常,但整體而言仍然舒服好看。

《淪落人》是一個關於外傭照顧癱瘓中年男子的故事,不乏篇幅染墨描劃追逐夢想(如外傭Evelyn的攝影夢),還有僱主傭人之間情感關係的段落。類似題材,許多影迷或會聯想到法國片《閃亮人生》,甚至新加坡電影《爸媽不在家》,但《淪落人》講的不是同一回事,而且格式小品,沒有深探社會問題人生道理,配合柔和鏡頭、樹影綠意、晴朗天氣、好人好事,反而有種清新的氣質。

「淪落人」,語帶相關,淪跟輪(椅)同音,一個字就把該片重要視覺元素點出來了,還有「同是天涯淪落人」──Evelyn離鄉別井、鬧離婚,僱主昌榮因意外導致癱瘓,也早早離婚,跟在外國讀書的兒子,只能撥視像電話通訊。難得的是,二人性格樂觀善良,同一屋簷下,互相依賴和信任,日子過得更加愜意,雖有垂頭喪氣時,偶然吵鬧也是少不免,但陰霾過後,就沒事了。

特別欣賞戲中不誇張的幽默感甚至調皮感,主要由黃秋生飾演的昌榮帶動,其中以粗口摻進語言文化差異的小把戲,實在有趣,觀乎其在該電影發揮的作用,叫人愈想愈妙。另外,昌榮和Evelyn之間不拆穿、點到即止的情感關係,同樣討好,好像Evelyn站在昌榮電動輪椅上疾走同行,看在觀眾眼中只覺有趣,最「露骨」處,也只是Evelyn像找到個依靠似的挨着睡着了的昌榮肩膀,還有最後Evelyn因語言差異表錯白一幕,觀眾甚至連兩人之間是否就有那種愛都不肯定,只是感覺窩心而已。

過猶不及,就老套了。

(星島日報,2019年1月14日,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2019年1月9日 星期三

【電影】外星家庭


《美麗之星》是日本著名文學家三島由紀夫唯一一部科幻作品。事實上,三島由紀夫是科幻愛好者,曾是飛碟研究會早期成員之一,他認為,能夠最先完全克服近代人文主義的文學形式,就是科幻小說。

我沒讀過原著,但看了吉田大八執導、編劇的《美麗之星》,發現故事有頗多荒謬胡鬧的劇情,故事主人公大杉重一郎,成了天氣預報總是失準的氣象主播,他和他的兒女,居然在幾乎同一時間「覺醒」,認為自己是外星人,卻因「使命」不同而分別來自不同星體,鬧劇從此起。當中到底有多少是三島由紀夫「筆迹」,真的要讓電影和小說對讀一下才知曉。

大杉重一郎自覺是火星人和太陽系聯盟一員,背負着警醒地球人關注氣候變化、生態災難的重任,在天氣預報直播時,多次作出奇怪言論和動作,叫人側目;兒子一雄機緣巧合被議員秘書招攬,卻因而踏進爾虞我詐的政治舞台,他後來意識到自己是水星人,「水」「火」不容,他/議員秘書的立場跟父親正好對立,為加速人類/地球滅亡不遺餘力;女兒曉子美麗卻厭世,認為自己是金星人,扭轉地球對美的扭曲觀念。他們這一家,觀眾大概想像到會有非一般的結局。

然而,電影多次留下這個「外星家庭」煩惱自尋的筆觸:爸爸的UFO初體驗,是幻想還是真實?兒子投靠的議員秘書根本不是好東西,他跟一雄說的話(大家都是水星人)能當真嗎?女兒不也是被帥氣街頭歌手欺騙,被下藥後產生幻覺嗎?又例如爸爸在女兒房間裏,找到街頭歌手的CD,碟面反光,把UFO狀的圓形光芒射到天花板去,都道出錯覺幻象的喻意,加上全片騙局到處是的描畫,戲中所謂UFO、外星人,大概只是人的想像而已。

既然「科幻」只是幌子,戲中要講的,是家人、家庭、親情吧?

因為性格、價值觀各異而「來自」不同異星,地球很危險,但地球也實在很美,在這個美麗之星因緣際會,就好好珍惜能夠共處的每分每秒吧。

(星島日報,2019年1月9日,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2019年1月3日 星期四

【人物】在曾經未來的城市聊天


跟台灣科幻小說之父張系國教授談天,當然要聊科幻,雖然許多討論,早已不是甚麼幻想了。當我們還在說《西部世界》那種機械人、AI叛變,他卻引述已故物理學家霍金的預言──人類將分為兩個階層:超級富有、利用基因編輯工程技術改善自己和後代DNA、掌握所有資源,甚至不會死的「超人」,以及窮人,前者永遠統治後者,地球就算要毁滅了,「超人」都可以搬到外星去,才不在乎地球死活,「其實現在已經是這樣了吧。」我們便是這樣,在他曾經覺得未來的城市裏聊天,外面是一框窗戶映出來的灰灰的天。

邀請早前參與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主辦、光華新聞文化中心舉行的講座《黑天鵝和白大象:大數據時代的科幻與視覺語言》、研討會《未來的想像:從科幻小說到科幻視像》的張系國教授,在香港藝術中心做訪問,特別留意他的隨身用品,是不是都很高科?卻沒有發現。他搖搖頭,笑着說:「生活愈簡單愈好。」一般來講,一張牀、一張桌子,他就可以生活了。「我到哪裏都能適應。」但手上一部iPhone,「這個沒辦法。」畢竟是創作人,他還是喜歡有趣、奇怪的東西,「買過一個類似《星球大戰》R2-D2的機械人,可以寫程式、講話、回答一些問題等等。我是買來教學生。」

張系國教授一冊《棋王》,是許多人的中學閱讀報告指定書籍,談起他和《棋王》,便是港人集體回憶關鍵詞,也不消說《星雲組曲》等其他名著,而他和倪匡(衛斯理)的作品,一併敞開我最早接觸的科幻小說世界。張教授早年於台大電機系畢業、留美專攻電腦科學,一九六九年發表第一篇科幻小說《超人列傳》,也獲柏克萊加州大學碩士及博士,現為現任美國匹茲堡大學計算與資訊學院教授,除了美國、台灣,他偶爾會來香港,參與學校、圖書館辦的講座等活動,但他笑說,沒有很熟悉香港,「但我會坐地鐵,大概都仍不算問題。」

談到香港地鐵,原來早跟他的科幻創作接通了,「那時台灣還沒有地鐵。」張教授一次住在香港科技大學裏,坐車出來,就來到彩虹站,他第一趟在香港乘地鐵的經驗,激發他寫出一篇故事《人生分列式》。「我假想人有春夏秋冬四段人生,每一節二十年,未來的人有得選擇,過了『春』後,可進入『地鐵』,那個『地鐵』便是把人生分開的機器,人們在不同『站』下車,便可以先活『冬』,再活『秋』,跟別的人碰面一下。」這是一個愛情故事,主角不知道從前的愛人選擇了要先過哪一段人生,「他可能碰到一個老太婆也說不定。」不少科幻作品,好像《攻殼機動隊》、《變形金剛:殲滅世紀》等等,都以新舊、華洋混雜的香港為背景,張教授早添一筆,他說,從前的香港的確給他科幻感,「比較像未來的城市。」移居外星?

說到電影,坊間上畫的科幻電影,他差不多都看,近年最愛,是Marvel超級英雄電影《黑豹》,「從前科幻電影的話語權都在白人手裏,《黑豹》卻起用黑人演員,而且假想文明不在美國或甚麼地方,而是非洲,最優秀的是黑人,穿的是非洲傳統服裝。」他也對近年很紅的內地科幻小說作家劉慈欣的《三體》感到欣賞,「寫科幻小說,必須很有想像力,劉慈欣就有了。」

問及台灣科幻寫作氣氛,他稱因為沒有太多讀者,就算有些年輕人在寫,也沒有很多發表園地,他也提倡科幻小說比賽,引起了一些迴響,「可是還沒有很普及,讀者群始終有限。」荷里活大製作的科幻、奇幻電影,近年大行其道,連帶科幻小說也流行起來,張教授點點頭,「機會走到那一邊了。電影本身是一個大眾傳播的工具,可以接觸到更多人,只要有好的科幻電影,就能帶動科幻文學。」他又說,現在中國就連製作科幻電影的技術都有了,如果配上好故事、好劇本,一切俱備矣。「在創意、內容這方面,台灣、香港可以出一點力。」

現年七十四歲的張教授,行將退休,退休後,他說會回到台灣住下來,也會到內地搞電影。對了,如果有得揀,退休後,他想移居外星,還是繼續在地球生活?「一個人,對你最有意義的,一定是你周遭的人,試想想,如果到了一個親人、朋友都沒有的地方,你怎麼活啊?」說着說着,他打趣地說:「觀光就可以……」

科幻作家,說到底還是對外太空有憧憬吧。

(星島日報,2019年1月3日,副刊P05.藝文薈.Art)

2019年1月2日 星期三

【小小說】食人巷


他自小便被警告,絕不能接近那條小巷,把他嚇得最兇的,包括母親和外婆,她們就當是駭人的都市傳說一般,恐嚇着他,叫他不可亂試。

這條巷子的傳說,眾說紛紜,他最常聽見的,是它會吃人,只要踏足巷子半步,就等如走進它的肚子裏,當你想回頭的時候,便發現已經逃不掉了,只能活生生的被吞噬到漆黑裏去。

然而,為甚麼他們的村子會有這樣一條危險又可怖的巷子,卻沒有人想到要做些甚麼?但就連村中最年長的婆婆,都不知道,他也漸漸變得不再多問了。

小孩總是有強烈的好奇心,愈不可以碰,他愈想試。他試過多次放學後獨個兒跑去這條誰都不敢走近的巷子,看個究竟。

這條危險的小巷,沒遮沒掩,不知怎的被築得高高的,巷道很窄,小孩和小狗應能輕鬆通過,但大人要闖進去就很勉強了,亦可想而知走起路來會有多大的壓逼感。是因為他們回不了身、回不了來,所以才有巷子食人的傳說?但又沒有卡在其中動彈不得、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的道理。

他始終對傳說半信半疑。特別是,不知怎的,這條巷子居然給他出奇的寧靜和安心的感覺。雖然因為巷子兩邊牆壁高高的,還沒看見盡頭,對面就乾脆沒入黑暗中──是絕對的黑暗,是光明和生命到不了的地方。

只是他一點都不害怕。至少覺得這條巷子沒有其他人講得張牙舞爪那麼恐怖。

他也試過給巷子做實驗。他帶來一個跟他征戰沙場多年的籃球──他最喜歡籃球了,有了籃球,他便有了朋友,也有了自信和技術──就在巷子入口處,拍打皮球,「啪啪啪」,那麼親切、準備就緒的拍球聲、起動聲,卻在如斯寂靜的環境中顯得刺耳無比,甚至好像帶點挑釁性似的。

他心跳得愈來愈快,連忙收起皮球,就這樣眼睜睜的跟巷子對峙起來,如臨大敵一般,他是頭一次感受到巷子的嚴厲和威脅,縱使它仍舊是寂靜無聲,不動如山。

他兩手舉起皮球,就像隊友在前方接應一樣,把球遠遠的擲過去。籃球倒地,再次「啪啪」響起來,卻很快便不再發出聲響了,皮球適時沒入黑暗中,到了他目不可及的地方去了。巷子的肚子裏。沒有消化系統運作的有機聲響,外物就這樣被巷子活活的直吞進肚內。他是這樣想的。

他呆了半晌,才懂得驚慌,像個初生嬰兒呱呱大叫,落荒而逃。他後來只知道自己發了幾天高燒,夢中看見一個叫巷子的怪物,向他張開絕對黑暗的大口,但看起來不像要向他窮追猛打,卻彷彿要交定他這個朋友似的,整天整夜追着他玩。

現實的他,病得頭昏腦脹,迷迷糊糊,晚上醒來,白天睡覺。然而他始終不敢告訴家人,他不顧勸告獨自「探訪」巷子,病痛煩惱自招也是活該。

病瘉後足足兩年的時間,他沒有再次走近巷子附近,但他不是從此對之驚懼,相反卻沒有一天不掛念那條神秘的巷子,他甚至隱隱覺得他和巷子結下了甚麼連繫、契約似的,就連他自己也解釋不了。

只是他從此不再打籃球了,曾經共患難的籃球朋友,他一個都沒有再見。

這兩年間,他的家養了一頭狗,全身白色,他們都叫牠小白,小白身體柔軟,看見甚麼人都搖擺尾巴,一副很乖巧的樣子,十分溫馴。爸爸說是在巷子附近拾牠回來的,又說自己做了好心,免得牠墮進黑暗中,永不見天日。

他卻有不同想法,如果小白根本就屬於黑暗呢?如果那時小白本來就想回到黑暗中,碰巧被爸爸拾了回來?想到這裏,他便覺得小白可憐。不知怎的,他甚至想到了自己。屬於黑暗的人。

小白一天一天的長大,帶牠散步,成了他每天的習慣,小白向他吠叫,追着他玩,居然讓他憶起那個與巷子嬉戲的奇怪的夢。他開始帶小白到巷子附近散步,每次經過巷子入口,小白都會停下來,向着巷子那懾人盡處遠遠望去,卻沒有吠叫,不久又低着頭跑去。

他想,不知小白是否跟他一樣,看見無盡的黑暗呢?

後來小白生病了,毛色不再亮澤,口中吐出難聞的異味,也開始失禁,爸爸看見牠就搖頭,媽媽哭了又哭。但他還是每天帶小白散步,牠狀態好一點的時候,他會帶牠遠行,否則就在家附近徘徊踱步,散步的時候,小白似乎最開心了。

他平時都是拉着小白前行,那一天小白好像特別精神,拉着他跑,不久,他們來到巷子入口。

小白便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巷子。牠要說的話再明顯不過:「我要回到巷子裏去。」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興奮,心情異常平靜,就像春夏秋冬、晴天下雨的自然現象一樣,他終於明白巷子平常給他的感覺是怎麼樣的。

小白見他沒有拉緊頸繩,往前探足,又回頭看看他。他蹲下來,向牠點點頭,笑了笑,小白好像下定了決心似的,撐動後足,奮力躍前,三步併兩步跑進巷子中,自牠生病後,他從沒有看見牠那麼靈巧。他默默的看着牠的影子跟巷子的黑暗重疊。寂靜回歸黑暗。

他揮揮手,既向小白道別,也跟巷子說再見。

(星島日報,2019年1月2日,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8年12月27日 星期四

【電影】燃燒吧!存在與虛無


村上春樹著作不少,但改編成電影的作品卻不算多,然而每次都總能掀起話題,最新一套,是改編自村上春樹短篇小說《燒穀倉》(也有譯作《燒掉柴房》)的《燒失樂園》,由南韓導演李滄東事隔八載再執導演筒,把原著的日本情境移植到南韓去了,既沒Lost in Translation,也無違和感,迷倒一眾村上迷。

雖說村上春樹的文字世界難以影像化,但作為他的讀者,一直以來都會期待相關影像作品,好像市川準的《東尼瀧谷》(二○○四年)、Robert Logevall的《神的孩子都在跳舞》(二○○七年),以及法籍越南裔導演陳英雄的《挪威的森林》(二○一○年),現在加上《燒失樂園》,哪一部最合心意?說起來,似乎外國導演更有興趣把村上春樹的作品改編。

也得說說《燒穀倉》/《燒掉柴房》。這個收錄在《螢火蟲》一書的短篇作品(點題作《螢火蟲》正是《挪威的森林》的創作雛形),筆者很早就接觸到了,並一直視之為最喜愛的村上春樹短篇,對於故事裏的隱喻與留白、神秘感和速度感,統統感到非常着迷,然而,歡喜歸歡喜,卻從來沒有想像過能夠欣賞到其改編電影,於是當知道李滄東要拍攝《燒失樂園》時,除了意料之外的興奮,還對於大家都愛上同一小說,有點臭味相投的共鳴。

雖然如此,既然原著也是自己鍾愛的作品,愈接近觀賞《燒失樂園》的日子,便愈擔心改編質素起來,也怕先入為主的觀念會影響觀影情緒,過分「捉錯處」、比對原著細節就不好了。幸好最後仍能看個痛快和滿足,欣賞到一場好戲。

導演承襲原著故事的氛圍和創作特質,其電影、視覺以至文學語言,好像隱喻、關聯、對比等等,都運用得好,文學家出身的李滄東是有功架的。故事亦發展流暢,可能有原著的框架承托,不失控的話應不太會走樣。

特別對其中兩段(找廢棄溫室、殺人後),揚起糅雜重低音(全片其中一個Keyword)和非洲神秘音律,印象深刻。當然眾人吸服大麻後,女主角興之所至赤裸上身跳舞時,適時響起爵士音樂,亦很村上春樹。

也談談改編。換上南韓現況、生活處境,完全沒有違和感,甚至多了些趣味(譬如鄉下子弟、南韓「廢青」的日常生活和面對的事情等等),也同時讓人認得到原著整具骨骼。電影中當然有更多的隱喻提示和聯想,以及對部分細節的闡述(如剝橘子),但算克制,保留了原著的留白神韻。電影篇幅稍長,難免有創作部分,尤其是結尾,幸而仍算合理。冷峻氣氛應該是過之而無不及。

再來的,便只剩下是否擺脫得了原著情意結──既然珠玉在前,筆者還是不太能承認這個結局(笑)。一想到這裏,我便只好視《燒失樂園》為一套全新創作(事實如此吧)——如果以此心情觀看,《燒失樂園》仍是一套好電影,李滄東成功把握時代的虛無與孤寂,讓當下社會年輕人的不安、憂鬱、疏離、躁動、殘酷,悉數表現出來。

對了,我看原著時,一想通那個「關鍵隱喻」(有看原著、電影的讀者應該知道我說甚麼吧),是真的有毛骨悚然起雞皮的感覺,沒看原著的,看這戲時又有沒有一樣情緒?若否,只講餘韻、聯想、意境,或許便是原著更值得欣賞的理由。

(星島日報,2018年12月27日,副刊P05.藝文薈.Art

2018年12月20日 星期四

【人物】袁富華 得獎後再出發

憑《翠絲》男人身女人心老乾旦「打鈴哥」一角,勇奪第五十五屆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的袁富華,得獎後初踏舞台的,是香港話劇團《好人不義》的演出。

沒有宗教背景、視宗教為哲學的他,在劇中飾演牧師張宇,難度未必就比粵劇乾旦低,而劇組設計出來的兩面台,「很難行!演員要很Alert。」

獲獎後,更多人認識自己,在舞台上受到更多注目,已經感到壓力吧?他笑了笑,點點頭,「有,但壓力不完全來自金馬獎,而是自己已入行多年,想把角色演得再好一點,在藝術路上多做些甚麼。」

藝術路上,袁富華在得獎後,再出發。



《好人不義》由鄭迪琪編劇、陳焯威執導,去年首演時廣獲好評,主演之一的吳家良,憑演繹患有認知障礙症的徐福一角,獲提名第四屆《香港小劇場獎》優秀男演員,袁富華則在首演和重演之間,摘下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這些都為重演予人更多期待。

「我很渴望重演,可以把首演時未必完善的地方,雕琢得更好。」他演繹的張宇,在本來的教會出了些狀況,回流到成長地,嘗試尋找關於宗教和價值觀問題的答案,卻被捲入一宗疑似傷人案,在抗爭中陷入兩難局面。「我跟張宇一樣很多話說,但不像他那麼沉實,反而比較大情大性。雖然年紀大了漸趨沉實。」

重演版本由原班人馬再度上陣,這次場地大了,仍然迎來兩面觀眾,其中一個調整方向,是他想加強跟兒時好友何昌的友誼,「這個固然是重點,其實首演時已經在做了,這次發覺兩人關係還可以加以深化,他們破冰後,關係可以去得更遠,談笑間可以更加輕鬆,這便能對比、反襯出後來二人理念相左、關係決裂後的沉痛感覺。」再次演出,創作情感也能沉澱,從而覓得新的切入點,「社會也在轉變,我們也能把新看法放進角色裏。」

該劇以「義」入題。近年社會發生太多事情,公義,還存在嗎?「好難定義,很難答。」袁富華說:「《好人不義》講的就是那回事:我的公義,不同於你的公義,不同角色有不同公義。」他又談到《翠絲》,「我們(劇組)有談過,不是要為性小眾發聲,而是想大家多去認識,如果不認識就標籤、打壓,那就有問題了。你不接受也沒問題,這是你的權利。」《好人不義》也有角色未清楚了解事情,卻拿着審判別人的權柄,「他最後會找到一個平衡點。」

無論如何,演戲於他,是最着緊的事情,「哪怕只是一個很小的角色,都想拼命演好他。」他說,這是每一個創作者都應該抱持的態度,既然得到金馬獎是意料之外的事,他就把壓力轉化為動力,提醒自己,要做得更好、要再做得更好,「不要辜負其他人。」獎項,得來不易,是很多人的愛護成就出來,「有些人比我得獎更開心。這是獎項背後給我的最大意義,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他現在對自己的要求,便更嚴謹了,「我要再做一些好的作品出來。這不是為了突破自己,而是藝術創作的表現。」

得到金馬獎,大概更多人會對他的銀幕演出感到興趣和期待。他覺得電影和舞台劇都是藝術創作,只是媒介不同,這也是他涉足影視劇三棲的想法。「我可以把舞台做到的事情帶到電影去,也可以把電影做到的事情帶到舞台去,這便是很好玩的Crossover。」譬如電影導演以不同鏡頭拍攝演員,演員只須知道鏡頭是甚麼,便能調節演繹的集中點,但舞台沒有鏡頭,如想觀眾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他便要多做一些手部動作,即是說,他作出了鏡頭選擇。「電影、舞台劇都做,我有更多『架生』。」

接下來,演甚麼?「隨緣吧。只要是好角色。」說得太好,只要是好角色,哪管是男是女、是電影還是舞台劇,觀眾自當欣賞。

(2018年12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2018年12月10日 星期一

【電影】肉體恐怖

小時候看的恐怖片,好像特別恐怖,《變形人魔》(一九八六年)就一直是我其中一套印象最深的恐怖片,戲中科學家主角以自己做人體實驗,卻意外地跟蒼蠅的基因融合,然後逐漸非人化、蒼蠅化,他的異變過程十分核突,全身長毛、牙齒指甲陸續剝落,背脊甚至伸出翅膀,最後不能自已,實在叫人慘不忍睹,試問小孩子看見如斯可怖情狀,怎麼不會發噩夢!



後來才知道,《變形人魔》原來是David Cronenberg重拍一九五八年的同名電影,雖然這也無損其在我心中的獨特印象,而導演的名字,還有他著名的「肉體恐怖」(Body Horror)創作手段,也被我牢牢記住了,然而卻對他較近年的作品如《危險療程》(二○一一年)、《墮樂迷城》(二○一二年)等電影不怎樣着迷。幸好今年的第二屆《「溝」電影節》選映了他一九八三年舊作《猛鬼勾魂》,豈有不作座上客之理?

《猛鬼勾魂》是比《變形人魔》更早期的作品,雖然製作規模明顯不及後者,亦見導演想方設法盡「肉體恐怖」之能事。《猛鬼勾魂》不見鬼與魂,窮凶極惡、化身夢魘的,反而是當年剛剛普及的錄影帶,導演着力拍出人類對科技的不安與恐懼──於《變形人魔》血淋淋的描繪人與昆蟲的融合變異,在《猛鬼勾魂》則讓主角跟機器交融糾纏,譬如「開肚」插入錄影帶、右手與手槍連成一體、人與電視機合二為一,還有因看過Videodrome節目產生的各種駭人幻覺等等,也夠嚇人,成就一場錄影帶/錄像殺人事件。

雖然年代久遠,《猛鬼勾魂》也似有現代連繫,好像主角戴上頭罩觀看錄影片段,真實虛擬兩不分,不就像今天的虛擬實境感官模擬?戲中所述的Videodrome節目,暴力、SM、殺人兼而有之,而且真假難分,亦似近年在主流引起話題的深網內容(後者當然更邪惡)。科技儘管不停進化變樣,談到觸碰人類最心底裏的恐懼源頭,還是有着出奇的貫徹性。

(2018年12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2018年12月6日 星期四

【人物】白先勇 在校園栽牡丹

十多年前,青春版《牡丹亭》首次踏上台階,在背後策應的著名作家白先勇的名字,從此跟崑曲緊緊連在一起。自稱「崑曲第一義工」的他,對崑曲的鍾愛與熱情,從字裏行間、眉梢眼角,統統都能表現出來──「崑曲是中國文化裏的瑰寶」、「校園版《牡丹亭》那個判官,大花臉,很不容易」、「年輕人對中國文化的覺醒」,說得興奮,舉手投足,很難不受他感染。

白先勇教授這趟來港,不僅為了校園版《牡丹亭》在香港中文大學(下稱中大)的演出,還主講多場關於崑曲的講座,這些年來,他便是這樣跟港人分享心中所愛。

跟他談崑曲、《牡丹亭》,得從一九四五年說起。不足十歲的他,在上海美琪大戲院第一次看崑曲,那時正值梅蘭芳復出,與俞振飛合演《牡丹亭》中的《遊園驚夢》。「小孩子甚麼都不懂,但覺得好奇、好看;音樂還記得很清楚。」想不到他自此便跟《牡丹亭》結了幾十年的緣──不,他糾正:「結了一輩子的緣。」他說對《牡丹亭》愈來愈喜歡,在青春版《牡丹亭》之前,便曾在台灣製作過《牡丹亭》折子戲,也寫下小說《遊園驚夢》,曾被改編成話劇,在台灣演出,「有很多人說,第一次聽崑曲,就是從我的話劇聽到的。」

說起來,青春版《牡丹亭》的緣起,跟香港大有關係。二○○二年,他獲邀來港,為中學生講崑曲,他說時忽然講廣東話:「要同細蚊仔講廣東話,點算呀?仲要兩個鐘頭講崑曲?個個瞓晒覺啦。」他遂心生一計,找來四位演員一邊示範,他一邊講解,結果反應很好,「中學生都聽得那麼入神,便想,不如就製作一部年輕的《牡丹亭》,既讓年輕演員接班,也把年輕觀眾拉回來。」

二○○四年,白教授牽頭策劃的青春版《牡丹亭》終於首演,這十餘年來,於內地、香港、台灣、新加坡、美國、英國、希臘等地,巡迴演出逾二百場,培養了青年演員與數十萬計的青年觀眾,成功定義了崑曲新美學。青春版《牡丹亭》後,去年白教授又籌劃校園版《牡丹亭》,「第一次把青春版《牡丹亭》帶到北京時,百分之九十八的學生,是沒看過崑曲,他們覺得崑曲是爺爺奶奶看的;十多年後,內地十幾所大學的學生自己組團演出,你看轉變有多大呢!」他說,這是他多年來把《牡丹亭》帶進大學的成果。

現在的校園版《牡丹亭》,促成了一場京港聯合匯演,剛於上周在中大演出,劇本就以江蘇省蘇州崑劇院青春版《牡丹亭》為藍本,白教授邀請了三位學習崑曲的中大校友:袁學慧、張靜文及鄒焯茵,她們都是首次參與校園版《牡丹亭》的演出,早前更特意到崑曲發源地蘇州學藝,她們聯同由北京大學及北京十多所大學學生組成的表演團隊,聯袂演出。

「我們從海選挑出四個杜麗娘、兩個柳夢梅、兩個春香等等,還有樂隊。」他興奮地說,這班表演者的學業背景跟崑曲無關,有的唸電腦科學、工程,有的讀心理學、國際關係,充其量只是曾經參與學校裏的京崑社而已,「他們都是有興趣、有一點根基,但不是專業。」演崑曲,唱做唸打,難度甚高,真正演出,只喊一句「有興趣」是沒用的,他們不敢怠慢,聘請了青春版《牡丹亭》主要創作團隊和表演團隊,給校園版團隊進行藝術指導,「是一對一教的。」這不就等於青春版《牡丹亭》的校園延伸?白教授憶起校園版《牡丹亭》於今年四月十日在北京大學首演,二千座位座無虛設,「沒想到他們演得那麼有模有樣,很驚喜,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他說,最有意義的是,一直以來中港台大學生的表演藝術都以西方為主,「這次他們演得那麼好,是對中國文化的覺醒──發現自己的文化原來那麼美,非常驕傲。」

青春版《牡丹亭》曾在二○○四年、二○○六年來港演出,現在校園版《牡丹亭》也來了。比較內地、台灣,香港學生或對崑曲感到陌生,也不一定都聽得懂普通話,但他聽罷搖搖頭,「你看意大利歌劇,難道也懂嗎?他們的歌唱美,還是欣賞得到的。」年輕一代應該怎樣欣賞崑曲?「很容易,一看就喜歡了,因為唱腔美、扮相美、文學美、舞蹈美。」

除了《牡丹亭》,他還重新製作了《玉簪記》、《白羅衫》等等,還有哪齣崑曲想要改編?「哎呀,太多了!」他叫了起來,想了想,還是說了《長生殿》的名字。青春版?他打趣地說:「《長生殿》不是『青春』,是『長生』吧!」他便是這樣繼續走着崑曲文化傳承之路,任重道遠。

(2018年12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2018年11月23日 星期五

【音樂】平行時空的流行曲

量子力學、弦論、平行時空等等,本是深奧物理論述,多得不同流行文化將之推進普羅大眾層面,艱深學問不再遙不可及,甚至成為流行詞彙,叫人敞開想像宇宙。我們都在電影、電視劇看過太多平行時空情節,也有不少流行曲信手拈來平行時空概念,或談情說愛,或孤高自況,好讓樂迷遨遊千里之外,幻想無窮。

讓我們先把時間軸撥到六、七年前。還記得二○一二年世界末日之說嗎?當時不少音樂人、樂團,紛紛以此為題創作歌曲,五月天第八張錄音室專輯《第二人生》,便收錄了多首相應作品,其中《2012》就有平行時空畫面:「摘一顆星星,要蓋高樓;愛一種自由,燃盡石油;追一種富有,卻要揮霍所有,寄生地表的蟲」、「地球還殘喘,人就創作末日,又何必等到,上帝沒收」、「如果,你在,倖存的平行宇宙,請記得我曾這麼預言過,這首歌預言過」。筆者直到今天還在埋頭苦幹捱世界,寫文章趕死綫,世界終歸還未末日,是應驗了詞中「倖存的平行宇宙」吧?某一(多)個世界已在二○一二年終結了嗎?然而,有誰真的受到這首歌感召,憐憫殘喘地球,不再揮霍所有,不做寄生地表的蟲?

《2012》是少數不以愛情為主旋律的同類作品。跟穿越時空、回到未來過去不同,平行時空的故事,發生在另一個時空,即使相同的時、地、人,或會導致不一樣的結果。愛情是流行曲長青題旨,填詞人一講平行時空,十之八九離不開:縱使這個世界開不了情花,仍盼望在另一個世界終能結果,就當是心靈慰藉好了。

九把刀原著、執導的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是一個叫觀眾憶想過去、情竇初開的校園愛情故事,跟科幻扯不上邊,卻以電影歌曲傳遞平行時空念頭,好像胡夏演繹的主題曲《那些年》:「那些年錯過的大雨,那些年錯過的愛情」、「平行時空下的約定,再一次相遇,我會緊緊抱着妳」,築起了這邊廂錯過、那邊廂把握的希冀。飾演女主角沈佳宜的陳妍希演唱的《孩子氣》,亦有呼應:「直到那天喚醒,平行時空的夢境,月光灑滿回憶,我們在星空下相遇」,男女主角的故事,不就在兩首電影歌曲的平行時空場景延續下去嗎?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有胡夏《那些年》、陳妍希《孩子氣》,為電影故事展開浪漫的平行宇宙,Frandé(法蘭黛樂團)演繹的《鬥魚》電影版片尾曲《我們一定會再相遇》也有類似寄語:「在另個平行的宇宙裏,會不會有熟悉的身影?」、「假如世界能擁有記憶,這裏和那裏,合而為一,你留下的殘影,變成清晰,就再不用,懵懂地,捕風捉影」──這裏那裏、相遇不相遇、發生未發生,只得一個宇宙,怎麼能一一屬意成真?

以平行時空入詞的歌曲,在台灣實有不少,也有的開宗明義用來命名,好像黃鴻升的《平行時空》、林正的《平行宇宙》、hush!樂團的《給平行宇宙的你》,張惠妹舊作《姊妹》也有一首「姊妹作」《姊妹2016》(平行宇宙版),女孩與機器人在二○一二年發表的專輯亦叫作《平行宇宙》。跟女孩與機器人一樣名字滿有科幻感的台灣樂團,還有宇宙人,他們的《一萬小時》是這樣唱的:「過了多久的時間,我們走入了平行世界」、「我要變成你的樹,用葉子親吻你的臉,讓土壤喝乾你的眼淚,讓我吸收這一切」、「讓我完成有你的世界,一萬小時只是個起點」,在那個平行世界裏,「我」不再是人類,而是「你」的樹,想想也有趣。

香港流行曲,偶見平行時空的科幻蹤影。周國賢在《時空》,道出「明日在那裏,再望向這裏,怕那一位較這一位更唏噓」、「一個人平行時空怎去面對」的百年孤寂;許志安的《晚安》,「不理會誰人抱你,從平行時空中,仍然遙遙祝福」,自製浪漫;鄭秀文的《千年如一日》,「整個世界都經過,你於平行時空找得到我」,追求愛情,主動還是被動,分不清了。

平行世界,不一定就是錯摸愛情的最後入口,還可以是高呼與眾不同的自況。1976的《地下社會》:「也許你曾經聽說,我從遙遠地方來,從遙遠地方來,另一個平行宇宙,和這個世界不同,我知道入口」,還有Tizzy Bac的《群-Murmuration-》:「我迷失所屬的群,不被紀念,不被找尋」、「在這平行的宇宙,有時得要,各自往前」,來自另一星球、不合群,又如何?哪一個時空、宇宙也好,最重要的,是懂得我走我路。

(2018年11月2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8年11月7日 星期三

【小小說】食物丸

爸爸看見女兒穿上校服匆匆跑出房間,奔往大門,便叫了起來:「喂喂,吃了早餐沒有?」

女兒歎了一口氣,雖不願意,還是快步折返回到客廳,右手撿起枱上一個小盒盛着的一顆丸狀東西,拋進口中,左手握着水杯,大口大口的把水灌下去。爸爸見狀,滿意地點點頭,但看着女兒走到大門的身影,又叫了起來。

「又怎麼了?我快遲到!」女兒回過頭來,露出一副很厭煩的表情。「今晚回來吃飯嗎?」女兒續以不是很好的語氣回話:「應該會吧。」

她說罷自顧自拉開大門,臨行前拋下一句:「都甚麼年代,還講『吃飯』!」然後「啪」的一聲把門狠狠地關上。


其實爸爸是有回應的。「青春期就不用吃飯嗎?」只是這句話是對着空氣說。

媽媽這才從「廚房」走出來,「你知道她說甚麼吧!」現代家居,沒人做菜,「廚房」大概只剩下裝飾的作用,但大部分家居仍然保留「廚房」,其最大的功能,就是容納那部不算小巧的家用製丸機。 

「我明啊。」爸爸盯着智能餐桌的屏幕,讀新聞報道,「但正如我們仍然稱呼寫作為寫作,那不代表我們還是用寫的。」媽媽懶得跟他辯論,「你有你道理。」但你不用年輕人的語言,又怎樣跟他們溝通呢?這句話,她就沒有說出來。

「喂喂,媽媽。」爸爸忽然想起甚麼,望着坐在枱子另一端,跟他一樣盯着枱面屏幕看網頁的她,說:「既然女兒今晚回來吃飯,不如我們做菜吧!」媽媽反了反白眼,「才不,又不是你做菜,那麼討厭的幹活,我才不會做。」

她想了一下,又道:「更重要的是,現在你到市場買回來的食物,無論是肉類蔬菜還是水果,營養價值存疑就不用說,來源不明更是一個大問題,你不會不知道現在的污染有多厲害,農作物實在不能再碰了。這也是我們花那麼多錢都要購買製丸機的原因。」

製丸機不僅能把食物製成丸狀,方便食用,還有檢測營養的功能,清除毒素就不消說了,不足夠的營養素,甚至能化學合成出來,於是人們吞進一顆丸,已差不多足夠一天的營養。

爸爸兩手一攤,「天天吃丸,好悶啊!」媽媽雙手叉腰:「你別要學着爺爺嫲嫲輩才會說的話好不好?我們都是食物丸年代誕生的一代。就算是爺爺嫲嫲,他們年輕時不也開始接觸各種各樣的藥丸嗎?我記得他們說過,從前甚麼靈芝丸、維他命丸、精華素等等,都被製成一顆顆藥丸。也就是說,最有營養價值的保健產品,都是丸狀物,他們單靠食物已不能攝取足夠營養。地球長期受到嚴重污染,過去幾十年,農作物、農產品等等大大失收兼有毒害,人工化的食物丸變得愈來愈普及化,十多年前研發出來的家用製丸機,真是本世紀最偉大發明,不必到餐廳和商店才可購買食物丸,我們足不出戶也能自製食物丸,只是味道款式沒那麼多而已。」

媽媽這時把一顆丸拋到口中,她早已練得不用服水也能把丸吞下的能力,爸爸卻練極都練不好。「你吃甚麼?」媽媽說:「咖啡丸,你不喜歡的了,所以沒有預你一份。」爸爸不服輸,「我只是不愛咖啡味道,咖啡因還是需要的,製丸機不是有除掉味道,甚至配加其他味道的功能嗎?」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廚房去,媽媽在他背後碎碎唸:「都不明你,除掉咖啡味,為甚麼還要吃咖啡丸!」爸爸聽得見,「你有甚麼了不起,你吃的咖啡丸,咖啡味道不也是合成出來!」媽媽真的不想爭辯,只低頭看枱面屏幕去了。

晚上六時,女兒回家了。「走,我們出外吃飯!」爸爸發號施令,大踏步出發,女兒望着媽媽,媽媽搖搖頭,敬以一記無奈的表情。他們仨一起走到街上,轉過幾個街口,來到一個空置的店子前。

爸爸張大嘴巴:「咦,這家餐廳呢?結業了?」女兒歎了一口氣,「上月不是告訴過你,這一區最後一家仍會做菜的餐廳終於結業了。其實算很厲害了,都堅持到這個年頭。試問現在還有誰要懷這種舊?還有誰不愛吃快速、有效率又健康的食物丸?」

爸爸失望極了,「那麼這一區還有甚麼餐廳?」女兒氣定神閒:「放心,這一區有十多家食物丸餐廳。」聽見食物丸,爸爸已沒了神采,「有……中式的嗎?」

女兒大叫:「甚麼中式西式呀,餐廳就是甚麼款式都有,食物丸而已,按個掣就能把味道調校出來。不過如果你對味道那麼有要求,我知道有一家在調配味道方面是特別出色的,來,跟我走吧。」

媽媽先爸爸一步趨前,跟在女兒身後,本來一直帶路的爸爸卻走到最後,聽着兩母女談話開玩笑。「真有你的,連哪家餐廳較出色都知道。是誰帶你去的?」「不告訴你,哈哈哈!」

高級餐廳裏,爸爸看着餐牌──蒜蓉芝士焗波士頓龍蝦、清蒸龍躉、香烤西冷牛扒、韓式炒雜菜,都很吸引,花多眼亂,女兒的確好介紹。「不如就全都點來吃吧。放心好了,我們會調校一人分量,而且這裏是人頭收費,不計算食物丸數量的。」

穿着筆挺西裝的侍應好像看中他的心事,女兒第一個叫好,「請問想分開上還是一起上?」女兒和太太很快就決定了,他也不執輸,舉舉手:「我跟女兒一樣分開上吧。」

侍應很快就捧來三個碟子,分別擺放到三人的桌子前,爸爸看見他的碟子上盛着四顆食物丸,有大有小,分別是橙色、白色、啡色和綠色,有的是圓圓的,有的是方形的,而啡色那一顆,也實在像極了朱古力。

女兒已急不及待地把橙色的一顆吞服,「嘩,好好味,龍蝦的鮮味很突出,我甚至感受到那爽脆的肉質!」媽媽笑了,「不懂裝懂,你有吃過真龍蝦嗎?」女兒反駁:「都甚麼年代,還說甚麼真的假的,食物丸不就是真的嗎?」

爸爸把橙色丸吃掉,卻一點龍蝦味道都吃不出來──他年輕時可是真的吃過龍蝦,雖然也只得一次而已。但他沒有說話。

媽媽的碟上只得一顆食物丸,比父女兩人碟上的食物丸都要大顆──她是請侍應「一起上」的。她利落地吃過丸子,「我吃完了,你們快吃吧,不要浪費時間!」

爸爸跟女兒對望,雙雙露出不情願的表情,然後還是把三顆丸一併吞服,媽媽繼續發揮她的嘮叨本色:「反正都是吃進肚子去,都不明你們為何會選『分開上』……」

(2018年11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