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13日 星期四

【漫畫】谷口治郎 最後時光

畫過《孤獨的美食家》等不少名著的日本已故漫畫家谷口治郎,最近兩本收錄其遺作的《光年之森》和《引路者:谷口治郎短篇漫畫集》中譯本,一併推出,並設雙書紀念典藏版,叫讀者藉着濃淡雅致的筆墨線條,躍進大師的最後創作時光。


谷口治郎1947年8月生於日本鳥取縣,曾任石川球太、上村一夫助手,1972年以《嘶啞的房間》初試啼聲,以畫風細膩扎實、華實並置著稱,是漫畫獎項常客,也享譽國際,1991年起受邀參加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曾推出「BD Louvre」系列的《羅浮宮守護者》,這本漫畫是我最喜歡的「BD Louvre」作品。他也奉法國著名漫畫家墨必斯(Mœbius)為「神明」。

谷口治郎多年來畫下題材廣泛的不同著作,我亦輾轉在不同地方逐本逐冊收集下來,好像科幻硬朗的《地球冰解事紀》;以狗設題的《神之犬》、《親親狗寶貝》;讓大文豪夏目漱石等為主角的《「少爺」的時代》;詮釋小津安二郎電影氛圍的《走路的人》;改編成同名電視劇、谷口治郎名字從此「入屋」家喻戶曉的《孤獨的美食家》等等。他總能以實淨畫功、人文關懷、細膩情感、對大自然頌讚,打動讀者。

2017年2月,谷口治郎離世,享壽六十九歲。在《光年之森》裏,便收錄了《Big Comic Original》編輯部小田基行一篇於老師最後階段在其病榻旁的經歷,頗為動人。當時他正在畫着《光年之森》,同時展開《引路者》的創作,惜未竟全功,《光年之森》內容以第二話的草稿為止,《引路者》則本來預計繪製三十頁,最後還是未能完成,然而書中仍連草稿部分都刊載。

《光年之森》最後以橫幅全彩色精裝、繪本一般的姿態問世,由於該書是為了在法國出版而構思,谷口治郎畫出了介乎日漫和歐漫之間的作品(跟《羅浮宮守護者》有相似之處),並以水彩作畫,為山林之綠,抹出不同層次,柔和、雅致、樸實,是該作的「原色」。書中講述父母離異的少年小渡,離開東京,到鄉下和外祖父母同住,孤獨寂寞,在爬上「將軍樹」的神木後,他從此起了變化,彷彿聽到山之音,聽見狗鳥昆蟲以至森林的說話,甚至看到無以名狀的奇異生物。

讀者可讓《光年之森》跟《引路者:谷口治郎短篇漫畫集》的《魔法山》(最初於2006年《Young Jump》刊登)並讀,後者講述少年健一年少喪父,母親又因病到大阪的醫院動手術,在暑假期間與祖父母同住,這個缺了父母、回到祖輩擁抱的設定,就跟《光年之森》相似。而健一與小渡一樣天生異稟,居然在博物館聽到山椒魚對他的呼喚,後者告訴他是被選中的孩子,命中注定要協助牠逃離博物館,返回聖泉,讓城山免於危難,也能實現救活他母親的願望,他便跟妹妹咲子展開一次奇幻的冒險。

《魔法山》寫出了回到本源、守護傳統的心志,還沒作結的《光年之森》也似有類似筆觸,或是作者念念不忘、意義猶深的題旨,前者刊登多年後收錄在《引路者:谷口治郎短篇漫畫集》中,大概是編輯有心安排。

相對之下,點題作《引路者》,便更貼近谷口治郎徘徊生死的最後心境。該作本以「冥途」為標題,顧名思義,是作者畫出主人公在彌留間受到引領踏進死門關的一幕,這個迷離境界,有長長的蘆葦、不知從哪裏捲來的浪濤、燦爛的煙火、漆黑的長廊、潔白寬敞的房間,還有初而引路繼而索命、神秘又美麗的穿和服女子,都呈現出不似人間世的情狀。是作者在病重時迷糊間竊見的景象嗎?無論如何,這篇未完成之作,叫讀者閱後久久未能平復心情。

(2020年8月13日,星島日報,副刊P02)

2020年8月7日 星期五

【書】從前那個美麗香港

書展延期,惟新書出版不斷,其中頗受歡迎的《從前,有個香港》,推出市面後,旋即高踞書店暢銷書榜,叫人料不到,這不僅是一冊繪本童書,其原版還早於1965年問世,書中圖畫景觀,便呈現了上世紀六十年代的香港風貌,懷舊色彩濃郁。看到從前那個美麗的香港,讀者難免百感交集吧?

最近推出的《從前,有個香港》,從封面到內頁,花綠燦爛,美輪美奐,大人小孩都愛不釋手。作者Miroslav Šašek,當年以一位外國藝術家的銳利目光,在港觀察城中百態後,便搖筆桿,把維多利亞城、啟德國際機場、人力車、天台屋、大排檔、媽姐、萬金油花園等等,塗抹出來。那個年代,乘渡海小輪「只須花費一毫子港幣」,也有「十九份中文日報及十份中文晚報」──情景種種,似熟悉又陌生。

「有位當了媽媽的朋友告訴我,這本書很正,可以教育孩子,還主動替我們在社交網絡媽媽群組分享。」CUP媒體執行總編輯陶培康笑說,老少咸宜,大概便是該書受歡迎原因,「既能讓孩子認識從前的香港,也叫我們憧憬過去的美好,亦讓祖輩緬懷昔日的生活。每個人都在這本書得到一些東西。」他們過往甚少推出童書,不太了解繪本市場,《從前,有個香港》出版後,不少繪本書店向他們招手,商談寄售事宜,該作如此受關注,叫他們意想不到。

談到出版緣起,陶培康說約兩年前,他們有作者在網上介紹了已故捷克繪本作家Miroslav Šašek,寫於五十多年前的《This is Hong Kong》。事實上Šašek的「This is」系列,從1959年的《This is Paris》展開,直至1970年的《This is Australia》為止,期間繪出紐約、希臘、舊金山等各大城市風光,讓不同地方孩子,認識各地各國風情畫。而香港則是作者筆下系列唯一亞洲城市。

陶培康笑說,當時沒看過實體書,更遑論計畫出版,且就不了了之,後來偶得一本《This is Hong Kong》英文版,愈看愈有趣味,「作者畫風獨特,很用心描畫香港掛滿霓虹燈的繁華街道,層次豐富鮮明,盡量還原真實景象。」經朋友搭路,他聯絡到版權持有者,除了推出中文版,還連製作周邊產品事宜,都一併斟洽,於是除了促成該書自1965年出版以來首本繁體中文版,其漂亮插畫還給用以製成砌圖、雨傘,以至計畫中的月曆,「看看反應如何。」他說,如果書展如期,他能即場觀察讀者反應,更有信心,現在只得觀望。然而,觀乎該書推出僅兩星期便急急加印第二版,他們應該也心裏有數。

從書中所見,作者足迹處處,不止中環、尖沙嘴等鬧市,還連新界農田鄉郊等等,他都不錯過,叫畫下繪本,如實反映香港各處面貌。又如招牌、告示、對聯上的中文字,「作者很認真抄寫,雖有錯筆,但你大概會認出其字。」每幅圖都有文字簡述,「你會看到外國人是這樣理解香港的。」 

他特別對虎豹別墅、萬金油花園的內容,留下深刻印象,「本來沒甚憶記,但看到他的圖繪,竟有不像香港物事之感!」才知道別人眼中的香港,跟自己的很不一樣。「他畫的本地人膚色較深、較東方主義,筆下的外國人卻似是以另一種畫風演繹,好像較會畫似的。」然而,那個標誌性的維港夜景,儘管少了多幢建築、幾塊招牌,還是不叫人陌生,「可見甚麼人看、在甚麼年代看,都是差不多的,讓人讚歎。」看畢全書,文化多元而共融,「是香港獨特之處,是我們理想的香港。」 

該書受到歡迎,是道出世道不壞,沒有人會懷舊嗎?出版社又會否趁機推出Miroslav Šašek「This is」其他作品中文版,讓系列延續下去?「要想想,值得考慮。」 

(原文刊於2020年8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P02)

2020年7月29日 星期三

【專題】網上書展自救術?

疫情肆虐,《香港書展》延期,然而不少書商一年亮一劍,養兵多日,為求在書展推新書饗讀者,也讓囤積貨存減減磅,書展忽然沒了,便腦筋急轉彎,發揮港人迅速應變精神,紛紛推出網上書展自救,氣氛反應尚算不俗,但成效有多大,又是否可一可再之策?


想跟讀者直接見面

「現在還沒『埋數』,但應該追不到實體書展的營業額了。」今日出版負責人Karson Mak苦笑道。今日出版是本屆《香港書展》參展商之一,在主辦單位把書展喊停前,一切已準備就緒,只差還沒裝修攤位,就連送給讀者的小禮物,都着印刷廠連日趕工製作好了,當書展宣布延期,Karson立即轉戰網上,趕上推出網上書展出版同業行列,直銷作品。

這約兩星期以來,其中一本最受歡迎的,是夏韶聲最新作品科幻漫畫《西遊》,說起來,夏韶聲2012年推出的《天眼》,正是今日出版首本作品,這次網上書展,該書也不乏捧場客,「帶動其他舊作銷情。」他認同網上書展對書商有正面影響,是一個好方法把出品書刊交予讀者手中,但比較實體書展,氣氛不能同日而語,「以往讀者都在社交平台分享書展戰利品,現在沒了,反而是出版社分享正在包書、寄書的相片,都不是宣傳新書。」

參與實體書展,額外加印、運輸交通、增聘兼職少不了,即使網上書展未及實體書展般好生意,但七除八扣,又是否有益盈利?Karson搖搖頭,「網上營銷同樣有額外開支,而且同事做不慣,碰到不少問題,而額外的包裝寄書,也相當吃力。」他甚至考慮日後是否要繼續做那類大型網上直銷活動。今日出版將跟HKTVmall合作,加盟後者8月推出的網上書展,屆時自家直銷便會停下來,「唞唞氣。」

《香港書展》日後延期重推,今日出版會否參加?「如果保持優惠,我們當然想跟讀者直接見面,但也得看疫情怎樣,而且屆時如果書賣得七七八八,在書展展示的又會不一樣,這些都值得我們思考。」

跟實體店相輔相成

生命工場自2011年起參與《香港書展》,直至近兩年不再參加,生命工場編輯、REstore主管阿菁直言,觀察所得,近年書展不復以往旺場,有時還遇上打風落雨影響人流,加上今年書展暫擱,她苦笑起來,表示幸好沒擺展,否則蝕大本,「給我們更多空間做其他事。」譬如網上書展,生命工場也響應,既賣書也售工藝產品,「我們今年沒出版新書,但見網上書展氣氛熱烈,既然我們本來也有網店,便趁機推出折扣、免郵費等優惠。」

這段「後書展時期」,她稱明顯多了人買書,並以貓奴2號Fifi的《內有肉球 小心抱緊》、鍾承志及許志威@廣東歌fans應援事件的《我最喜愛的100張廣東專輯》、鍾承志的《對著幹──第一次辦NGO便成功……就呃你啦!》為熱賣貨。她稱近年網店生意愈來愈好,跟本地網購風氣愈見盛行有關,所以生命工場將繼續做好網銷,跟實體店REstore相輔相成。

自閉書展陣容壯大

跟今日出版一樣,旗下刊物包括文學雜誌《字花》的水煮魚文化,都是今屆書展參展商,還特地引進台灣出版的書籍,書展延期消息一出,便立即在網上發布「自閉書展」,包括自家製作的《字花》最新第八十六期、《字花》第八十一至八十六期「我城在他方」套裝,以及台灣出版的花輪和一《刑務所之中》、今敏《OPUS》等等,團隊還特地摸上早前宣布結業麥穗出版的貨倉,搜羅倉存好書,一併發售,為「自閉書展」壯大陣容。

「是沒辦法之中的辦法。」水煮魚文化總監羅樂敏續說:「時間倉促,也談不上調整書單,基本上有甚麼貨,就放上網售賣,為免囤貨,也止止蝕。」她稱,比較之前網銷,近日所得定單的確增加,「跑出」書目,包括本地作家謝曉虹新著《鷹頭貓與音樂箱女孩》,新一輪的《字花》訂閱亦在銷售榜前列,一些較經典的文學作品如董啟章《地圖集》等等,也受歡迎,「但始終不及實體書展。九天的網上書展,大約只有兩天實體書展的營業額。」

「自閉書展」暫僅於《字花》社交媒體等渠道推廣,羅樂敏笑說,《字花》受眾即文學讀者,大部分已購入心儀的「自閉書展」張羅的文學作品,「實體書展則帶來不同人流,我們的目標書展顧客,是較外圍的文學讀者,他們可能聽過那些文學書,卻還沒買,在書展氣氛帶動下購書。」《字花》也靠在書展覓尋訂閱新客戶。

遲到好過無到,她仍期盼延期書展,以至坊間其他書展、書節的來臨,她也留意到疫情以來普羅大眾網購的習慣多了,日後或有更多相關企劃,惟慨歎香港暫不見專為書籍買賣而設的大型網購平台,「而作為書迷,始終想到書店、書展,把書拿上手翻揭一下,才決定買不買。」經過今年疫情洗禮,網上書展以至網購書刊,是否有個新模式可循,書商書迷將有所觀望。

(2020年7月30日,星島日報,副刊P02)


今日出版員工連日來為包裝、寄書,忙得不可開交。

2020年7月24日 星期五

【音樂】高呼自由平等 Max Richter音樂發聲

著名作曲家、配樂家、鋼琴家Max Richter,在本月底全球發行的最新專輯《Voices》,再一次以音樂「發聲」,受到1948年聯合國《世界人權宣言》(開篇詞為「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為靈感,讓首首樂章,拌勻管弦樂、電子樂等等,還有七十種語言吟誦的宣言文本,一起高呼自由與平等。「縱觀自宣言撰寫數十年來的世界,很明顯地,我們已經將之忘記了。」近年飽受衝擊的港人,聽後大概更加百感交集。


2018年,香港管弦樂團為本地樂迷,帶來非一般古典音樂演出《風格配樂大師:馬克斯.李希特》,邀請Max Richter來港獻技,跟樂團聯袂演繹他重譜韋華第(Antonio Vivaldi)名曲《The Four Seasons》的《The Four Seasons Recomposed》,以及已成其名盤的2002年首張專輯《Memoryhouse》,後者更是亞洲首演(前者則為香港首演),場刊述及《Memoryhouse》跟香港的淵源:二十多年前,Max Richter到訪大嶼山一家禪寺,看到有關「時間與記憶」的碑文,深受啟發,這家「記憶之屋」最後沉澱成《Memoryhouse》。

記得當晚遇到不少喜愛另類音樂、搖滾音樂的朋友,他們都不是港樂演出常客,反而多在Band Show碰頭,大家都為Max Richter之名前來觀賞。音樂會Encore部分,是Max Richter其中一首最廣為人知曲目《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此曲收錄在2004年的《The Blue Notebooks》,其後得到不少電影、電視劇採用,包括2016年上演的《天煞異降》(Denis Villeneuve執導,冰島已故作曲家Jóhann Jóhannsson配樂),事後有朋友笑說就是衝着這曲而來,儘管其未被寫進曲目表裏。音樂會後,筆者即場購買《The Blue Notebooks》,像個小粉絲般索取簽名。後來我也在不同地方搜集他的唱片。

Max Richter的音樂深受樂迷追捧,其迷人之處,不僅來自多被歸類為極簡主義的靈氣、巧用電子音樂的破格、跟流行影視跨界的多面性,還有對社會政治的回應,乃至關懷全人類的人文氣息。《Memoryhouse》講的固然是記憶,碟中不少曲目指涉科索沃戰爭,而在樂曲中反覆出現的「雨聲」,隱喻戰爭,雨下個不停,意即戰事不息;《The Blue Notebooks》則是關於伊拉克戰爭,並由英國著名影星Tilda Swinton誦唸卡夫卡、米沃什的文本──兩碟雙雙道出Max Richter對戰爭的深切厭惡。2010年的《Infra》,是以2005年倫敦炸彈恐襲事件為素材,引發出來的一齣芭蕾舞劇音樂。

Max Richter不少作品也抹出文學色彩,除了《The Blue Notebooks》的卡夫卡、米沃什文本,2006年的《Songs from Before》,亦有英國迷幻搖滾詩人Robert Wyatt,朗讀村上春樹的文字,2017年的《Three Worlds:Music from Woolf Works》,顧名思義摘自其另一套芭蕾舞劇《吳爾芙作品選》,這次則用上英國著名作家吳爾芙本人的說話錄音。

承接這個創作脈絡,他的最新專輯《Voices》,如出一轍,這次還一口氣端出七十種語言吟誦的宣言文本,異口同「聲」的意旨也太清晰了──人人生而自由與平等;配合清冷鋼琴、懾人提琴,此起彼落,叫樂迷一轉念,就落在沉思與自省的深邃中。

話說回來,Max Richter 2015年專集《Sleep》,竟於最近推出同名應用程式!進入程式後,選定「睡眠」、「冥想」,還是「專注」模式,再調校時間長度,Max Richter的音樂便隨即綻放,配合用者不同需要,進入不同心境狀態。疫情嚴苛、政局熬人,祝君也能順利入眠,做個好夢,抖擻精神,持續應變。

(2020年7月24日,星島日報,副刊E01)

2020年7月22日 星期三

【視藝】遙距辦展新常態

疫情全球大流行,人類社會不再往來無隔閡,若要展覽門常開,遙距辦展可能是文化藝術界的新常態。

藝術家、策展人、M+策展和布展團隊,
隔着屏幕同時溝通一刻。

西九文化區藝術公園M+展亭7月開幕的《謝淑妮:與事者與事》(M+展亭現時暫停開放)便是好例子,藝術家、策展人、M+策展和布展團隊,分隔三地,每天能隔着屏幕同時溝通的時間無多,於是便如接力賽一般,你睡覺時我工作,各就各位發揮所長,合力跑完這場「馬拉松」,互動、信任、默契都是關鍵詞,也充分體現展覽其中一組作品名稱《Negotiated Differences》的「Negotiated」所指——以協商和應變精神,讓不同組件連接一起。

「我來講講我的日程吧!」《謝淑妮:與事者與事》主人公謝淑妮苦笑說。為了製作延續及回應去年《威尼斯雙年展》的《謝淑妮:與事者,香港在威尼斯》,而在香港舉辦《謝淑妮:與事者與事》展覽,現居洛杉磯的謝淑妮,每朝醒來,便跟身處阿姆斯特丹的展覽客席策展人李綺敏,以Skype傾談,跟進布展進度,講講需要修改的地方。疫情蔓延,兩人唯有禁足當地,未能親赴香港展覽現場,指揮大局,卻巧用通訊科技,靈活變通。

那時可是李綺敏的晚間時分,二人聊後,李綺敏才吃飯睡覺去。謝淑妮伸伸懶腰,抖擻精神,這時才是她一天工作的開始。「真的甚麼都出動!」展覽現場放置四部二十四小時運作的即時攝影機,為了讓不在香港的謝淑妮和李綺敏,更能掌握展覽細節,M+助理策展人(視覺藝術)周宛昀等M+策展和布展團隊,還不時拍攝錄像和照片,謝淑妮便逐張逐段察看他們從「昨晚」傳來的圖片、錄像,想了想,動動腦筋,提出增減修訂。

「最初是在圖片上圈圈畫畫,後來覺得還是不夠清楚,便索性拍攝錄像,甚至剪紙,做一個紙雕塑出來,加以示範。」到了她的下午五、六時,她便跟周宛昀等人進行視像通訊,後者還充當其手腳,拿着手機在展場繞圈,謝淑妮並以其手機屏幕為眼睛,「讓我走進一個虛擬展覽空間。」

無關疫情,她早已計畫部分內容需要即興,好像展覽另一組作品《Playcourt》每件雕塑或會換位,還有《Negotiated Differences》那組宛如伸出無盡觸鬚的大型雕塑,每項組件怎樣連接,也沒有事先計算,就讓布展團隊自由發揮,可說是「Freestyle」,卻不代表她就此放任布展團隊完全不管,譬如她就強調讓不同類型的組件堆砌起來,「『麵粉棍』跟『茶杯』相似,就不要放在一起了。」

也有堅持到底的時候,「在威尼斯展覽,『冰上曲棍球棍』平放地上,這次香港展覽,我想讓它立起來。」她本來沒此計畫,但布局至一條柱子時,發現一個適合放置的空位,遂靈機一觸。她就是想挑戰傳統、挑戰地心吸力,營造不穩陣的效果,讓人驚歎,這麼樣都立得起來!「太穩陣就悶了。我鼓勵布展團隊Take Risk。」這是她的美學,「雕塑就是三維的思考方式。」《Negotiated Differences》伸出來的「觸鬚」,甚至爬上天花板去,她稱這是為香港展覽獨有的構想,組件也有筷子、中式茶杯等香港元素。

直至謝淑妮那邊晚上十時左右,李綺敏起牀了,三方終於連線一起開會去,然後她才放心就寢,交予團隊繼續接力。「你問我們怎樣溝通?這多個星期以來,我們一直重新定義何謂溝通!」

因為遙距辦展,她覺得香港展覽比威尼斯展覽,更能呼應「協商」的精神。疫情反覆,回復常態之日無期,好像《謝淑妮:與事者與事》這種遙距辦展的模式,或成藝壇新常態,謝淑妮不置可否,又反問何謂「常態」?誰敢說疫後一定比疫前差?「這才是藝術家要去挑戰的事情。以應變態度面對問題,一向是我的處事方式。」這場遙距籌辦的展覽那麼困難,仍能辦到,她覺得是很正面的。「以協商精神,不持預設想法,其實是有很多可能性。」

(2020年7月23日,星島日報,副刊P02)

2020年7月9日 星期四

【攝影】劉智聰 山水為喻

說到山水的藝術呈現,大家定會想起氣韻深遠、氣勢磅礡的山水畫,本地攝影藝術家劉智聰的「人間山水」系列作品,卻叫人對山水有另一番想像,其鏡頭下,不見紀實了的山水風光,而是城中山水的意象與想像,喻為現代人的山水以至人生景遇。這條山水路徑,彷彿是一條通往觀照己身的心梯。


「人是很嚮往山水的,而山水某程度上是一種想像。既然是想像,那就好玩了。」走進劉智聰的「人間山水」現場,攝影作品中,那塊垂下來的布,像不像一道瀑布?那堆在地上的舊衫,像不像一條河流?那些在名車陳列室以布蓋着的車子,像不像一個個山頭?「或許這樣說,我通過想像,訓練自己的轉化能力。」

「人間山水」攝影項目,緣起自他獲得連州國際攝影節新攝影年度藝術家獎的2013年攝影作品《山水文明》系列,當時他走進人類曾經留下足迹的廢墟場景,捕捉綠色植物再次爬滿建築物的情景,「記錄了不自然的大自然。」該系列作品輾轉在各地展出,獨欠香港,這場《人間山水——劉智聰個展》,既是《山水文明》的延續,也成就了該系列正式在香港展覽。

「我對人與自然山水之間關係的想像,意猶未盡,想繼續探索。」這個攝影項目,便斷斷續續進行了六載,期間他亦開展不同企劃,好像開辦舊課本展示館,並在各處舉行相關展覽及出版著作,然而途人或見作為攝影師的他,在其「人間山水」場景中,拿着相機,到處攝獵的影蹤。

他走進城市中,尋找他對大自然的想像,但所指的城市山水,不是栽種於馬路旁的花草、在屋邨大廈豢養的樹木,抑或掛在家中作裝飾品的山水畫那麼簡單,而是充滿象徵、概念,以至轉化意味,譬如街頭上以藍色布幕蓋着的不知名物件、維修中大廈棚架撒開的尼龍網、屋邨走廊飄晾着的藍布陣等等,經他解說,的確形同山水,很有想像空間。通過拼貼、想像、轉化,山水處處,這些街頭掠影,貼滿一面牆。

轉個彎又有驚喜

經過他稱之為速寫一般的資料搜集過程,他進入狀態了,決定重施故技,再次闖進人去樓空、面臨清拆的荒廢家居,在一個貼了森林風景牆紙的飯廳裏,他隨手拾起棄置布料,砌成一個臨時的山水雕塑,呼應這個五味紛陳卻人去樓去的空間,由於布料屬於這個家居,這件臨時雕塑,儼如屋主遺下來的山水殘影,「棄置空間與物件,都很真實地道出該地曾經有過的生活故事。」這個畫面,凝固成一幀攝影作品,現掛在展場中。

於是這場展覽,不僅藉着攝影作品、雕塑裝置,展示他的攝影師姿態,就連他早年在英國修讀室內設計、曾從事電視廣告美術指導工作的身段,都映照出來。他表示自己非紀實攝影師,只是借用那些空間做創作,「荒廢家居成了我的臨時工作室、一天的工作室。」

為了讓觀眾親歷其境,他還在展覽現場,以舊布搭出一個臨時的山水雕塑,他從地攤把布料收集下來,「舊布料,反映不同人的回憶。」站在這個山水雕塑前,觀眾各有切入點,自行發掘,「有些人欣賞巔峰,有些人享受低處細節線條。」

說到底,他借用了山水概念,投射自我,觀照己身,隱喻人生,「這一刻,我不知道自己處於山中哪個位置,肯定不是高處了,反而高高低低起起落落,就像行山一樣,轉個彎,又有驚喜。」

(2020年7月9日,星島日報,副刊P02)

2020年6月25日 星期四

【攝影】翻揭一本攝影藝術

位於中環的La Galerie Paris 1839,正在舉辦《藝術攝影書及攝影作品展》,除掛起攝影作品,還展出攝影書和攝影刊物,特別是後者,屬同類展覽中鮮見,展桌上放滿千禧年代以降獨立營運的攝影刊物,包括《CAN影像誌》、《pH infinity》、《麻雀》、《攝影是藝術》、《Prologue》等雜誌、同人誌,均由關注影像及攝影師故事平台《顯影》(《PhotogStory》)提供。在紙媒挑戰愈見艱巨的今天,翻揭一本攝影藝術,更覺難能可貴。


談到香港攝影雜誌的歷史,可追溯至1950年代,以《攝影藝術》、《娜移》(《女那禾多》)、《攝影畫報》較廣為人知,卻不約而同於香港回歸後數年間相繼停刊。2000年代起,攝影刊物再現本港,好像《CAN影像誌》、《pH infinity》、《麻雀》等等,同以非商業運作的方法出版,但多只維持三、四期便告停書。

「本地攝影雜誌市場始終不大。不像日本,當地有很多人欣賞攝影,不同年齡層都有,而且喜愛範疇不一,十分蓬勃。台灣攝影文化氛圍亦佳,容許深度和多元,不像本地普遍攝影愛好者,鏡頭焦點多離不開風景、雀鳥、人像。反倒是社會運動,令更多人嘗試紀實攝影,以攝影記錄事情。」

有份參與《麻雀》的本地攝影記者余偉建,其攝影作品《抗爭》、兩幅「消失中的海岸線」系列作品,還有《HKG》等攝影書,也於展覽展出。「《麻雀》由四位攝影師黃勤帶、楊德銘、趙嘉榮、岑允逸合辦,我後來加入,大家一起玩。」《麻雀》每期主題不一,參與攝影師便就着主題提交作品,售賣地點不多,余偉建笑言自己還剩很多本,又指本地連主流攝影雜誌都支撐不了,遑論小眾?「印一千數百本都『難搞』。」

創辦《顯影》的阿佩也有同感,他認為攝影雜誌,也就是攝影藝術雜誌,是「小眾的小眾」,「有人在做已經很難得。」他這次把攝影刊物收藏公諸同好,卻笑稱自己不是攝影刊物收藏家,僅是近年才開始較有系統地收集攝影雜誌,而約十年前由攝影師黃淑琪等人發起的攝影文化雜誌《咔》(《KLACK》),是他最早收集的攝影雜誌,亦可見於這次展覽。「展覽開幕那天,來了不少行內的攝影師,他們都不太知道這些攝影刊物呢!相信對於行外人便更加陌生。」

隨着器材與技術普及,不少港人都參與攝影活動,但普遍對攝影器材更有興趣,即使研究攝影,大多只停留在表面美感之上,很有心機去影一張「靚相」,「但背後要講的太空泛。」他更欣賞攝影師以攝影作為手段表達理念,背後千言萬語,「而不單純是『美』與『不美』。」當大部分攝影愛好者都不作如是觀,攝影藝術刊物自然絕迹。

在沒有互聯網的年代,出版物的數量,當然不能跟今天的同日而語,攝影刊物亦然,好像余偉建稱之影響許多攝影師的《娜移》,便從1992年至1999年熬過不少年頭。阿佩續說:「千禧後的攝影刊物,不外乎是自資出版、同人誌形式,或申請資助,就連商業刊物都沒了。」他期待預計年尾出版第二期的Ménos(心象社)同人誌攝影集《Prologue》,「否則本地攝影刊物真的一潭死水。」

既然實體刊物難以維持,轉戰網絡或是出路,曾於雜誌、報章工作的阿佩,約於2013年成立《顯影》,及至2018年起「認真地做」,為其改了英文名「PhotogStory」,清晰定位,「傳媒行家就知道,『Photog』即是『Photographer』,顧名思義聚焦攝影師。」

他說,談到攝影,許多人關注攝影作品,卻往往忽略了攝影師和其背後的故事,他便以《顯影》推廣攝影藝術,並以平台名義邀攝影師做訪問,於報章、雜誌、網媒發表相關文章,甚至策劃展覽。《顯影》現時收錄近三百篇文章。

說到底,阿佩還是想辦攝影雜誌,季刊形式,中英對照,目標群體?小眾就小眾吧,就跟有共同理念的人分享,「想填補市場上的空缺。」

(2020年6月25日,星島日報,副刊P02)

2020年6月18日 星期四

【視藝】速寫 畫家真功夫

看過不少中外展覽,以速寫為題旨,卻甚為少見,《一新時光:香港速寫》讓本地速寫作品濟濟一堂,難得一見矣。「速寫是畫家的畫稿,有如『內衣褲』,赤裸裸的,卻不輕易示人,但你能在速寫作品,看到藝術家的真功夫。」香港美協主席林天行笑着說。


《一新時光:香港速寫》由一新美術館和香港美協聯合主辦,林天行說,這次是難得機會,讓那麼多本地藝術家的速寫作品聚首一堂,「速寫對一個畫家十分重要,通過速寫,才能了解大自然,以及世界不同事物,還有箇中變化。你躲在室內,無論怎樣想像,都跳不出局限,只有大自然才千變萬化。」今天到過,明天再去,都不一樣,「你要發現當中的美,然後再把美昇華,畫成作品。」

籌辦《一新時光:香港速寫》之初,向香港美協會員招畫,反應熱鬧,一呼百應,惟空間有限,只能精益求精,於是選出當中四十位,各交三幅,全場合共約一百二十幅速寫作品。「速寫之有趣,在於一百個畫家,對着同一棵樹,有一百種表達方法。」

這次林天行帶來的三幅作品,為《雲南元陽梯田寫生》系列,寫於去年4月雲南元陽,他久聞元陽梯田是許多攝影師和畫家的取景地,親身體會,果然領略到在其他作品所見的美感,興之所至,便分別在中午、下午和傍晚,一口氣畫了三幅寫生,抹出不一樣的風景和心境。

「畫第一幅時,如初認識一個人,比較陌生,得花時間了解,弄清梯田上下左右關係,所以畫得比較拘謹。」他以線白描,畫面細緻豐富,「第一眼看見梯田,我想到線,當中的轉折快慢,很像草書。」他最初沒想過連畫三幅,只是畫了第一幅,意猶未盡,也對梯田多了想法,於是把田外有田的深邃,在第二幅表達出來。

到了傍晚,經過差不多一天的「溝通」,他對梯田熟絡起來,在第三幅落筆速度更快,筆法豐富,情感澎湃,線條之快慢、濃淡、粗幼、乾濕,隨心所欲,他最後把梯田跟天空連接起來,形成天地合一之景。


「速寫,最初是藝術家的記錄素材,逐漸演變為獨立的藝術形式。」從藍田到石硤尾工作室的車程,是侯紹政的速寫時光,一上港鐵,他便拿出紙和筆,寫寫畫畫,「人人都看手機,我就看人,捕捉他們的神態。」他先以鋼筆起稿,幾分鐘速成,「回到工作室,加幾筆墨。」

現為香港美協理事及理論宣傳委員會副主任,也為這次展覽策展的侯紹政,展出《人物動態速寫》系列,跟林天行的寫景不同,他以人物為主體,有的戴口罩推行李喼,有的頂着大肚腩滑手機,「畫的對象,都不知道我正在畫他們呢!」


香港美協常務副主席熊海,覺得寫生甚至可以改變一個畫家的風格,他曾在華山住了八天,於南方長大的他,從沒見過山勢如此險峻,畫家當然不放過眼前景,他天天寫生,猶如武俠小說主角,得到奇遇,閉關潛修,悟出獨門武藝似的,下山後,真的令他的畫風作出一大改變,更上一層樓,「畫家或從寫生演變出獨特的個人風格。」

熊海至今仍寫生不斷,認為只看照片,跟涉足真山真水不能相比擬,最愛4月、5月霧起時出外寫生,因為霧景令他想像無窮,又稱東平洲岩石皴紋之奇,可堪絕景,而他每幅寫生皆即場一氣呵成,「回頭再寫,沒了感覺。」每幀新景也是奇遇,譬如他從沒到過的鶴嘴,今年初次踏足,頓覺環境清幽,耳目一新,便揮筆寫生,半小時完成,岩石有紅有黑,《香港鶴嘴》也紅黑相襯,「我用中國畫的寫意方法作畫,先以硃砂勾出岩石結構,再用潑墨破紅。」

熊海另一幅展出作品、同於今年作畫的《香港三家村》,也搖意筆,勾勒建築輪廓,流水如草書,快意蕩漾。《青海七彩丹霞》則全以硃砂落筆,讓全畫染出濃淡不一的硃砂紅,山脈雲霧樹影,繪影繪聲。

疫情籠罩的香港難免憂鬱,如要選一個香港風景寫生,抒發胸臆,他的答案是獅子山,「獅子山精神最代表香港。太平山下的風景,也具代表性。」願看到熊海速寫的獅子山之日,陰霾盡退去。

(2020年6月18日,星島日報,副刊P02)

2020年6月12日 星期五

【音樂】隨機應變 疫情下的新樂季

計畫總是追不上變化。一場疫症,令生活與工作大小事情出現無盡變數,考驗眾人的應變力和適應力。疫情當前,一場演出的安排尚且有改,一個藝季的細節內容,更難全盤掌控,然而近日不少劇團、樂團,相繼端出新劇季、新樂季的表演活動日程,盼在艱難日子,給公眾以藝術豐富生活、潤澤心靈。


香港管弦樂團(港樂)剛宣布2020/2021樂季節目,9月起開騷,先派出兩個社區音樂會,跟公眾會面,是過往未見之舉。

「想帶給大家愛與喜悅,凝聚大眾,為大家重拾心情回到音樂廳熱身。」港樂市場推廣總監鄭禧怡(Meggy),以一句「留意疫情,隨機應變」,回應在疫情下做市場策劃所面對的種種挑戰。

「譬如座位限制,的確有機會要調整票數,也或會因應疫情逐步『放飛』,分階段控制票流。但屆時限聚令或會放寬?」她說,延遲新樂季開展、延後賣票的做法,為了「Buy Time」,讓計畫靈活一點。

不僅台下觀眾,表演者如要相隔足夠距離,樂團編制也受影響?她坦言編制較大的演出可能有所調整,也不排除加建舞台空間,以容納更多樂師,部分樂師座位之間或設透明間隔,而每場演出也會作出靈活配搭,「如曲目不需要太多弦樂參與,配以足夠相關樂師便可。」

2020年是貝多芬誕辰二百五十周年,不少樂團紛紛為節目加注貝多芬樂章,但一個疫情浪頭襲來就淹沒了。港樂早已計畫讓該音樂會系列橫跨兩個樂季,卻因疫情影響,有些節目無法在上一個樂季舉辦,現順理成章把部分節目順延至新樂季,另外如《港樂×大館:室樂音樂會系列》等等,也因疫情影響,於新樂季才告登場。

港樂每年不乏國際知名音樂家、演奏家參與演出,新樂季以兩年後重踏港樂舞台的久石讓最為哄動,其中12月6日那場音樂會,當天更是他的七十歲生日,意味着這位日本著名作曲家,將會跟本地樂迷慶祝其七十大壽,這次演出,港樂將沿用上場的實名制售票的策略,詳情有待港樂公布。

外國人入境本港強逼隔離的措施仍將生效一段時間,Meggy稱在新樂季列陣的「外援」,已知悉來港或須隔離的狀況,表示不會介意。而港樂新樂季也不乏本地音樂人參與,包括作曲家陳啟揚、鋼琴家李嘉齡、女高音鄺勵齡等等,而爵士泰斗羅尚正,夥拍好友包以正、流行歌手衛蘭帶來的非一般古典爵士夜,也夠噱頭,難怪Meggy以「亮眼」和「陣容鼎盛」,形容本地音樂家在新樂季的參與情況。

疫情當然令演出大受影響,卻也打開了新思維、新習慣,好像直播演出、網上串流,她表示疫後也能繼續發展,「從未踏足音樂廳的人,看了我們的網上節目,或對演出有興趣,繼而入場?」

她說,不止港樂,所有表演團體、主辦單位,都面對同樣挑戰,怎樣以安全為大前提,逐步重建公眾重回表演場地的信心和習慣,都叫同業費煞思量。然而,相信不少人已「餓騷」日久,教她在充滿未知數的環境裏仍表示樂觀,「表演始終要有現實交流,在熒幕、屏幕觀賞,難以比擬。」盼不久之日,港人有現場好音樂、好藝術寄託。

(2020年6月12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20年6月11日 星期四

【劇場】《一水南天》上蒼的考驗

香港疫情陰霾密布半年,漸見曙光,大家正在等待久違了的表演場地重開之際,《一水南天》台前幕後準備就緒,演出在即,這套本地原創粵語音樂劇,正好敘述一個抗天命而自強的史詩故事,十分應景。

「許多人問我,這套劇是否寫今天的香港?其實這套劇是七年前開始寫的,七年前的香港,跟今天殊不一樣。」該劇主創編劇、作詞張飛帆續說:「為甚麼今天我們看這劇仍能對號入座?因為香港沒有離開過苦難。」風雨飄搖,當然路難行,卻更要咬緊牙關,難路行。



關於《一水南天》,張飛帆一錘定音:「全劇的命題,是『天命』,也就是劇中那兩粒音。」宣傳一句「《一水南天》為疫情後香港文藝界首個大型舞台演出」,也夠熱血,雖然表演場地能否月底對公眾重開,此刻仍屬未知數,但張飛帆不諱言,台前幕後都「很想演」,如果《一水南天》演出不似預期,對士氣打擊很大。「既然時機與命題一脈相承,我覺得可能是上天給我們的考驗。」

《一水南天》發生於十九世紀末,香港正值由小漁港發展成貿易都會的變遷時期,劇中的「譽泰隆」,原型參照成立於1851年的本地華商米行乾泰隆,角色陳一水,則取材自乾泰隆創辦人陳煥榮之子陳慈黌,劇中的他本是碼頭苦力,後來白手興家,成為米行老闆,於是《一水南天》既是一個平凡小子奮鬥創業的故事,也是一個與時代對抗的故事。

「我以這個角色借代最普通的香港人。」張飛帆繼續解畫,香港米業和航海的故事,便是香港發展的故事。「當初寫這個故事,便是想講香港人怎樣一路走來,以及思考我們如何走以後的路。」

七年前,張飛帆與為該劇作曲編曲,並擔當音樂總監的劉穎途,決意不為誰人和何時演出,只想做一套好的本地原創作品,為《一水南天》啟動創作,張飛帆笑言,創作《一水南天》這七年來,在劉穎途的工作室裏一起創作,是生活上最快樂時光,「有時費煞思量,但忙了一整晚,又有答案。」

劉穎途接着說:「遇到阻滯時,我便胡亂彈一些旋律,他忽然靈機一觸,又開始寫詞。」有時甚至是故意出招,「每次刁難他,他便像凌空翻個觔斗,然後翻騰五周半漂亮落地!」張飛帆在旁笑說,「其實像打乒乓球一樣,你一板我一板的『搓』出來。」

他們在《一水南天》首次合作,其後還聯袂交出《時光倒流香港地》、《熱鬥獅子球》等作品,都是張飛帆負責編劇、作詞,劉穎途扛起作曲之職。音樂劇曲詞配搭最講默契,「張劉配」似乎如魚得水,「我們的合作,從來都在同一節奏裏進行,十分合得來。」張飛帆說,《一水南天》的劇本、音樂、歌詞,融為一體。

《一水南天》醞釀七年,三年前,得到演戲家族行政總監姚潤敏賞識,辦圍讀演出,演後再獲不少機構青睞,最後成就現時由香港舞蹈團主辦、演戲家族聯合製作及演出的班底。

飾演主角陳一水的陳健豪,是本地音樂劇紅人,歌唱指導鄭君熾、聯合導演朱栢謙(另一位聯合導演,是兼任編舞的香港舞蹈團藝術總監楊雲濤),都是常演音樂劇的唱得之人,加上創作過多套音樂劇的張飛帆與劉穎途,盡是音樂劇界熟絡面孔,難怪張飛帆不止一次強調,這場演出無論歌唱、舞蹈、演戲,都是「腰馬合一」,是一體的。

張飛帆不諱言,香港擁有全亞洲最能夠發展音樂劇的土壤,既有中國戲曲底蘊,也有華洋雜處文化,絕對能夠發展獨特的表演模式,至於粵語難以入詞,張飛帆反指粵語是「殺着」,「那種妙、那種啜核,你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找不到。」所以從前的廣東歌,便是全亞洲都在聽,走在文化潮流頂端。「是得天獨厚的。」

事實上本地不乏音樂劇口碑佳作,如叫許多人初認識香港音樂劇作品的《雪狼湖》,以至十一年前首演的《一屋寶貝》,但他慨歎「我們沒有堅定意志發展音樂劇」,以致每次都錯失良機,苗頭未能發芽,更遑論形成系統,被南韓超越成為亞洲百老匯了,「他們全盤西化,用龐大資源採摘西方那一套,做出成績。」

張飛帆又說,本地不乏音樂劇人才,但要一個地方發展出好的音樂劇,必須投放資源和時間,並有人策劃,而不是坊間亂碰亂撞,「現在香港只像『山寨廠』,我和劉穎途只是參考前人、外國作品『撞』出來。」教育也重要,「音樂劇需要成為學術科目。」當大家對音樂劇有了概念,認真地做,才有機會做得好。

疫情當前,一套劇能否演出尚且未知,音樂劇發展等大方向大命題,更是遙不可及。但劉穎途熱血地說:「好的作品不會死,就算不是今天演出,你打不低我。」願《一水南天》上演時,一水藍天,雨過天晴。

(2020年6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P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