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31日 星期五

【旅人】獅城黑膠遊

許多人覺得新加坡悶蛋無嘢玩,筆者不太把說話上心,反正一向不依傳統旅遊書自由行,著名遊樂景點與商場食肆,跟我不太相干,只要有唱片店、書店、藝術館、市集、Live House等等,基本上已滿足到我。近年開始玩黑膠,在獅城逗留的短促時光,便興致勃勃的在當地黑膠店晃蕩。

去新加坡前,除了工作準備,事前上網找資料的,幾乎只有唱片店。向早前到過當地的White Noise Records老闆Gary打聽,他告訴我那裏的黑膠唱片並不便宜,別抱太大期望,又給我一張唱片店清單,我從頭到尾看一遍,發現Hear Records跟我下榻的第二家酒店相當接近,上機前已鎖定目標。

反而在最初逗留新加坡那幾天,於活動範圍附近的Marina Square裏,我首先發現HMV的影蹤,但HMV在香港以至世界各地都有,並不稀奇,便只在面積不太大的店內繞了兩圈,大概知悉一張新出版黑膠唱片售價約四、五百港元,心中有數,便打道回府。後來得知,這便是新加坡唯一的HMV,雖然當時未有收穫,卻慶幸沒有錯過。

不夠時間逐一翻揭

三日後工作結束,我拉着行李箱,搭了三兩個地鐵站,來到另一家位於Bencoolen(明古連)的酒店。當時已是晚上,佇立在同一條街上的Hear Records,已經打烊(除了餐廳酒吧和大型商場,當地店鋪似乎都很早關門),便決定擇日再訪。

翌晨,我逛過新加坡美術館(Singapore Art Museum)後,便急不及待要探望Hear Records,然後再出發上路。Hear Records跟酒店的腳程距離不足十分鐘,那約三百方呎的舖位,就設在一個二、三綫商場的地面,相當易找。我甫走進去,便立即埋首在地面那一箱箱二手黑膠唱片中,好不歡喜,至於一手唱片都上了架子和櫃子,從A至Z字母順序排列整齊,藏量算是豐富,只怕不夠時間逐一翻揭。

老闆Nick很熱心地問我需要甚麼,後來知道我是香港人,語音頻道立即從英語轉為廣東話:「上星期都有一班香港人來本店呢!」然後我們開始交流黑膠經,他問我在香港甚麼地方買唱片,我則問他有哪些當地樂隊唱片推介,他便熱情地一口氣播放多張唱片,逐一介紹,如數家珍,當中我特別喜歡The Observatory的《Continuum》。

「這張唱片,他們一改風格,又加進印尼傳統樂器,曲風獨特。」碟中猶如宗教儀式、神秘主義的詭異氣氛,的確一聽難忘,我決定付錢,為自己買了第一件手信。

Nick還向我推薦另一家唱片店Curated Records。「你聽Indie Music嘛,就這家吧,其他的滿足不到你了。」然而Curated Records就沒有那麼好找,翌日我特意乘地鐵到Tiong Bahru站(中峇魯),但人生路不熟,看着地圖,居然也迷失方向,兜了一圈踏上回頭路都不察覺,後來發現風景有點眼熟,才知道走錯路,再回頭已是約半小時後的事了。

Curated Records類似香港的屋邨地舖商店,位於一個人口密度不高社區的一幢樓宇地面,從店裏望出去,會看到疏疏落落的人潮。老闆是一個看起來相當年輕的男子,我懷疑他年紀比我還要小。他不像Nick會講廣東話,我們便全程以英語交談,依然暢快。

「我下星期會去香港看Blur!」我告訴他在他們第一次演出時已是座上客,這次就不捧場了,省省金錢,他喜孜孜的說,Blur新碟《The Magic Whip》與香港關係匪淺,來港欣賞他們的表演,很有意義。「他們都不來新加坡呢。」文章刊登時,Blur音樂會早已散場,老闆大概已經回到新加坡。「經營店舖,出外遠行,始終放心不下。」

吹着海風賞樂去

跟Hear Records一樣,我在店內只逗留一兩小時,但客人卻絡繹不絕,我讚他好生意,他笑言尚可,談到租金,他說跟香港差不多價錢,加上當地生活指數高,似乎搵食同樣艱難。

他同樣賣力地介紹唱片,由於已買了當地樂隊專輯,這次我請他分享心水選擇,儘管部分樂隊名字我沒聽過,「Curated」嘛,老闆推介最吸引。「這些唱片,你應該不能在香港唱片店找得到。」最後我帶走了其中一張,意思意思。

Hear Records與Curated Records都叫我滿足,幸好沒有錯過。「他們有些主要售賣中文碟,貨源就是香港,好像張學友,一張二手碟動輒四、五百港元,要買中文碟,你不必來新加坡吧。」他又說當地Live House不多,推介我晚上到Holland Village的Wala Wala Cafe Bar和The Substation的Timbre走一趟,都有好的樂隊駐場,但我反而屬意在前幾天經過的Esplanade - Theatres on the Bay(濱海藝術中心),度過我此行的最後一個晚上。

毗鄰新加坡景點魚尾獅的Esplanade - Theatres on the Bay,有點像香港藝術中心,是當地著名景點之一,外形像榴槤,適逢七月有一連串免費爵士樂戶外表演《Jazz in July》,我決定要湊湊熱鬧。

周六晚上節目為《Date Night Divas:Dawn Ho》,Dawn Ho以結合Bossa Nova的唱腔演繹多首歌曲,配合美麗海景作舞台背景,那尊獅子像就在不遠處,樂迷吹着海風欣賞音樂,氣氛極好,雖然規模較小,卻叫我想起西九的音樂演出,為我這次無心插柳的獅城尋樂之旅,畫上圓滿句號。

(2015年7月3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

2015年7月29日 星期三

【劇場】水乾了

除了股票、樓價、工作,我們還關心香港甚麼?當有甚麼重要事情發生,才讓緊守崗位變得不再重要?看了《維港乾了》,你可能都會這樣問自己。


劇中一家人,母親死後,老爸為重心的家,也變得家不成家,但維港乾涸這場天災,以及家中大事小事,卻又令這個家重新牽絆在一起,而「母親缺席」這個隱喻,難道還不明顯嗎?他們各自面對自己的問題,也共同面對香港的問題,大是大非之前,各人反應大不同,這種畫面,我們早前也見慣見熟。

維港乾了當然是象徵,香港的核心、價值都沒了,但劇中人有的只關心海景豪宅何時能夠升值至原來「水位」,甚至用高科技把維港原貌立體投射出來,派對照開舞照跳,那不是比天災更加令人痛心嗎?

想深一層,今天的香港,雖然維港沒有乾涸,但從前令人引以為傲的價值,變得愈來愈模糊,不是跟這套荒誕卻又偏偏寫實的劇作,如出一轍?說起來,如果維港真的乾了,你會支持那班「老友記」,愚公移山一般,一桶一桶水地倒進那個醜陋的凹洞?抑或只嘲笑這做法毫無用處,自己卻袖手旁觀?

《維港乾了》道出港情,點子有趣,笑位到位,只是《維港乾了》下半部節奏略嫌不夠上半部明快,如能刪去某些枝節,以及淡化注得太滿的高壓情緒,可能會更好。

期待《維港乾了》重演令更多人看得到,也願《維港乾了》永遠不是事實。

(2015年7月29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5年7月28日 星期二

【音樂劇】雨中齊歌舞

近年《歌聲魅影》、《仙樂飄飄處處聞》、《MAMMA MIA!》等多套著名音樂劇,陸續在香港舞台上演,叫樂迷大飽眼福,最新一齣《雨中樂飛揚》(《SINGIN' IN THE RAIN》),將於9月、10月抵港。筆者早前到了該劇世界巡迴的新加坡站,先睹為快,不僅採訪台前幕後,還走進後台深入了解製作過程,急不及待要跟讀者分享!


豪雨水淹舞台

源自倫敦西城的《雨中樂飛揚》,改編自1952年的同名原著電影,講述默片巨星Don和Lina等人,如何在荷里活影壇的無聲時代,過渡到有聲王朝,劇情惹笑有趣,踢踏舞與猶如雜技的舞蹈動作好看,Don在雨中抱着燈柱又唱又跳一幕經典,《Good Morning》、《Moses Supposes》、《Singin' in the Rain》等歌曲動聽。

《雨中樂飛揚》早於2002年跟本地觀眾初次見面,今天這個版本,世界巡迴演出班底於年初成軍,9月、10月來港演出前,已先後在紐西蘭、新加坡、馬尼拉登場。

為了呈現雨中起舞場景,現場鋪設了長約八百米的喉管,連接十噸儲水槽,營造豪雨及水淹舞台的效果,雖然用水量大,卻毫不浪費,因為所有雨水都循環再用,過濾系統為每場表演回收多達一萬二千公升雨水。

我們甫抵達建築現代化的新加坡濱海灣金沙萬事達劇院,便隨着劇團經理Johann Kupferburger和駐團導演Anton Luitingh,走進後台探秘一番,各種道具、布景、機關、暗道、燈位,一覽無遺,那些台前幕後物件,將稍後原裝運到香港。

Johann特別介紹那個噴水系統,也即場示範下雨效果,他說雨水保持攝氏二十三度,即使寒冬,也不令演員着涼。舞台地板也是特別製造,結合塑膠等物料,即使劇中部分場景落雨濕滑,演員踏在上面勁歌熱舞,也不跣腳,而且配合踢踏舞發出清脆響聲。

為了安全,台上走電位和走水位完全分開,演員咪高峰也有防水設計。地板下面已盛滿了水,有需要時還能讓水升高,於是Don踢水花時便更加賞心悅目了,難怪早有提示最前幾行觀眾要有濕身準備,而大會也為他們提供雨褸,相當體貼,說起來,不知屆時又會否趁機同場加演千人舉傘的華麗畫面?

抱燈柱場面經典

Anton笑說,《雨中樂飛揚》是一個浪漫又夢幻、讓觀眾大笑三兩小時的故事,當年為戰後美國人帶來歡笑和希望,「Don抱燈柱載歌載舞一幕,就像天真孩子在水中忘我嬉戲,讓觀眾覺得,生活可以更美好。時至今天,觀眾仍能在戲中抓住美妙感覺。」談到最歡喜的一幕,他想也沒想便說出上半部最後一場「Singin' in the Rain」,也就是Don抱擁燈柱的經典場面,「那是了不起的精采時刻。」

演而優則導的他,自2006年起,曾擔任《芝加哥》、《歌劇魅影》、《澤西男孩》等劇的駐團導演,「但我更享受演出。」他在本劇也飾演導演Roscoe和製片人RF的替補,「你們或許有天會在台上見到我。」

Bethany Dickson扮演女主角Kathy,給五音不全的Lina「幕後代唱」的情節,精采萬分,她的天籟嗓音也叫人難忘,也好奇她連場表演仍能駐「聲」有術,「你必須好好養聲,就像人們跑馬拉松讓肌肉保持最佳狀態一樣,我也出盡法寶照顧好這件『樂器』。」

她最愛劇中「Good Morning」一幕,也很喜歡《Good Morning》這首歌,「我亦很欣賞Don的《Singin' in the Rain》。」如果能夠演另一角色,即使是男角也可以,她最想挑戰第二男主角Cosmo,「他實在太有趣了。」

至於飾演Cosmo的Steven van Wyk,在台下也不改台上逗趣本色,笑言如果可以的話,最想扮演聲綫奇怪的女角Lina,「你們有所不知了,飾演該角的Taryn-Lee Hudson,唱歌都不知有多好聽!」也對,要這個專業歌唱演員全程走音,比唱好一首歌,難度應該高得多吧。

仍然活在夢想中

舞蹈指導Duane Alexander,在新加坡和馬尼拉還飾演男主角Don,於雨中多場流暢又勁度十足的踢踏舞,叫觀眾看得如癡如醉,「我六、七歲時已經是一位踢踏舞者了,之前參演過《貓》、《芝加哥》等作品,都有踢踏舞演出。」《雨中樂飛揚》的踢踏舞要求就更大了。

他最享受的,還是「Singin' in the Rain」組段,「我小時候已經看過《雨中樂飛揚》電影,覺得很精采,心想或許將來有一天可以這樣表演,現在終於得償所願。」儘管他已不再是小孩子,「但我仍然活在夢想中。」

他很喜歡的《Moses Supposes》,筆者也對這首猶如急口令的歌曲,留下深刻印象。《雨中樂飛揚》結合雜技元素,演員都做出不少高難度動作,他認為這跟《貓》一樣是容易受傷的表演,即使過程中不幸擦損扭傷,也要「Keep Going」,而作為舞蹈指導,他要確保每一位演員的身體質素,都做好足夠準備,應付連場充滿運動量的表演,「這是刺激的演出,但也是安全的演出。」香港表演時,Grant Almirall將重新扮演Don的角色,但我們仍能在某些場次,欣賞到作為Don替補的Duane演出。

2015年7月28日,星島日報,副刊E01)

2015年7月27日 星期一

【旅人】虎啤

每次到外地,喝一罐當地出品的啤酒,已成習慣,好不好飲是一件事,至少嘗到最本土的風味。在新加坡逗留的第一晚,我便獨自前往便利店,打算買罐Tiger啤酒(虎啤),到酒店房間自斟自喝,享受獨處時光。

怎料放滿啤酒的雪櫃上鎖了,起初大感不惑,以為是避免孩子接觸酒類飲品而出此策,後來才想到當地實施了禁酒令,再看到雪櫃窗門貼着相關告示,得以確認。

現時新加坡平日晚間十時三十分至翌晨七時,零售商包括便利店、超市等等,均一律禁止販售酒精飲料,惟持有售酒執照的餐廳、酒吧則不在此限,市民在該時段亦不得於公共場所飲酒,被列為酒類管制區的芽籠區和小印度區,管制措施便更加嚴格。

我這個遊人,初到貴境,不知就裏,當然不是藉口,唯有乖乖的打道回酒店,待至翌日工作與工作之間的空檔時間,才到便利店買(虎啤),還分了一罐給同行行家共享。

虎啤味道清淡,加上檸檬口味,喝起來不像酒,我就沒有多買幾罐了。

後來在新加坡國家博物館,欣賞慶祝獨立五十年展覽,展示出來那五十個獅城製造的產品,就有一九三二年便誕生、後來在多個國家都有釀製的虎罐分兒。擁有馳名海外、歷史悠久的自家品牌,是很值得驕傲的事情吧。

2015年7月27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5年7月24日 星期五

【人物】聽見寂靜

音樂,不一定以結他、鋼琴、鼓聲奏響,大自然是最妙不可言的交響樂。范欽慧當了長達十七年的台灣野地錄音師,以「身受其利」形容那一首又一首的自然協奏曲,如何給她帶來力量。看到她那充滿自信又平穩的氣場,或許,我們是時候聽聽寂靜的聲音。


跟這位資深的田野錄音師傾談,一開始的話題,是香港的聲音。已差不多有二十年沒有踏足香港的范欽慧,為了出席在光華新聞文化中心舉行的《台灣式言談》,早前再次走進這個我們熟悉不已的繁華鬧市中。

「香港多了許多高樓大廈,感覺上也好像吵多了,很多車聲、人聲,過馬路的紅綠燈聲音,跟台灣也不一樣,亦會聽到電車的叮叮聲。」晚上通往中環碼頭的天橋上,各式人士進行各式表演的畫面與聲音,叫她印象深刻。

對她來說,聲音是很特別的東西,但環境的變化,我們卻很少用聲音這個角度去思考。「但從我們一出生,接觸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感官,是聽覺。有人說,人之將死,最後消失的感官,也是聽覺。」

回首過去十多二十年,她一直通過聲音關懷土地和人,她錄下聲音,完成生命中許多事情。「我的家庭生活、哲學觀和價值觀的建構,都跟它有關,它就像我修行的道,有很多信仰和力量在裏面。」

像修行的道

說起來,原來她七歲時已經鬧着玩錄音起來,「我錄了很多有趣的聲音,好像爸媽吵架、炒餸切菜的聲音。」他們不在家的時候,她還會錄起自己主持的廣播節目,唱唱歌、說說故事。後來她的「秘密」給大人發現了,「他們聽到我的錄音便大笑,覺得很可愛。」

但孩提時的她,錄聲音只是自己的事情,純粹是個人的收藏,她不願意跟別人分享。「於是我便把所有東西都洗掉,反而是媽媽保留了一盒錄音帶,所以我到今天仍保存着小時候的聲音。」

不過,她最喜歡的,始終是聆聽,想錄下來的,不是自己的聲音。她在台灣政治大學新聞系廣電組唸書,當時一份廣播節目功課,她錄了台灣原住民的語言和生活,獲得大專院校廣播電視比賽特優獎。「我都不知道為甚麼會得獎,我只想錄下他們的聲音和文化。」

這也開啟了她田野錄音的方向。「我喜歡跑田野,便開始採集自然生態、文化的聲音,那些都很獨特、很有趣,我對這些聲音感受很深。」後來她還遠赴美國雪城大學,完成廣播電視電影碩士課程。「廣電課程讓我掌握表達能力和技巧,所以我會拍Video、寫書、當主持人。」

對她來說,聲音這東西太奇怪了。「我走進山嶺裏面,眼睛看不見,但聽見的聲音那麼多,我都好奇那些聲音是誰發出來的,所以我用耳朵去認識它們。」春夏秋冬,來到同一個地方,花開花落,存在感覺都不一樣。「我想以聲音了解這個世界。」後來她把這些感受,都寫進《台灣生物曆》裏去。她也在教育廣播電台製作主持《自然筆記》,「逐月逐月的介紹台灣發生的事情,然後記錄。」

她一點一點的建立自己的資料庫,裏面有一大堆聲音保育學者的名字,他們從受訪者成為朋友、夥伴,集眾人之力,她於今年創辦了台灣聲景協會,進一步推動台灣在地聲景保存的工作。「這是台灣第一個用聲音關注環保的團體,希望能作出一些改變。」

她說,台灣野地、城市的聲音,都在逐些逐些改變了,「我錄得夠久,可以聽得出它們的變化。」那可能是一條高速公路的築建,「它為人們帶來方便是沒有錯,但譬如該地鳥類的品種,會從此變得不一樣。人類的行為,是會造成蝴蝶效應。」

環境聲響逐漸改變

寂靜,是聲音一種,也是最珍貴的一種。長期的錄音工作,噪音問題讓她深刻。「華人好像特別吵,我們就是沒有安靜的文化,大聲喧嘩彷彿是理所當然的。」人好像沒法子靜下來、安穩下來,「為甚麼那麼多人都講靜坐、安靜,因為那能調整我們的腦電波。安靜其實有很強的修復力和療瘉力。」

她剛出版了《搶救寂靜:一個野地錄音師的探索之旅》,便是談這樣的事情。「其實可以改變過來的,得靠一些民間團體去推動,倡議一些想法。」剛成立的台灣聲景協會,便經常舉辦演講、活動、沙龍,在自然與人文環境景觀上提高聲音的價值,建立新世代的聲學觀點,也推動「寂靜山徑計畫」,讓大自然還原到本來的美麗聲音。

「每一條河流,都是一首歌。」

(2015年7月24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5年7月22日 星期三

【小小說】夜上海

於上海浦東機場下機後,在圍着一圈、哄哄笑笑的傳媒團友中,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卻反而是她主動向他揮手。「早就在傳媒團WhatsApp群組裏,看到你的名字,真期待跟你一起出差呢!」他搔搔頭,尷尬地笑起來。

他們一行十多人,躍上旅遊車,浩浩蕩蕩地在夜上海的寂靜馬路上,高速向前,朝着酒店馳騁。公關小姐充當導遊小姐,舉起咪高峰,比手劃腳,不厭其煩的講解行程,他卻聽到至少有一位貪睡的行家,舒服地打着鼻鼾。

這次傳媒團雖然有三日,但晚機去早機返,不算輕鬆,主要採訪工作集中在第二天,地點是一個國際時裝品牌在上海首度開設的旗艦店,該品牌計畫在這兩年間,在上海陸續開辦三家分店,於是召來四面八方傳媒大肆報道造勢,只是來自香港的,便超過十人,後來他才知道,這次同行的傳媒機構,約有五十個。

採訪工作分為三部分,首先是上午的旗艦店Tour、下午的董事總經理訪問,然後晚上大夥兒盛裝出席開幕酒會派對。相熟公關小姐告訴他,一位台灣電影明星也會出席活動,她首次執導兼主演的電影將於年底公映,卻早於年頭舉行的多個電影頒獎典禮中獲獎,先聲奪人,現在機不可失,他決定碰碰運氣,找她做個獨家專訪。

下車後,他提着一個不太重的手提包,準備上房休息,她卻拉着他的手。「明天開幕派對不知何時才結束,自由活動時間,很可能只剩下這個晚上,我打算跟幾個行家去飲酒,Join Us?」他看着站在她身後的,是五個跟她年紀相若,甚至比她年輕的男女,他沒有多想便婉拒了她的好意。他看到她有點失望的樣子,有點不忍心,但還是別過頭回到酒店去了。

他在那個透明玻璃外牆的華麗升降機裏,遇到相識十年的行家朋友,對方故意挑釁:「拒絕舊同事的盛情?還對那件事耿耿於懷?」他作勢要打這個蓄着鬍子、衣着姿整的小胖。「你少管我!」

不是冤家不聚頭,他和小胖都入住第十一層的房間,升降機門打開,他首先踏出門外,小胖卻一動不動,他聽到小胖說:「如果是老朋友約你去飲一杯,你會好像拒絕仰慕自己的少女一樣,那麼狠心嗎?」他望望手表,晚上十一時三十分,時間尚早。「就一杯吧。」他便回到升降機裏,小胖大力的搭着他的肩膀,笑得很壞,「我就知道你有一肚子的話要找人傾訴!」他反了反白眼:「我才沒有。」

翌天工作,旗艦店Tour、董事總經理訪問,都不是那麼有趣,服裝店一如所料的有氣派但沒內涵,最近婚外情纏身的那位著名設計師即董事總經理,答問時又含糊其詞、點到即止,完全不在狀態,就連他那麼老練,都沒法做到有深度的採訪,他唯有把採訪之旅的重點,押注在開幕酒會上。

晚飯時,坐在身邊的小胖,又故意要捉弄他。「你那位小女生,全日訪問都色迷迷的望着你,我敢打賭,如果她的訪問對象是你的話,一定會是超好看的情色文章。」他眼神沒有移離碟上那塊六成熟的牛扒,冷冷地說:「那麼留意她,難道你要『攣』變『直』?」小胖氣得不再作聲。他卻不自覺地望向坐在另一桌子的她,看到她也望着自己時,便裝着沒看到甚麼,繼續低頭吃飯。

在酒會派對上,早有目標的他,眼神鎖定在大明星的一動一靜。生怕被其他行家捷足先登,他已成功混到對方身邊,三扒兩撥打開話匣子,並道明來意,大明星見他乾淨整齊、談吐有禮,又對自己以至電影事情十分熟悉,第一印象良好,便露出親切笑容,大方地接受訪問。

兩人走到會場一間專為貴賓而設的休息室聊天,那裏足足有兩、三千方呎的空間,備有雅致家具、名貴沙發、桌球枱、小酒吧,環境幽靜,跟外面派對的衣香鬢影,截然不同。兩人愉快地談了一個晚上,離開休息室時,派對早已完結,來客走得七七八八,他的「團友」沒剩幾個,卻見小胖和她摸着酒杯底,談笑歡快。

小胖率先發難:「喂,你到哪裏去了?一定又是獨個兒搶獨家報道吧?」他微笑起來:「別『搶』前『搶』後那麼難聽,找獨家報道是我們的工作。」小胖攤了攤手:「還是對工作那麼熱情執着,難怪有那麼多妹妹仔喜歡你吧。」他說罷望着她,她的臉頰一時間漲紅起來。「對……對了,工作結束,今晚可以飲一杯嗎?」他吸了一口氣:「我有點累,你們去好了,我先回酒店休息,明天見。」他快步離開,一來不想看見她失望的表情,二來也不想自己回心轉意。

他沒有回房間,走出外灘,迎着海風,看見隔岸金光璀璨的景致,心情複雜。「都那麼久了,難道你就不能放下?」小胖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他的身邊。「當年你與她共事時,朝夕相對,閒言閒語傳到你的太太耳中,她一怒之下跟你離婚,女孩歉疚不已,辭職以明志,都已經三年了吧?」

他振振有詞:「我行得正企得正。我和她沒有你們想像的那回事,我和太太也早有問題,她決不是離婚原因。」小胖說:「那便是吧,你無愧於心,時間又已經過去了,我看得出她對你仍有意思,難道她不是為了見你特意留到那麼晚嗎?難道你就不能給大家一次機會?」他沒有作聲。無愧於心,其實受之有愧,他覺得最對不起的,是她。

翌晨,大夥兒睡眼惺忪來到機場,趕乘一班早上九時回香港的飛機。他看見她一個人靜靜坐在一旁,一臉倦容,他想,她昨晚有否入睡呢?自己的說話傷害了她嗎?但好奇心和愧疚心,沒有驅使他對她噓寒問暖。

「要狠心,就狠心到底?」小胖又故意說些話惹毛他,他說話沒有語氣:「難道你不覺得我會生氣嗎?」小胖呵呵的笑起來:「我就是沒看過你生氣的樣子。」他厲眼瞪着小胖:「你還是放棄吧,我可不會中途轉『基』。」小胖興奮地怪叫:「走着瞧!」

通知乘客上機的廣播響起來,他們拿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也攜着大小不一的故事,走進機艙,一去不返。

2015年7月22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5年7月21日 星期二

【攝影】光影間新香港精神

何謂「新獅子山精神」?看「現在攝影」的《「新獅子山精神」撮影展》,或許會有答案。

其實「新獅子山精神」早便在電視廣告出現, 「我哋呢代有夢想,無希望?」 、「明知會輸,我哋都一定要贏。」。這兩段似非而是卻鏗鏘響亮的Slogan,大家應該有印象吧?那是年初「幸福醫藥」的新一輯廣告,被攝進鏡頭的,有詠春師傅葉準,有「良心飯堂」明哥,有插畫家謝曬皮等等——「新獅子山精神」,不僅僅是新一代的價值和夢想,而是觀照今天整個香港。

然而,此刻社會撕裂,「新獅子山精神」,但願不是精神分裂就好。

「展覽有一半的作品,來自廣告照片。」「現在攝影」創辦人及《「新獅子山精神」撮影展》策展人之一賴憶南說:「另一半是我們就着那個主題,繼續拍攝的作品。」

「現在攝影」參與製作這個廣告,主要負責硬照攝影,也製作網上錄像,那些硬照現在正式展出。「當時影了很多張相,有些最終沒有被揀選,我們不想浪費。」

拍攝廣告時,最令他深刻的人物,是葉準師傅和明哥。「他們都經歷了年月洗禮,面部表情很豐富。」他還覺得,兩人有新一代所欠缺的東西。「便是那種堅持,以及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俠義精神。」

至少活得開心

廣告後的攝影創作,賴憶南深化了「尋找」的意念。「街頭拍攝為主,會拍人家背面,有時會有反射效果,甚至反映出自己。」此時此刻,不少港人迷失了,他覺得許多人都在尋找定位,包括他自己。

《「新獅子山精神」撮影展》還展出「現在攝影」其他成員Nick、關錦昌、Tim的作品,他們取材不一,猶如拼圖一樣砌出新獅子山精神。政改方案不久前被否決,他原以為展覽更有話題性,「怎料最後『蝦碌』收場。」

賴憶南的「新獅子山精神」是怎麼樣的?他沒有直接回應,卻說出了許多人的心聲:「現在的人,就算有理想,但往往不能實踐。」那豈不是很悲哀?他點點頭。「但悲哀得來,現在卻多了人敢於有夢想,而不是理想。」

想起John Lennon的《Imagine》金句:「You may say I a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理想也好,夢想也好,可能最後都只是一場空。「但至少活得開心。」

你的「新獅子山精神」又是甚麼?

2015年7月21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2015年7月20日 星期一

【雜文】雜果綠豆沙

一天晚上,跑步過後,我選了另一條不常經過的路回家去,途經一個公共屋邨與毗鄰商場。早就知道那裏有一個小販集中的夜間小市集,卻不曾光顧,擇日不如撞日,這趟便決定湊湊熱鬧。

那個時候小市集不算十分熱鬧,但氣氛不錯,我走到一個糖水檔前,與十來人一起輪候,然後拿着一碗雜果綠豆沙,歡天喜地,跑到附近公園,獨個兒享受。

運動後吃着透心涼的水果和綠豆糖水,那種滿足感和幸福感,飽滿了我的心。然後決定,下次跑步,也要走這樣的回頭路。

我是屋邨仔,生長於一個給小販簇擁的環境,甚麼生菜魚肉、碗仔翅、串燒雞牛豬肉、咖喱魚蛋燒賣、夾餅雞蛋仔,曾經餵飽我一個個下午和黃昏。

後來搬家去了,生活環境改變,熟食小販的食物也愈吃愈少,那不是因為經濟能力提升,轉吃珍饈百味,而是當局打擊小販的政策奏效,街上只准商場林立,謝絕小販檔攤。

我有時會有那種小資情懷,愛喝Starbucks咖啡的香濃,但同樣懷念庶民街頭食物的味精與美味。那應該不是那麼矛盾、衝突、對立吧?為甚麼不能兩者兼得、豐富市容?

小販或許帶來衛生、食物安全等問題,但一刀切把事情割捨,只是最不動腦筋,卻永遠不是最有效的方法。

2015年7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E07)

【視藝】林鳴崗 繪畫之旅

走遍世界各地的林鳴崗,最近在港揭幕的畫展,名為《生命——旅程》,觀眾來到展覽,猶如經歷他精采的創作人生。

台上一秒鐘,台下十年功,「一眨眼便畫了四十多年,時間過得太快,但藝術世界太廣博,我只好努力去畫。」

他近年回流香港,創作步伐不怠慢,時刻揮筆作畫,期待碰到更多知音人。


大自然被人類破壞嚴重,林鳴崗近年的作品,都關注大自然發出的聲音。「海浪、石頭、青苔,都有生命,都有情感,我想用繪畫探討這些東西,帶出訊息。」展覽展出約六十幅精品油畫,都以大自然為描畫對象,凸顯他對大自然的真切理解,還有欣賞崇敬之情。

展覽分為《法國風情》、《中國風韻》和《香港濃情》三部份,尤其是後兩者,他以西方繪畫技巧畫出東方美。他稱所有畫中景色,都是親身經歷,即場寫生,捕捉感受,然後仔細雕琢,有時以意創造,有時刪減補筆。

本地觀眾或許對《香港濃情》特別關注。結合寫實派和印象派風味的《浪》,不到展覽現場,是感受不到氣勢,以及箇中層次、肌理、光感。還有《晨霧香港》、《華燈初上》、《三門仔小港灣/香港郊外》等等,幅幅佳作。

「我還花了兩、三年時間,集中畫香港的樹木,我稱之為《生命之樹》系列,可惜這次未有展出。」然而展場裏仍然掛着一幅《許願樹/香港》,紅光燦爛,大鳴大放。「香港有海、有島、有樹木,還有南生圍的鳥,全都很美,作為香港畫家,我覺得有必要繪畫自家風景。」

不止記錄,「還有前人未講的東西,以及這個時代面臨的問題,都能通過油畫、風景畫,演繹展示。」除了自然生態,建築物也有美感。「香港是國際大都會,建築物也經常給我帶來挑戰。」

很多地方等待發掘

著名油畫家及散文家林鳴崗,生於福建福州,一九七八年移居香港,其後於香港美術專科學校畢業,為了追求更高的藝術情操,他在一九九○年遠赴巴黎留學,畢業於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隨後花了一年多時間,在羅浮宮潛心臨摹大師作品,吸取養份,繼而發展出個人獨特的藝術風格,而他的法國之旅,一走便二十載。

從《四季變化中的小教堂/組畫》、《大雪紛飛》等作品中,觀眾能感受到他對這個美麗又浪漫國度之神往。「一踏進巴黎,我完全放空自己,猶如海綿盡情吸收,巴黎給了我很多靈感。」然而,跟許多留法中國藝術家一樣,處身西方,一個亞洲人,難免被看低一線。「要多花幾倍的努力,後來才拾回一點點自信。你有實力,他們自然會尊重你。」

在歐洲飽覽秀麗風光後,到了二○○○年代,他開始有了懷鄉之情。「中國的奇山異水,根本便是歐洲多個國家的總和,還有很多地方等待我去發掘。」於是他便挾着其高超成熟的繪畫技巧,一年數遍,重回中華大地,於是便有了《客家老屋/福建》、《長白山秋色》等《中國風韻》系列作品。

這次個人展覽後,林鳴崗出任主席的香港油畫研究會,將於十月二十七日至十一月九日,假中央圖書館舉行《香港油畫大展2015》,匯聚力量,把優秀的本地油畫作品展示觀眾眼前,「油畫是國際語言。」

中國地大物博,還有許多秀麗景觀,等待他以豐富顏彩,塗抹畫布上,與知音者分享,談到心願,「我想成為中國最好的風景畫家。」

(2015年7月20日,頭條日報P39共同空間)

2015年7月15日 星期三

【雜文】星象

許多人說,朋友是一面鏡子,能反照出自己的不同面向,此話不假。據說十二星座就分為四大象限,分別為風象、火象、水象、土象,以水象為例,這個象限包括雙魚座、巨蟹座和天蠍座,這三個星座的人普遍會夾得來,如果是情侶,則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云云。

我是巨蟹座,身邊的確有不少雙魚座和天蠍座的朋友,又據說水象星座的人,本質性格多比較感性、幻想豐富、情感多變,怎麼樣的人結識怎麼樣的朋友,相似氣質的人就是容易走在一起。我便從雙魚座朋友身上看到自己的敏感細膩和崇尚浪漫,也在天蠍座朋友身上找出自己的低調銳利和愛恨分明。

我不迷信星座學說,但作為統計和參考,的確又有其有趣之處。計算起來,除了雙魚座和天蠍座這兩個水象鄰居,我還有不少金牛座和處女座的朋友,普遍都相當投契,但不知這代表甚麼了。談到處女座,我家中就有三個處女座的姊妹,我覺得我可能比處女座更了解處女座(一笑)。

金牛座和處女座都屬土象,另一土象星座是山羊座,我較少認識山羊男女,不過最尊敬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樹,便是山羊座。不知這又代表甚麼呢?

2015年7月15日,星島日報,副刊E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