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16日 星期三
【劇場】一體兩面的科學怪人
英國National Theatre Live的舞台劇《科學怪人》,早於二○一四年在本地戲院放映,我當時因事做不了座上客,最近《科學怪人》「重演」,實在不能再次錯過。
《科學怪人》最妙之處,是分演兩個版本,兩位演員輪流飾演科學怪人和科學家的角色,是一體兩面、鏡像雙生的表演手段。《科學怪人》兩位演員更是鼎鼎大名的班尼狄.甘巴貝治,以及因《迷幻列車》的演出叫觀眾熟悉的約翰.李.米勒,兩人對調角色,更有高手過招的比對味道。
若論演出,擅演乖僻天才的班尼狄.甘巴貝治,出演不懂與人相處卻又自負狂妄的科學家,明顯是更有說服力的,不知是否他的原因,他扮演科學家時,就連對手(如伊莉莎白)都似乎有更佳表現。約翰.李.米勒演出的科學怪人,硬橋硬馬,渾身發出野性的味道,充滿不可測的力量,也有壓場感,但班尼狄.甘巴貝治的科學怪人,卻真的有「怪」的感覺,可能因為他身形瘦削,肢體動作更加怪異,給這個角色賦予了不同特質。
兩位科學怪人的表現可謂互不相讓,更欣賞哪一位演出,大概只是主觀口味的問題。如果兩個版本只能看一個,整體而言,班尼狄.甘巴貝治演科學家、約翰.李.米勒演科學怪人的版本二,我會更推薦,但如果想看不一樣的班尼狄.甘巴貝治/科學怪人,就不能錯過版本一了。
舞台劇《科學怪人》既有一體兩面的創作手段,兩個角色的相似性、矛盾性、對立性,也突出起來──「你活着,我便活着,你死去,我便死去」、「你為了毁滅我而生,我為了推動着你而活」、「你是我的目標」、「我最想的就是得到你的愛」──他們不是都有孤獨、無法被理解的「怪物」特質?他們都渴望愛/被愛,卻也同時拒絕愛/被愛,他們象徵創造與破壞、生與死、愛與恨的對立,互相成就了對方。無論如何,《科學怪人》哪一個版本都好,都令人深刻。
(星島日報,2019年1月16日,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小小說】預測未來Beta 1.0
上班時間,在地下鐵的擠逼車廂裏,他跟一排鄰座乘客一樣,搖搖晃晃,低頭玩手機。他趁着搭車時間,把腦袋放空,在手機左滑右撥,還是來到App Store,找找有甚麼熱門應用程式,他可不想錯過同事間茶餘飯後的相關話題。手機屏幕映出一個叫「預測未來(Beta 1.0試用版)」的應用程式,「限時免費」的字眼好不吸引眼球,他好奇起來,雖然找不到有關介紹,但想着既然免費,便先把它下載,不好玩就刪除,也沒甚麼大不了。
不久他離開車廂,隨着焦急又擁擠的人潮往前走,人逼着人,沒甚麼空間可言,他索性把手機放回褲袋裏去,把剛下載的「預測未來」擱在一旁。回到公司,他馬上埋頭苦幹,案頭文件永遠處理不完,又緊接開了一個漫長的會議,直至下午三時,他才醒起還沒有吃過東西,便拖着疲憊虛弱的身軀,準備搭升降機往公司員工餐廳的樓層,邊走邊在社交網絡,發布一則「放負」文帖:「人家三點下午茶,我就三點才早餐,還要吃員工餐廳那麼難吃的食物。非人生活啊!」
升降機門打開,他離開升降機,反射動作似的查看社交網絡,沒人回應剛才的帖子,他聳聳肩,反正沒太多朋友,早就習慣社交網絡帖子無人問津。正當他垂下手機走進餐廳之際,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手機,看見一則通知:「煩惱吃甚麼?香燒蜜汁雞翼最啱你。」仔細一看,這則通知,便是來自「預測未來」應用程式。
他也沒怎樣理會,然後一腳踏進餐廳裏,朝餐牌一望,全都是不合他心意的菜式,本來已有選擇困難症的他,想到今天工作不太順心,覺得這一天真的很難過,「我不吃魚的;我不吃辣的;這道菜一定很油膩……」慢着,「香燒蜜汁雞翼」?這個「預言」菜式,似乎也是他唯一可以選擇的菜式。
取了飯菜,他找了座位,是餓極了,但仍然做低頭族,研究「預測未來」。這個應用程式設計得也實在簡陋,首頁猶如中學電腦美術功課一般,學生從網上取(偷?)圖,胡亂拼貼,毫無美感可言,按下「進入」,另一頁畫面更加簡陋,全黑色的,只得一個空框,上面寫着一條問題:「你有甚麼煩惱?」他眼珠轉了轉,胡亂想到一個問題,便將之寫進空框裏,再按「輸入」,居然彈出一個訊息:「更新工程進行中,請稍後再輸入,或者在『預測未來(應用版)』推出後下載應用程式」。但他沒法在App Store找到「預測未來(應用版)」,就連「預測未來(Beta 1.0試用版)」,都下了架。
「你是說,那不止限時免費,還是限時供應,對吧?」晚上,他把這件奇怪事情告訴女友。那時侍應來到他們身邊,把一杯白酒放在她的餐桌上,她好像渴了似的,不客氣地大大喝了一口。「除了『香燒蜜汁雞翼』,這個應用程式還有其他通知、訊息嗎?」他搖搖頭,把碟上的牛扒切成多個小塊,不語。「社交網絡!」女友忽然叫了起來,叫他不明所以。她續說:「你不是說收到那則訊息前,在社交網絡發布了一則帖文,並提及你將會到公司員工餐廳去嗎?」他仍然不明白,「那又如何?」
她「呼」了一聲,「如果那個應用程式,可以連繫到社交網絡,或者其他相關應用程式、網站,整理數據,不就能做到嗎──我是說,你在社交網絡的同事,或者同事的同事,可能曾經發布了今天員工餐廳的菜式,然後『預測未來』就推算你的喜好……對了對了,你不是經常把食物照片在社交網絡發布嗎?要知道你不吃魚、不吃辣、不喜油膩,不是難事啊,有留意你的動向就行了,電腦把數據分析演算,更是一下子就做得到的事。」
他聽了女友的推測,雖然半信半疑,但不知從哪裏來的恐懼,慢慢滲透全身,「從社交網絡取得資料,不是要先得到我們的同意,就像那些心理測驗還是甚麼?」她不禁竊笑,「別儍了,都甚麼年代,你以為能夠好好掌管個人資料嗎?」他呆了半晌,她又說:「又不用那麼憂愁,就當是一個能夠整合你還有相關數據,知悉過去現在未來的Siri吧。」他愈想愈忐忑不安,當晚在牀上翻來翻去,難以進睡,最後還是決定把應用程式刪除。
一個月後,他逐漸把事情遺忘。周末,正當他準備出門之際,手機忽然顯示一則久違了的通知:「『預測未來』提提你,今天你可能有血光之災,遲一點出門也不打緊啊。」通知來自「預測未來」,句末還有一個彷彿輕描淡寫的笑臉Emoji,但那個預測明明非同小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猶豫不決,又不敢出門。半小時一晃眼便過去,那時電視新聞傳來了他家附近發生交通意外的報道。
他嚇得心裏直發毛,想起了女友的分析──難道「預測未來」分析了他周遭的數據,譬如一個醉酒司機正準備把車子駛到這裏,有機會釀成交通意外,如果在那時出門,很可能跟意外碰個正着云云?
他在手機找啊找,當然找不到那個被他刪除了的應用程式,他感到後悔莫名。往後的日子,他無時無刻不在App Store徘徊,等待「預測未來(應用版)」推出,或者「預測未來(Beta 1.0試用版)」再次限時上架。(待續)
(星島日報,2019年1月16日,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9年1月14日 星期一
【電影】同是天涯
講低下階層、傷殘人士怎樣過日子的故事,不一定就要苦不堪言、慘不忍睹的悲慘調子,才夠警世「貼地」,《淪落人》的陳小娟,便示範了一次不一樣的編導手腕。坦白而言,是有點點看起來比較(太過?)正面、不夠真實的感覺,鏡頭也平實非常,但整體而言仍然舒服好看。
《淪落人》是一個關於外傭照顧癱瘓中年男子的故事,不乏篇幅染墨描劃追逐夢想(如外傭Evelyn的攝影夢),還有僱主傭人之間情感關係的段落。類似題材,許多影迷或會聯想到法國片《閃亮人生》,甚至新加坡電影《爸媽不在家》,但《淪落人》講的不是同一回事,而且格式小品,沒有深探社會問題人生道理,配合柔和鏡頭、樹影綠意、晴朗天氣、好人好事,反而有種清新的氣質。
「淪落人」,語帶相關,淪跟輪(椅)同音,一個字就把該片重要視覺元素點出來了,還有「同是天涯淪落人」──Evelyn離鄉別井、鬧離婚,僱主昌榮因意外導致癱瘓,也早早離婚,跟在外國讀書的兒子,只能撥視像電話通訊。難得的是,二人性格樂觀善良,同一屋簷下,互相依賴和信任,日子過得更加愜意,雖有垂頭喪氣時,偶然吵鬧也是少不免,但陰霾過後,就沒事了。
特別欣賞戲中不誇張的幽默感甚至調皮感,主要由黃秋生飾演的昌榮帶動,其中以粗口摻進語言文化差異的小把戲,實在有趣,觀乎其在該電影發揮的作用,叫人愈想愈妙。另外,昌榮和Evelyn之間不拆穿、點到即止的情感關係,同樣討好,好像Evelyn站在昌榮電動輪椅上疾走同行,看在觀眾眼中只覺有趣,最「露骨」處,也只是Evelyn像找到個依靠似的挨着睡着了的昌榮肩膀,還有最後Evelyn因語言差異表錯白一幕,觀眾甚至連兩人之間是否就有那種愛都不肯定,只是感覺窩心而已。
過猶不及,就老套了。
(星島日報,2019年1月14日,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2019年1月9日 星期三
【電影】外星家庭
《美麗之星》是日本著名文學家三島由紀夫唯一一部科幻作品。事實上,三島由紀夫是科幻愛好者,曾是飛碟研究會早期成員之一,他認為,能夠最先完全克服近代人文主義的文學形式,就是科幻小說。
我沒讀過原著,但看了吉田大八執導、編劇的《美麗之星》,發現故事有頗多荒謬胡鬧的劇情,故事主人公大杉重一郎,成了天氣預報總是失準的氣象主播,他和他的兒女,居然在幾乎同一時間「覺醒」,認為自己是外星人,卻因「使命」不同而分別來自不同星體,鬧劇從此起。當中到底有多少是三島由紀夫「筆迹」,真的要讓電影和小說對讀一下才知曉。
大杉重一郎自覺是火星人和太陽系聯盟一員,背負着警醒地球人關注氣候變化、生態災難的重任,在天氣預報直播時,多次作出奇怪言論和動作,叫人側目;兒子一雄機緣巧合被議員秘書招攬,卻因而踏進爾虞我詐的政治舞台,他後來意識到自己是水星人,「水」「火」不容,他/議員秘書的立場跟父親正好對立,為加速人類/地球滅亡不遺餘力;女兒曉子美麗卻厭世,認為自己是金星人,扭轉地球對美的扭曲觀念。他們這一家,觀眾大概想像到會有非一般的結局。
然而,電影多次留下這個「外星家庭」煩惱自尋的筆觸:爸爸的UFO初體驗,是幻想還是真實?兒子投靠的議員秘書根本不是好東西,他跟一雄說的話(大家都是水星人)能當真嗎?女兒不也是被帥氣街頭歌手欺騙,被下藥後產生幻覺嗎?又例如爸爸在女兒房間裏,找到街頭歌手的CD,碟面反光,把UFO狀的圓形光芒射到天花板去,都道出錯覺幻象的喻意,加上全片騙局到處是的描畫,戲中所謂UFO、外星人,大概只是人的想像而已。
既然「科幻」只是幌子,戲中要講的,是家人、家庭、親情吧?
因為性格、價值觀各異而「來自」不同異星,地球很危險,但地球也實在很美,在這個美麗之星因緣際會,就好好珍惜能夠共處的每分每秒吧。
(星島日報,2019年1月9日,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2019年1月3日 星期四
【人物】在曾經未來的城市聊天
跟台灣科幻小說之父張系國教授談天,當然要聊科幻,雖然許多討論,早已不是甚麼幻想了。當我們還在說《西部世界》那種機械人、AI叛變,他卻引述已故物理學家霍金的預言──人類將分為兩個階層:超級富有、利用基因編輯工程技術改善自己和後代DNA、掌握所有資源,甚至不會死的「超人」,以及窮人,前者永遠統治後者,地球就算要毁滅了,「超人」都可以搬到外星去,才不在乎地球死活,「其實現在已經是這樣了吧。」我們便是這樣,在他曾經覺得未來的城市裏聊天,外面是一框窗戶映出來的灰灰的天。
邀請早前參與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主辦、光華新聞文化中心舉行的講座《黑天鵝和白大象:大數據時代的科幻與視覺語言》、研討會《未來的想像:從科幻小說到科幻視像》的張系國教授,在香港藝術中心做訪問,特別留意他的隨身用品,是不是都很高科?卻沒有發現。他搖搖頭,笑着說:「生活愈簡單愈好。」一般來講,一張牀、一張桌子,他就可以生活了。「我到哪裏都能適應。」但手上一部iPhone,「這個沒辦法。」畢竟是創作人,他還是喜歡有趣、奇怪的東西,「買過一個類似《星球大戰》R2-D2的機械人,可以寫程式、講話、回答一些問題等等。我是買來教學生。」
張系國教授一冊《棋王》,是許多人的中學閱讀報告指定書籍,談起他和《棋王》,便是港人集體回憶關鍵詞,也不消說《星雲組曲》等其他名著,而他和倪匡(衛斯理)的作品,一併敞開我最早接觸的科幻小說世界。張教授早年於台大電機系畢業、留美專攻電腦科學,一九六九年發表第一篇科幻小說《超人列傳》,也獲柏克萊加州大學碩士及博士,現為現任美國匹茲堡大學計算與資訊學院教授,除了美國、台灣,他偶爾會來香港,參與學校、圖書館辦的講座等活動,但他笑說,沒有很熟悉香港,「但我會坐地鐵,大概都仍不算問題。」
談到香港地鐵,原來早跟他的科幻創作接通了,「那時台灣還沒有地鐵。」張教授一次住在香港科技大學裏,坐車出來,就來到彩虹站,他第一趟在香港乘地鐵的經驗,激發他寫出一篇故事《人生分列式》。「我假想人有春夏秋冬四段人生,每一節二十年,未來的人有得選擇,過了『春』後,可進入『地鐵』,那個『地鐵』便是把人生分開的機器,人們在不同『站』下車,便可以先活『冬』,再活『秋』,跟別的人碰面一下。」這是一個愛情故事,主角不知道從前的愛人選擇了要先過哪一段人生,「他可能碰到一個老太婆也說不定。」不少科幻作品,好像《攻殼機動隊》、《變形金剛:殲滅世紀》等等,都以新舊、華洋混雜的香港為背景,張教授早添一筆,他說,從前的香港的確給他科幻感,「比較像未來的城市。」移居外星?
說到電影,坊間上畫的科幻電影,他差不多都看,近年最愛,是Marvel超級英雄電影《黑豹》,「從前科幻電影的話語權都在白人手裏,《黑豹》卻起用黑人演員,而且假想文明不在美國或甚麼地方,而是非洲,最優秀的是黑人,穿的是非洲傳統服裝。」他也對近年很紅的內地科幻小說作家劉慈欣的《三體》感到欣賞,「寫科幻小說,必須很有想像力,劉慈欣就有了。」
問及台灣科幻寫作氣氛,他稱因為沒有太多讀者,就算有些年輕人在寫,也沒有很多發表園地,他也提倡科幻小說比賽,引起了一些迴響,「可是還沒有很普及,讀者群始終有限。」荷里活大製作的科幻、奇幻電影,近年大行其道,連帶科幻小說也流行起來,張教授點點頭,「機會走到那一邊了。電影本身是一個大眾傳播的工具,可以接觸到更多人,只要有好的科幻電影,就能帶動科幻文學。」他又說,現在中國就連製作科幻電影的技術都有了,如果配上好故事、好劇本,一切俱備矣。「在創意、內容這方面,台灣、香港可以出一點力。」
現年七十四歲的張教授,行將退休,退休後,他說會回到台灣住下來,也會到內地搞電影。對了,如果有得揀,退休後,他想移居外星,還是繼續在地球生活?「一個人,對你最有意義的,一定是你周遭的人,試想想,如果到了一個親人、朋友都沒有的地方,你怎麼活啊?」說着說着,他打趣地說:「觀光就可以……」
科幻作家,說到底還是對外太空有憧憬吧。
(星島日報,2019年1月3日,副刊P05.藝文薈.Art)
2019年1月2日 星期三
【小小說】食人巷
他自小便被警告,絕不能接近那條小巷,把他嚇得最兇的,包括母親和外婆,她們就當是駭人的都市傳說一般,恐嚇着他,叫他不可亂試。
這條巷子的傳說,眾說紛紜,他最常聽見的,是它會吃人,只要踏足巷子半步,就等如走進它的肚子裏,當你想回頭的時候,便發現已經逃不掉了,只能活生生的被吞噬到漆黑裏去。
然而,為甚麼他們的村子會有這樣一條危險又可怖的巷子,卻沒有人想到要做些甚麼?但就連村中最年長的婆婆,都不知道,他也漸漸變得不再多問了。
小孩總是有強烈的好奇心,愈不可以碰,他愈想試。他試過多次放學後獨個兒跑去這條誰都不敢走近的巷子,看個究竟。
這條危險的小巷,沒遮沒掩,不知怎的被築得高高的,巷道很窄,小孩和小狗應能輕鬆通過,但大人要闖進去就很勉強了,亦可想而知走起路來會有多大的壓逼感。是因為他們回不了身、回不了來,所以才有巷子食人的傳說?但又沒有卡在其中動彈不得、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的道理。
他始終對傳說半信半疑。特別是,不知怎的,這條巷子居然給他出奇的寧靜和安心的感覺。雖然因為巷子兩邊牆壁高高的,還沒看見盡頭,對面就乾脆沒入黑暗中──是絕對的黑暗,是光明和生命到不了的地方。
只是他一點都不害怕。至少覺得這條巷子沒有其他人講得張牙舞爪那麼恐怖。
他也試過給巷子做實驗。他帶來一個跟他征戰沙場多年的籃球──他最喜歡籃球了,有了籃球,他便有了朋友,也有了自信和技術──就在巷子入口處,拍打皮球,「啪啪啪」,那麼親切、準備就緒的拍球聲、起動聲,卻在如斯寂靜的環境中顯得刺耳無比,甚至好像帶點挑釁性似的。
他心跳得愈來愈快,連忙收起皮球,就這樣眼睜睜的跟巷子對峙起來,如臨大敵一般,他是頭一次感受到巷子的嚴厲和威脅,縱使它仍舊是寂靜無聲,不動如山。
他兩手舉起皮球,就像隊友在前方接應一樣,把球遠遠的擲過去。籃球倒地,再次「啪啪」響起來,卻很快便不再發出聲響了,皮球適時沒入黑暗中,到了他目不可及的地方去了。巷子的肚子裏。沒有消化系統運作的有機聲響,外物就這樣被巷子活活的直吞進肚內。他是這樣想的。
他呆了半晌,才懂得驚慌,像個初生嬰兒呱呱大叫,落荒而逃。他後來只知道自己發了幾天高燒,夢中看見一個叫巷子的怪物,向他張開絕對黑暗的大口,但看起來不像要向他窮追猛打,卻彷彿要交定他這個朋友似的,整天整夜追着他玩。
現實的他,病得頭昏腦脹,迷迷糊糊,晚上醒來,白天睡覺。然而他始終不敢告訴家人,他不顧勸告獨自「探訪」巷子,病痛煩惱自招也是活該。
病瘉後足足兩年的時間,他沒有再次走近巷子附近,但他不是從此對之驚懼,相反卻沒有一天不掛念那條神秘的巷子,他甚至隱隱覺得他和巷子結下了甚麼連繫、契約似的,就連他自己也解釋不了。
只是他從此不再打籃球了,曾經共患難的籃球朋友,他一個都沒有再見。
這兩年間,他的家養了一頭狗,全身白色,他們都叫牠小白,小白身體柔軟,看見甚麼人都搖擺尾巴,一副很乖巧的樣子,十分溫馴。爸爸說是在巷子附近拾牠回來的,又說自己做了好心,免得牠墮進黑暗中,永不見天日。
他卻有不同想法,如果小白根本就屬於黑暗呢?如果那時小白本來就想回到黑暗中,碰巧被爸爸拾了回來?想到這裏,他便覺得小白可憐。不知怎的,他甚至想到了自己。屬於黑暗的人。
小白一天一天的長大,帶牠散步,成了他每天的習慣,小白向他吠叫,追着他玩,居然讓他憶起那個與巷子嬉戲的奇怪的夢。他開始帶小白到巷子附近散步,每次經過巷子入口,小白都會停下來,向着巷子那懾人盡處遠遠望去,卻沒有吠叫,不久又低着頭跑去。
他想,不知小白是否跟他一樣,看見無盡的黑暗呢?
後來小白生病了,毛色不再亮澤,口中吐出難聞的異味,也開始失禁,爸爸看見牠就搖頭,媽媽哭了又哭。但他還是每天帶小白散步,牠狀態好一點的時候,他會帶牠遠行,否則就在家附近徘徊踱步,散步的時候,小白似乎最開心了。
他平時都是拉着小白前行,那一天小白好像特別精神,拉着他跑,不久,他們來到巷子入口。
小白便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巷子。牠要說的話再明顯不過:「我要回到巷子裏去。」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興奮,心情異常平靜,就像春夏秋冬、晴天下雨的自然現象一樣,他終於明白巷子平常給他的感覺是怎麼樣的。
小白見他沒有拉緊頸繩,往前探足,又回頭看看他。他蹲下來,向牠點點頭,笑了笑,小白好像下定了決心似的,撐動後足,奮力躍前,三步併兩步跑進巷子中,自牠生病後,他從沒有看見牠那麼靈巧。他默默的看着牠的影子跟巷子的黑暗重疊。寂靜回歸黑暗。
他揮揮手,既向小白道別,也跟巷子說再見。
(星島日報,2019年1月2日,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8年12月27日 星期四
【電影】燃燒吧!存在與虛無
村上春樹著作不少,但改編成電影的作品卻不算多,然而每次都總能掀起話題,最新一套,是改編自村上春樹短篇小說《燒穀倉》(也有譯作《燒掉柴房》)的《燒失樂園》,由南韓導演李滄東事隔八載再執導演筒,把原著的日本情境移植到南韓去了,既沒Lost in Translation,也無違和感,迷倒一眾村上迷。
雖說村上春樹的文字世界難以影像化,但作為他的讀者,一直以來都會期待相關影像作品,好像市川準的《東尼瀧谷》(二○○四年)、Robert Logevall的《神的孩子都在跳舞》(二○○七年),以及法籍越南裔導演陳英雄的《挪威的森林》(二○一○年),現在加上《燒失樂園》,哪一部最合心意?說起來,似乎外國導演更有興趣把村上春樹的作品改編。
也得說說《燒穀倉》/《燒掉柴房》。這個收錄在《螢火蟲》一書的短篇作品(點題作《螢火蟲》正是《挪威的森林》的創作雛形),筆者很早就接觸到了,並一直視之為最喜愛的村上春樹短篇,對於故事裏的隱喻與留白、神秘感和速度感,統統感到非常着迷,然而,歡喜歸歡喜,卻從來沒有想像過能夠欣賞到其改編電影,於是當知道李滄東要拍攝《燒失樂園》時,除了意料之外的興奮,還對於大家都愛上同一小說,有點臭味相投的共鳴。
雖然如此,既然原著也是自己鍾愛的作品,愈接近觀賞《燒失樂園》的日子,便愈擔心改編質素起來,也怕先入為主的觀念會影響觀影情緒,過分「捉錯處」、比對原著細節就不好了。幸好最後仍能看個痛快和滿足,欣賞到一場好戲。
導演承襲原著故事的氛圍和創作特質,其電影、視覺以至文學語言,好像隱喻、關聯、對比等等,都運用得好,文學家出身的李滄東是有功架的。故事亦發展流暢,可能有原著的框架承托,不失控的話應不太會走樣。
特別對其中兩段(找廢棄溫室、殺人後),揚起糅雜重低音(全片其中一個Keyword)和非洲神秘音律,印象深刻。當然眾人吸服大麻後,女主角興之所至赤裸上身跳舞時,適時響起爵士音樂,亦很村上春樹。
也談談改編。換上南韓現況、生活處境,完全沒有違和感,甚至多了些趣味(譬如鄉下子弟、南韓「廢青」的日常生活和面對的事情等等),也同時讓人認得到原著整具骨骼。電影中當然有更多的隱喻提示和聯想,以及對部分細節的闡述(如剝橘子),但算克制,保留了原著的留白神韻。電影篇幅稍長,難免有創作部分,尤其是結尾,幸而仍算合理。冷峻氣氛應該是過之而無不及。
再來的,便只剩下是否擺脫得了原著情意結──既然珠玉在前,筆者還是不太能承認這個結局(笑)。一想到這裏,我便只好視《燒失樂園》為一套全新創作(事實如此吧)——如果以此心情觀看,《燒失樂園》仍是一套好電影,李滄東成功把握時代的虛無與孤寂,讓當下社會年輕人的不安、憂鬱、疏離、躁動、殘酷,悉數表現出來。
對了,我看原著時,一想通那個「關鍵隱喻」(有看原著、電影的讀者應該知道我說甚麼吧),是真的有毛骨悚然起雞皮的感覺,沒看原著的,看這戲時又有沒有一樣情緒?若否,只講餘韻、聯想、意境,或許便是原著更值得欣賞的理由。
(星島日報,2018年12月27日,副刊P05.藝文薈.Art)
2018年12月20日 星期四
【人物】袁富華 得獎後再出發
憑《翠絲》男人身女人心老乾旦「打鈴哥」一角,勇奪第五十五屆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的袁富華,得獎後初踏舞台的,是香港話劇團《好人不義》的演出。
沒有宗教背景、視宗教為哲學的他,在劇中飾演牧師張宇,難度未必就比粵劇乾旦低,而劇組設計出來的兩面台,「很難行!演員要很Alert。」
獲獎後,更多人認識自己,在舞台上受到更多注目,已經感到壓力吧?他笑了笑,點點頭,「有,但壓力不完全來自金馬獎,而是自己已入行多年,想把角色演得再好一點,在藝術路上多做些甚麼。」
藝術路上,袁富華在得獎後,再出發。
《好人不義》由鄭迪琪編劇、陳焯威執導,去年首演時廣獲好評,主演之一的吳家良,憑演繹患有認知障礙症的徐福一角,獲提名第四屆《香港小劇場獎》優秀男演員,袁富華則在首演和重演之間,摘下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這些都為重演予人更多期待。
「我很渴望重演,可以把首演時未必完善的地方,雕琢得更好。」他演繹的張宇,在本來的教會出了些狀況,回流到成長地,嘗試尋找關於宗教和價值觀問題的答案,卻被捲入一宗疑似傷人案,在抗爭中陷入兩難局面。「我跟張宇一樣很多話說,但不像他那麼沉實,反而比較大情大性。雖然年紀大了漸趨沉實。」
重演版本由原班人馬再度上陣,這次場地大了,仍然迎來兩面觀眾,其中一個調整方向,是他想加強跟兒時好友何昌的友誼,「這個固然是重點,其實首演時已經在做了,這次發覺兩人關係還可以加以深化,他們破冰後,關係可以去得更遠,談笑間可以更加輕鬆,這便能對比、反襯出後來二人理念相左、關係決裂後的沉痛感覺。」再次演出,創作情感也能沉澱,從而覓得新的切入點,「社會也在轉變,我們也能把新看法放進角色裏。」
該劇以「義」入題。近年社會發生太多事情,公義,還存在嗎?「好難定義,很難答。」袁富華說:「《好人不義》講的就是那回事:我的公義,不同於你的公義,不同角色有不同公義。」他又談到《翠絲》,「我們(劇組)有談過,不是要為性小眾發聲,而是想大家多去認識,如果不認識就標籤、打壓,那就有問題了。你不接受也沒問題,這是你的權利。」《好人不義》也有角色未清楚了解事情,卻拿着審判別人的權柄,「他最後會找到一個平衡點。」
無論如何,演戲於他,是最着緊的事情,「哪怕只是一個很小的角色,都想拼命演好他。」他說,這是每一個創作者都應該抱持的態度,既然得到金馬獎是意料之外的事,他就把壓力轉化為動力,提醒自己,要做得更好、要再做得更好,「不要辜負其他人。」獎項,得來不易,是很多人的愛護成就出來,「有些人比我得獎更開心。這是獎項背後給我的最大意義,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他現在對自己的要求,便更嚴謹了,「我要再做一些好的作品出來。這不是為了突破自己,而是藝術創作的表現。」
得到金馬獎,大概更多人會對他的銀幕演出感到興趣和期待。他覺得電影和舞台劇都是藝術創作,只是媒介不同,這也是他涉足影視劇三棲的想法。「我可以把舞台做到的事情帶到電影去,也可以把電影做到的事情帶到舞台去,這便是很好玩的Crossover。」譬如電影導演以不同鏡頭拍攝演員,演員只須知道鏡頭是甚麼,便能調節演繹的集中點,但舞台沒有鏡頭,如想觀眾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他便要多做一些手部動作,即是說,他作出了鏡頭選擇。「電影、舞台劇都做,我有更多『架生』。」
接下來,演甚麼?「隨緣吧。只要是好角色。」說得太好,只要是好角色,哪管是男是女、是電影還是舞台劇,觀眾自當欣賞。
(2018年12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沒有宗教背景、視宗教為哲學的他,在劇中飾演牧師張宇,難度未必就比粵劇乾旦低,而劇組設計出來的兩面台,「很難行!演員要很Alert。」
獲獎後,更多人認識自己,在舞台上受到更多注目,已經感到壓力吧?他笑了笑,點點頭,「有,但壓力不完全來自金馬獎,而是自己已入行多年,想把角色演得再好一點,在藝術路上多做些甚麼。」
藝術路上,袁富華在得獎後,再出發。
《好人不義》由鄭迪琪編劇、陳焯威執導,去年首演時廣獲好評,主演之一的吳家良,憑演繹患有認知障礙症的徐福一角,獲提名第四屆《香港小劇場獎》優秀男演員,袁富華則在首演和重演之間,摘下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獎,這些都為重演予人更多期待。
「我很渴望重演,可以把首演時未必完善的地方,雕琢得更好。」他演繹的張宇,在本來的教會出了些狀況,回流到成長地,嘗試尋找關於宗教和價值觀問題的答案,卻被捲入一宗疑似傷人案,在抗爭中陷入兩難局面。「我跟張宇一樣很多話說,但不像他那麼沉實,反而比較大情大性。雖然年紀大了漸趨沉實。」
重演版本由原班人馬再度上陣,這次場地大了,仍然迎來兩面觀眾,其中一個調整方向,是他想加強跟兒時好友何昌的友誼,「這個固然是重點,其實首演時已經在做了,這次發覺兩人關係還可以加以深化,他們破冰後,關係可以去得更遠,談笑間可以更加輕鬆,這便能對比、反襯出後來二人理念相左、關係決裂後的沉痛感覺。」再次演出,創作情感也能沉澱,從而覓得新的切入點,「社會也在轉變,我們也能把新看法放進角色裏。」
該劇以「義」入題。近年社會發生太多事情,公義,還存在嗎?「好難定義,很難答。」袁富華說:「《好人不義》講的就是那回事:我的公義,不同於你的公義,不同角色有不同公義。」他又談到《翠絲》,「我們(劇組)有談過,不是要為性小眾發聲,而是想大家多去認識,如果不認識就標籤、打壓,那就有問題了。你不接受也沒問題,這是你的權利。」《好人不義》也有角色未清楚了解事情,卻拿着審判別人的權柄,「他最後會找到一個平衡點。」
無論如何,演戲於他,是最着緊的事情,「哪怕只是一個很小的角色,都想拼命演好他。」他說,這是每一個創作者都應該抱持的態度,既然得到金馬獎是意料之外的事,他就把壓力轉化為動力,提醒自己,要做得更好、要再做得更好,「不要辜負其他人。」獎項,得來不易,是很多人的愛護成就出來,「有些人比我得獎更開心。這是獎項背後給我的最大意義,不能辜負他們的期望。」他現在對自己的要求,便更嚴謹了,「我要再做一些好的作品出來。這不是為了突破自己,而是藝術創作的表現。」
得到金馬獎,大概更多人會對他的銀幕演出感到興趣和期待。他覺得電影和舞台劇都是藝術創作,只是媒介不同,這也是他涉足影視劇三棲的想法。「我可以把舞台做到的事情帶到電影去,也可以把電影做到的事情帶到舞台去,這便是很好玩的Crossover。」譬如電影導演以不同鏡頭拍攝演員,演員只須知道鏡頭是甚麼,便能調節演繹的集中點,但舞台沒有鏡頭,如想觀眾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他便要多做一些手部動作,即是說,他作出了鏡頭選擇。「電影、舞台劇都做,我有更多『架生』。」
接下來,演甚麼?「隨緣吧。只要是好角色。」說得太好,只要是好角色,哪管是男是女、是電影還是舞台劇,觀眾自當欣賞。
(2018年12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2018年12月10日 星期一
【電影】肉體恐怖
小時候看的恐怖片,好像特別恐怖,《變形人魔》(一九八六年)就一直是我其中一套印象最深的恐怖片,戲中科學家主角以自己做人體實驗,卻意外地跟蒼蠅的基因融合,然後逐漸非人化、蒼蠅化,他的異變過程十分核突,全身長毛、牙齒指甲陸續剝落,背脊甚至伸出翅膀,最後不能自已,實在叫人慘不忍睹,試問小孩子看見如斯可怖情狀,怎麼不會發噩夢!
後來才知道,《變形人魔》原來是David Cronenberg重拍一九五八年的同名電影,雖然這也無損其在我心中的獨特印象,而導演的名字,還有他著名的「肉體恐怖」(Body Horror)創作手段,也被我牢牢記住了,然而卻對他較近年的作品如《危險療程》(二○一一年)、《墮樂迷城》(二○一二年)等電影不怎樣着迷。幸好今年的第二屆《「溝」電影節》選映了他一九八三年舊作《猛鬼勾魂》,豈有不作座上客之理?
《猛鬼勾魂》是比《變形人魔》更早期的作品,雖然製作規模明顯不及後者,亦見導演想方設法盡「肉體恐怖」之能事。《猛鬼勾魂》不見鬼與魂,窮凶極惡、化身夢魘的,反而是當年剛剛普及的錄影帶,導演着力拍出人類對科技的不安與恐懼──於《變形人魔》血淋淋的描繪人與昆蟲的融合變異,在《猛鬼勾魂》則讓主角跟機器交融糾纏,譬如「開肚」插入錄影帶、右手與手槍連成一體、人與電視機合二為一,還有因看過Videodrome節目產生的各種駭人幻覺等等,也夠嚇人,成就一場錄影帶/錄像殺人事件。
雖然年代久遠,《猛鬼勾魂》也似有現代連繫,好像主角戴上頭罩觀看錄影片段,真實虛擬兩不分,不就像今天的虛擬實境感官模擬?戲中所述的Videodrome節目,暴力、SM、殺人兼而有之,而且真假難分,亦似近年在主流引起話題的深網內容(後者當然更邪惡)。科技儘管不停進化變樣,談到觸碰人類最心底裏的恐懼源頭,還是有着出奇的貫徹性。
(2018年12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後來才知道,《變形人魔》原來是David Cronenberg重拍一九五八年的同名電影,雖然這也無損其在我心中的獨特印象,而導演的名字,還有他著名的「肉體恐怖」(Body Horror)創作手段,也被我牢牢記住了,然而卻對他較近年的作品如《危險療程》(二○一一年)、《墮樂迷城》(二○一二年)等電影不怎樣着迷。幸好今年的第二屆《「溝」電影節》選映了他一九八三年舊作《猛鬼勾魂》,豈有不作座上客之理?
《猛鬼勾魂》是比《變形人魔》更早期的作品,雖然製作規模明顯不及後者,亦見導演想方設法盡「肉體恐怖」之能事。《猛鬼勾魂》不見鬼與魂,窮凶極惡、化身夢魘的,反而是當年剛剛普及的錄影帶,導演着力拍出人類對科技的不安與恐懼──於《變形人魔》血淋淋的描繪人與昆蟲的融合變異,在《猛鬼勾魂》則讓主角跟機器交融糾纏,譬如「開肚」插入錄影帶、右手與手槍連成一體、人與電視機合二為一,還有因看過Videodrome節目產生的各種駭人幻覺等等,也夠嚇人,成就一場錄影帶/錄像殺人事件。
雖然年代久遠,《猛鬼勾魂》也似有現代連繫,好像主角戴上頭罩觀看錄影片段,真實虛擬兩不分,不就像今天的虛擬實境感官模擬?戲中所述的Videodrome節目,暴力、SM、殺人兼而有之,而且真假難分,亦似近年在主流引起話題的深網內容(後者當然更邪惡)。科技儘管不停進化變樣,談到觸碰人類最心底裏的恐懼源頭,還是有着出奇的貫徹性。
(2018年12月1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沿圖有話)
2018年12月6日 星期四
【人物】白先勇 在校園栽牡丹
十多年前,青春版《牡丹亭》首次踏上台階,在背後策應的著名作家白先勇的名字,從此跟崑曲緊緊連在一起。自稱「崑曲第一義工」的他,對崑曲的鍾愛與熱情,從字裏行間、眉梢眼角,統統都能表現出來──「崑曲是中國文化裏的瑰寶」、「校園版《牡丹亭》那個判官,大花臉,很不容易」、「年輕人對中國文化的覺醒」,說得興奮,舉手投足,很難不受他感染。
白先勇教授這趟來港,不僅為了校園版《牡丹亭》在香港中文大學(下稱中大)的演出,還主講多場關於崑曲的講座,這些年來,他便是這樣跟港人分享心中所愛。
跟他談崑曲、《牡丹亭》,得從一九四五年說起。不足十歲的他,在上海美琪大戲院第一次看崑曲,那時正值梅蘭芳復出,與俞振飛合演《牡丹亭》中的《遊園驚夢》。「小孩子甚麼都不懂,但覺得好奇、好看;音樂還記得很清楚。」想不到他自此便跟《牡丹亭》結了幾十年的緣──不,他糾正:「結了一輩子的緣。」他說對《牡丹亭》愈來愈喜歡,在青春版《牡丹亭》之前,便曾在台灣製作過《牡丹亭》折子戲,也寫下小說《遊園驚夢》,曾被改編成話劇,在台灣演出,「有很多人說,第一次聽崑曲,就是從我的話劇聽到的。」
說起來,青春版《牡丹亭》的緣起,跟香港大有關係。二○○二年,他獲邀來港,為中學生講崑曲,他說時忽然講廣東話:「要同細蚊仔講廣東話,點算呀?仲要兩個鐘頭講崑曲?個個瞓晒覺啦。」他遂心生一計,找來四位演員一邊示範,他一邊講解,結果反應很好,「中學生都聽得那麼入神,便想,不如就製作一部年輕的《牡丹亭》,既讓年輕演員接班,也把年輕觀眾拉回來。」
二○○四年,白教授牽頭策劃的青春版《牡丹亭》終於首演,這十餘年來,於內地、香港、台灣、新加坡、美國、英國、希臘等地,巡迴演出逾二百場,培養了青年演員與數十萬計的青年觀眾,成功定義了崑曲新美學。青春版《牡丹亭》後,去年白教授又籌劃校園版《牡丹亭》,「第一次把青春版《牡丹亭》帶到北京時,百分之九十八的學生,是沒看過崑曲,他們覺得崑曲是爺爺奶奶看的;十多年後,內地十幾所大學的學生自己組團演出,你看轉變有多大呢!」他說,這是他多年來把《牡丹亭》帶進大學的成果。
現在的校園版《牡丹亭》,促成了一場京港聯合匯演,剛於上周在中大演出,劇本就以江蘇省蘇州崑劇院青春版《牡丹亭》為藍本,白教授邀請了三位學習崑曲的中大校友:袁學慧、張靜文及鄒焯茵,她們都是首次參與校園版《牡丹亭》的演出,早前更特意到崑曲發源地蘇州學藝,她們聯同由北京大學及北京十多所大學學生組成的表演團隊,聯袂演出。
「我們從海選挑出四個杜麗娘、兩個柳夢梅、兩個春香等等,還有樂隊。」他興奮地說,這班表演者的學業背景跟崑曲無關,有的唸電腦科學、工程,有的讀心理學、國際關係,充其量只是曾經參與學校裏的京崑社而已,「他們都是有興趣、有一點根基,但不是專業。」演崑曲,唱做唸打,難度甚高,真正演出,只喊一句「有興趣」是沒用的,他們不敢怠慢,聘請了青春版《牡丹亭》主要創作團隊和表演團隊,給校園版團隊進行藝術指導,「是一對一教的。」這不就等於青春版《牡丹亭》的校園延伸?白教授憶起校園版《牡丹亭》於今年四月十日在北京大學首演,二千座位座無虛設,「沒想到他們演得那麼有模有樣,很驚喜,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他說,最有意義的是,一直以來中港台大學生的表演藝術都以西方為主,「這次他們演得那麼好,是對中國文化的覺醒──發現自己的文化原來那麼美,非常驕傲。」
青春版《牡丹亭》曾在二○○四年、二○○六年來港演出,現在校園版《牡丹亭》也來了。比較內地、台灣,香港學生或對崑曲感到陌生,也不一定都聽得懂普通話,但他聽罷搖搖頭,「你看意大利歌劇,難道也懂嗎?他們的歌唱美,還是欣賞得到的。」年輕一代應該怎樣欣賞崑曲?「很容易,一看就喜歡了,因為唱腔美、扮相美、文學美、舞蹈美。」
除了《牡丹亭》,他還重新製作了《玉簪記》、《白羅衫》等等,還有哪齣崑曲想要改編?「哎呀,太多了!」他叫了起來,想了想,還是說了《長生殿》的名字。青春版?他打趣地說:「《長生殿》不是『青春』,是『長生』吧!」他便是這樣繼續走着崑曲文化傳承之路,任重道遠。
(2018年12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白先勇教授這趟來港,不僅為了校園版《牡丹亭》在香港中文大學(下稱中大)的演出,還主講多場關於崑曲的講座,這些年來,他便是這樣跟港人分享心中所愛。
跟他談崑曲、《牡丹亭》,得從一九四五年說起。不足十歲的他,在上海美琪大戲院第一次看崑曲,那時正值梅蘭芳復出,與俞振飛合演《牡丹亭》中的《遊園驚夢》。「小孩子甚麼都不懂,但覺得好奇、好看;音樂還記得很清楚。」想不到他自此便跟《牡丹亭》結了幾十年的緣──不,他糾正:「結了一輩子的緣。」他說對《牡丹亭》愈來愈喜歡,在青春版《牡丹亭》之前,便曾在台灣製作過《牡丹亭》折子戲,也寫下小說《遊園驚夢》,曾被改編成話劇,在台灣演出,「有很多人說,第一次聽崑曲,就是從我的話劇聽到的。」
說起來,青春版《牡丹亭》的緣起,跟香港大有關係。二○○二年,他獲邀來港,為中學生講崑曲,他說時忽然講廣東話:「要同細蚊仔講廣東話,點算呀?仲要兩個鐘頭講崑曲?個個瞓晒覺啦。」他遂心生一計,找來四位演員一邊示範,他一邊講解,結果反應很好,「中學生都聽得那麼入神,便想,不如就製作一部年輕的《牡丹亭》,既讓年輕演員接班,也把年輕觀眾拉回來。」
二○○四年,白教授牽頭策劃的青春版《牡丹亭》終於首演,這十餘年來,於內地、香港、台灣、新加坡、美國、英國、希臘等地,巡迴演出逾二百場,培養了青年演員與數十萬計的青年觀眾,成功定義了崑曲新美學。青春版《牡丹亭》後,去年白教授又籌劃校園版《牡丹亭》,「第一次把青春版《牡丹亭》帶到北京時,百分之九十八的學生,是沒看過崑曲,他們覺得崑曲是爺爺奶奶看的;十多年後,內地十幾所大學的學生自己組團演出,你看轉變有多大呢!」他說,這是他多年來把《牡丹亭》帶進大學的成果。
現在的校園版《牡丹亭》,促成了一場京港聯合匯演,剛於上周在中大演出,劇本就以江蘇省蘇州崑劇院青春版《牡丹亭》為藍本,白教授邀請了三位學習崑曲的中大校友:袁學慧、張靜文及鄒焯茵,她們都是首次參與校園版《牡丹亭》的演出,早前更特意到崑曲發源地蘇州學藝,她們聯同由北京大學及北京十多所大學學生組成的表演團隊,聯袂演出。
「我們從海選挑出四個杜麗娘、兩個柳夢梅、兩個春香等等,還有樂隊。」他興奮地說,這班表演者的學業背景跟崑曲無關,有的唸電腦科學、工程,有的讀心理學、國際關係,充其量只是曾經參與學校裏的京崑社而已,「他們都是有興趣、有一點根基,但不是專業。」演崑曲,唱做唸打,難度甚高,真正演出,只喊一句「有興趣」是沒用的,他們不敢怠慢,聘請了青春版《牡丹亭》主要創作團隊和表演團隊,給校園版團隊進行藝術指導,「是一對一教的。」這不就等於青春版《牡丹亭》的校園延伸?白教授憶起校園版《牡丹亭》於今年四月十日在北京大學首演,二千座位座無虛設,「沒想到他們演得那麼有模有樣,很驚喜,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他說,最有意義的是,一直以來中港台大學生的表演藝術都以西方為主,「這次他們演得那麼好,是對中國文化的覺醒──發現自己的文化原來那麼美,非常驕傲。」
青春版《牡丹亭》曾在二○○四年、二○○六年來港演出,現在校園版《牡丹亭》也來了。比較內地、台灣,香港學生或對崑曲感到陌生,也不一定都聽得懂普通話,但他聽罷搖搖頭,「你看意大利歌劇,難道也懂嗎?他們的歌唱美,還是欣賞得到的。」年輕一代應該怎樣欣賞崑曲?「很容易,一看就喜歡了,因為唱腔美、扮相美、文學美、舞蹈美。」
除了《牡丹亭》,他還重新製作了《玉簪記》、《白羅衫》等等,還有哪齣崑曲想要改編?「哎呀,太多了!」他叫了起來,想了想,還是說了《長生殿》的名字。青春版?他打趣地說:「《長生殿》不是『青春』,是『長生』吧!」他便是這樣繼續走着崑曲文化傳承之路,任重道遠。
(2018年12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P05.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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