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28日 星期五

林二汶 玫瑰頌


二○一○年,at17宣布暫時拆夥,林二汶、盧凱彤分別個人發展。

這些年來,林二汶出版了兩張錄音室專輯,盧凱彤亦發表多張音樂作品,兩人偶有合作,在彼此的音樂作品上付出。

這些年來,Shine都重組了,at17也要重逢嗎?「我覺得現在還未是時候。」林二汶笑著說。她的語尾,彷彿留下了若明若暗的伏線。


仍然糾結

最近,at17兩女子都跟進念.二十面體結緣,林二汶為那套改編自張愛玲原著小說的多媒體音樂話劇《紅玫瑰與白玫瑰》,演唱主題曲《別的》,盧凱彤則剛於《如夢幻泡影》,負責現場結他彈奏,也為該舞蹈劇場灌錄了原聲唱片,全碟只有音樂,沒有歌唱,作為唱作歌手,是很新鮮的嘗試。

《紅玫瑰與白玫瑰》大約寫於上世紀四十年代,書中人物關係複雜,林二汶覺得時代變遷,過了一代人又一代人,但今天人們仍然存在這種糾結關係。「于逸堯(該劇音樂總監、作曲)說得好:如果這個故事至今仍然叫大家共鳴,證明我們的人際關係,那麼多年來也沒有進步。」她曾寫過一篇文章,叫《小三》,大意是,如果在一段三角關係中,僅以對與錯來判斷,還有甚麼出路呢?
 

處之泰然
林二汶坦言對張愛玲不算熟悉,更稱不上熱愛,至於《紅玫瑰與白玫瑰》,她只在小時候看了電影,書沒碰過,一個小女生看文藝片,當然喊悶,但至少讓當時這位小女生知道,「原來關係有得選擇,而且那些選擇,可以並存。」

於是,戲中人的優雅,以及人物之間的拉扯,她都記憶下來,但卻沒有重看這套作品,即使現在要唱一首相關的歌。事實上,她不大愛看愛情電影,看的就只有荷里活電影,因為夠糖衣、夠快餐、夠娛樂,她說,看愛情片,沒必要夭心夭肺。

「如果你要感受愛情的細緻和艱澀,便只能自己去經歷,故事只是幻想,你以為因而了解一些甚麼,其實不然,而當你真正有那種關係時,你的感受反而是『道不出』。」人生不如戲,如果硬要把故事幻想成真,「那便是『港女』吧!」

有了抽離感,或許更能代入那個「旁觀者」的歌者角色,或許更能唱得好《別的》這首「玫瑰頌」。「我就像以歌唱評論這段關係。」但旁觀者又不盡然是旁觀者。「她必須經歷過這些事情,才能處之泰然。」唱到某些地方,要肉緊。「彷彿告訴你,唉,我怎會不知道呢!」

張愛玲筆鋒總是尖銳冷酷,她歌唱時,也要有這種姿態。「我便是那個『架梁』。」此時此刻的自己,適合唱這首歌嗎?她搖搖頭。「不,我覺得仍然稚嫩,或許在成長中,我沒有怎樣受過傷害。」在感情上,她承認自己是自私的一方。「以為做對了所有決定,但其實還是一直在傷害別人。」受傷害的人,有傷口可以治瘉,「拿著刀的人,就要學懂放下。」

與舞台劇團體合作,《紅玫瑰與白玫瑰》不是她的第一次,卻每次都幾乎跟進念.二十面體有關。「第一次是為《烈女傳——疾病的隱喻》唱《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當年我十八歲,還沒有at17,但已認識了阿妹(盧凱彤),我們相約在黃金海岸唱歌。」

要透明 

at17是一代人其中的成長回憶。林二汶與盧凱彤分開發展後,以後者的「Rock妹」形象較突出,林二汶當然仍然靚聲,個人唱片仍然有口碑,但發展上似乎沒那麼亮眼。她笑了起來:「樂迷對我有更多期待?我反而沒有想過要怎樣做。」

她笑言自己是一個沒性格的人,「盧凱彤不是,她很清晰自己和立場,Rock妹嘛,彈的東西就是這個樣子,你Buy不Buy?」她又稱自己是一個有靚聲但沒有唱腔的人,也就是說,她不是徐小鳳、張國榮、林子祥、譚詠麟、黃耀明,「你扮不到我。」她有一個很鮮明的樣子,也有一把很鮮明的聲音,「但我是一個怎樣的歌手?我有點模糊。」

她說,作為一個Vocal,要透明。或許她要做的,便是超越自己的聲音。「就像一個靚女演員,要付出更多,人們才看見你能演。」自己往後發展怎樣,她以第二張專輯名字「On The Go」來寄語。「形象是怎樣的?態度是怎樣的?我還未行到那個目標,難以說出來。」

她想唞一下,畀心機宣傳好以往的唱片,多於急著出版新唱片。「那些音樂都是當時最好的選擇,都是有原因的,而且值得做Reference。」她還想多寫歌詞。「開拓一下自己。」

近年許多好久不見的歌手、組合,都重踏舞台,at17也有機會重逢嗎?「都隔了那麼久,我們也在想是時候做些東西出來。」但組合分開的初衷,是大家各有事情想做、想試、想學。「重組一刻,希望兩人都成了『大光燈』。」

(2014年11月28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4年11月26日 星期三

【小小說】前度

對於她的過去,他從不過問。

反正每個人都有過去,自己的,不見得雪白無瑕。人家不去觸碰,自己就不會那麼笨,坦蕩赤裸掏出心扉。
 

美其名叫作尊重、信任,講白了,那其實是膽怯的表現,他不願意知道別人最真實的一面,也抗拒讓人家看穿自己。
 

直到他在她的facebook上,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出現在她的貼文「讚好」的名單中,他滿腹疑問。

他跟這個樣貌俊美的男子,本來並不認識。雖然他於表演行業工作,認識的人不少,但腦海中卻從沒有藏著曾經面對面見過對方的記憶。
 

他對這個名字之所以熟悉,因為它同樣出現在他的前度女友facebook上。
 

也就是說,這個男子,是他的現任跟前度的Common Friend。
對方也活躍地讚她的貼文,雖然從沒有留言過隻詞片語,但可見彼此關係匪淺。
 

那人就像一個神秘的、遙遠的旁觀者,讓兩個她,也讓他,知道自己的存在。
 

一想到這裏,他的妒嫉心,便像突如其來的潮漲,一下子狂湧了出來,幾乎淹沒了他的理智堡壘。
 

他問自己,如果那個男子沒有長得那麼美,他的反應會不會沒有那麼大?他自顧自的搖搖頭。
 

沒有答案。答案不重要。
 

妒嫉心還喚醒了好奇心。他搜索了這個男子的facebook。他叫Louis Chan,職業不詳,住址不詳,也沒有寫上其他個人資料;「Photos」設定了不對外公開,他只能看見對方幾張耍帥的Profile Picture,以及Tag了其他朋友的照片──是的,他看到了Louis分別與現任和前度的合照。都是態度曖昧、表情親暱的擁抱。
 

「Louis?」她被他裝作不經意的問起這個男子時,聳聳肩,淡淡然地回答:「他是我的前度。」
 

「我之前的?」
 

她「嗯」了一聲,點點頭。

「很俊朗啊。」他又裝作不經意的對應著。「跟我很不一樣。」


「是呀,跟你不一樣。」她說罷便走到廚房去了。他知道不能從她身上套出更多關於Louis的資料。若他再進一步追問,未免太過著跡。


後來,在一次大學同學聚會中,他與前度碰面,兩人客套的寒暄了幾句,都是關於工作和愛情的近況,得悉雙方都有新戀情後,他們互相祝福了一番。


氣氛歡愉,戒備心放下,是進入正題的時候。「對了,我們的劇團正在找演員,飾演一個重要角色,偶然發現了這個男子,你好像也認識他?」
 

他把手機遞給前度,手機屏幕亮著Louis的facebook一頁。他仔細觀察她的反應變化。
 

只見她眉頭稍微皺了一下,然後吸了一口氣,兩秒後,她的臉上重新掛上微笑。「Louis,我認識啊。」
 

「那就太好了,可以代為聯絡嗎?」
 

她遲疑了一下,說:「也可以的,如果你堅持要找他的話。」
 

「可以談談他嗎?我想對他有個大概的了解。」
 

她仍然保持微笑,但語氣明顯變得不再熱情。「我可以替你聯繫他,但我想,我不是談他的好人選。」
 

他問了這條兩人拍拖時也沒有問過的問題:「前度?」她點點頭。
 

「我之前的?」她點點頭。
 

聚會兩星期後,他的前度真的守諾,把Louis聯繫上了,他們約了在一家歐陸小資風情的酒吧見面。他是首次因為跟男人見面而緊張萬分。
 

Louis比約定時間遲了十分鐘進場。他在白色恤衫外,披上一件灰色絨質厚褸,也穿著一條貼身的深色牛仔褲,一對棕色皮鞋在閃閃發亮。
 

乾淨、不造作、帥,是Louis給他的第一個印象。是那種很受女性歡迎的類型,他心想。
 

兩人以握手為見面禮,Louis為遲到向他誠懇地道歉。他連聲說沒相干,又為Louis點了黑咖啡,自己則選了手工啤酒。
 

然後他說了構想了好幾天的對白──他是一套於明年公演的舞台劇作品的導演,正在為不同角色挑選演員,偶然在朋友的facebook上發現了對方,便冒昧地託朋友代為聯絡。
 

Louis表達了對演出的強烈興趣,又提到自己曾在大學階段,鬧著玩的加入劇社,演過幾套劇作,但畢業後忙於工作,把演戲興趣都丟到一旁,現在有人給予機會,實在叫他興奮。
 

他們東拉西扯的說了許多話,不止對戲劇的熱情,還有對工作的埋怨、對社會的期盼,以及對愛情的憧憬,言談間歡笑不斷,他是想也沒想過能跟這位現任和前度的前度,那麼投契。
 

臨別時,Louis大力地握著他的手。「跟你真投緣,很高興認識你,有點相逢恨晚的感覺。」他告訴對方,這也是他的心底話。
 

這套戲劇畢竟沒有上演,那只是他憑空想像出來的東西而已,後來他以「因資金問題把劇作無限期擱置」為由,向他表示歉意,但兩人卻開始了偶然約出來把酒談天的友誼,每次都是輕鬆愉快的聚會。
 

兩人基本上甚麼都談,但他卻沒有把現任和前度,都曾經是他女友之事,告訴Louis。
 

他不知道為甚麼要這樣隱瞞,但他就是知道,那是兩人之間不能說穿的秘密。
 

後來,兩人聚會成了三人飯局,Louis的女友有時也會赴約。第一次見面時,他就立即被她一種發自內在的獨特氣質,深深吸引,而從她的眼神中,他也看得出對方的心情,掀起了一絲蕩漾。
 

半年後,Louis跟這位女子分手了。他開始跟她約會。

(2014年11月26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4年11月20日 星期四

雜談村上春樹短篇

 

大概沒有太多人好像筆者一樣,抱著不低於對村上春樹發表長篇新著的重視心情,期待其最新短篇小說作品《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其實村上春樹的短篇小說一向保持水準,一本短篇小說集動輒有三數篇優秀佳作,往往布局刁鑽精警,寥寥數語,就把讀者的心神給揪住了,讀後回味無窮,值得更多關注。

談到村上春樹短篇作品的重要性,忠實讀者應該知道,村上春樹不少短篇,後來給發展成長篇,好像《發條鳥與星期二的女人們》便是《發條鳥年代記》三部曲的基石,《螢火蟲》則在五年後巧妙地成為《挪威的森林》其中一幕。到底他的創作心情是怎樣的?他曾在書中(《螢火蟲》)這樣寫:「短篇寫作期間,感到可能有說不完的事,只好改長篇來寫。」

他這種長篇、短篇,再長篇、再短篇的創作節奏,一收一放一輕一重,追隨者的閱讀節奏,也無可避免受他影響。也有人批評他「炒冷飯」,但其實視乎你怎樣看待村上春樹的作品,老實說,他的文字世界的紋絡、肌理、設定、人物、構思、氣氛、命題,都是很貫徹的,說此新談彼舊,都不盡精確,正如你不能老是要求村上春樹在作品中解釋這、解釋那。那便是村上Style,他在《1Q84》寫過:「不說明就不明白的事情,是說明了也不會明白的事情。」好一句自圓其說。

殺人不見血
筆者身邊不少朋友,便是因為《遇見100%的女孩》,而一腳栽進村上春樹浩瀚的文字世界,這篇短篇小說集的知名度,大概不亞於《挪威的森林》、《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海邊的卡夫卡》等他的長篇大論。收錄在《遇見100%的女孩》中的《四月某個晴朗的早晨遇見100%的女孩》,當然是其中一篇叫人難忘的小說,YouTube亦有一段由Boston University Film Production製作、改編該作品的短片《100% Perfect Girl》(英語旁白),公諸同好。

許多人說村上春樹的文字,有著獨特的冷峻奇詭氛圍,難以被拍成影像,但除了非商業性質的《100% Perfect Girl》,由法籍越南裔導演陳英雄執導、松山研一和菊地凜子等人主演的《挪威的森林》,亦於二○一○年在各地公映,跟《100% Perfect Girl》一樣,都不是日本導演的作品,或許是當地人對村上作品抱有濃重感情,因而積累成沉甸甸的拍攝包袱,不敢輕率亂碰亂試。

當然也有日本導演勇於挑戰,於二○○八年離世的市川準,便根據村上春樹的短篇故事《東尼瀧谷》,在二○○四年拍攝了同名電影,該片由宮澤理惠主演、坂本龍一配樂,比起《100% Perfect Girl》、《挪威的森林》(值得一提,這套電影的配樂,由英倫著名搖滾樂隊Radiohead的Jonny Greenwood負責)的日本製造純度高得多。

《東尼瀧谷》收錄在《萊辛頓的幽靈》中,二○○五年由台灣時報出版,這本小說是筆者其中一本最喜歡的村上短篇結集,除了《東尼瀧谷》,鬼聲鬼氣的《萊辛頓的幽靈》、極短篇《綠色的獸》、把海浪形容成張牙舞爪將人活活吞進肚子裏的兇猛怪物的《第七個男人》,都十分精采。

筆者最喜歡的村上春樹短篇故事,是《螢火蟲》的《燒掉柴房》。那分明便是一個講殺人的故事,但卻「殺人不見血」,全文隻字不提「殺害」、「死亡」等強烈字眼,只以燒掉不起眼的柴房為隱喻,表達一個人在人間蒸發,明明沒有繪影繪聲,卻就是叫人讀後毛骨悚然、雞皮疙瘩,是很高明的寫法。《螢火蟲》繁體中文版本,由張致斌翻譯,不是大家看慣的賴明珠翻譯文字,若由後者處理,不知效果會是怎麼樣呢?

失去女人為主題
村上春樹在《沒有女人的男人們》之前的短篇「新」作,是獨立成書的《睡》、《襲擊麵包店》、《圖書館奇譚》插畫精裝版單行本,村上春樹的文字,配上Kat Menschik的插畫,把讀者引進一個刺激感官的超現實世界。

至於新作《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收錄了七個短篇故事,均圍繞「失去女人」這個主題,乍聽之下已經很有想像性,試問村上春樹小說的男角,何曾試過「失去女人」呢?他在書中駕輕就熟地描繪這些男人的情欲處境,譬如《Drive My Car》舞台劇演員家福喪妻、《Yesterday》的木樽把女友推給別人、《獨立器官》的整形醫師渡會抱持獨身主義、《雪哈拉莎德》的羽原在奇怪的「陸上孤島」接受代號「雪哈拉莎德」的救援……他們各自遭遇不可思議的經歷。

另一故事《木野》,據說可能是村上春樹下一部長篇的原型,主人公木野開酒吧、愛爵士樂、在店裏放養一隻灰色的貓……種種設定,還是村上得很。還記得他那個「長短長短」的創作節奏嗎?在他的後繼長篇小說來臨前,讀者們,溫好書吧!

(2014年11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文化氣象)

2014年10月29日 星期三

【小小說】B城

放學後,阿志與阿明一起踏出學校,兩人嘻嘻哈哈了好一陣子,才揮手道別。媽媽看在眼裏,心中很不是味兒。

儘管媽媽多番叮囑,兒子仍然跟在B城生活的阿明,關係很要好。「阿明很聰明、很善良,我很喜歡他!」媽媽苦口婆心:「你應該知道,B城是個不知所謂、無法無天、頹廢不堪的地方……」

阿志噘起嘴來,喊道:「我又未去過B城,教科書又隻字不提,老師也避而不談,怎麼知道?」媽媽說不過他,顯得有點悻悻然。「總之你就不要跟阿明那麼親近,他只會教壞你!」

每次談起B城、阿明,母親就是如此反應激動,阿志是知道的,所以他盡量不會在她面前,提起有關的事情。其實不止是他的家,就連很疼他的姨姨和姨丈、鄰居黃嬸嬸、陳校長、餐廳老闆葉先生,他們都口徑一致,齊聲把B城罵個痛快。

他覺得很奇怪,從阿明的口中得知,B城是個鳥語花香、人們生活安泰、創意盎然的地方,雖然還是有罪案發生,好像近日阿明的住所附近,就出現劫匪行兇,但擾攘不久,就被當地的自治糾察制服了,他心想,就算是A城的警察,都不是每一次都那麼快就破案,何況B城是沒有警察駐守,只由市民充當糾察?「怎麼跟媽媽所說的『無法無天』相差那麼遠?」

B城的濃郁創意,是叫阿志最嚮往的地方。「在那裏,你想畫甚麼就甚麼,想寫甚麼就甚麼。」阿明見阿志不信他的說話,有次偷偷把一本當地創作的漫畫帶給他看,那是一本超級英雄漫畫,擁有神奇力量、紅鬚綠眼的主角,把紛亂黑暗、邪魔滿地的世界,推倒重來,建立新的秩序,他睜大雙眼,如獲至寶,看得津津有味。「A城是不能鼓吹外國英雄的,更不要說甚麼推倒舊有秩序這些敏感內容,這本漫畫在A城肯定是禁書!」

阿志隱約覺得,B城的實際情況跟自己所知的大有出入,便請求阿明帶他走一趟。「你確定?A城的小孩是被禁止到B城的,除了一些學校和公眾地方,兩城的居民幾乎也是不相往來,你要是被家人知道……」

阿志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星期天,父母外出了,我會從補習課溜出來,剛好有三小時的空檔,請你帶我參觀B城吧!」看見阿志那麼有決心,阿明便跟母親商量,然後在星期日那個約好了的時間,由他的母親駕車接走從補習學校跑出來的阿志。

「你就是小志嗎?明仔經常提起你呢!」阿志看著嫻熟地扭動軚盤、笑容滿面的美麗女子,有點不知所措,胡亂地應和,然後低下頭,漲紅了臉。媽媽不是經常說B城沒有一個是好人嗎?阿明的母親無論怎樣看都不像壞蛋。

他們在一個閘門前下了車,那裏有A城的警察荷槍實彈駐守,阿志不敢抬頭,生怕被他們認出自己是A城的人,把事情搞砸。三人最後順利的走進B城,阿志看見沿途有很多由不同物件建成的路障,而最吸引他的,是畫滿塗鴉的牆壁,以及俯拾皆是的街頭裝置藝術,喜歡繪畫的阿志,雖然不太明白那些塗鴉是甚麼意思,但從技法來看,個個都是技術高超,把圖像畫得栩栩如生。

「你也想畫嗎?」阿明的母親看穿了他的心意,鼓勵他也畫上一筆,阿志接過筆後,雙手顫抖起來,但仍然在牆上畫了媽媽的肖像。「A城是不能塗鴉的,抓到會坐牢。」他想起媽媽說B城無法無天。牆壁是公物,的確不應該破壞,但那麼小問題,就被說成無法無天,未免誇張,而美麗塗鴉讓城市風景變得有趣活潑,比較之下,A城就呆板沉悶得多了。

在阿明和他的母親帶領下,阿志參觀了B城一些角落,他看見這裏每個人都露出笑容,很有禮貌,有人在草坡上席地而睡,有人帶備帳篷露營,相比A城的高樓大廈井井有條,B城沒規沒矩,彷彿做甚麼都可以,人們氣氛熱情,阿志很快也被感染了,跟阿明跑跑跳跳,痛快地笑起來。

後來,他們在一個露天的食肆坐了下來,大嬸把一碗麵拿到他們跟前,阿志喝了一口可樂,問:「Auntie,A城和B城明明同屬一個國度,為甚麼關係那麼緊張?」

阿明的母親把笑臉收起來,認真地說:「我就簡單地告訴你吧。十多年前發生了一場社會運動,兩個派系互不相讓,當局為了緩和氣氛,把全國劃分兩個城市,並將B派的據點無條件讓給我們,但就作出經濟制裁,於是B城成為了一個獨立自治區,由市民守望相助而成的,我們都很珍惜這片爭取回來的樂土,但從此A、B城在理念上便愈走愈遠。當時你們還小,應該記不起來了。」

那時,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小志,又有人來鬧事了,我送你離開吧!」三人從閘門離開,阿志瞄了閘門外有十多位兇惡的叔叔,他們手握拳頭,聲嘶力歇地喝罵B城,有人甚至扔東西到B城,但城中人卻無動於衷,看來他們早已習慣這種騷擾挑釁,就連把守閘門的警察,都沒有動彈。「Auntie,他們是甚麼人來的?很可怕啊!」

阿明的母親吸了一口氣,說:「不就是你們A城的示威者吧。」他再望向這班示威人士,其中一位,看起來像極了鄰家的張伯伯,但平日看到的他,總是一臉和藹慈祥,跟現在兇神惡煞的他,判若兩人。

回到補習學校,心裏難過的阿志,向阿明話別。「阿明,到底是A城還是B城的人做的事正確?」阿明笑著搖搖頭,說:「我們太小了,這些艱澀的事情,我也不明白。但母親教導我,最重要的是了解,也不要別人說甚麼就信甚麼,我們要有判斷能力。正如很多人告訴我,A城的人都是沒有智慧、野蠻討厭,但你令我對A城改觀呢!」

阿志和阿明道別後,獨個兒回家去,夕陽在他眼前緩緩的沉下來。明明相隔多麼的近,但他不確定,B城的人看到的,是不是同一個太陽。


B城

放學後,阿志與阿明一起踏出學校,兩人嘻嘻哈哈了好一陣子,才揮手道別。媽媽看在眼裏,心中很不是味兒。

儘管媽媽多番叮囑,兒子仍然跟在B城生活的阿明,關係很要好。「阿明很聰明、很善良,我很喜歡他!」媽媽苦口婆心:「你應該知道,B城是個不知所謂、無法無天、頹廢不堪的地方……」

阿志噘起嘴來,喊道:「我又未去過B城,教科書又隻字不提,老師也避而不談,怎麼知道?」媽媽說不過他,顯得有點悻悻然。「總之你就不要跟阿明那麼親近,他只會教壞你!」

每次談起B城、阿明,母親就是如此反應激動,阿志是知道的,所以他盡量不會在她面前,提起有關的事情。其實不止是他的家,就連很疼他的姨姨和姨丈、鄰居黃嬸嬸、陳校長、餐廳老闆葉先生,他們都口徑一致,齊聲把B城罵個痛快。

他覺得很奇怪,從阿明的口中得知,B城是個鳥語花香、人們生活安泰、創意盎然的地方,雖然還是有罪案發生,好像近日阿明的住所附近,就出現劫匪行兇,但擾攘不久,就被當地的自治糾察制服了,他心想,就算是A城的警察,都不是每一次都那麼快就破案,何況B城是沒有警察駐守,只由市民充當糾察?「怎麼跟媽媽所說的『無法無天』相差那麼遠?」

B城的濃郁創意,是叫阿志最嚮往的地方。「在那裏,你想畫甚麼就甚麼,想寫甚麼就甚麼。」阿明見阿志不信他的說話,有次偷偷把一本當地創作的漫畫帶給他看,那是一本超級英雄漫畫,擁有神奇力量、紅鬚綠眼的主角,把紛亂黑暗、邪魔滿地的世界,推倒重來,建立新的秩序,他睜大雙眼,如獲至寶,看得津津有味。「A城是不能鼓吹外國英雄的,更不要說甚麼推倒舊有秩序這些敏感內容,這本漫畫在A城肯定是禁書!」

阿志隱約覺得,B城的實際情況跟自己所知的大有出入,便請求阿明帶他走一趟。「你確定?A城的小孩是被禁止到B城的,除了一些學校和公眾地方,兩城的居民幾乎也是不相往來,你要是被家人知道……」

阿志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星期天,父母外出了,我會從補習課溜出來,剛好有三小時的空檔,請你帶我參觀B城吧!」看見阿志那麼有決心,阿明便跟母親商量,然後在星期日那個約好了的時間,由他的母親駕車接走從補習學校跑出來的阿志。

「你就是小志嗎?明仔經常提起你呢!」阿志看著嫻熟地扭動軚盤、笑容滿面的美麗女子,有點不知所措,胡亂地應和,然後低下頭,漲紅了臉。媽媽不是經常說B城沒有一個是好人嗎?阿明的母親無論怎樣看都不像壞蛋。

他們在一個閘門前下了車,那裏有A城的警察荷槍實彈駐守,阿志不敢抬頭,生怕被他們認出自己是A城的人,把事情搞砸。三人最後順利的走進B城,阿志看見沿途有很多由不同物件建成的路障,而最吸引他的,是畫滿塗鴉的牆壁,以及俯拾皆是的街頭裝置藝術,喜歡繪畫的阿志,雖然不太明白那些塗鴉是甚麼意思,但從技法來看,個個都是技術高超,把圖像畫得栩栩如生。

「你也想畫嗎?」阿明的母親看穿了他的心意,鼓勵他也畫上一筆,阿志接過筆後,雙手顫抖起來,但仍然在牆上畫了媽媽的肖像。「A城是不能塗鴉的,抓到會坐牢。」他想起媽媽說B城無法無天。牆壁是公物,的確不應該破壞,但那麼小問題,就被說成無法無天,未免誇張,而美麗塗鴉讓城市風景變得有趣活潑,比較之下,A城就呆板沉悶得多了。

在阿明和他的母親帶領下,阿志參觀了B城一些角落,他看見這裏每個人都露出笑容,很有禮貌,有人在草坡上席地而睡,有人帶備帳篷露營,相比A城的高樓大廈井井有條,B城沒規沒矩,彷彿做甚麼都可以,人們氣氛熱情,阿志很快也被感染了,跟阿明跑跑跳跳,痛快地笑起來。

後來,他們在一個露天的食肆坐了下來,大嬸把一碗麵拿到他們跟前,阿志喝了一口可樂,問:「Auntie,A城和B城明明同屬一個國度,為甚麼關係那麼緊張?」

阿明的母親把笑臉收起來,認真地說:「我就簡單地告訴你吧。十多年前發生了一場社會運動,兩個派系互不相讓,當局為了緩和氣氛,把全國劃分兩個城市,並將B派的據點無條件讓給我們,但就作出經濟制裁,於是B城成為了一個獨立自治區,由市民守望相助而成的,我們都很珍惜這片爭取回來的樂土,但從此A、B城在理念上便愈走愈遠。當時你們還小,應該記不起來了。」

那時,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小志,又有人來鬧事了,我送你離開吧!」三人從閘門離開,阿志瞄了閘門外有十多位兇惡的叔叔,他們手握拳頭,聲嘶力歇地喝罵B城,有人甚至扔東西到B城,但城中人卻無動於衷,看來他們早已習慣這種騷擾挑釁,就連把守閘門的警察,都沒有動彈。「Auntie,他們是甚麼人來的?很可怕啊!」

阿明的母親吸了一口氣,說:「不就是你們A城的示威者吧。」他再望向這班示威人士,其中一位,看起來像極了鄰家的張伯伯,但平日看到的他,總是一臉和藹慈祥,跟現在兇神惡煞的他,判若兩人。

回到補習學校,心裏難過的阿志,向阿明話別。「阿明,到底是A城還是B城的人做的事正確?」阿明笑著搖搖頭,說:「我們太小了,這些艱澀的事情,我也不明白。但母親教導我,最重要的是了解,也不要別人說甚麼就信甚麼,我們要有判斷能力。正如很多人告訴我,A城的人都是沒有智慧、野蠻討厭,但你令我對A城改觀呢!」

阿志和阿明道別後,獨個兒回家去,夕陽在他眼前緩緩的沉下來。明明相隔多麼的近,但他不確定,B城的人看到的,是不是同一個太陽。

(2014年10月29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二話筆說)

2014年10月17日 星期五

數位音樂任君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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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買了新手機iPhone 6,還沒摸熟不盡相同的操作系統,卻發現機內音樂庫,忽然多了一張唱片──愛爾蘭殿堂級樂隊U2睽違五年的新專輯《Songs of Innocence》,便二話不說,立即戴上耳筒播來聽。

原來U2最近搞搞新意思,把整張新碟放上iTunes,慷慨地讓樂迷免費下載,可謂造福人群,也多給了樂迷一個購買蘋果手機、電子產品的理由,同時亦讓U2的聽眾群,一下子增至全球超過五億位iTunes用戶,宣傳者言:「一次讓五億人口同步擁有U2」,夠霸氣吧!是次雙方合作,大概促成了一場雙贏的利益交換。

在這個唱片業蕭條的年代,數位音樂如下載歌曲、串流音樂服務,已成聆聽音樂的主流形式,實體方面,只有黑膠唱片在市場上愈戰愈勇,CD在未來日子,不見得有反彈跡象,假以時日,或將被歷史洪流淹埋也說不定。

免費回饋樂迷
其實筆者是沒有那麼悲觀的,因為好音樂才不致因為載體媒介迭變而遭淘汰,它們只是通過各種不同形式,廣播傳播而已。好像近年串流音樂服務興起,樂迷僅付出約四十九港元月費,就能欣賞聽之不盡的海量歌曲,猶如書迷走進一家偌大的圖書館,在各個樓層自由搜索好書珍刊一樣,愛音樂之人,身處無窮無盡無止境的串流音樂庫之中,是會樂而忘返的。現實空間有限,香港尤甚,能以虛擬數位音樂庫,適度解決唱片儲存問題,值得支持。

問題是音樂生產者——歌手樂隊的收益情況。根據資料,大名氣的U2,過往唱片也不見得大賣,甚至有每況愈下的趨勢,其中一個原因,便是今天低迷唱片市道所致。以「十分一」原則,音樂生產者往往只分得微薄利潤,CD客不多,賺的錢就更少了。


另一邊廂,唱片公司要養起「成頭家」,即使賺了大份,也未必有肉食,甚至隨時要倒蝕,所以唱片公司製作唱片愈來愈保守,以香港為例,本地唱片公司對新人不敢大做特做,就連一姐一哥,也多只發行單曲、EP,小試牛刀充撐場面,從前猶如工廠大量生產一般,歌手一年推出三兩張專輯的盛景,早已不復再。

所以,既然唱片客量不多,倒不如通過網絡發行,繞過製作上、宣傳上的繁文縟節,把製作成本控制至最低,再以免費或低價回饋樂迷,然後直接收取盈利,或是響應潮流、一家便宜兩家著之舉。

U2的《Songs of Innocence》提供免費下載,「唱片」收益當然免問,但據悉U2、環球音樂和蘋果三方簽署了協議,蘋果可在一些宣傳渠道上,獨家使用碟中的《The Miracles(of Joey Ramone)》,作為伴奏,給U2帶來的宣傳效益,相信也不少。這張專輯包括四首額外歌曲的豪華版實體唱片,隨後才於線下和線上各渠道正式發行,有了之前的造勢,屆時可能才是U2及唱片公司的掙錢時刻。

新時代模式
談到先發數位音樂專輯,不斷突破的英倫著名樂團Radiohead,早於二○○七年,便不倚賴唱片公司及發行渠道,於官方網站發表《In Rainbows》的數位唱片,並讓樂迷自行決定下載費用,意味著該碟既能價值連城,也可以一文不值,可算是獨創先河。後來實體專輯才正式推出市面,這不啻也是該樂團音樂以外的實驗式嘗試,但至少此舉令他們在數位音樂的歷史名冊,寫上一筆漂亮註腳。

想起電影《一切從音樂再開始》,戲中過氣唱片製作人丹(麥克雷法路飾),與業餘歌手姬達(姬拉麗莉飾)搭檔,在被唱片公司請食閉門羹後,勇敢放手一博,完全不向唱片公司靠攏,從作曲、填詞、編曲、歌唱、演奏、錄音到混音,統統「一腳踢」親力親為(譬如把錄音室搬到街頭、天台,便鬧出有趣笑話),然後集中火力,轉戰網上,自家發行「一蚊雞」(美元)專輯,即只直接收取一張普通專輯約十分一價錢。

最後憑著丹的人脈、姬達的動聽歌聲、新鮮獨特的發表形式,唱片下載量瞬間激增,就連唱片公司都對他們刮目相看,雖然蝕了「頭啖湯」,仍然欲招攬姬達到其旗下效力,但能夠自力更生的姬達,位置逆轉,當然對他們不理不睬。這個不僅是電影故事,還是捉緊時代脈搏的音樂人絮語。

是的,新時代便有新模式,唱片公司、歌手樂隊、樂迷,大概都得適時改變,找出適合自己的步伐,迎向這個時代的音樂世界。

(2014年10月17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4年10月14日 星期二

莊梅岩 編執狂


莊梅岩,一個近年戲劇界無人不曉的名字,她偏偏不是演員,而是一直不太受到重視的編劇。

作為香港少有全職舞台劇編劇,她今年就有觸碰新聞自由和真相題旨的《野豬》,以及勇奪去年「香港舞台劇獎」多項大獎的《教授》,載譽重演,也有矚目新劇《杜老誌》演出完畢,《黑色星期一》亦已排定隊於10月底首演。

這位劇作敢言的「編」執狂,是這樣育成。

才不理會明星參演

訪問在莊梅岩的雅致家園進行,能夠想像,她平時就是在多麼寧靜的環境,創作一套又一套劇力張力無窮的劇作。

當時《杜老誌》第二輪演出,剛好落幕,於是傾談之初,無可避免以此為題,猶如賽後檢討。「有看《杜老誌》嗎?」筆者點點頭。「Second Run好一點。」

《杜老誌》群星拱照,當然,有辣有唔辣,她說時吐吐舌,「我寫東西,才不理會明星不明星。」她一早就知道有三位明星主演,他們都需要發揮,「但我不止寫他們仨,整個故事的結構和流程,肯定不止圍繞他們。」

她坦言須搜集大量資料,才能探知昔日杜老誌的容貌,「但我是借杜老誌去講我想講的故事。我寫東西很Play,不管有否商業味。」難度在於,有十個角色穿插其中,「劇情上也刪掉了一些,總不能太累贅。」

劉嘉玲的角色,好像不夠搶鏡?「是嗎?可是個個都讚她呢!」但她多少也有同感,「我不能在她身上著墨太多,我都不是想寫愛情,愛情只是副線。而且,Day One開始,已經講明是男人戲。」

莊梅岩好像愈來愈多舞台劇編劇作品。只是今年,既《野豬》、《教授》、《杜老誌》,10月底還多添一套《黑色星期一》,對一個本地劇作家而言,那麼多產而且受歡迎,相當難得,「我其實已經愈來愈少接編劇工作,最近作品重演較多,你才有這種錯覺吧,現在一年約有一套新作而已。」

不過,今年新劇,除了《杜老誌》,還有《黑色星期一》,「《黑色星期一》不算是劇作品,即興成分更多,結構很不同,我的工作也沒那麼繁重。」
 

對人有興趣
她與分屬好友的導演甄詠蓓,共同想出了這個關於工作的黑色喜劇主題,其他東西,便由此衍生。說起來,莊梅岩和甄詠蓓,之前攜手合作了引起各界迴響的《野豬》,「《野豬》是我首先寫出了一個『實的的』劇本,然後甄詠蓓執導。」

她稱甄詠蓓喜歡意象,過往與對方合作,都愉快收場,「既然她那麼有自信、具才華,何不信任她一點,先不去想結構、不寫得那麼『實』,少一些理性,只把感覺鋪陳出來。」她有許多身邊人的故事,零零散散破破碎碎,或可獨立成章,或者不能,她都一併寫出來,「任她『砌』。我對人有興趣,對形式沒興趣。」

除了甄詠蓓,九位演員,包括在劇壇赫赫有名的朱栢謙、翟凱泰、韋羅莎、鄧智堅等等,都參與其中,扮演作曲家、外傭、玩巴西柔術的醫生、打工媽媽、推銷員、Band友車房仔等等,「演員分很多種,有些Play the Role,有些Create the Role,他們全屬後者,位位獨當一面,但都很願意付出,與人合作。」

《黑色星期一》講工作,還沒發問,莊梅岩已率先搶白:「我知你在想甚麼,但那不是《潮性辦公室》。」分別是,前者無意把辦公室政治搬上台,抒發的反而是感性層面,「工作本來為了生活,但有時候卻摧毀我們的生活,在香港地尤甚。我們很少會說,愛自己的工作。」

莊梅岩做編劇,以意創造,難道不愛工作嗎?「我愛工作,但仍然有很多痛苦在裏面。」這些痛苦,來自薪酬、待遇,那是環境問題,「不是說在外國做創作就不辛苦,但空間大一點點、工作量少一點點、不同類型娛樂調劑多一點點,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不說別的,從辦公室窗子往外望,有沒有綠色植物,感覺已經很不同──而莊梅岩的家,外面種了樹木,空氣清新。

「《黑色星期一》探討各行各業各階層的打工仔,所面對的處境,他們到底能否找得到自己的天空,抑或長此下去百般掙扎至死?」

如果有天灰沉不已
如此說來,《黑色星期一》的確沒了莊梅岩過往作品,如她最愛的《法吻》、《野豬》、《教授》等等,那麼題材艱澀、調子沉重,猶如一個Break,「我不想太著跡社會、時事,希望觀眾以小見大。對我來說,似是『度假』。」

放諸今天香港,《野豬》簡直就是一則抑鬱預言,《教授》也呼應學生運動,彷彿愈來愈叫人共鳴,「我當然沒有預言能力,創作人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但只要對身邊人『挖』深一點,你自然能捉緊一些憂慮。」

那些憂慮,有根有據,不必預測,事情早晚會發生,「又如《杜老誌》,有金融海嘯,三十年前如是,今天亦然,其實歷史不停在重演,為甚麼?因為有人明明知道,卻沒有出聲。」

覺得自己的作品灰沉嗎?她搖搖頭。「我不是一個灰沉的人,反而天真得很,仍然相信劇本能啟發觀眾,文字自有其能力。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灰沉不已,大概會抑鬱得從此不再創作。」

雖然每年僅約一套作品上演,但已夠她忙,「譬如重演,便是預料不到的事情。訪問還是要做,你還是要去看Run-through,有些內容還是要修正,你還是要提交個人資料和照片。還有出書(劇本)呢?這些全都要親力親為。」但她坦言,重演是很難得的機會,而到學校舉行分享會,培育下一代,她幾乎來者不拒。

後記:不妥協

編劇多年,從《留守太平間》、《法吻》、《聖荷西謀殺案》的歐陸風情,到《教授》、《杜老誌》的本土情懷,許多事情都學會了、改變了,但有些東西始終學不了──她從不妥協,「你覺得這樣好,我覺得那樣好,就大家傾傾吧!」那時候,鬧鐘響起,她溫柔地笑起來,「啊,是時候學琴。」說的是囝囝,接著她便繞到房外,催促兒子換衣服,一幅幸福家庭的畫面。

輾轉又回復受訪的認真狀態,「我現在才知道,甚麼是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這位本地難得一見的劇作家,最忙最執著的工作,當媽媽肯定是其中一份吧。

(2014年10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2014年10月9日 星期四

鈕承澤 那代人的樂園

《軍中樂園》在今天的香港上映,本地觀眾看戲時,或許有另一番滋味。國共內戰,當年的仗是這樣打的,「豆導」鈕承澤皺皺眉,感觸起來。「這場戰爭,其實永遠還在繼續。」

訪問還沒開始,剛出席了韓國釜山電影節,及後又匆匆來港宣傳新片《軍中樂園》的鈕承澤,打了一下呵欠,「唔好意思啊!」又笑說一天幾個訪問「沒有人性」,逗得記者和攝影師哄笑起來。原來他交過香港女朋友,懂得廣東話,也與香港導演如彭浩翔,演員如劉嘉玲、張曼玉、馮德倫,都是很好的朋友,這次的製作團體亦有香港攝影師。率直豪氣的他,說話夾雜一兩句廣東髒話,也在所難免,但正因如此,交談起來是多麼的親切。

「《艋舺》來港宣傳時,我全用廣東話,只是後來又忘了。」《軍中樂園》也有一個香港演員廖啟智,「當年參軍,來自五湖四海,又山東人又湖南人又廣東人,我希望從不同地方,找當地演員演出,呈現這個狀況。」但廖啟智這個老兵角色,原來是跟他老友鬼鬼的彭浩翔出演的。「他很喜歡這個劇本,嚷著要演戲,但後來又騰不出時間,真不靠譜!」

戰爭仍在繼續

演員出身的鈕承澤,近年專注導演之職,都不演戲了,就算演出,都是在自己執導的作品裏,客串一角,好像《艋舺》的灰狼、《愛》的陸平,第一部執導作《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更親自演繹主角豆子。「現在還是有人會找我拍戲,最近內地有齣大型電影,便找我做演員,跟葛優合作,但我覺得現在都不是那種心情了。」

他淡淡的說,人總不能太貪心,「以前我就是太貪心,甚麼都想要,盡量一心多用,但工作那麼多,人會累,便有一些東西未能掌握好。」

面對《軍中樂園》如斯嚴肅的題材,他希望自己能夠靜下來。二○○四年,他已有《軍中樂園》的想法,直至二○一二年八月決定開拍,「以後我的生命中,就沒有別的事情了。」他從小就知道有一個叫「八三一」單位,從上世紀五十年代開始,到九十年代結束,很神秘、有點不潔,為了解決台灣軍人性需要而設,「軍隊中有許多像『老張』一樣的老兵,軍隊不允許他們結婚,因為結了婚,他們就無心戀戰,但性欲無法宣泄也是問題,在金門就真的發生過有女生被強暴的事件,於是軍隊就成立了『八三一』。」

二○○四年,他讀到一篇文章《軍中樂園秘史》,作者在文中講述自己當年在「八三一」服役的種種經過,於是便激發起他創作一套訴說時代荒謬的黑色喜劇,這位作者,也成了阮經天扮演的小寶的原形。

把《軍中樂園》拍下來,另一個原因,是獻給他的爸爸。原籍北京滿族的鈕承澤,其去世了的父親,就曾是給國民黨招攬的軍人,那時候,他隻身來到台灣。「他的脾氣一直不好,我不知道為甚麼,對他的過去也不太清楚,但每次看見他跟朋友談及故鄉,他都流露出罕見的神采。」

他爸爸後來不幸患上「漸凍人」症,肌肉一天比一天萎縮,精神一天比一天憔悴,「手在抖,不能畫畫,但仍然勉強拿起筆桿寫家書,但那時內地尚未改革開放,我們唯有通過一位日本朋友,偷偷把信件寄回北京老家。」這一幕,他也拍進《軍中樂園》裏。

一九八五年,他病重的爸爸終被送到醫院去,以為時日不多,怎料一待便又是二十年。「我覺得他很可憐,想像他小時候在北京度過了一個怎樣的童年?他在胡同之間怎樣行走?他怎樣上了通往台灣的船離鄉別井?他的一生為甚麼那樣不快樂?」

題材選擇了我

濃濃的思念和想像,編織了《軍中樂園》。該片背景為國共內戰之後,從台灣本土及五湖四海召來當兵打仗的軍人,乃至為解決他們性需要的「八三一」軍妓,統統被禁錮在一個風光明媚的小島上,他們一代又一代的,等待一場彷彿永遠都不會發生的戰爭。

「但我現在才發現,這場戰爭,其實永遠還在繼續。」他說,台灣有藍綠陣營,也有外省本省、種族等問題,「你們香港現在也有類似的情況。香港、內地、台灣,明明同宗同族,但沒辦法,給切割了。」時代太荒謬了,故事太精采了,「所以我一定要拍下這部電影,否則這段歷史、這一代人的辛酸,便會被遺忘了。」《軍中樂園》是台灣電影,但講的是中華民族的事情,「我們都在裏面。」

認為兩岸意識形態上的戰爭永不遏止,他還有經歷。拍攝期間,他被指違法把內地攝影師帶上軍艦勘景,因而惹上官非,投資者曾計畫撤資,他甚至被痛斥「匪諜」,一夜之間,他從坐擁億萬元票房的台灣之光,變成賣國賊,「我當然不是,也沒有人覺得我真的是。所以我覺得,原來這場戰爭永遠沒有結束,原來這種荒謬永遠都沒有離開,原來那些偏見永遠都在捆綁著我們。」

所以,他更加要拍。「我不拍,這段歷史將永遠被遺忘。」他的電影作品,明明是自己的創作,而且他還是投資者,「看似是我選擇題材來拍,到今天才知道,其實是題材選擇了我。我被選中了要做這種事,我一點都不後悔。」而《軍中樂園》這種題材,內地也不一定能順利上映,加上諸多爭議,不怕嚇跑內地投資者?他笑了起來,信心盈盈。「不會的,因為我的電影拍得好!」

樂觀,不代表不面對壓力,他現在仍要處理法律問題,投資了的巨款,又不知有沒有回報。「So?我還要賺多一個房子幹嗎?我只能住一個家。」他從前不是這樣的,想的只是結織異性、要紅、出位、買屋買車買飛機。「可是我走到現在,已經改變了,我想付出。」電影是他的工具,「如果能為這個世界,留下一些我覺得有意義的東西,人們看了我的電影,開始有別的思考,那就值得了。」

(2014年10月9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文化氣象)

2014年9月19日 星期五

台北尋樂記

到台灣公幹,趁著工作與工作之間的夾縫,忙裏偷閒,在台北各處文藝氣氛濃郁的街頭巷尾,找找「樂」趣,也夠難忘。

之前多次來台,都沒有機會拜會Live House,這次便一口氣到訪兩個——Blue Note和海邊的卡夫卡,碰巧兩個地方都在羅斯福路,加上也在不遠處的茉莉二手書店等店舖,愛好音樂的遊客,可以在這裏消磨一整天。

經同行的傳媒行家介紹和引路,我們第一晚來到Blue Note,飲酒看騷。Blue Note打著「全台灣唯一演奏及播放純正爵士樂的經典Jazz Club」的旗幟,開業四十年,老闆蔡爸大有來頭,被譽為台灣爵士音樂教父,既組團又開店,孕育了許多代的爵士樂迷,我們拜訪當晚,表演的爵士樂團隊便十分年輕,得到機會躍上小舞台獻技,老闆這個教父角色,仍然十分吃重。

Blue Note地方不大,僅放了十來枱座位,但氣氛卻更加集中,客人拿著啤酒,一邊舉杯暢飲,一邊欣賞樂團演出,人生快事。店中還有老闆的唱片珍藏,他說客人可以隨便挑喜歡的點播。不知怎的,我居然想起村上春樹年輕時開辦的那家爵士樂酒吧Peter Cat。

藍調誠品茉莉

這趟台灣行,以Blue Note為音樂之路的起點,筆者享受了一個晚上,有了好開始。兩天後,傳媒團解散前夕,自由時間兩小時,筆者毫不浪費,連忙跑到附近不知來過多少遍的敦南誠品店,圖書沒有怎樣買,卻反而集中火力,逛設在地下的音樂部。

一年不見,這個偌大的音樂部,間隔內容變化了不少,近門口處是小食區,擺放枱子座位,讓客人歎咖啡,黑膠專區也設在當眼處──餐飲、黑膠,似乎是今天唱片店不能或缺也不能迴避的元素。幸而音樂區還是很豐富的,從樂迷未必統統認識的獨立廠牌出品,到流行音樂,再到台語音樂,都有跡可尋,還有音樂類書籍,讓客人打書釘。在這裏走一圈,還是很有「樂」趣的。

工作完畢,我在台灣多逗留兩天,看準星期六晚上,那家有名的Live House海邊的卡夫卡有演出,我就在當天下午,再臨該店所處的羅斯福路,順道尋找周邊的書店和唱片店——台灣特色小店多的是。先到毗鄰捷運公館站的茉莉二手書店和影音館,筆者還在尋找影音館的途中,在遊人眾多的路上,看見街頭表演的二人組合,年輕的他們翻唱了一些流行曲,但我志不在此,拍了照後,便轉身走進設在地庫的茉莉二手影音館。

沿著樓梯一直往下走,途經掛牆的Buena Vista Social Club海報,這家面積逾千方呎的店舖,便映入眼簾。店內唱片多得叫人眼花繚亂,先以中西區隔,再細分不同名目,筆者便從中到西尋寶去,最後給我找到黃國倫的《天使》,剛好跟家中他另一張早期專輯《掙扎》,湊成一對。

天籟歌聲洗滌心靈
於茉莉二手書店、影音館消磨了不少時間後,在踏上前往海邊的卡夫卡路上,糊裏糊塗摸上附近的二手書店,其中一家名為總書記樓上二手書店,就叫我印象深刻,除了藏書豐富、裝潢舒適有格調,該店近窗的位置,還放了一部黑膠唱盤,蓋上貼着的黑膠唱片,也寫了「總書記二手書店」幾個字,很親切、很不拘小節的感覺。那時店子播放齊豫的《The Voice》,齊豫宛如天籟的歌聲,叫筆者這個旅人洗滌心靈,聽著樂韻,便在沙發上呆了半晌,才捨得離開。

終於來到久聞大名的海邊的卡夫卡,跟Blue Note一樣,當晚演出不設門票,只須消費點菜就可以了,剛好筆者還沒吃晚飯,肚子餓了,便選了一碟肉醬意粉,又喝了當天第三杯咖啡,精神持續充沛。晚上八時許,一行四人的表演單位心電樂正式演出(事實上他們早在我們吃東西時,已經綵排兩三首歌了),曲風帶點迷幻的他們,愈演愈對辦,有趣的是,他們在表演期間,還播放跟音樂配搭的錄像,成了特色。不過,或許因為心電樂不夠名氣,當晚來客不多,但我們仍然很陶醉的欣賞這次猶如「包場」的演出。

台灣之旅,以海邊的卡夫卡作結,繞梁三日,飲飽食醉,心滿意足。一定要記住這條路線圖,下次再來訪。

(2014年9月19日,星島日報,副刊E07‧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4年9月16日 星期二

守望貝澳 保育水牛護生態


流浪動物天生天養,只要人們不予以干擾、破壞寧靜環境便行了。貓狗如是,水牛如是。大嶼山貝澳一直是水牛集中地,逾五十隻水牛,每天在貝澳浸泥浴、下泳灘游泳,蔚為奇觀。

但貝澳棄耕農地遭傾倒建築廢料的情況愈來愈多,今天水牛要稍移「牛」步,明天可能要被逼遷走。保育自然生態,人人有責,逼牠們無家可歸,我們又於心何忍?

晨早泥漿浴

踏上貝澳濕地之旅當日,天朗氣清,大嶼山愛護水牛協會主席何來,為筆者和攝影師引路,居住大嶼山二十多年的她,一直親力親為,在「水牛生態導賞團」充當導賞員,採訪當天的下午,還設有「假日護牛巡守工作坊」,義工們一起為貝澳其中一隻明星黃牛Billy進行巡守,讓牠在遊客眾多的假日,不受騷擾和傷害。

下車後,我們踩著村子的窄小路徑前進,不一會就到達棄耕地區。貝澳有村區、耕地、水源,同時由鹹淡水圍繞,亦有很多耕地,「現在這些棄耕範圍,有些成了季節性濕地,有些因為長年沒有水源滋潤,已經變得『沙漠化』。」

那時她指了指前方其中一塊季節性濕地,說:「上面一個個圓形水印,代表著土地正在貯水。」那些水印,恰恰就是水牛造成的,「水牛會在泥地挖泥,令水流入,牠們就有得浸泥漿浴了。」她說得有趣,言猶在耳,那時我們抬頭一看,一塊濕地約有十多隻水牛,果然在慵懶地一邊曬太陽,一邊用龐大結實的身體拌泥,很舒服的浸泥漿浴了,「加上牠們就在泥地裏排泄,令泥土的有機物變得十分豐富。」

她笑言,水牛朝早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在大草地啃草「開餐」,然後便做泥浴,下午五、六時則走進泳灘洗澡,「從前數十隻水牛一起下水,像極了大巡遊,許多攝影師都來捕捉這個有趣畫面,但現在來游泳的人多了,牠們也少了嬉水,怕受到滋擾。」牛怕人,似乎比人怕牛更甚吧。

從旱田邁向濕地

為了更近距離親近水牛,我們繼續沿著區隔兩邊多塊棄置耕地的小徑往前走,在季節性濕地、沼澤、水牛濕地生態等等,移動影子,我們又從水牛經過時給土地留下的水坑,想像牠們多年來錯綜複雜的踏實步伐——在旱田建濕地,何嘗不是一步一腳印的事情?

遍地開花的布袋蓮,真的是出淤泥而不染,把泥地映出一片柔麗的淡紫色,好不壯觀,「這裏就有超過五十多種濕地植物。」至於牛背鷺、烏鴉、燕子、貓頭鷹,甚至一些稀有品種雀鳥,也受到濕地呼召,前來棲息,可說是觀鳥好地方,眼前其中一隻水牛,便給多隻牛背鷺簇擁,何來告訴我們,這隻是「牛后」,而她介紹其他水牛時,如數家珍,「這些都是大嶼山最重要的水牛群,其他水牛都來自這個群組。」

貝澳濕地是大嶼山的水牛集中地,現約有五十多隻水牛棲息,而芝麻灣也可覓得水牛影蹤,據統計,全港就只有百來隻水牛而已。她續道,這個水牛群不是「原居民」,而是由一位曹姓的居民,在四、五十年前引入三隻水牛,然後開枝散葉。

她不諱言水牛在濕地的生態價值,是無可替代的,因為只得牠們能夠修復濕地環境,「過去二十年來,我們已在梅窩看到水牛對修復濕地,有顯著作用。」居住附近的她,見證這一帶的棄耕農田,如何逐步邁向濕地,她以「Amazing」來形容這個多年來的觀察和研究,「全港只有這裏能讓水牛群穩定、安全地居住,希望能繼續保留下去。」

別只做發展夢

不過,如果人們不懂珍借,貝澳也不一定是水牛的安樂窩,污染和暴力,便是牠們現時面臨的最大危機。何來指十年前當局一旦接獲投訴,就會執行格殺令,令水牛數量大幅減少,現在由村民自發成立「牛隊」,聯袂看守牛群,情況已有改善,漁護署也有不殺牛、只絕育的共識。

但不少遊客仍對水牛心生恐懼,甚至懷有敵意,會用燒烤叉刺傷牠們,部分村民又胡亂棄置垃圾到濕地去,當中不乏玻璃碎片,牛來牛去周身傷,「所以義工們總會隨身帶備藥用噴霧,為牠們處理傷口。」

現時貝澳這些棄耕地區,全為私人土地,業權分散,地權難以釐清,可能因為這樣,濕地才給歲月潤澤得以形成,否則早就被發展用來興建商場豪宅度假村了,但這個水牛福地,又能維持多久?「水牛是過不到區的,我們都在想辦法尋找其他濕地,但水牛那麼大隻,人們經常對牠們產生無謂的恐懼,搬到哪裏都被投訴。」

她稱大嶼山曾經在規劃上是一個保育區,擁有文化歷史,而因為海島關係,其水陸連接所產生出來的地境,也是不能比擬的,但今天的開發,卻不見得有全面的調查,賺錢利益至上,就不會關心生態後果,「連這裏最珍貴的東西都不知道,就要『剷』走它,這是一件叫人很擔心的事。」另外,人們非法堆填的情況,在過去多年持續嚴重,「我們都投訴了六、七年,但一直未見廣泛迴響。」即使耕地是業權持有人擁有,她覺得既然是社會一分子,就應該有社會責任。

說到底,同一天空下,人們早就應該學懂與動物和睦共處,增加對大自然的認知和保育意識,方為上策,「當局亦宜購回這些棄耕農地,立例保育濕地,不要只做『發展夢』啊!」

(2014年9月16日,星島日報,副刊E01‧今日館‧生活起義)

2014年9月11日 星期四

村上春樹の插畫


村上春樹最新出品,不是他繼《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後的長篇新著,也非他用來「間場」的短篇小說集和散文集,而是把舊作《圖書館奇譚》重新推出。新瓶舊酒,不代表了無新意,因為《圖書館奇譚》跟《睡》和《襲擊麵包店》一樣,源自Kat Menschik插畫系列,這位德國插畫師,為村上幾篇短篇舊作,注進了煥然一新的氣氛。

自二○一二年起,一手促成把《睡》、《襲擊麵包店》、《圖書館奇譚》插畫化,並以精裝版單行本姿態獨立成書的,是德國杜蒙出版社(Dumont),後者恰恰就是拉攏村上春樹和Kat Menschik合作的始作俑者。Kat Menschik是德國女插畫師,一九六八年生於東德盧肯瓦德,曾於柏林藝術大學、巴黎國立美術大學學習,二○○七年獲特洛伊斯多爾夫繪本獎。

村上春樹為《睡》和《襲擊麵包店》各寫了後記,提到了這次合作和他的感受:「一看到成品——我當時正巧在維也納,自書店陳列在平台的新書中取了一本——就深深愛上了。插畫非常新鮮,裝幀也完美」(《睡》);「她那超現實主義的畫作,我個人非常喜歡,所以很開心。曾經與她在柏林見過一次,一起吃飯。聽她說在舊東德度過的少女時代的事情」(《襲擊麵包店》)。Kat Menschik的超現實插畫,讓人看見一直只在腦中想像的奇妙的村上世界,好像《圖書館奇譚》那個「全身緊緊罩著真正羊毛皮衣,只露出臉的部分」的羊男,就堂而皇之成了《圖書館奇譚》封面人物,衝擊讀者幻想世界。三部插畫單行本也分別塗上綠色、藍色、黑色文字,加上書紙的質感,都叫書迷愛不釋手。

識於未紅時

村上春樹當然不是第一次跟插畫師合作,好像佐佐木MAKI便是其中一個很早期跟他合作的插畫師,只是過往人們談論他或其作品時,甚少提及插畫或插畫師而已。事實上,他過往作品的封面都是插畫風的,而跟他最合作無間的插畫家,要數剛於今年去世的安西水丸。

他倆可說是識於微時,當時村上尚未成名,仍然經營著他的爵士樂酒吧,安西就是酒吧常客,因為互相欣賞而熟絡起來,後來村上便正式邀請安西,為他在《Today》雜誌刊載的故事《鏡中的晚霞》畫插畫,從而開展了合作機遇。兩人感情深厚,除了從安西為村上作品揮筆塗出孩子氣、線條簡單的插畫,如《象工場的Happy End》、《村上朝日堂》、《蘭格漢斯島的午後》、《日出國的工場》、《夜之蜘蛛猴》等等,還能在村上多次以對方本名渡邊昇為主人公創作故事,包括《挪威的森林》等等,都能知曉。

事實上,村上早期作品的人物角色,均只以代號或職業稱呼,渡邊昇在村上小說世界登場,可見安西對他的重要性。個性幽默的安西也不禁自嘲,每次演講,聽眾問到第三條問題,便是關於村上的事情。《村上春樹之黃色辭典》關於《象工場的Happy End》的章節提到,村上曾經說過,雖然他「寫小說才是本業」的意義很強,覺得隨筆很羞恥,不過和安西水丸一起合作,促使他作出決定。

圖文並茂互相對照

安西水丸與村上春樹最後一次合作,應該是二○一一年的《村上春樹雜文集》,書中除了刊登了他與和田誠的插畫,還載錄了多篇關於安西的文章,好像《安西水丸在看著你》、《安西水丸只能讚美》等等,還有村上為安西女兒Kaori婚禮而寫的古怪賀辭《好的時候非常好》,書末則是安西水丸、和田誠的「解說對談」,讀者能更了解三人之間的關係。此情難再,讀後難免叫人惋惜。

近年另一與村上春樹合作的插畫師,是大橋步,迄今出版了三集的《村上收音機》,就是兩人的合作結晶品。《村上收音機》系列作品,結集了村上在女性雜誌《anan》的隨筆連載,大橋步充滿個性的版畫,是美妙點綴,也令村上的文章更有可觀性和欣賞性。村上在第一集《村上收音機》的後記這樣寫:「連載當時,就有大橋步女士的插畫配合,對我來說也是非常大的鼓勵……除了連載時的部分之外,這次為了出單行本,大橋女士又為我們新畫了很多新的插畫。真是非常感謝。」本身是他「相當熱烈書迷」的大橋步,則在《村上收音機2:大蕪菁、難挑的酪梨》後記,作出回應,她在文中感謝得到了這個「超幸運的工作機會」。是的,能第一時間讀到村上的文章,並且參與其中,一起創作,這大概是所有書迷夢寐以求的事吧。

現在出版了村上春樹配搭Kat Menschik的插畫小說,圖文並茂、互相對照,叫人看得津津有味。《睡》、《襲擊麵包店》、《圖書館奇譚》後,筆者最期待的,是充滿視覺效果的《電視人》、《品川猴》、《雙胞胎與沉沒的陸地》等短篇插畫化——也未免太貪心了!

 (2014年9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文化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