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30日 星期四

【人物】歐陽娜娜 琴音裊裊

父母是台灣演員歐陽龍和傅娟,姑姑是著名歌手歐陽菲菲,歐陽娜娜彷彿命中注定,要走上表演這條路,但她的選擇,卻跟她歐陽家的長輩不一樣——身形纖巧的她,抱着看起來比她還要重的大提琴,拉響迷人古典音樂,悠然自得,儘管近年她開始涉足電影、電視的演藝範疇,我們將會看到更多不同面向的她。

筆者剛在高雄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參與歐陽娜娜的生日音樂會亞洲巡演——這位古典音樂界、演藝界新星,才剛過了十六歲壽辰,前程當然難以估量。

當晚,她宛如小公主一樣穿着優雅漂亮,踩着一雙高跟鞋,跟鋼琴手江天霖、小提琴手甘威鵬一起登場,臉上不減稚氣,專心致志、游刃有餘地奏出一首又一首古典樂章,下半場則演繹了《星光伴我心》、《教父》、《女人香》等不少電影配樂,讓樂迷得到截然不同的聽覺享受。

最後,她演奏了改編成大提琴版本的歐陽菲菲名曲《Love is Over》,餘音裊裊,樂迷都捨不得離開。後來才知道,前年才開始聽流行音樂的她,改編《Love is Over》時壓力不小,「姑姑(歐陽菲菲)知道我要改編這首歌,沒說甚麼,聽完錄音後,從她的表情看起來是滿意似的,我才放心下來。」

台下的歐陽娜娜,是一個乖巧討喜的女孩,她抓住了彩排與表演之間的縫隙,跟筆者傾談。若非她四歲時上了一個玩樂音樂欣賞課,我們可能看不到今天這位年輕的大提琴手,那時候,她在課堂上看歌劇、音樂劇,又玩關於音樂的遊戲,那時她就知道,自己是喜歡音樂的。

到了五歲,她便開始學鋼琴,六歲習大提琴,她苦笑起來,說大提琴剛上手很難,初學時拿着一枝筆,扮成琴弓,憑空劃來劃去,「我是被大提琴的聲音吸引住吧?它的聲音本來就是接近人聲。後來就慢慢把重心都放在大提琴上。」

她從前放學後的生活日誌是這樣的:回家、洗手、進琴房練琴、吃飯、練琴、做功課、睡覺,幾乎天天如是,十分規律,她笑說都習慣了。不跟同學出去玩?「同學都上音樂班,都是回家練琴。」她十二歲時,獲獎學金考進美國著名的寇蒂斯音樂學院,上課時間沒那麼固定,「把更多時間放在琴上。」

父母從來沒有強逼她要怎樣做,一切全都出於她的自發性,上台表演後,她更覺成就感,「我的家,有藝術遺傳吧?我很喜歡站在舞台上的感覺。」她說,學音樂難免會起起伏伏,練琴也是挺辛苦的,挫敗、低潮時常有,「練很久,但練不好;有時你明明都練好了,但考試前,有些地方忽然過不去了。」她卻沒想過放棄,「我清楚自己想要做甚麼。」而且,得到父母的支持鼓勵是很重要的。「慢慢就確定要往這條路走。」

去年年底出版首張古典演奏專輯《15》,喜獲亞洲白金銷售佳績。她把自己喜歡的曲目都選進去了,抒情、快板等風格不一,還摻雜了她的小故事,於是聽碟時,就像見證她的成長。好像孟德爾頌的《無言歌,作品109》,「小時候第一次在音樂班考試,就是這首歌。」還有包佩的《匈牙利狂想曲,作品68》,是她第一次跟樂團拉琴,對她很重要。至於艾爾加的《愛的禮讚,作品12》,她憶起當時在家裏隨便拉,不太懂古典音樂的爸爸,忽然走出來跟她說:「娜娜你拉甚麼歌?很好聽!」

出身於演藝世家的她,現在也有愈來愈多演戲機會:二○一四年的《北京愛情故事》、去年的《破風》,今年有《美好的意外》、《王牌逗王牌》,也主演電視劇《是!尚先生》,她還在劇中唱了插曲《溫暖你的冬》,但笑說那只是偶然的事,雖然她認為唱歌和拉琴是有關係的。

反而她對演戲卻比較認真,從前一直專注音樂,直至演了《北京愛情故事》,才對演戲產生興趣,也享受拍攝的過程,她曾對導演說,不想自己的生命只有大提琴。「但拉琴的感情始終比較深。」她稱,演戲反過來對音樂有幫助,因為前者讓她經歷到一些生活中不會經歷的事情。

但練琴時間豈不少了麼?她點點頭,說:「肯定會有影響,現在不像小時候或在美國讀書時那樣子,從前的『工作』只有做功課和練琴,比較單純一些。現在的生活才剛轉換,我還需要多作調適。」

還是樂觀應萬變的好,她笑說,從前可能有三個月的時間去準備音樂會,整個團隊一起慢慢摸索、改編,或會懶散,現在僅得短促時光籌備,每次排練都很認真,逼出真功夫,進步更快,「就像大學生畢業了,進入到新的環境,沒有老師管束,反而更要自律。」她希望帶着從電影、電視劇認識她的粉絲,欣賞古典音樂。

老師對她說,沒有壓力的音樂是最美的。「八歲的時候,我有想過要當一個大提琴家,但現在更想以很享受、很快樂的心情拉琴,這樣的話,這條路,我走一輩子也願意。」

(2016年6月30日,星島日報,副刊P02.Art)

2016年6月29日 星期三

高雄書店行蹤

台灣人閱讀風氣熱烈,書店多的是,既有一手也有二手,連鎖的、獨立的,任君選擇。

高雄雖然不及台北人口多,但仍然書店林立,讀者書迷不需要太多事前準備,人在路上,在手機開啟Google Map,輸入「書店」,即時即地搜索,就會發現被不少書店環抱着,然後要做的事,是逐家逐戶拍門,只歎不夠時間看仔細而已。

上星期,首次踏足高雄,由於有公務在身,只趁空檔逛書店,本來以為一家起兩家止,最初鎖定茉莉二手書店高雄店為目標,酒店附近那些店子,則有時間才走走,但卻路經一家接一家,最後推門前往的,超過五家了。

茉莉二手書店是台灣有名的二手書店,分店遍及台北、台中、高雄各地,書店企理整齊清潔,書籍、雜誌、唱片等等分門別類,跟坊間許多陳舊中古店的氣氛很不相同,而且售價公道,還經常推出減價貨,我是很喜歡到訪的,也早已成了該店會員,憑會員證額外獲折扣優惠,這次也願意滿載而歸。

茉莉二手書店高雄店的空間不算很大,但反而叫我更集中選書,最後捧走十本八本,包括四本合共一百元新台幣(約二十七港元)的特價書,直至打烊才捨得離開。我也去了駁二藝術特區的誠品書店,但只快來快去、「到此一遊」而已。

我也到了酒店附近的書林書店(圖右)和三餘書店(圖左)。書林書店以英文書為主,類別多為文史哲與藝術創意,偶有中文書擠進書架上,我最後帶走了一本Raymond Carver。

三餘書店則獨立、藝文味道很濃,平台那層是書區,枱面上擺放許多當地獨立雜誌。樓上則是Cafe,地下一層還設展覽廳,是可以消磨半天的好地方,只是我不敢逗留太多時間,怕錯過更多好去處,繼續上路去了。

(2016年6月2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2016年6月22日 星期三

【小小說】張老先生的書

自從在那家二手書店,覓得張老先生的作品,他三兩天不夠,就跑到這個書本東歪西倒擠滿書架甚至通道上的店子,打打書釘,儘管書店跟他的家和學校都不接近。不久,他就跟那位看起來有六十多歲的老闆混熟起來了,不過,他卻無緣再得張老先生的著作。

「像你這樣的年輕人,都愛讀老張的書?」老闆知道他的來意後,忍不住問他。他搔搔頭,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張老先生是我的大學論文研究對象。雖然大學圖書館有齊他的著作,我也早已研讀過了,但還是想擁有。」老闆別過臉,自顧自的呢喃一番:「那麼年輕居然愛讀老張的書……」他知道老闆的性情有點古怪,會自言自語,這個時候,他都會跑開,讓他獨處,不作打擾。

他拜託對方一旦收到張老先生的作品,務必第一時間通知他,也往往沒了下文,不是忘了通知,就是找不到他的電話,他大概有三、四次跟張老先生的書失諸交臂,此後他便不再拜託老闆,反而自己主動一點,多來書店碰運氣好了。

他既是讀書人,又是愛書人,雖然暫時無緣再碰到張老先生的書,他卻每一兩次來到書店,就帶走一兩本舊書,全是他最有興趣的本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文學作品,對他來說,每一本都是難得一見的罕有瑰寶,部分更是連大學圖書館都沒有館藏,他在家中築起一個小小的文學書閣。「你當它們是寶,人家卻當成垃圾,成箱成箱的送來。要不就直接丟進垃圾桶,我都不知在回收公司搬走過多少箱舊書。」老闆又自顧自的發牢騷了。

為了應付大學生涯最後一次考試和學術論文,他忙得不可開交,再次踏足書店,已是三個月後的事了,那熟悉的書牆迷陣布局、舊書店獨有的氣味、彷彿停滯了的時光、老闆微僂的背影,都令他懷念不已。他熱情地向老闆打招呼,老闆望了望他,「嗨」了一聲,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高聲說:「剛剛走了的那位女子,買了張老先生的書。」他張大嘴巴,立即追了出去,但門外空無一人,遠一點的行人道上,更是人來人往,張老先生的書,再一次消失於人海中。

他懊悔地回到書店,老闆還是低着頭,專心地以濕布抹拭舊書的污漬,枱上放着一樽盛着不知名液體的噴水瓶。「那個女孩啊,人長得漂亮,又跟你一樣年紀輕輕,卻專買張老先生的作品。」他忙道:「你是說,她不止一次前來,而且有所收穫?」老闆這時才抬起頭,笑了起來。「是呀,不像你,她只來了數次,幾乎每一次都買到老張的小說。」

他一邊埋怨老闆怎麼又不通知自己,一邊歎氣,心想,這個世界,的確有許多徒勞無功的事情,相反,有些人就是安靜的坐着,機會也會找上門。「小弟啊,一切皆是緣,書緣未至,有錢都買不到。」老闆接着又自言自語一番,他似懂非懂的咀嚼老闆剛才的話,回過神時,人已在回家的巴士車廂裏。

畢業後,他還未想走進職場,只上補習社替學生補習中文,又為一家獨立雜誌,幹着沒有錢賺的編輯校對工作,也嘗試在幾份文學雜誌發表文章,偶然獲得刊登機會與些微稿酬。這段日子,他來書店的次數更多了,目標除了仍是張老先生的作品,他還居然想見見那位跟他「爭書」的女孩,可惜,無論是張老先生的書,抑或那位女孩,他還是連影都捉不到。

老闆說:「對於身外物,不要有太多執念。」他有點生氣,老闆你經營一家擺滿「身外物」的店子,這樣說有說服力嗎?老闆好像知道他想甚麼,續道:「這個店子,書來書往,驛站也,書都不屬我,暫時保管而已,待有緣人拾走。」

後來,老闆中風了,住院期間,男孩每次到書店都吃閉門宴。老闆身體好一點後,才回到店子,重新營業,男孩知道事情後,每天都來照顧老闆,不僅送飯,還客串做店務員,替行動不便的老闆搬書收錢。

老闆見他有心,請他管理書店,男孩一口答應,他總覺得跟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書店從來都是讓他平靜的避難所。得了好幫手,老闆便不整天都留在店裏,只在中午時間來靜靜看一兩小時的書,然後回家午睡,晚上有時來收鋪,有時不。男孩也漸漸為書店帶來新氣象,流行一點、受大眾歡迎的書籍,他通過網絡賣書,一些古籍、經典、罕品,他都堅持留在店裏,一邊減磅,一邊保留精品,為書店編出獨特風景。

雖然他成了一店之主,卻始終收不到張老先生的書,直至一位女子到訪。她年約二十多歲,長髮,穿着一條淡色連身裙,很有氣質,她遞上一本張老先生的書。「老闆呢?」他把老闆的事告訴了她,她聽後歎息,又着他問候老闆。「這本書,我是在這裏買的,現在不要了,想送回老闆。」他知道,她便是老闆口中的漂亮女孩,他的心頭不禁泛起一點點漣漪,便抓緊機會跟她多聊一下,才知道對方之前就讀另一所大學的中文系,跟他不約而同的以張老先生為研究論文對象。

她告訴他,還有一本張老先生的書會送來,他聽後歡喜不已,心想,書緣終於牽着人緣結伴來了。但下次再見,她身旁多了一位帥氣又年輕的男子,他的心情一沉。「這本就是上次提到的書,現在物歸原主。你那麼熟張老先生的作品,一定會好好保存的,我就放心了。」她接着說:「我結婚了,要搬家了,不打算把書都帶到新居,送的送、賣的賣,就只剩那兩本張老先生的作品。」說罷,她眼神甜蜜地望向身邊的男子,不久,兩人手挽手的離開了。

他望着那本曾經叫他到處尋覓的張老先生的書發愣。「早說了,身外物,不要執着。」老闆不知甚麼時候來了書店,撐着枴杖,把張老先生的書,放到書架上去。「等等,老闆!」老闆以為他要留下書本,回頭一望,卻見他拿着另外兩本張老先生的書來了,其中一本,是他的珍藏,他把三本書都上架了。「相同系列,一起擺放,你不是這樣教我嗎?」他抬頭望着再次放回書櫃上的張老先生的書,學着老闆呢喃起來:「不知下一位有緣人是誰呢?」

(2016年6月22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6年6月8日 星期三

【小小說】搜你

在家附近商場一家咖啡店坐下來後,他慣性地掏出手機,搜索網絡,不久,他找到了一個叫「Lady1234_」的用戶。他轉了轉眼珠,隨手輸入「Gaga1234」的密碼,然後,配對上了。

他立即站起來,好奇地四處張望,想知道這個「Lady Gaga」到底是何方神聖,但附近實在有太多人了,怎去找人?也不能確定釋放「Lady1234_」網絡的是個人還是公司,只是他傾向相信前者,否則就太 不夠意思了。網絡接通了,但真人卻連繫不上,他唯有坐回椅子上,繼續乖乖的埋首寫(打)稿。

經濟環境轉差,半年前,他從全職工作被逼改為全職「自由」工作,各樣事情應慳則慳,跟手機網絡供應商續約時,他選了低度消費,不僅不能奢侈地無限上網,所得每月網絡數據更是少得可憐。現在出街,他盡量 不上網,到了有免費網絡供應的地方,才放鬆地上上網。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很快便適應過來,畢竟從前都是沒有網絡的,日子不也一樣的過去了?

然而,他有時也會碰運氣,試試撞入陌生人的網絡。他常用的「百搭匙」密碼,不外乎是對方網絡用戶名稱、「Password」、「00000000」、 「88888888」,又或稍為改動對方網絡用戶名稱,他就試過以「Morninggood」撞入了用戶「Goodmorning」的網絡,讓他樂了半 天。當然吧,好像他這種做法,十次都沒有一次中,他多半抱着鬧着玩的心態去試,好像這次「Lady Gaga」的組合,算得上是他撞入網絡的頭三位難忘經驗。

坐在咖啡店、 喝着鮮奶咖啡的他,很快便進入寫作狀態,一揮手便半小時,再回神時,他望望手機,發現網絡不通了。也就是說,「Lady Gaga」很可能離開了。想到這裏,他有一種莫名的孤獨感。但他還是飛快地為文章寫下結語,然後重新啟動自己的網絡,趕快交稿,匆匆離開。

他幾乎忘了這件事,直至兩個月後,在同一商場另一家餐廳,搜索到「Whitney5_」的網絡用戶名稱,猶如暗號一樣,他接了「下聯」── 「Houston5」,網絡再度接通了。以女歌手姓名配搭的設定密碼、以「_」給用戶名稱留下尾巴的手法,如出一轍,加上是在同一地區出現,幻想力豐富,又有記者 /偵探直覺的他,當然相信兩者是同一人,於是,跟對方交個朋友的希望比上一次更強烈,最低限度,是要知道對方是誰,而他估計,對方是一個女的。但跟上次一 樣,四周布滿食客,人人都在低頭玩手機,也可以說人人都可能是「Whitney Houston」。

他唯有等待網絡消失,但這一等,居然是一小時後。儘管這一小時內,許多食客進進出出,他還是未能鎖定目標人物,而此刻網絡消失了,他也留意不了有食客在他身邊離開。他再一次眼睜睜的讓這位有趣的網絡提供者離開了。

後來,他好像著了迷一樣,有事沒事都在搜索網絡,還從他居住的這一區,搜索範圍擴大至不同地方,只是類似「Lady1234_」、「Whitney5_」等 簽名式的網絡用戶,他遍尋不獲,他甚至嘗試在Google輸入相關的關鍵詞,胡亂搜索一番,也是無功而還。

一個月後,他還沒有心死,又再跑到那個商場碰運氣,竟給他在連接一、二樓的扶手電梯上,找到「Kylie6_」的網絡用戶!他一邊左顧右盼,一邊下意識的輸入「Minogue6」,網絡接通。但當他落到一樓時,網絡立即消失了。

「上了二樓!」得出這個推斷後,他迅速跑上扶手電梯,來到二樓,東南西北,人海茫茫,他再一次讓對方在眼前消失了。他拿着手機如同羅庚,這邊走走,那邊看看,「Kylie Minogue」卻沒有再出現。一小時後,他決定放棄。這次失敗,不知怎的,讓他好不灰心, 他甚至隱隱覺得,大概不會找到那個人了。後來,碰巧他接到Freelance工作增多,便把這個搜索遊戲擱在一旁。

待他沒那麼忙碌的時候,已是兩個月後 了,偷得浮生半日閒,他又回到在家附近的咖啡店放空一下,然後,他想起了這個一度讓他瘋狂的玩意。但這次他忽發奇想,給自己的網絡名稱改為「_Rice7890」,然後分享網絡。他不知道為甚麼要這樣做,就當又是那些莫名其妙的直覺吧。

不久,他看見手機熒幕,顯示有裝置接連上他的網絡。也就是說,有人撞中了「Damien7890_」密碼,他知道,那不是偶然。他抬頭一望,看到坐在他前桌的年輕女子望着他,若有所思、欲言又止似的。

「Damien Rice?」「Lady Gaga?」

(2016年6月8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6年6月5日 星期日

關錦鵬 監導人語

已有好一段時間,沒有看過關錦鵬拍的新戲了,但他的名字,卻因《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以至由羅冬執導的《紐約紐約》等監製作品,而聯繫起來。關錦鵬當然沒有離開最熟悉的電影工業,但位置不一樣,反而更有扶掖新進之意。近年多在內地工作和生活的他,坦言心繫香港,期待他參與的香港作品,能夠不日上映。
 

九十年代他們在上海
《紐約紐約》的時間軸,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地點是上海,那是一個受到外來文化(包括香港)衝擊、人人渴望出國淘金的年代。那時那地,來自上海的羅冬,正值他的青春年華,關錦鵬則在那裏先後拍攝《阮玲玉》和《紅玫瑰白玫瑰》,兩種眼光看上海,令電影折射出一個更立體的欲望世界。

「都是我所看到和聽到的故事。」架著一副墨鏡的羅冬,以帶點口音的廣東話回應。故事是真的,但角色如酒店主管路途(阮經天飾)、美麗女子阿鵑(杜鵑飾)、神秘豪客米先生(苗僑偉飾)、跑江湖的金小姐(葉童飾),則未必真有其人。羅冬談起他的創作念頭:「在那個年代,要接觸外面的世界,酒店是一個窗口,聚集了欲望的投射,於是《紐約紐約》便以此展開故事。」

關錦鵬憶起當年拍攝《阮玲玉》的時候,住在上海靜安賓館,旁邊便是上海希爾頓酒店,有時也到那裏吃飯飲咖啡,「那裏是在上海碰到最多外國人的地方。」《紐約紐約》許多人想盡辦法赴美掙錢,羅冬是上海人,卻沒有太多出國的想法,但坦言紐約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直到今天,人們仍然可以在紐約尋夢,那裏可以發生許多可能性。」儘管中國愈來愈富庶起來,可以抓住許多機會,「但人們仍然有出國夢,這個年代仍然有『阿鵑』,只是跟《紐約紐約》裏人們單純要改變生活出外闖蕩的想法不同。」

劇本裝載好人物
關錦鵬和羅冬早於2000年結緣,當時後者是《藍宇》的平面劇照師,得到關導的賞識,於翌年由趙雅芝、劉松仁、郭藹明主演的電視劇《嫁錯媽》,以及2011年《香港國際電影節》中《香港四重奏II》短片《上河圖》中,羅冬都為關錦鵬擔任攝影師,自己也在上海拍攝平面廣告,拍攝經驗便是這樣一點一點的累積下來。


「即使不是合作,我們也經常見面。」在羅冬任導演的《紐約紐約》,關錦鵬當然給他分享不少經驗之談,尤其是他對當年上海的看法,但強調故事構思全都來自羅冬,後者也跟電影美術大師張叔平稔熟,邀請到他擔任造型總監,不用關導幫忙,而戲中響起的廣東金曲如《似水流年》、《瀟灑走一回》,都是吸取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流行文化養分成長的羅冬之選,但扛起監製之職,他不敢怠慢,也有跟場,適時作出如演員調度的建議。

近年關錦鵬明顯減產,籌備多年的電影《放浪記》也暫時擱下來,想看他新片的讀者還要多等一會。但他卻導而優則監,為多個新導演作品護航,觀眾大概都記得2013年首執導演筒的趙薇作品《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正是由他監製,現在亦有羅冬的《紐約紐約》,提攜後輩之情,不言而喻,他不諱言接下來還有一些監製計畫,主角也是新導演作品。「我有選擇的,《致青春》後,許多新導演拿着劇本給我看,但除了劇本,人物也要有趣,譬如《紐約紐約》,講Bellboy,把我帶回上世紀九十年代在上海拍戲時的所見所聞,我特別感興趣。一個好劇本,裝載好人物,更能吸引我去參與。」

別對本地電影失望 

這些年,中國經濟轉變了,各行各業市場蓬勃,但兩人不大看好中國電影的走勢。羅冬說:「中國電影題材相對單一,類型電影又向來不是強項;製作上看起來很大,但許多都用不得其所;觀眾看戲只是消費活動,而非真心喜歡電影。」關錦鵬點點頭,「如果說現在是中國電影黃金時代,我一定不會認同,現在內地只有熱錢,但在資本操作下,電影內容不被講究。內地許多投資人,並不見得懂電影和愛電影,不少有想法的年輕導演,受到發行商、院綫等問題大大影響。」他提到畢贛的《路邊野餐》和忻鈺坤的《心迷宮》,同樣是好作品,「但都被歸類為小眾電影。」

關錦鵬覺得,這些導演只要抓住適合自己的好題材,再得到投資者給予更多資源,配合宣傳發行,才更有發揮空間。「如果有投資人找我做監製,開發一些新導演項目,我願意做一些個人化作品,甚至把內地資金,運用到非合拍片的香港項目。」有可能嗎?他笑了起來,「在內地,有甚麼是不可能?」


他又說,不止他,還有陳德森、劉偉強、陳木勝等導演,都有類似想法,「如果我們『大聲啲』,說服到投資人在香港拍戲,又如何呢?」比起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電影聲勢的確弱了下來,「但香港一些導演守住本土題材,我覺得很有意思,這一點,內地就沒了。」他直言有些香港導演就是應該要保留本土色彩,好像黃修平,「千萬不要到內地拍戲!」他說,就當是奢望,就當是樂觀,「香港電影能夠復興起來,大家千萬不要對香港電影失望!」
 

始終心繫香港
記:你近年主要在內地居住和工作?

關:是的,我們這些受惠於上世紀八十年代拍戲而為人熟悉的導演,算是較早開發這個內地電影市場,據我所知,陳可辛、劉偉強等導演,都在北京設有工作室。

記:最近住在北京?

關:租住而已,也不能說我習慣北京生活。

記:仍然心繫香港?

關:曾經有一篇影評,寫我借《長恨歌》王琦瑤死守上海弄堂自喻,覺得有天我落葉歸根,老死都在香港。這一點,我是很認同的。
(2016年6月5日,星島日報,名人副刊P09‧名士對談)

2016年5月25日 星期三

【小小說】虛擬人生

他猛地睜開雙眼。「嗄……嗄……」他心跳劇快,透不過氣來。

「你醒來了,你醒來了!」一個穿著護士服的高挑女子,站在旁邊,彎身靠近他。「記得自己叫甚麼名字?你為甚麼會在這裏?」

他這才稍為平靜下來,想了想,說:「我叫阿健,我在東京……發生車禍……呀!我的女友呢?她怎樣了?」護士與旁邊一位貌似醫生的男子對望了一下,醫生說:「病人需要休息多一會,你就好好回憶過來吧。」

阿健,生於上世紀九十年代,今年二十四歲,在大學修讀化學,畢業後進了一家大型機構工作,但不到一年便離職,現正待業中。

他自覺平凡,無論外表、身材、成績、家境,全都普普通通,生活沒有大起大落,他以為這一生將會繼續平凡的度過。最令他覺得了不起的,是他遇上一生摯愛,兩人已交往了五年,現已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趁著無工開的空檔,他與女友結伴旅遊日本,在臨別東京的那一天,他們遇上車禍。

信不信由你,他記得,那時他當場死去。

這便是他的全部記憶。

他以為這便是他的一生,卻原來不是。纏在手腕的病人手帶告訴他,他名叫阿偉,年齡四十五歲,最奇怪的是,現在是二○二八年。他身處的也不似醫院,更像是一個獨立的起居室,有 簡單的家具布置——茶几桌子椅子、雪櫃咖啡機電視機,還有一部連接著不知是大型眼鏡還是頭盔的裝置。雖然他不玩遊戲機,但仍然認得出,這部應該便是近年火紅的虛擬實境眼鏡,只是款式設計相當劃時代。

最可怕的是,他從廁所鏡子裏,居然看見自己長著另一副面孔!

他叫了起來,醫生和護士應聲衝至,護士迅速給他打了一支麻醉針,他的身體立即軟了下來,再次不省人事。

不知多久,他再次睜開眼睛,這次他很平靜。他當然無法接受對現實的一切認知被全盤推翻,卻也因為太不知所措,此刻可以做的,是甚麼都不做。

護士和醫生推門進來,護士替他作簡單的身體檢查。醫生則搬了一張椅子到床邊,坐了下來,再次問他知不知自己是誰。他稍為形容了自己——形容了阿健。

「阿偉……抱歉我要這樣稱呼你,但你的真名的確是阿偉。」醫生一臉認真的對他說:「從你的情況看起來,你應該患上了『虛擬人生創傷症候群』,是一種類似短暫失憶的情況,是因應近年『虛擬人生』遊戲衍生的病症。」

虛擬人生?遊戲?短暫失憶?「我知道你現在心裏有一連串問號,但請不要勉強自己,這樣無助康復,我來慢慢跟你說吧。」

醫生說,他叫阿偉,四十五歲,是一個跨國化工集團的老闆,也是這個城市的三大富商之一,年輕有為,也喜愛遊戲,對發展得愈來愈成熟的虛擬實境尤其著迷,更成為引起爭議的「虛擬人生」遊戲開發者和投資者之一。

「虛擬人生」集合了遊戲科技、軟件程式、人體生物學、藥物等尖端科技應用於一身,玩者可以自由設定個人資料、背景、遇到的各種事情,甚至出生及死亡。進入遊戲就像過著另一個人生似的。

阿偉趁著假期,再次玩著這個只得有錢人才可享受到的遊戲。他在這個設計成酒店、擁有一隊專業醫療和科學團隊的遊戲公司貴賓房裏,戴上特製眼鏡等高端儀器,設定一個平凡人生,好跟現實不同,讓他在爭名逐利的凶險社會裏,減減壓。那段「虛擬人生」或許是十多二十年的情節,但在現實中,只消一瞬間便完成,好像阿健那二十多年人生,只是阿偉的兩天時間而已。

醫生續說:「當玩者從遊戲醒來時,藥物過去,大部分都會跟現實接軌,會知道剛才經歷的只是遊戲,不會混淆現實和虛擬,就像人們不會混淆現實與夢境一樣。卻仍然有極少部分的玩者抽離不了,而現實記憶也無法回復過來,便出現所謂的『虛擬人生創傷症候群』,這通常出現於遊戲終止時太過突然、深刻的個案。但請放心,那只是短暫性的,你一定會慢慢復元過來。」

「你是說,『我』是我自己創造出來?」醫生還未及回應,他繼續喃喃自語:「慢著!我怎麼知道現在身處的世界,才是真正的現實?」接著他厲聲趕了兩人出去,由於他才是老闆,兩人唯有照辦。

他捧著頭,十分難受,他實在需要時間理解一切事情,畢竟,「他」只是一個二○一○年代的人,十多二十年後的世界,怎可能說適應便適應?

甚麼的三大富商,甚麼虛擬現實,他統統都不需要,他此刻最記掛的,是跟他一起遇上車禍的女友。那時,他看見茶几上那個設計誇張的眼鏡,想也沒想便伸手抓去,把眼鏡戴在面上,然後看見三百六十度的熒幕上,出現一連串的設定……

(2016年5月25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

2016年5月11日 星期三

【小小說】辣女

他都不知道,為甚麼每次喜歡上的女生,都嗜辣,朋友都笑他喜歡辣妹。而他卻偏偏一點辣都碰不得。

「你看你,辣得連嘴唇都腫了,『孖膶腸』啊!」想當年,十多歲時,那位初戀情人,展開了他那辣的愛情故事。

吃飯地點是還未結業的舊區露天街市排檔,他首次加入女友的朋友飯局,卻不知她們是臭味——不,應該是辣味相投才對,這晚來了一個全辣宴,除了他手上那碗白飯,以及後來為了解辣點了又點的可樂(當時他還未懂得喝酒),統統都是辣的。以往吃一點咖喱都會冒汗的他,為了不想掃女友的興,又想挑戰一下自己吃辣的底線,便硬著頭皮,把辣椒膏炒蜆、辣子雞煲、水煮魚,統統往下嚥。不消一會,他汗流如注,嘴唇也變成「孖膶腸」了。

「不吃得辣就不要吃啦!」女友向他投了一個厭惡的眼神、席間幾位辣妹不知是嘲笑還是甚麼的笑聲、他辣得已再沒話說只想盡快逃離事發現場的強烈感受,至今難忘。

還有後續。那天晚上,他肚瀉了數次,火辣的感覺讓他好像燒著了屁股似的。他覺得很委屈,那是甚麼辣?為甚麼要他受到這麼樣的罪?不知是否因為辣意上心頭,那晚,他跟女友談電話,不知怎的吵了起來。「怎麼了,我只是不想令你掃興,難道有錯嗎?」辣妹當然不好惹,她愈說愈大聲:「難道你覺得現在不掃興了?」他們最後是怎樣收線,他已記不起來,但他肯定的是,兩人最後是分手收場。

無獨有偶,他之後結識的女友們,十之有九都喜歡辣,他由最初的抗拒(以為是甚麼詛咒),到後來習慣了(習慣了愛辣的女生而已,他始終仍然怕辣),甚至吃遍了這個城市的大小辣菜館(他每次都量力而為,淺嘗而已),對於一個怕辣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最搞笑的是,有一次,他和女友來到九龍城一家出名吃辣的餐廳,居然碰到因辣而分開的初戀情人。 「好久不見了,現在不怕辣了嗎?」好久不見,這位辣妹也絲毫不改其巴辣作風,望望前男友,又望望他身旁的她,詞鋒挑釁。

「他是不吃辣,但仍然肯陪女友吃辣,你不覺得很難得嗎?」現任女友也非省油的燈。然後,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單單打打,高手過招,他只在旁默不作聲,卻像看著辛辣刺激電影般暗爽非常。

就是這樣,只一味辣,出奇地讓他嘗盡甜酸苦辣:他的愛情故事,試過因辣而了解,也試過因辣而分開;他記得當天放榜時獲悉與當時女友考進香港大學,兩人高興得吃了一頓火辣大餐(當然事後他又是肚瀉不止),也記得有次分手,他傷心得獨個兒走進川菜館,買辣求醉,他一邊吃一邊流汗兼流淚,但出奇的是,餸菜明明很辣,他卻覺得無味;他試過與一位同事拍拖,兩人處理同一個急趕Project,在公司通宵達旦開OT,守望相助,半夜肚餓起來,便叫了辣味外賣,一口氣來了麻辣田雞、紅油抄手、泡椒豬肚豬紅牛百葉,抖擻精神。

雖然辣女識得多,辣也吃得愈來愈多,但他沒有因而愈來愈吃得辣,吃辣後的一切反應,他的身體貫徹始終。不過,他覺得,如果這是命,他就認了吧。

還有,他觀察所得,不是每一位嗜辣的女生,就一定性情「巴辣掁雞」(是誰說的?),好像他最近拍了兩年拖的女友,溫婉賢淑,進得廚房出得廳堂,她也繼承作為他女人的奇妙特徵——愛辣。

他也一如以往跟她到處吃辣,反而是她不忍看他吃辣後難受的樣子(雖然他其實挺享受這種「自虐」的),主動要求上辣菜館的次數便愈來愈少,後來兩人同住後,她親自下廚,偶然一兩味辣菜,但大部分都是清清淡淡家常菜,反倒是他掛念起辣的味道來。

這晚,正值二人拍拖周年紀念,兩口子決定吃住家飯慶祝。他下班回家,一打開大門,就嗅到撲鼻而來的香辣味道,久違了的辣味叫他口水分泌旺盛起來!他看著女友端上一碟又一碟餸菜——麻辣手拍青瓜、辣椒螃蟹、椒鹽鮮魷,十分驚喜,連忙幫忙拿出碗筷,又配上啤酒,大吃大喝,但一口一口吃下去時,他居然沒有流汗、「孖膶腸」、胃部不適的辣後反應。

「這是我精心烹調的,我是一直都有研究用怎樣的分量,才讓你接受到辣……怎麼了?噢,你又辣得流淚了?」他連忙拭去眼淚,笑著說:「不不不,好好吃,我第一次吃到那麼適中又好吃的辣,感動而已。」這一頓飯,他倆把餸菜吃得清光。

他一直想不出以甚麼來形容叫他既愛又恨的辣的味道,今晚他有了答案:幸福的味道,他終於找到了最適合他的辣。然後,他靜悄悄地把在袋子裏的結婚戒指拿了出來。

(2016年5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6年5月9日 星期一

【雜文】書籤

跟朋友在書店談書籤。

他告訴我,一見到製作精緻的書籤,就會忍不住買下來,當然他讀的書也多,那些書籤定有用得着的時候。

 我則很久沒有買書籤了,不是不看書,而是不用書籤,最「新」那張,應該是幾年前香港藝術館舉辦豐子愷展覽時,取得的紀念贈品。那張是立體書籤,十分精美,我保存至今。

不用書籤,其實是有原因的,緣於小時候的不愉快經驗。孩提時的我,經常到圖書館借書,當時仍然會用書籤,但有時忘了把夾在書中的書籤取出來,就這樣歸還了,追討無從。記得有一些遺失的書籤是很有紀念價值的,當然心痛,於是,久而久之,就不再用書籤了,現在買書多借閱少,書籤不會一去不返,但這個習慣仍然保留下來。

「那你怎麼記得讀到哪一頁?」朋友好奇地問。這個就好玩了,我會把頁數直接記住,為了容易記憶,我還會強逼自己看到某些特別的頁數才釋卷,譬如第五十頁、第一百頁、第三章、第八部,諸如此類。唞唞氣,再把書拾起,由自己掌握閱讀節奏。

既然是書籍設計,就會有停頓位,這就是實體書才有的趣味。電子書太方便閱讀了,彷彿沒有透氣位,而且所有事情都由科技去記錄在案、分門別類,找些甚麼,按一個掣就搜索到了,更不必理會書籤不書籤了。但這種閱讀狀態,讀者不覺得缺失了甚麼嗎?

(2016年5月9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6年5月5日 星期四

伊東豊雄 建築思

被譽為世界九大新地標建築之一的台中國家歌劇院(National Taichung Theater),計畫今秋開幕。這個外形獨特的歌劇院,正是由鼎鼎大名的日本國寶級建築師伊東豊雄操刀設計,以世界首創「美聲涵洞」(Sound Cave)概念,獨步天下。設計背後,他自有理念:「我想做一個跟人的身體相似的建築!」

愛在外地做建築

2005年,台中國家歌劇院的國際競圖,由伊東豊雄獲得首獎,十年匆匆,一晃眼,歌劇院現已竣工,伊東先生早前來港,參加光華新聞文化中心主辦、亞洲協會香港中心協辦的「一座建築就是一齣歌劇」對談及座談會,侃侃而談他的建築美學與理念,譬如台中國家歌劇院,便指涉身體。人有眼耳口鼻,四通八達,互相牽連,這個歌劇院也一樣,由宛如「洞穴」的不同管道融會貫通,「開放於大自然。」

於2013年捧走有「建築界諾貝爾獎」之稱的普立茲克獎的伊東豊雄,在日本做過不少劇場建築,好像能容納一千八百位觀眾的松本市民藝術館(Matsumoto Performing Arts Centre),但沒有一個能跟台中國家歌劇院的複雜程度相比擬,後者由許多曲牆組成,不以樑柱直角支撐,「沒有兩個曲面是完全相同的!」

建築難度極高,匠心獨運,製作時間長達十載。歌劇院的設計可不是專為台中西屯區那塊土地而設,他反而想藉着特色建築為該地注進能量,又打趣說,如果參加日本的建築招標比賽,這個設計方案難以勝出。「日本人的管理規劃十分嚴謹,對建築設計的態度才沒那麼開放,高難度建築構思不易通過。」反而台灣有台北、台中、台南、高雄等主要城市互相競爭,都有築起嶄新建築的雄心,充滿活力。「所以我很喜歡在外地做建築。」

他坦言那麼多年的建築作品,要數這次難度最高,不過2001年開館的仙台媒體中心(Sendai Mediatheque),也是很大挑戰,柱子彎彎曲曲,有些甚至呈扭曲狀,以營造在森林裏、大樹下讀書的氣氛。他摸摸頭,笑著說:「起初都有疑慮,是否真的可以做出來?」關關難過關關過,今天就連難度更高的台中國家歌劇院都搞定了。

自在便是美

何謂一個好的建築?「人在裏面,覺得自在,就是好建築。」譬如法國二十世紀建築大師、功能主義之父Le Corbusier的作品,他特別欣賞對方在印度的建築物,「他簡直是天才!」他最喜歡的個人作品,除了仙台媒體中心,還有岐阜媒體中心(Gifu Media Cosmos)。「落成後,我再次走進去,看到有許多人使用,而且他們都很開心,讓我得到很大滿足感。」就像一個廚師,煮好餸菜,食客吃得津津有味、乾乾淨淨,廚師就最歡喜了。他又笑說自己經常勝出圖書館建築項目的比賽,有關作品特別多,談到最欣賞的圖書館,是七十年前Alvar Aalto初期設計的圖書館。

對於香港的印象,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滿街密密麻麻的大樓,而是——「香港的中華料理很好吃!」他對這個高密度城市,感到難以置信,又認為香港和新加坡是亞洲的中心點。伊東先生每次到港都來去匆匆,對本地建築認識不多,最有印象的,是香港滙豐總行大廈和中銀大廈,都出自大師手筆。假如伊東先生要在香港做建築,他不會選擇設計高樓大廈,反而屬意小規模的公共建築,好像圖書館、劇院、美術館。不過,隨著他的西九M+博物館設計方案,最終沒有勝出設計比賽,港人可要繼續期待伊東先生的作品了。

日本或不再適合居住

伊東先生從小熱衷棒球,年輕時對建築興趣不大,及後考進東京大學工學部,畢業後又在建築師事務所工作,才漸漸走出自己的路,並於上世紀七十年代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今天日本建築界人才輩出,伊東豊雄、安藤忠雄、隈研吾等等,都是赫赫有名的建築家,已屆七旬的他說:「日本當代有許多比我年輕的建築師,他們都活躍國際舞台,不少作品都很繁雜、洗煉,境界很高,但跟我的設計方針很不同。」

他認為西方往往把建築物,視為一個個獨立個體,就像盒子一樣,與外隔絕,但亞洲從前的建築設計,都與大自然融合,對此他覺得可惜,希望把這種亞洲建築概念,發揚光大。「但不是走回頭路,而是以新科技表現出與大自然融為一體。」譬如設置緩衝區模糊建築物內外分野,以及多利用天然能源、自然通風、減少熱負荷等等,而他最有能源效益的作品,是岐阜媒體中心,後者驚人地減少了一半能源消耗。「環保建築是大勢所趨。」

我們都是看《天空之城》長大的,未來建築,會跟天比高,還是相反地開發地底?伊東先生笑了起來,「我常常都有這些幻想。台中國家歌劇院那既懷舊又創新的『洞穴』設計,不也像地底建築嗎?」上月熊本發生地震,他感歎日本地震頻仍,或許有朝一天,日本變得不再適合居住,「人類對這些自然災害,還沒認識得夠深,以為單靠科技就可以解決問題,甚至以為人可勝天,其實大自然是很強大的,人類必須有這種自覺。」

(2016年5月5日,星島日報,藝文薈P01‧Focus)

2016年5月4日 星期三

【電影】嫲嫲煩煩

山田洋次喜劇新作《嫲煩家族》中,妻夫木聰飾演的鋼琴調音師庄太,跟一大清早就大發雷霆的爺爺說:「蕭邦的鋼琴作品,用上很多不和諧音,即是說,美麗的音樂需要不和諧音。人與人或家人之間,有時也需要不和諧音。」

這句話,基本上道出了這部電影的調子:挑剔的爺爺,跟嫲嫲鬧離婚;長子大嫂一家也終日吵吵鬧鬧;跟丈夫搬了出去居住的姐姐惡死睖瞪

各人性格南轅北轍,雖未至於家無寧日,但吵罵聲總比笑聲多。唯有性格溫和的庄太,努力維繫家中各成員關係,他的調音師職業,也巧妙點出了他在這個「嫲煩家族」中的角色。

不過,落在山田洋次的手上,這個經常對嘴的家庭,又變得很可愛。雖然不是很和諧,但三代同堂,有老有嫩;家中由大嫂打理得乾淨企理,應慳則慳應使則使,她是持家有道的傳統女性;二女跟老公鬧交,會返娘家訴苦;小孫兒在棒球比賽中會打電話給嫲嫲,興奮地告訴她哥哥剛打出了全壘打。這個家庭,不是很熱鬧溫馨嗎?

《嫲煩家族》既懷舊又現代,既衝突又調和,有叫人感動之處,又充滿幽默感,笑聲背後藏着大道理,看後令人很愜意。

(原文刊於2016年5月4日香港《星島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