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8日 星期日

【人物】百變配音導演 周恩恩 幕後女主角

配音,也有導演?「有,一直都有,以前多叫做領班,帶着一班手足開工。但我覺得我不止是領班。」周恩恩,便是一位女配音導演,演過的角色、導過的作品,多不勝數。

動畫固然不消說,就是電影,拍攝竣工後,演員或配音員都得走進錄音室,重新配音。

「電影導演可能要兼顧鏡頭運用、角色情感,對聲音未必敏感,也不一定懂得在聲音上指導演員,有些戲也要從普通話配成粵話,嘴形對不對?配音導演就幫助處理這些事情。」

請周恩恩在錄音室拍照,她利落地穿梭其中,撥撥儀器,又弄弄咪高峰,見她坐下來卻不碰咪高峰,「配音時要站着,否則會給周恩恩鬧的。」現場一陣哄笑。她解釋,配音須運氣,坐着難發力。

周恩恩是配音界紅人,也是當紅領班,收到的「兵」,男男女女,老老嫩嫩,超過二百人,看她的「集郵」照片,發哥劉華學友等大明星大歌星,全都乖乖跟她入鏡。

「這樣說會被人罵,但做配音員,我是無奈的。」周恩恩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戲劇系,想站在舞台上表演,可以理解,「而不是做一個幕後的表演者。」

因緣際會,跟着陳廷軒入配音室,她坦言最初「無用心」,畢竟這幹活對她不難,人家要上訓練班,她望望劇本就曉了,「師傅林丹鳳很錫我,我又經常配到主角。一切來得太容易,怎會珍惜?」她初入行時風平浪靜,也隨遇而安,「是上天選了我做配音員。」

直至約2005年,她配迪士尼出品的《極地雪犬》(《Eight Below》)時,首次當上配音導演。「因為那是外國電影,幕後Credit,沿用『Director』的稱呼。」責任使然,她告訴自己,不可以再得過且過了,「連你都不了解,怎能指導人?客人問你怎樣配音,你表達不到,會出醜的。」

然後,她的配音生活,好像上了發條一樣,毫不惜力,事前做足準備工夫,真的有如導演一樣,指導其他配音員應該要怎樣配音,自己配音時,也會代入角色,那不正是舞台劇訓練的成果嗎?

「好像配《火影忍者》的鳴門時,我會問自己,應不應該喜歡小櫻?我就像多認識一個朋友似的,而這些朋友對自己是有影響的。」齒輪啟動,她對配音的感情,愈來愈深。「在工作中得不到快樂,就會流水作業。你Taste不到那件事,人生會好Dry。」

雖然最想做演員,但當配音,其實是有共通點,而最有趣的是,你明明不是那種人,卻要演活那種角色──她是《One Piece》的路飛、《我係金三珣》的金三珣、《名偵探柯南》的柯南、《畫皮》的周迅。

配過那麼多套卡通片,沒想到周恩恩其實不太愛看動畫,她笑言在屋邨長大,通街跑,男仔頭,「至少不是主題公園的『Friend』。」

口裏說不,但在她的記憶深處,也有不少動畫相伴成長,好像《伙頭智多星》,她愈講愈興奮,既擠眉弄眼又扮聲,「其中一集講煎牛扒,看了真的覺得『好好味呀!』(劇中人物吃到美味食物後的經典台詞),母親回家後,便嚷着她帶我們去吃牛扒。」

還有《足球小將》,她兒時可是放學第一時間飛奔回家,吃着薯片看電視,「拉弓踢出衝力射球,不有型嗎?」她有一個豪爽承諾:「如果有人購下《足球小將》,重新配音,我可以不收錢,但一定要配戴志偉!」

另一個可以免費配音的作品,是《Hello Kitty》,不說不知,原來她喜歡Hello Kitty(誰說男仔頭!?),但事緣是一記趣事。原來從前她喜歡米奇老鼠,後來朋友介紹一位男模給她認識,他名字就叫Mickey,朋友跟男模說她喜歡Mickey,他居然回應:「我知呀,很多人喜歡我。」她不甘示弱:「Sorry囉,我喜歡的是Hello Kitty。」

後來大家口耳相傳、信以為真,一個謊言說了百遍就成了真,本來喜歡紅色、紫色的她,成了Hello Kitty粉絲,而她的粉絲總會送她Hello Kitty的物品,這些紀念品,一櫃都是。

「老爺(徐克)問過我:你們可不可以不那麼配音?」配音員要做的,不就是配音嗎?「他是說,可不可以不公式化。」她立即示範美女角色或性感尤物的配音,都是我們聽慣聽熟的對白,原來那些就是ABC餐。

「許多配音員會有特定的語氣和節奏,也不懂跟着角色走,以為媽媽就是媽媽,卻不理會原來那個是辣媽、潮媽。」她坦言許多電影導演都不想要配音員,「不要靚聲、耳熟能詳的聲音,或者太造作。」她現在也有教學,推廣配音行業,培育人才。

配音路,或許不易走,客戶不愛典型配音員,觀眾也不一定喜歡配音版本,對了,你寧可聽原聲抑或配音?「就連我有些學生自己都不認同,我便問他們,為甚麼還要入行?大家常說愛香港,也要捍衛廣東話,大家有為廣東話做過甚麼?」

周恩恩年紀不大,已想放下咪高峰退休。「我近年已不去試音了。如果我都霸住女一(第一女主角),說甚麼提攜新進?」

這位百變配音導演,再求變,但不配音,她可能重返舞台,去年首次執導舞台劇《離家出狗》,便是小試牛刀,她現在也寫劇本,準備在適當時間派上台,那時候,我們在台上看到的,不是「路飛」、「金三珣」、「柯南」,更不是「周迅」,而是真真正正的周恩恩。

【Q&A】珠玉在前

記:你最受認同的是哪個配音角色?
周:《我係金三珣》的金三珣,我的確因為這個角色而多了人認識,這套劇集也很受歡迎。最搞笑是,媽媽都不知道是我配音的,走來問我配金三珣的是誰!

記:最難忘呢?
周:《名偵探柯南》的柯南。當年接手配音時,正值柯南「原配」的「娟姐」盧素娟離世,一來珠玉在前,二來感受尤深,百感交集,壓力也不小。

記:你好像成了周迅的「聲音」。
周:自從《畫皮》後,我差不多全替她配音。她的聲音當然難配,我甚至特意喝酒嘗辣,讓聲音「爛」。她的戲,我覺得最難配的是《龍門飛甲》、《明月幾時有》、《大魔術師》和《聽風者》。

記:你經常替人配音,如果有一齣戲由你演出,卻因某種原因要找別人來配音,找誰?
周:如果是韓語版,我想找回金宣兒(金三珣飾演者);如果是普通話版,我當然想找周迅啦,(你本來的聲音都不是這樣子?),她嬌俏到的;如果是粵語版,我會找「契女」王慧珠,我們在配音時曾經互相補句了,有點融為一體了。

(2017年1月8日,星島日報,副刊P09.名士對談)

2017年1月4日 星期三

【書】戀戀森記


北角森記圖書公司,我一直都有前往打書釘,但說到跟店主陳小姐,還有她的熟客、老朋友、新舊夥計稔熟,對書店有了感情,還是近幾年的事。

大概因為現職公司跟森記接近吧,有時放工沒事忙、採訪完畢偷偷閒/懶,隱身書店裏,拋棄俗世,從文字跳接不同世界與時空去,又或者甚麼都不幹,只摸摸跑過來撒嬌的貓,都有出奇的療瘉效果。

森記以貓書店馳名遠近,我是少數不為貓而去的人,卻因而喜歡上了貓,這是意料之外的後話。

森記臥虎藏龍,作家導演藝員名人奇人特別多。我去得多了,跟部分的熟絡起來,有時晚上各路朋友報到,聚集起來,喝喝啤酒,講講笑,爆爆粗,文學電影藝術社會政治人生愛情等不同話題,全是佐酒物,偶然來個麻辣牛肚水煮牛肉外賣,消夜佳品。甚麼時間?No No No,私家酒局,不告訴你。

導演趙良駿新著《七千零七夜戀戀書廊》,寫森記,也寫人情書情香港情,叫人讀得津津有味。書中不少故事,我早有聽聞,也認識不少書中人物,但更多內容細節是不知道的,正好給我這個跟森記新結緣的人,來個痛快補遺。

七千零七夜,二十年,趙良駿戀戀書廊二十載,沒有跟森記並肩走了那麼長的路,寫不出這本好書,更非記者聽了片詞隻語就能倉促落筆。書中文章看似東拉西扯,卻亂中有序,幾近完整的把森記脈絡刻寫出來,而這塊脈絡,何嘗不是跟香港文化史、書業史、出版史重疊起來?

因為熟絡,我比一般讀者幸運,人家看的是文字,我卻能對號入座,自動配對聲音和畫面,猶如導演開拍新片,在我腦中播放。

此書尚未開售,我已手執一本,先睹為快了。既然我的名字無端端給寫在鳴謝一列中,不及早推介一下,太講不過去了。

剛才說,我對森記有了感情,是近幾年的事,讀畢《七千零七夜戀戀書廊》,我對森記的感情更深。但願我也有這麼奇妙又奇情的七千零七夜。

(2017年1月4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小小說】禮物

「送給你。」她把一份以藍色花紙整齊包好的禮物遞給他,他雙手接過禮物,有點不知所措。「聖誕節過了,情人節又未到,更不是我的生日,為甚麼送我禮物?」

她莞然一笑。「送東西給你,需要理由嗎?」她忽然又瞪大眼睛,神秘兮兮的望着他:「不過,在半年內你不可以拆開它,否則,我會跟你分手啊!」

這夜晚餐,如常結束,只有他帶着禮物離開這一點不一樣。

這份禮物是相當小巧的,僅約半盒三七五毫升紙包飲品般大小,好像有些重量,也好像不。他本想把它放在背囊裏,卻怕輕若無物的它,被袋裏雜物逼扁壓爛,於是在乘巴士歸家的途中,他全程把禮物握在手中,旁人定會覺得,他對這份禮物是多麼的珍而重之。

珍而重之?應該是吧,僅僅是聖誕節、情人節、生日這些日子,他們會互送如例行公事的禮物,除此之外,這類調情一般的小禮物,他們已經許久沒有送給對方了。所有關係趨向穩定都是這樣的吧?他小聲跟自己說。

在巴士上,他收到她的WhatsApp。「你不猜猜這份禮物是甚麼?」他想了想,這樣回覆:「哈哈,不會是戒指吧?」

「我沒聽過戒指是女人送給男人的!」
「我們可不是尋常的一對啊。」
「是不尋常,拍拖十年仍然在拍拖,怎麼尋常?」
「我們不是已有共識了嗎?」
「我沒有說甚麼啊,只是附和你,我們不是尋常的一對而已。」


氣氛很差,快轉個話題。「是甚麼禮物?貼士貼士!」「正在輸入中」等字句,在屏幕亮起長達一分鐘,卻只得一句話傳來:「這種尺寸,你想到甚麼了?」

在他的印象中,她好像沒有送過這種尺寸的禮物。他還想到她曾送給自己的禮物──一條織得頗難看的頸巾、一件不合身的大褸、一支他不寫的筆、一部他覺得很低階的相機、一本他讀不完的書、一條過時的手鏈……他忽然笑了起來,又搖搖頭。

是的,她送的禮物,沒有一份是合他心意的。

當然,他都沒有說出口,很喜歡啊,謝謝你啊,每次收到禮物,他都這樣說。漸漸地,他似乎都不再期待收到她的禮物了,因為每一次收到的,都不是他的期待。

「這種尺寸,你想到甚麼了?」他真的想不到花紙裏裹着的是甚麼。

一星期很快就過去了,她在周末陽光普照的下午,如常的來到他的家,看見電腦旁那份藍色小禮物,她隨手拿起來,仔細觀察,笑了笑,很滿意地說:「真聽話,說不拆就不拆。」他反了反白眼。「你這樣說,到底是想我拆還是不拆?」

她輕輕地說:「這不是我想的,而是你想的,我只定下規則,一個也是唯一的規則,要怎樣做,是你的事啊。」他走到她的面前,搶走禮物。「不拆不拆,半年一眨眼就過了。」

她捉住他的手,露出挑戰的神情。「難道你真的不想知道那是甚麼東西?」他沒好氣,只懂陪着笑。「你都不提示。」她想了想,說:「這份禮物,不再不合你的心意了。」

他一時語塞。原來他沒有說,不代表她不知道。

他勉強地笑起來,胡亂說些話:「好好好,半年後自有分曉。」這個晚上,他躺在牀上,久久沒睡,遙遠地望着這份禮物,彷彿發出靜靜的藍色的光。

他在想,半年後的拆禮物日,會不會提前到來。

但兩天後,他卻發現禮物不見了。他找翻那個僅二百多方呎的家,無論是電腦旁、牀上、洗手間,都沒有發現。他起初不敢告訴她,但最多半年後,事情一定會曝光,他決定坦白。

「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已經把禮物拆開了?」她冷冷地說。

「你怎麼不信我呢?」他忍不住叫了起來:「為甚麼要送一份不准拆開的禮物給我?為甚麼拆開了就要跟我分手?」

她答非所問,「我說過,這會是一份合你心意的禮物。」

「如果是這樣,我不要這份禮物了。你信不信也罷,我沒有拆開禮物,禮物只是不見了而已。」他理直氣壯。 「再講,你不能確定我把禮物拆開了,請不要跟我分手。」

她呆了半晌,一時間反駁不了他的話,無可無不可地說:「去喝杯咖啡吧。」

兩個月後,他跟友人踢球後回家,大汗淋漓,準備從衣櫃裏拿出乾淨衣服去洗澡,冷不防看見一盒小禮物,靜靜的伏在電腦旁,一動不動。

他的心七上八落地砰然作響。難道這份禮物是有腳的生物來的嗎?

他彷彿不受控似的,伸手把禮物拿在手中,卻找不到膠紙位,額頭的汗都滴下來了,於是他很大力、很大力地把花紙撕成粉碎。

(2017年1月4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6年12月22日 星期四

【劇場】劇場熊出沒注意

本地劇團浪人劇場,在新的一年,賣萌,明年上演的《Bear-Men》,便讓人聯想到可愛得意的熊,但這個改編過不少香港文學為舞台作品的劇團,要在戲中談的,當然不止熊出沒注意,《Bear-Men》故事靈感來自西西的《縫熊志》,書中一隻隻由西西親手縫紉的熊公仔,精緻背後,卻隱含着傷病、痛楚的經歷。劇場亦然。


「如果有西西的『粉絲』,很抱歉,《Bear-Men》是另一件事來的,希望你們能抱着最大的包容觀劇,我可能比陳果更加叛逆(陳果早前拍攝西西的紀錄片《我城》,一度引起文學界、文化界熱議)。」浪人劇場藝術總監、《Bear-Men》創作意念、導演及舞台設計譚孔文,這樣先旨聲明。

一九八九年九月,香港著名作家西西,曾因癌病入院,手術後康復。因手術的後遺症致右手失靈,她遂改以左手寫作,並以手製布娃毛熊,作為右手的物理治療,著有《縫熊志》和《縫猴志》,書中圖文並茂,公仔圖片固然值得欣賞,細讀文字,也大有人文故事在其中。「其中一章《受傷的月熊》,畫面是一隻熊躺在玩具牀上,其他熊在圍着,文章記述了中國內地亞洲黑熊被抽膽汁的情況──她用了最少的資源,寫出了她對生命的關心,我很欣賞。」

純粹衝動

雖然不是全都看過,但譚孔文買過最多的書,便是西西的作品,「只是比較起來,沒有董啟章的著作讓我看得那麼『入』,可能我和董啟章年齡差距不太遠,對某些事情的看法相似。」補敍一下,浪人劇場曾把陳冠中的《香港三部曲》,改編為《裸無邪》,也把他的《體育時期》,先後改編作《我的體育時期》和《體育時期2.0》。

他看畢《縫熊志》,坦言不是完全了解,仍然想加以創作,純粹是一種衝動,還有一個很深刻的意象。「西西以七、八十歲高齡,仍然很緩慢地一針一綫的縫熊,旁邊有小孩子在圍着看,這個景象,我覺得很有趣。」他笑說自己經常感情用事和崇尚直覺,過往改編香港文學作品,當中無論是人和事與時代,他覺得有共鳴,便會提煉出來,展現為劇場,這次也一樣。

不慍不火

《縫熊志》也讓他憶起七、八年前曾經中風,「我在想,如果我再中風,會怎麼樣?」而因為傷痛,他當時花了很短時間,把西西的名著《哀悼乳房》讀畢,她在書中述及罹患乳癌後的治療和心路歷程,他便從她舉重若輕、宛如散步的筆觸,得到一些安慰、療瘉效果,《哀悼乳房》也從此成了他最深刻的西西作品,「如有機會再改編西西的作品,可能便是這本書。」但他強調,傷病只是他與《縫熊志》的共通點,也只是創作的起點,「故事不會發展成文藝大悲劇,我甚至希望帶來喜感,就像西西那種不慍不火的語調。」

他說,劇中既有家庭的氛圍,亦有類似熊人的角色──這當然是他理解的熊,像父親那種強大但缺乏行動力的形象,而切入就正正是一場病,然後病者回溯過往經歷,雖然如此,他不想劇作很沉重、很黑暗。「我想觀眾有更多主動的想法,但同時我也要轉念,給予更多具體的狀態,去親近觀眾。」在改編過程中,他沒有請教西西,卻已經邀請了她前來觀賞。

(2016年12月22日,星島日報,副刊P02)

2016年12月21日 星期三

【小小說】樓上來的聲音

咻咻咻咻。

已不知是多少次了,他又在睡覺的時候,聽到別人鑽東西的聲音。

「都幾點了?你不睡人家都要睡!」他起初總會這樣咬牙切齒咒罵起來,但日子久了,容易入睡的他,幾乎已習慣了與噪音同眠。

咻咻咻咻

應該是樓上傳來的吧?但要怎樣去形容那些聲音呢?電鑽是電鑽的了,但卻是微微的、輕輕的,一點都不尖銳、不暴裂,也不規則,有時是連續三、四次,停一停,隔一陣子又再來,也可能是持續十分鐘,然後消失於空氣中,有時更是一兩星期都沒了影蹤。

打個比喻吧,如果以利器來形容,那不是大剌剌的切肉刀在猛刴着肉塊,更像刺針,一根一根的刺到你的腦海中,前者是有傷害性,甚至摧毁性的,後者的痛楚——如果會帶來痛楚,卻又讓人承受得住;如果用說話來形容,那肯定不是怒漢惡娘在破口大罵,更像是失魂途人在碎碎唸,不小心的傳到你的耳朵去,前者是有滋擾性的,後者的煩擾,卻又無關痛癢。

出奇的是,那些鑽東西的聲音,都在凌晨十二點後才出現,何時停止?他都答不上來,因為那時已是熟睡中,無論鬧鐘和雷響,都吵不醒他。

他有幾次想向管理員投訴,但都沒了下文,一來影響性不是那麼大;二來他是個很怕麻煩的人,想起要跟那個連大白天站崗時都會偷睡(應該說是明睡)的管理員,說明一切,他就覺得煩了,再講,他不想擾人清夢,既然他都不想被人打擾睡眠;三來,他更不希望被人家覺得自己是個麻麻煩煩的獨居老人——雖然他才剛過了五十歲。

「你會不會覺得,那可能是幻聽或是甚麼?」跟友人吃飯時談到此事,她一臉認真的說,接着舉高雙手:「先旨聲明,我不是醫生,也沒有患過精神病或情緒病,只是隨便說說而已,不要介意。」

他聳聳肩,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應該不是吧,我身心健康,反而覺得鬧鬼的機會大一點。」他說罷哈哈大笑,友人沒好氣的陪着笑。

「如果鬧鬼,你不也應該找個法師道士來看看?」他大口吃着一塊肉色泛紅的厚切牛肉,「唔」了一聲,很美味似的。

「不了,哪兒沒有鬼?我都住在那兒十數年,如果真的有這種『鄰居』,應該很熟絡了,才不會有事沒事來嚇我,況且都嚇不到我。」

她看他那麼鎮定,便說:「你都不在乎,我就不多口了,但還是那句話,多點出來舒展舒展,身心健康。你知你吧,那麼早就退了休……」他喝了一口檸檬茶:「知道了,我現在不是出來跟老友吃飯嗎?你都不知我有多忙碌,多約會就不消說了,還有三份報章約稿,不夠我忙嗎?」

他是一位資深報人,在多份報章雜誌打滾過,一直位屬主任或以上職級,近年市道不景,公司鬧起裁員潮,他數數積蓄,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又想着所住單位早已供斷了,便舉手請辭,打算退休後逍遙人生,多跟家人飲飲茶,與老友聚聚舊,也準備把一直放在心中多年的小說創作計畫實踐。

怎料過了沒多久,便接連收到三位老編輯好友的邀請,向他約稿,他都認真搜集資料,雕琢行文措詞,這些已佔據了他一天大半時間。雖然如此,他仍然很享受,說到底,他始終對文字工作有心有力。就是這樣,他過着退而不休的生活大半年。

無巧不成話,那些樓上來的聲音,也是這半年發生的事。

當他發現電鑽聲不再響起,大概是他再次上班的時候。退休一年不到的他,接過雜誌界老朋友向他伸出來的棒子,繼任他總編輯的位置,比起從前的報館工作,現在的規模小多了,他管理僅十來個員工,但好像小家庭一樣,氣氛親切融洽,加上同事全是尖兵猛將,聯合起來做事,更得心應手,他這個總編輯,可算做得輕鬆。

然而,他每晚就寢時,卻懷念電鑽聲──那曾經猶如被子、枕頭一樣陪伴他入睡的東西。他甚至覺得,是樓上來──不,是天上來的安眠曲,撫慰他疲累的身軀。

他愈胡思亂想,愈難入睡,甚少受失眠問題困擾的他,開始變得難以入睡,常常睜開眼睛待天明。

再過了半年,他辭去現職,決心退休。從告別宴回家,他泡了一個很舒服的熱水涼,乾乾淨淨的穿上一套新買的睡衣,再聽一會兒古典音樂,然後躺在牀上,合上雙眼。

咻咻咻咻。

久違了的電鑽聲終於響起來了,他滿意地笑,心情放鬆愉快,很快就進入夢鄉。

這一晚,他睡得很深、很深、很深,如果有人看見這情景,說不定會以為他從此不再醒過來。而在夢中,為了尋找宛如向他招手的聲音來源,他踏上了一條無限長的樓梯,一直拾級而上,拾級而上,拾級而上。

2016年12月2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6年12月7日 星期三

【小小說】囤積狂的心事

對於男友最近不停執拾家居,丟掉大量藏品雜物,她大感不惑,甚至隱隱覺得有點不妥。

與其說她的男友是儲物狂,不如說他是囤積狂,書籍、漫畫、模型、雜誌、唱片、波鞋等等,他統統熱愛,統統收藏。

兩人同居後,他進一步實踐收藏大計,讓其中一間房間闢作藏品室,多了她(不大情願的)幫忙,撐起書櫃書架,分門別類,尚算是美化家居的文化布景,客人參觀時,毫不失禮。

「所謂收藏,就是把儲起之物展示出來,否則就只能叫做囤積。」他一度沾沾自喜。

但日子久了,書櫃已應付不了愈來愈多的收藏品,未能上架的大量物件,唯有從地上堆疊起來,雅觀不再,更逐漸蔓延至廳堂,她有感生活空間被逐漸蠶食,偶有微言:「我是女人,都沒有你那麼儲物癖!」

他回敬一句:「你認識我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嗎?」兩人為此經常這樣你一言我一語,但男的屢勸不改,女的也不得要領。

是的,兩人在認識之初,他已經是這樣子了,她也恰恰因為他見多識廣,而喜歡上同為哈日族的他。

「你也喜歡村上春樹?我有齊他全套作品,不同版本都有啊,有見過嗎?」
「你聽日本獨立搖滾,居然沒聽過Happy End?來我家吧,我播放他們的黑膠唱片給你聽!」
「看日本科幻作品,怎麼少得了星新一?我剛從二手書店尋得他的《跟蹤》,博益出版,絕對罕有,要讀嗎?」

興趣相投,日久生情,他們後來走在一起,是自然不過的事情。

近日他不知怎的「轉死性」,居然主動清理家居,每逢假日,他都待在藏品室,擾攘一番,把大量物件Pack箱。「這些送人。」她每次問起,他都這樣回答。

剛開始的時候,她還慶幸他終於醒覺了,願意管理好自己的起居生活,但後來看見藏品愈來愈少,不僅地上胡亂堆疊的書牆已給「拆」掉了,櫃子空間也愈來愈多,從前「見位就插」、密不透風之壯觀已不復見,甚麼村上春樹、Happy End、星新一,他不再收藏了。

她忍不住問他:「你沒事吧?這些不全是你的心愛之物?你都不要了嗎?」蹲在地上把書本塞進紙箱裏的他,轉身望她,笑着說:「我要重新整理自己,你不是一直期待這樣嗎?」她陪他蹲下來,右手搭在他的右肩。「雖然是,但你不覺得有點 突如其來?」

他把左手輕放在她的右手上,說:「不突然啊,我們都不年輕了。這些東西,屬於我的過去,擁有過就夠了,接下來,我要好好清減自己,包括縮減交際圈,以至興趣、重視的事情。你之前給我看的《斷捨離》,啟發了我啊。」

她卻沒有因為他的解說放鬆心情,反而隱隱覺得不妥,常常胡思亂想會有甚麼大事情將要發生,但又說不出所以然來──他從前的確是經常參與甚至組織派對,現在情願留在家中,經常見面的朋友不出三兩個,到底是他從前的生活圈子太大,抑或現在的太小?她既不習慣,也替他和自己擔憂。

一天,她下班回家,看見藏品室裏的書籍唱片全都不見了,成了空房,猶如金庫老闆看到金庫被人掏空了似的,這種蒼白叫她窒息。

不久他也下班回家,推開「藏品室」,看到她在黑暗中跪坐在地上,淚流滿臉。

他緊緊抱着她,問個究竟,她哽咽起來:「你要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患上隱疾絕症?又或者說,你要清減自己,會不會連我都不要了?」

他呆了半晌,笑了起來,輕吻了她的額頭一下。「傻孩子,我很健康啊,我就是要更加珍視你,才把旁枝雜物都棄掉。」她睜大眼睛望着他。「真是的?」他用力地點頭,「還有呀,若這裏不清出來,我們哪兒找孩子的房間?」

她皺了皺眉頭,他以右手手指,曲成一個圈,圈進她左手無名指上。「不是你說的嗎,不生孩子,結婚來幹嗎?」她哭笑不得,來不及反應,只懂搥他的手臂。「誰要給你生仔!」見她釋懷,他繼續開玩笑:「是嗎?那我找別個生好了 」她搥他的力道更大了。

兩年後,這個家,多了一個新成員。那天晚上,她抱着剛入睡的小人兒,他小聲扭開大門,抽着一袋書,踮着腳尖走進屋內,卻逃不過她的目光。

「你這是本月第幾次買書了?是要重建藏品室對嗎?」她聲綫頗大,也不管會否吵醒孩子。

「老婆你一定要聽我講,這家二手書店要結業了,放棄大批珍罕書籍,多可惜啊,你看你看 ……

2016年12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6年11月25日 星期五

【音樂】達明30

本地經典組合達明一派成軍三十周年,唱片公司看準時機、隆重其事,推出一連串活動,七張圖案彩膠EP Box Set《達明一派Project 30》,就叫一眾樂迷愛不釋手,雖然售價上千元,但製作精美,而且限量一千套,手快有手慢冇,還是得到不少達明迷、資深歌迷(其中更包括沒有黑膠唱盤的!)捧場。

說來慚愧,筆者玩番黑膠超過兩年,也算是達明的標準樂迷(不是Die Hard「粉絲」啦),早已擁有他們的CD全集,但他們的黑膠始終沒有儲齊。今趟《達明一派Project 30》推出市面,雖然那七張EP所收錄的,只是原版唱片裏部分歌曲或混音版本,但毋須左尋右覓、「無痛」(除了一擲千金的「肉痛」)儲起他們的膠碟,還是心甘情願。

將《達明一派Project 30》小心翼翼地拆封,把玩那七張印製精美圖案、已有足夠觀賞價值的彩膠一番,也是樂趣。這套Box Set另一賣點,是一冊圖文並茂的Booklet,那不僅僅是普通的歌詞集,還刊載了資深樂評人袁智聰,為七張大碟撰寫的文案,讓樂迷一邊重溫當年樂壇歷史,一邊加深了解達明幾張專輯的典故和特色之處,充滿趣味。當然還少不了多幅風格強烈的絕美照片。

想當年,達明一派在百花齊放的上世紀八十年代本地樂壇橫空問世,袁智聰心想,終於有一隊他們樂迷想聽到的新派、電子、英倫音樂風格的本地樂隊出現了。「基本上不難聽到他們早期的音樂,源於哪些西方樂團,但我們都不介意,樂見有一支香港樂隊,把我們聽開的音樂詮釋出來。」

達明後期作品,社會、政治意識強烈,這一點也叫袁總欣賞。「非一般流行曲題材,好像對回歸的擔憂和焦慮、移民潮等等,時而諷刺,時而沉重,都跟我們同步面對這個社會面對的問題,現在回想,也覺得震撼。」

他第一次跟達明做訪問,是《意難平》(一九八九年)的時候,第二次是《神經》(一九九○年),那些都是音樂雜誌《Music Bus》年代的事情了。他又說兩人是音樂人,下次見面,不必待至另一場訪問,睇騷、看電影節,都會碰面,交往就更多了。「我辦了音樂雜誌《MCB》後,為了深入訪問,跟他們的連繫更密切。」

這次撰寫《達明一派Project 30》文案,袁智聰開動黑膠唱盤,再一次反覆重播達明的歌,為了不想靠感覺作文,也想重新感受他們的音樂,不諱言愈聽愈有感情。「《意難平》是我最喜歡的達明專輯;《迷戀》一曲是我鍾愛的中文Synth-pop Ballad。《神經》的歌曲,甚至叫我激動,碟中預言人們的惶恐,現在我們真的在驚懼。」

他感激這次唱片公司的邀請,讓他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外國不少Box Set,都收錄了詳盡文案,回顧樂隊每一張專輯,為甚麼香港沒有人做?或總是相集多於文字?」達明一派曾出版《為人民服務》Box Set,「這次我慶幸能為達明服務。」

達明三十,作為樂迷,他期待兩人的新專輯。「若只開場演唱會,翻玩舊歌,就不夠重組意義了,我相信他們有心思去做新作。」

環球唱片中文唱片部市場策劃總監Danny Chu,也坦言是達明樂迷,覺得他們的音樂很有創意,也很熟達明的歌曲,「一聽Intro,情懷就來了。」《達明一派Project 30》七張EP,摘取部分當年主打歌曲和混音版本,而不純粹重出達明專輯,他笑說是參考外國同類產品做法,「想特別一點,想更有情懷,非死忠『粉絲』可能都有興趣。」

《達明一派Project 30》限量一千張,他稱沒有特別意思,也非事前評估市場反應所得的結論,「只想做到紀念性質,賣光了便算。」環球近年重推不少本地經典專輯,「復黑王」系列就很受樂迷歡迎,他直言舊歌有市場,「我們希望把舊歌連繫現今世界,不要出現斷層。」

達明一派成軍三十周年,《達明一派Project 30》後,還有一連串活動,他賣個關子,樂迷只能繼續期待消息公布了。

(2016年11月25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6年11月23日 星期三

【小小說】魔衣櫥

第一次踏進這個僅約三百方呎、沒有房間的單位,他和她就喜歡上了。

他對這裏既日照充足,又有小露台,最感滿意,已經想着要栽種怎麼樣的植物了,也準備要在這個開放式廚房,大顯身手。

她則給懾住心神似的,目不轉睛地緊緊盯着這個單位唯一家具——衣櫃。

「小姐似乎很喜歡這個衣櫃啊。」這時經紀擠出更大的笑容。「你真有眼光,據說這是業主的父執輩,特地從印度買回來,據說已有百年歷史,十分珍貴。」

女的拉着男的手,趨前把衣櫃看仔細——櫃面以綠為主調,散發着一種叫人着迷的魅惑,主圖案是纏繞不斷的帶刺藤枝,長着玫瑰一般的血紅色花朵,卻不失優雅氣派,可以想像,那位業主的父執輩,是一個品味獨特的人。

「為甚麼這單位只得這個衣櫃,沒有其他家具?」聽到他有此一問,經紀「呵呵」笑了起來。

「先生你真聰明,這也是我即將要說明的事情:這位業主對租客沒有太多要求,只叮嚀租客必須讓這個衣櫃完整無缺地保留下來,否則罰款一百萬元,其他家具,任君布置。」

他和她充滿默契地對望,離開後,考慮了不足半天,便致電經紀,表示對租盤有興趣,經紀遂跟他們開了一個比市價略低的租金,以及交代了一些租務細節,他們基本上沒有異議,但還是循例的還了一個更低的價,想不到業主居然爽快答允,來來回回,不足一天就完事,算是一次很順利的交易。

簽約當天,兩人對於能見到擁有那個衣櫃的業主,滿心期待,更想打聽更多關於衣櫃的故事,怎料來的人只是業主代表,對方公事公辦,簽了名、交低鎖匙,就離開了。

晚上,吃飯時間,他忍不住問她:「為甚麼你會被那個衣櫃迷住了?你都不愛打扮。」她只笑而不語。

接下來的一星期,他們為裝扮新居東奔西跑。因為衣櫃的關係,他們對家具和布置改變了要求和策略,選了一些色調、氣氛配搭的沙發、書櫃、桌子、椅子、燈飾等等,他起初對新居跟之前的想像有出入,略有微言,但看到她那麼熱心的到處選購家具,不想掃興,順其自然好了。

裝扮家居,還有衣服。還沒入伙,她已經從樓下商場的時裝店,帶走了五六套衣裳,雖然現在是夏天,但她挑選的衣物,冷暖裝束都有。他哄哄她:「我都不知道你原來喜歡逛時裝店。」她吐吐舌:「是女人都愛Shopping!」

這話其實也不盡然,他眼中的她,就不是這樣了,應該說她沒有很大的物欲/購物欲,兩人拍拖五載,除了是很偶然的情況,還是為了工作或某些原因,她才逼不得已添置衫褲鞋襪,而且都是月下貨,好省下錢,為將來同築愛巢作儲備,反倒是他給她買了不少衣服作禮物,卻每次都被她嗆破費。

三兩天不夠,她又撿着三雙高跟鞋回來,說要配襯新衣裳云云。兩人住進去不久,這個大衣櫃不僅成了她的專屬,還給她填飽大半。他仍然跟她開玩笑:「這樣下去,冬天時,衣櫃不就全滿?」

他錯了,秋來冬未至,衣櫃已經不夠用。他仍然忍住沒有投訴,因為知道共賦同居殊不容易,彼此的生活小節,有許多東西得包容遷就,直至一天,她在枕邊小聲對他說:「這個月的租金,你可以連我那份都先付嗎?最近我花費多了……但你放心,下個月我一定歸還!」

他握着她的手,把一些放在心裏很久的話說出來:「是不是因為買衣服用錢多了?」她不敢望他,只點點頭。他又問:「你要老實告訴我,這半年來,你到底為買衣服花費了多少?」

她起初不肯回答,但男友軟硬兼施,鍥而不捨,她才勉強招供:「……十萬元。」他大吃一驚:「十萬元?不就是我們同居前約定好的儲蓄?」她無言。

在他苦口婆心規勸下,她答應不再買衣服,他以為事情會好起來,怎料一星期後,她又挽着一袋新衫回來。他眼睜睜地望着她,還沒動口,她已惡人先告狀:「好友下個月結婚了,難道不應該買件體面的套裝,去參加婚宴嗎?」

他猛地搖頭。「這不是藉口!體面的套裝,難道還不夠多嗎?你就打開衣櫃看看吧!就算沒有,都不應該買,這是你的承諾!」

她紅了雙眼,哽咽地叫嚷:「你罵我!你因為這些死物罵我!」他仍然是搖着頭。「你從前不是這樣的,好像變了另一個人。」她尖叫還擊:「你才變了!你從沒有罵過我!」她說罷氣沖沖地推門離開。

他泄氣了,獨個兒呆坐沙發兩句鐘,想着剛才誰是誰非,想着他和她的從前、現在與將來,不經不覺便入黑了。

燈光從窗外透進來,打在衣櫃上,發出他從沒見過的詭異的綠光,妖裏妖氣,叫他心寒,赫然驚醒,這個衣櫃,好像會誘發人們的欲望似的。

他連忙把屋內燈光都開着了,綠光熄滅,他才心安。

他遂冒起了一個決定,這時又擔心她起來,準備打電話給她之際,她回來了,一看見他,就緊緊擁着他,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錯了。」

他輕撫她,溫柔地說:「不如我們搬走吧?」她輕輕推開了他,一臉不惑。「我們才住了這兒半年,現在搬走,要賠很多啊。」他說:「放心,我應付得來。而且,比起砸破衣櫃,以及日後可能因買衣服而欠下巨款,承擔梗約期內餘下租金,金額少得多了。」

她聽不懂他的話,自顧自的說:「我不買衣服就是了,我都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的,好像心癮忽然發作,怎麼樣都阻止不了……」

「你信我吧,我們搬到其他地方,會更加快樂。」他又把她擁在懷裏,恰巧面向那個像在蟄伏着甚麼的衣櫃,不知對誰呢喃:

「只是遠離它就好了。」

2016年11月2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6年11月9日 星期三

【小小說】Amy

韓語課上,Tim鼓起勇氣,向坐在旁邊的女生說:「請問……你是Amy嗎?」女生睜大眼睛望着他:「我認識你?」Tim搖搖頭。「我認識Paul。」兩秒後。「誰是Paul?」

「Paul嘛……」這倒令Tim尷尬起來。「Paul不就是你的……男友……」

Amy聽後大笑起來:「你居然認識一個連我都不認識的男友。」

Tim認真的觀察她的神情──雖然她在笑,卻又不像開玩笑。

「所以,你是Amy,但不是Paul的女友?」Amy跟着他的語速和語調,鸚鵡學舌似的:「所以,我是Amy,但不是Paul的女友。」

Tim這才舒了一口氣。「太好了,如果你是那個Amy,我會好尷尬。」Amy搶白:「我覺得你現在也挺尷尬的。」Tim瞬即染上一臉紅,Amy以一輪哄笑打圓場。

Tim和Paul是好朋友,至少直至大學初期,兩人仍然是好朋友。他們曾經時常一起打籃球,一起到自修室溫習,一起談心儀的女生。

後來Paul拍拖了,對象便是在校內認識的Amy,然後,他們的關係便逐漸疏遠了,起初是Paul沒有找他,後來是連他也沒有找Paul。但他沒有感到失落與不快,他知道,這便是人生最稀鬆平常的離合聚散,有人進場,有人退場,僅此而已。

下課後,Tim和Amy肩擦肩,一起走過通往地下鐵的那段路。

「你是說,你和Paul是在XX大學工程系畢業?」Amy說:「我都是唸XX大學的,英文系。」

Tim想起了甚麼。「『Amy』好像都是讀英文的。」

Amy笑了起來。「你仍然當我是那個『Amy』。好吧,你有她的照片嗎?你有她的中文姓名嗎?你有她更多的資料嗎?就跟我對照一下吧。」

Amy連番追問,Tim全都答不出。他只在一次朋友聚會上,見過Paul攜眷出席的Amy一次,只知道她是就讀同一所大學的英文系,當時他們到底有沒有交談過,還是只是Paul給Tim介紹,他已經沒有太多記憶了。他對Amy幾乎一無所知。

「既然你只見過她一次,怎麼認定我就是她呢?」

「Amy,就是Amy啊,世界上有那麼多Amy嗎?」

此後,這每周一堂的韓語課,Tim有了個伴,他們一起上堂,下課後一起吃飯、溫習,甚至相約出來逛街看戲。不知怎的,他居然想起了,從前跟Paul是好朋友的快樂日子。

他對Amy逐漸加深了解,包括她和他共同的大學生活。

「你還記得禿頭的張Sir!他那科《批判思考》,堂上大半學生睡了,最重要的是,他『肥』了我!」
「宿舍二樓廁所鬧鬼的傳聞你聽過了吧?」
「你知道Dr. Chan跟中文系哪一個學生『有啲嘢』?」
「我是最近才知道那個高官是我們校友,真是『影衰晒』。」

咖啡廳裏,他呷了一口Americano,定睛望着Amy:「為甚麼我們一直不認識?」Amy微笑而不語。

為期兩個月的初階韓語課結束,Tim牽着Amy的手,離開課室。

一天晚上,兩人吃過晚飯,在熱鬧的街頭,碰到Paul,與他身邊的女生,那位女生,居然跟Amy長得一模一樣。

兩個Amy打個照面,既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兩人之間好像有些默契似的,只站在彼此的對面,兩人中間就像有一道無形的鏡子,映出了立體的影像,彼此成了彼此的影子。

Paul和Tim呆了半晌。回過神來時,兩人都衝口而出:「你這個不是Amy,我這個才是!」

2016年11月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6年10月26日 星期三

【小小說】成長片段

在好友Tim和Amy的婚宴上,Paul吸了一口氣,來到十二號桌子前。一個熟悉──不,應該是曾經熟悉的面孔,Kate,就像等待甚麼似的,安靜的坐着,看着他自遠而近。

「嗨!」「好久不見!」
「影了相沒有?」「一起去?」

兩人幾乎是同步說出話來,他們都忍不住笑了。Paul鬆了一口氣,多年不見,默契仍在。

Paul和Kate還沒跑到台上,一對新人已熱情地向他們招手。「恭喜你們!」Paul上前大力地跟Tim和Amy握手,Kate附和:「新娘好靚啊!」Tim裝吃醋:「新郎不帥嗎?」Paul打圓場:「新郎幾時都那麼帥。」四人「嘻嘻哈哈」一番,就像從前一樣。

「新人站在中間,朋友站在他們左右。」攝影師指揮若定,這一晚,他不知講過類似的話多少遍。Paul和Kate互望了一下,然後再一次分開,男的靠新郎、女的靠新娘那邊跑去。

「一、二、三(喳──),多來一張,一、二、三(喳──)。」

那天Paul從途人手上拿回相機,四人探頭望向相機小屏幕──以夕陽下綠石槽海岸為美麗背景,四人笑得開懷。

時光跳接,五年前,台北之旅,他們一行四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成為彼此的團友。當時Tim還沒向Amy求婚,Paul和Kate仍是戀人。

當晚,他們在海鮮餐廳吃晚餐,魚蝦蟹一桌都是,他們喝着台灣啤酒,台啤酒精濃度不高,還是河畔美景醉人。「不如我們以後一年旅行一次?」他們舉杯,以皎亮明月作證,許下他們實現不了的承諾。

翌年,Paul和Kate分手了,分手原因,不外乎是性格不合激情過了諸如此類,他們畢竟太年輕。在愛情跑道上,Tim和Amy沒有等待中途棄權的他們,去年Tim向Amy求婚成功,今年結婚,一口氣跑到終點去。

「Those good old days!」十二號桌子上,一位男子跟在旁兩位女伴,指着婚宴例牌播放、熒幕上的「成長片段」,嘮叨的說着舊事。Paul和Kate看到那張綠石槽四人合照,一閃而過。

「後來,」Kate好像自言自語般,跟坐在旁邊的Paul呢喃:「我有再去北海岸,那次是獨個兒去。」Paul好奇地「哦」了一聲。「想靜靜地再一次融進那寧靜而美麗的環境中。」Kate告訴他再訪時間,Paul算了算,那剛好是兩人分手半年後的事,然後,心一痛,說不出話來。

「成長片段」又映出另一張讓他們眼熟的畫面。「那不是John嗎?」在照片中,John在Halloween主題鬼屋前,一身可怖鬼怪服飾,扮着鬼臉,Tim和Amy扮着被嚇倒。

John是Paul和Kate的Common Friend,是當時撮合二人的「媒人」,他們拍拖的時候,每次見到John,都以「媒人公」來稱呼他,John總是調皮地回應:「我這個做『扯皮條』的,可不是浪得虛名。」

因為Paul的關係,John後來跟Tim和Amy也稔熟,照片上三人共度Halloween的情景,Paul就不清楚了,因為後來不知是刻意還是甚麼,Paul沒有怎樣跟John碰面。「他今晚好像沒有來?」Paul左顧右盼,除了John,他還不見其他認識朋友的影蹤。整個世界好像只得Paul和Kate似的。

熒幕上又亮着一位貌似日本大叔的男人,搭着Tim和Amy肩膀,兩人手上一起拿着證書。在場大概只有Paul和Kate知道,這位大叔是他們的日語老師,四人曾經一起上課。兩人分開後,就再沒有上堂了,Tim和Amy卻仍然努力學習,後來考試成功,取得證書。如果他們沒有分手,這幅照片,應該多了兩個人和兩張證書。

Kate苦笑起來。「怎麼好像看着我們的『成長片段』?」她的話有點大聲,鄰座賓客聽見,望着他們,竊竊私語,Paul和Kate更是尷尬,臉紅起來,頭低低的。

一對新人在一片歡呼聲和掌聲下進場,「兄弟」「姊妹」拋紙碎,氣氛高漲。Paul和Kate拿出手機拍照,Paul看見Kate頭上黐了紙碎,小心翼翼地把它撥走,Kate定睛望着他,Paul又是尷尬,別過頭去。

婚宴如常進行,幾道菜輪流上場,被陌生人包圍的Paul和Kate,愉快地談着近況,Amy喝了點紅酒,臉有點紅,卻沒有醉意。

婚宴尾聲,Paul的手機響起。「喂喂……我差不多走了……你在尖沙嘴?……嗯嗯,好的好的……一起回去吧。」Paul站走來,輕拍Kate的肩膀,輕聲說:「我先走了,遲些約出來好嗎?」Kate微笑着點點頭,揮手跟他道別,看着他自近而遠,沒入人群中。

2016年10月2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