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31日 星期三

【小小說】夢中見

自從前度走了,麗一直鬱鬱寡歡,做甚麼都提不起勁,後來更索性把工作辭掉,有事沒事都宅在家中,靠着積蓄過日子。

好友偉很擔心她,三兩天就家訪一次,希望陪她多一點,盡快令她振作過來。

「我昨晚又夢到他。」

披頭散髮的麗,把偉買來的消夜,勉強地吃了一半,就把筷子放下。「又?」偉望着瘦了不止一圈的麗,心有點痛。「是的,最近夢見他多了,真好。」

有多好?夢境而已,現實是,他已經走了。這是他的心裏話,他當然沒有說出口。「你夢見他怎麼了?」

「他跟我吃飯。」她露出了久違了的甜絲絲的笑容。「就像現在我和你一樣。」

她說,曾多次夢見他,地點都是他們這家三百多方呎的屋子,兩人就像平常一樣,有時吃飯,有時看電視,有時談天,有時做愛。「最近夢到他的次數愈來愈多。」

她站起來,一邊收拾外賣的東西,一邊下逐客令。「夜了,你回家吧,我想休息了。說不定今晚又可以再見他呢!」

看到她興奮的神情,他反倒有點失落,雖然還想繼續陪伴她,但也不便打擾,道別後,便離開了。

三天後,他再次造訪,但按了門鈴整整一分鐘,卻沒有人應門。他緊張起來,掏出鎖匙──兩人是最好的朋友,互相備有對方的門匙──推門而進。

只見她就伏在沙發上呼呼睡着了。他趨前仔細一看,她臉上露出了一個很鬆弛、很幸福的表情,他幻想她在夢中與前度再遇,共度美好的時光,便捨不得叫醒她。

他為她蓋上被子,然後一直坐到天亮。她比他更早醒來。

「偉!偉!」她把他搖醒了,急不及待要跟他分享夢中發現的事情,他有的沒的聽進耳朵裏去,又跑到廚房為她煮早餐。

「快點吃,吃完陪你見心理醫生。」她這才清醒過來:「是今天嗎?」

「是啊,星期三,你看看月曆,我給你圈了今天的日期。」說時指向月曆,她卻苦笑起來,「原來今天已是星期三,我已經睡了那麼久。」

他起初不以為然,她接着說:「剛剛那個夢,我可能做了超過一天。」他呆着了,然後猛地捉住她的肩膀。「麗,別嚇我好嗎?我很擔心你啊!」

她卻淡淡然微笑。「偉,不用擔心,我跟他的夢,是很愉快、很幸福的,我願意一直做夢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夢啊,你是現實的,請面對現實吧!」

她靜靜地喝了一口橙汁,想了想,說:「如果我永遠不醒來,現實和夢境,又有甚麼分別?」他想反駁甚麼,都被她止住了,又答應她不把做夢之事,告訴心理醫生。

一星期過了,偉再次來到麗的家,跟上次一樣,久久沒人應門,他用鎖匙把門打開,走了進去,然後在牀上看見她躺着。

仍有鼻息,一呼一吸,慢慢的,慢慢的。她一臉安靜──甚至可以說是安詳,叫偉驚異起來。「麗!麗!你醒醒!你醒醒!」她卻如死去一樣,一動不動。只是尚有氣息。

他慌張極了,報警求助,不久救護車趕至,把她送院。這一晚,偉在醫院病房外的長凳子度過,徹夜不眠。不曾試過的快活

翌天,醫生告訴他,麗昏迷了,原因不明,但從其身體狀況推斷,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他才鬆了一口氣。偉天天都探望麗,只是現在他是到醫院去,不是到她的家。

一個月匆匆過去了,雖然在偉的角度來說,這一個月,很漫長。但他想,麗或許只是跟前度過了一星期而已。夢跟現實的時間流轉,應該很不一樣吧。

是的,麗仍然昏迷不醒,幾個不同專科的醫生,都束手無策。他們甚至告訴偉,要作最壞的打算──麗不會甦醒了。

後來有一晚,偉夢見麗,這是他們相識十載的第一次。在夢裏,偉作客麗的家中,麗和前度──不,是男友,一起下廚,桌子上放滿美味餸菜,其中一味,是偉最愛吃的菠蘿咕嚕肉,偉清楚記得,那撲鼻而至的酸甜味道,以及他肌餓的感覺。

「不要客氣,隨便吃,謝謝你一直照顧麗。」他與麗對望一笑,偉不客氣,起動了。這餐飯,他們談得很愉快,這種感覺很奇妙,奇妙得讓偉覺得是這輩子都不曾試過的快活,奇妙得讓他想永遠的留下來。

「偉,你不屬於這裏。這裏,是我們的世界。」麗彷彿看穿偉的心事,認真地對他說,偉點點頭,沒說甚麼。他不屬於這裏。飯後,兩人跟他送別,他轉身開門一刻,眼簾就張開了,窗外光猛艷陽映照,告訴他這是美麗的新一天。

他不會忘記,那時肚子飽滿無比的感覺。後來,他就再沒有夢見麗了。

2016年8月31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6年8月11日 星期四

【攝影】百家千戶眾生相

兩年一度的《香港國際攝影節》近日展開,兩大主題展覽《千戶》和《聽日你想點?》正於不同展場同步上演。太古坊ArtisTree的《千戶》逾千幅作品,讓觀眾看盡不同年代、地域的百家千戶眾生相,其中日籍攝影師淺田政志和家人扮鬼扮馬的「淺田家」系列作品,充滿玩味。

淺田這一家

在《千戶》這個偌大展場裏,其中一個展區,掛着多幅淺田政志的作品,相中是同樣的四位人物,他們每次都在扮鬼扮馬,時而化身消防員出動撲火,時而成了黑幫分子凶神惡煞,不但裝扮衣著巨細無遺,還七情上面入型入格。這四位模特兒,正是淺田的家人——爸爸、媽媽、哥哥和他本人。淺田來港出席展覽開幕時,拍照時伸手伸腳叉腰跪地任憑差遣,想不到全家都是玩得之人,而一輯《淺田家》系列作品,便榮獲第三十四回木村伊兵衛寫真賞。

「我這些不是Cosplay攝影!」每當有人有此誤解,淺田都會澄清:「Cosplayers扮演的是動漫作品角色,我和家人攝影時卻更像『上身』,譬如一起扮賊人、消防員,當時的我們相信真的活在那個世界中,瞬間變成另一種人。」他們的攝影行為,更像表演,而攝影便是把那一刻凝固起來。

高中畢業後,淺田政志進了日本寫真映像專門學校研習攝影技藝,當時老師給了他們一個任務——拍攝家人,淺田便因而開展了這個有趣的攝影Project,當時他才二十歲出頭,現已是十六年後的事。「一開始父母有少許抗拒,但見這是功課,也沒辦法,怎料卻愈拍愈開心。」他們的拍攝過程是這樣的:淺田先擺定鏡頭、打燈,然後Set Timer,按掣後他們便急急在倒數時間內衝前擺Pose,每次都千鈞一發。

他笑說,淺田家在《淺田家》攝影系列出現前,關係就如普通現代家庭一樣,不致疏離也不特別融洽,但總動員展開拍攝後,「超Friend,感情愈來愈好!」他覺得現代家庭關係疏離,從前則是大家庭,幾代人聚首一堂,現在兒女長大後便各散東西,有些甚至不相往來。「我們很幸運,因為攝影,家人仍然經常碰面,一起流汗,一起歡笑,留下珍貴回憶。」

資源捉襟見肘

《淺田家》只是《千戶》芸芸眾多展品之一二,是次逾千幅作品中,作品列席者就包括何藩、陳的、陳泳因、常霖法師、朱德華、劉智聰等攝影藝術家,加上去年《拍住食攝影比賽》的精選及得獎作品,他們的攝影創作,聯袂構建了是次旗艦展。

香港國際攝影節主席高志強說:「攝影節要帶領潮流,要告訴大家,香港的攝影去到甚麼層次,這才是攝影節的意義。」三年前在香港知專設計學院Gallery舉行了《300家——樂。活。當下》,當時反應很好,便啟發了今天的《千戶》。

「因為生活逼人,新一代對家的定義也改變了,一個人可以是一個家,我想通過展覽,看看各階層對家的不同詮釋,譬如我們找了出家前是香港著名攝影師葉青霖的常霖法師,他又怎樣理解『家』?」

高志強從第三屆開始出任香港國際攝影節主席,幾年間經歷過不少困阻,找商業贊助、政府資助等到處「撲錢」,不諱言資源捉襟見肘,希望得到更多認同,讓攝影展能夠繼續走下去。

另一重點展覽,是同期在香港文化博物館分途出擊的《聽日你想點?》,策展人王禾璧和鄧凝姿博士,一起選了十二位女性藝術家,她們通過攝影表達對未來的想像,當中亦牽涉了數碼科技,不止一張張照片那麼簡單,不乏互動元素。

鄧博士便展出《一百零八個在身邊的女子》,顧名思義,她的《水滸傳》故事以女性擔綱,她先把人物拍下來,然後重繪,「看起來她們的神情好像很悲慘似的。我相信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故事,我們不知道各自的難處。」除了影像投射,觀眾還可從頭戴式虛擬實境眼鏡,得到另一種觀賞體驗。「走着走着,觀眾就像跟她們擦身而過。」

(2016年8月11日,星島日報,副刊E01)

2016年8月5日 星期五

【音樂】本地音樂夠薑

雖然西九文化區已經大興土木、關閉部分地方,今年《Clockenflap》亦移師至中環海濱舉行,但這片叫人參與過《Clockenflap》、《自由野》等大型活動的美麗土地,至少今夏仍然上演一連兩天的音樂文化節《WEEKEND》(《本地薑週末》),打正旗號以香港樂隊做招徠,三個舞台就喚作「香港」、「九龍」、「新界」,對本地樂迷來說,能夠看見本地歌手樂隊,在「香港」、「九龍」、「新界」落力表演,難道不值得進場支持嗎?

《WEEKEND》是新成立平台「wow and flutter」第一波活動,該平台由推出過不少獨立唱片的89268催生,主腦正是曾為商台製作總監的康家俊。「現在西九的空間尚可,雖然沒有《Clockenflap》那麼大,但估計整個面積仍可同時容納二萬人左右。」

這個本地薑音樂節,參與樂團和歌手,既有廣為人識的RubberBand、Supper Moment、LMF、觸執毛、黃靖等,也有近年冒起的新青年理髮廳、李拾壹、徐嘉浩等,較為Indie的亦有Anwiycti、Sensi Lion、話梅鹿等,喜歡本地音樂的樂迷,不難找到心頭好,這次還能一口氣欣賞他們的演出,也是難得。

「想搞音樂節已很久了,直至去年年底,才正式拍板舉辦《WEEKEND》,籌備不足一年,過程算是很順暢,試想想,這次涉及約五十個單位、約有二百個表演者,人與人之間總有問題產生,這次卻很少摩擦,我覺得很Amazing,相信大家都很珍惜能夠聚首一堂的機會。」

當唱片市道不景氣,音樂會、音樂節成了音樂市場其中一條出路,香港近年亦上演過《Clockenflap》、《呼叫音樂節》、《銀礦灣沙灘音樂節》、《香港春浪音樂節》等不同個性的相關大型活動,雖然不是每一個都經得起考驗逐年舉辦,有些甚至是「霎眼嬌」,但仍然豐富了樂迷的眼界。

康家俊坦言音樂市場需要轉型,也認為香港市場可以消化更多音樂節,只是暫時未成氣候。「除了《Clockenflap》,還有哪個音樂節成了大家的習慣?」樂迷渴求好的音樂表演,只要讓大家知道不同音樂節的性質,便自有捧場客。「我經常提醒自己和團隊,不要跟《Clockenflap》比較,他們已有多屆歷史,累積了一定觀眾群,最重要的,是我們知道自己想做一件怎麼樣的事,即使走一條艱難的路,也心甘命抵。」

他笑言,做獨立製作,從來都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放棄自己的主張和喜好,這個音樂節,他就強調「香港人」、「本地薑」。「我們成立『wow and flutter』,便是希望聚集在這個地方不同崗位很努力做事情的人,力量就會大。」

《WEEKEND》三個舞台「香港」、「九龍」、「新界」,有三個策劃人,他負責「香港」,本地著名樂評人袁智聰則主理「九龍」,StreetVoice街聲香港音樂總監Oliver奧利佛,也為「新界」揀選新聲音。「我一直在主流音樂、獨立音樂做事,『香港』的表演單位,便較多人認識。」

這次找來新知舊雨,他笑說就像「同學會」一樣,好像他認識了LMF很久,這次一找阿庭幫忙,對方二話不說,就直接問表演日期。假音人曾由89268出版專輯,近年已較少演出,大概僅一年一次。「我聯絡他們,邀請他們在《WEEKEND》演出,其他的表演工作就不要接了。」至於當紅樂隊Supper Moment,他反而是在今年才認識對方,「覺得他們人很好、態度很正面,上年成績驕人,很想找他們一起玩。」

袁智聰則在「九龍」找來很有型格、很獨特的音樂單位,辦過不少新Band活動的Oliver,便在《香港大團誕生》為「新界」揀兵,於是三個舞台,便形成三種不同特色。近日天氣不穩定,既颳颱風又灑豪雨,康家俊坦言購票情況不算很理想,站在消費者角度,有「睇定啲」心態,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他覺得,如果這次仍然做不出成績,日後很難有人願意再次投資去做這樣的事。

「希望大家不要想太多,購票進場吧!」雖然現在言之過早,他暫時的目標,是《WEEKEND》最少辦三年,但明年西九的場地將會更小,未來音樂節的面貌,肯定會變得不一樣。「有人支持的話,我當然希望年年都搞,這種音樂節,是很值得在香港出現的!」

(2016年8月5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6年8月3日 星期三

【小小說】監視



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嬰,躺在嬰兒牀上,一邊望向牀頭吊着的星星月亮太陽旋轉玩具,一邊看着倚在牀邊不停說話的外傭,小手小腳在胡亂舞動。

他當然聽不懂外語,應該說,他還未懂得任何語言,只是聲音讓他好奇,才看看這望望那。旋轉玩具也播放響亮得有點刺耳的單調音樂,他又分神地把目光望回星星月亮太陽。

這個玩具天體、這個細小的嬰兒牀、這個探頭望過來的巨人,便是他整個宇宙。

「乖乖,快睡覺。」外傭又用她國家的語言,溫柔地逗着小人兒。她離鄉別井已三年,幾乎已適應了在這個城市的生活,包括寄人籬下、逼車、湊小孩、去街市買餸和講價、假日到廣場跟鄉里聚會、如人球般委身於不同家庭,還有,在家用閉路電視下自若地工作。

嬰兒忽然哭了起來。「乖乖,別哭。」她立即抱起男嬰,喃喃自語:「你不喜歡我嗎?是太太着我要看守你的,不准讓你離開我的視綫範圍之外。我知道,被人監視着感覺,很不好受,我都是每天被人監視着呢。」孩子彷彿理解她的話,不哭了,她興奮起來,用手輕輕撫摸他的後腦。「這才是我的好孩子。」



「我的好孩子,為甚麼哭了?」一位年約三十歲的女子,從手機屏幕連接家用閉路電視的畫面中,看見孩子忽然哭泣,立即緊張起來。「都是這個『姐姐』,已提醒過她多少次,除了英語,不可用別國語言跟囝囝說話,嘰哩咕嚕的都不知在說甚麼,一定是嚇壞了囝囝!」

她緊盯着手機,自說自話,就連要趕快回覆客人電郵的工作,都置之不理。「怎麼了?為甚麼拍打囝囝的頭?要虐兒嗎?不行不行,試用期過了一定要把她換掉!飯又煮得難食,人又蠢。今晚就跟『爸爸』好好商量一下」

那時候,旁邊的同事伸出手肘撞向她,小聲說:「玩少點手機吧,難道你不知道,閉路電視就在我們後面嗎?」她吐吐舌,不敢回望,連忙把手機放下,再次把雙手放回鍵盤上,不屑地道:「哼,都不知是上班還是坐監!」她看着身後牆上高高掛着的閉路電視,在搖搖頭。



老闆望着電腦屏幕,搖搖頭。

「怎麼了?我剛才說的方案,有甚麼問題嗎?」坐在對面的經理緊張地問。老闆把電腦屏幕轉向經理,屏幕上是公司閉路電視攝錄着的同事工作狀況畫面。「你看看她,又玩手機了,剛剛才請她盡快處理客人查詢的電郵,那個可是大客來的。天啊,為甚麼我會把那麼重要的任務交託給她?」

經理見狀,連忙替下屬講好說話:「別怪她吧,她剛剛生育了,那麼快便復職,算是很盡責了。這段時間,要分神家中事情,是可以諒解的。」

老闆又再搖搖頭。「難道你覺得她現在才是這樣子嗎?生育前的工作態度,不也一樣散漫、得過且過?我可是在這裏看得一清二楚!不好了,你把那個跟客的工作,安排給其他同事好了,我不想有甚麼閃失。」

經理連忙「是、是、是」的回應,然後離開老闆房間,走到那位同事的桌子去了。



一個小孩子,坐在數以百計的電腦屏幕牆前,忙碌地按動鍵盤。

「吃飯了!」一個機械人家務助理,捧着一盤食物,滾動着下足的輪子,來到小主人跟前。「又玩那個虛擬星體遊戲?」

「是《地球》!」他頭也不回,雙眼繼續望着其中一塊電腦屏幕,機械人家務助理看見的畫面,是辦公室裏一位貌似上司的男子,向下屬訓話。「真不知有甚麼好玩!」

小主人「哈哈」笑了起來:「你都沒有情感,不懂了。這個遊戲是以我們為原形而設計出來的,現在有數以億計的玩家,一起創建一個星球!我正在管理的是這個城市,為每一個市民設計他們的外貌、個性和命運,從死到生,又從生到死,輪輪迴迴,都不知有多好玩。」

機械人家務助理把飯餸放下,說:「玩時玩,別讓食物涼了。」說罷便再次轉動腳下的輪子,來到房間門前,卻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回頭望向小主人。「提提你,今天要完成宇宙駕駛理論科的功課。」

男孩「嗯」了一聲,仍然沒有轉頭,待它離開房間後,才低聲說:「最討厭被人監視!」不過,這句話,也當然給連接小主人體內活動神經的機械人家務助理「聽」到了,然而,沒有感情的它,不太理解這番話的意思,自顧自的繼續做着打掃工作去了。

2016年8月3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

2016年7月20日 星期三

【小小說】店員K

老闆望望收銀台前一瓶噶瑪蘭威士忌,又望望頭垂得低低、一臉尷尬的店員K,氣氛古怪。正當K以為老闆好像上次一樣要把他罵個痛快時,卻不料傳來老闆「呵呵」的笑聲。

「你說那位男子昨天早上,吃了一頓價值一百港元的早餐,然後因為沒攜帶現金,就留下這瓶威士忌『抵押』,說轉頭就會去櫃員機按錢出來,即日內回來付錢,否則威士忌任憑我們處置?」

K不知所措,只管點點頭。老闆的笑聲變得更大了,一手豪邁地扭開酒蓋,咕嚕咕嚕的讓那金黃色的液體滑進杯子裏,一股濃烈酒香撲鼻而至。他舉起酒杯,說:「要一杯嗎?」

這已不是第一次了,那天碰巧老闆又出了門,剩下K一人,獨守咖啡室,一位大約三、四十歲的粗線條男子,結帳時幾乎把背囊的東西都翻出來。

「我的錢包不見了!」他叫了起來,惹來其他食客的目光。K也急起來了:「要不要替你報警還是怎樣?」男子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說:「我先回家和公司找找,沒發現才報警吧,不過這一餐……」

店員K連忙道:「待你找到銀包後,再回來結帳吧,你又不是故意的。」但男子卻搖搖頭,想了想,從背囊拿出一本書,封面是一個持槍的西裝男子,他有點眼熟。

「這本是利志達的《特務K》,炒價動輒數百港元,非常罕有。我以這本漫畫作抵押,限時一星期,若不回來,你就私下處理吧。你覺得怎樣?」

K雙眼發亮,喜歡漫畫的他,當然聽過利志達和《特務K》的大名,只是一直無緣摸過這本漫畫的真身。如果以一餐百多二百元的午餐,換來難得一見的《特務K》,他當然願意。

「Deal!」男子走後,他偷偷在收銀台前睇漫畫,看得津津有味,就連老闆走近都不察覺。「咳咳!」老闆乾咳了兩聲,店員K看見他瞪着自己,即時立正,差點把漫畫都丟到地上。「我記得有講過,工作時不准傾電話、玩手機、與客人過分聊天、玩電腦、看書……」

K把事情和盤托出。老闆大怒:「甚麼?一本漫畫值幾百元?你受騙了啊!」K接下來怎樣解釋都沒用,從不看漫畫的老闆,完全聽不進耳,然後老闆囉唆了他大半天。

一星期過去了,男子不見蹤影,老闆語帶嘲諷。「早就估到他不回來啦。」K反而心中暗喜,晚上收舖回家時,興奮地把《特務K》放進他的環保袋裏去。

想不到一個月不夠,他又要以物易物了,不過,這次噶瑪蘭威士忌之所以能夠「過關」,全因老闆好酒中物而已。「我愛漫畫,所以覺得《特務K》抵償得了;你嗜酒,所以覺得噶瑪蘭威士忌抵償得了,有分別嗎?」

他覺得,每樣物件在不同人心中都有一個價,那是超然於市場所定的售價,你懂得欣賞,便是無價寶;你不屑一顧,便是一文不值。雖然K口中在碎碎念,但還是拿了一個杯子,倒了威士忌,自斟自飲。

老闆不消一晚,就幾乎把酒喝光,臨關門前,明顯有點醉醺醺,但還是認真的告誡K:「K,我知你心地好,但我們既不是開當舖,又不是辦迷你倉,以物抵押之事,以後還是可免則免了,否則會好困擾、好麻煩的。」

雖然他不太明白老闆的意思,但說起來,店子裏客人留下來的物資,好像雨傘、書本、耳筒、充電器,甚至新買的鞋子,數得出都有,這些東西,全都給老闆、店員分享了。

兩個月後,老闆去了旅行,咖啡室再次剩下K一人打理,一晚快將打烊之際,一位年約四十歲的美麗女子,走進店子裏,卻左顧右盼,似乎要找尋甚麼似的。

「不好意思,我們截單了,不過如果你想喝一杯的話,我可以沖咖啡給你。」女子溫婉地微笑,點頭示意,回應他的好意,接着便繞到一個接近收銀櫃的桌子坐下來,繼續到處張望。

數分鐘後,K拿着一杯熱騰騰的黑咖啡,走到女子跟前。「請慢用。」那時他看見她盯着收銀櫃旁一個玻璃櫃的上方,那裏擺放着一部舊式相機。

「很美嗎?我不懂相機,應該是老闆的珍藏吧?我在這裏工作了三年,這部相機便一直放在那裏。」女子喝了一口咖啡,笑了起來。「這部是寶麗來相機,廠方現時已沒有出產對應菲林了。」

K這才恍然大悟。「難得老闆一直對它珍而重之。說來奇怪,我都不知道老闆喜歡攝影呢。」女子聽後,又笑,笑聲好像帶着某種訊息似的,是會心微笑那種,卻說了別的話:「你沖的咖啡,很有老闆的水準。」K張大嘴巴。「你……認識老闆?」

女子笑而不語。不消一會,她又問:「對了,你們現在仍可以物付錢嗎?」K一時答不出話來,女子已在手袋中掏出一卷菲林和一張照片。「請你交給老闆。多謝你的咖啡。」說罷,她便站起來,優雅地離開咖啡室,留下一臉茫然的K在發愣。

那張照片裏,是老闆和剛才那位女子年輕時的樣子。

(2016年7月20日,星島日報,副刊E05.創作塗鴉)

2016年7月17日 星期日

【人物】譚美兒 藝術總館長

隨着香港藝術館閉館,進行翻新工程,總館長譚美兒的辦公室,也從尖沙嘴搬到觀塘,房間一列窗子,映入新舊交替的觀塘景致,也有一個地盤。

她語帶雙關地笑着說:「這不是我的『地盤』。」


首次到訪譚美兒與其藝術館團隊的新辦公室,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寫字樓模樣,她笑了起來:「還不是政府Office一個,不會Artistic一點。大家對我們有太多浪漫的幻想。」

有否不慣?「最初同事有點擔心,認為觀塘太多人了,現在大家卻很興奮,因為這裏有許多有型的樓上Cafe,等待我們去發掘。」

因為辦公室不夠空間,藝術館的設計部和修復部,沒有跟隨大夥兒進駐觀塘,卻兵分兩路,到荃灣一幢商業大廈的單位去了。「盡量一星期去一次,大家見見面,關心一下對方。」

以為閉館期間,他們的工作會輕鬆一點,她隨即高呼忙到「嘔白泡」,好像流動藝術館「藝術館出動!」走進社區、為本地藝術家拍攝錄像教材走進學校,又於9、10月在香港中央圖書館舉辦一個關於竹的展覽,還有在香港文物探知館推出的聲音藝術展覽等等,她把工作時間表,填個密麻麻。

別以為總館長就是終日躲在辦公室,處理排山倒海的文件工作,不問世事,譚美兒一點都不「離地」,訪問期間,不停問筆者:「有沒有留意我們facebook?讚好人數剛剛過了十三萬!」「有沒有看我們的Instagram?我們剛剛慶祝一周年!」

她聽過有人說,藝術館可能是第一個敢開Instagram的政府部門。是不是因為工作要Go Digital,而「被逼」玩社交網絡?她搖搖頭。「不是啦,facebook一早有玩。Instagram最初沒有接觸,是實習生給我們設立的。」

她說,那些年輕實習生都很有心,但沒有經驗,她沒可能把策展重任都交給他們,便請他們為藝術館主理Instagram,「實習生們很厲害,做了很多分析,比較facebook、Instagram和WeChat的優劣和趨勢,最後大家拍板Instagram,他們不知幾有滿足感,可以自己『話晒事』。」

不像英國Tate Modern或其他美術館主打網絡平台,有一組支援部門或聘請公關公司負責管理,她笑言藝術館的社交網絡較「山寨」,用手機製作短片後,就放上facebook,未必完善,但勝在不官腔,好像他們會寫「藝術嘅嘢我們識條鐵」,又回應別人「乜你咁蠱惑㗎」,予人親切感,「人們都不覺得你是官方機構。」對她而言,那些都是新語言、新文化,好好玩。「如果想走在時代尖端,必須交予年輕人去做他們這個年代的東西,我對他們十分信任。」

她又說,Google曾聯絡他們搞Virtual Museum,但當時因閉館在即而擱置計畫,開館後,他們會重新考慮。「不過現在人們那麼喜歡自拍,不止拍照,甚至會拍片,可能都不用我們去拍。」她又笑了起來。「藝術館三年後重新開放,屆時世界又會變得不一樣,我們會密切留意最新潮流了。」

香港藝術館進行翻新工程約半年,「『牛眼位』已被包住了。」「牛眼位」即展覽廳旁、由平台直通天台的迴旋樓梯,上次跟她傾談,她說過很喜歡這個位置。「有點感觸。」

她也正在聯絡相鄰酒店,看看對方可否借位拍縮時攝影,也打算航拍。「現在沒了藝術館四面牆,打破了框架,我們都想多做一些新嘗試。」

閉館後,現在藝術館舉辦活動、展覽,都要向其他公營機構「借場」,香港土地問題一直存在,她卻覺得,香港的展覽場地其實不算少,展覽數量眾多,反而質素參差,「可能因為不夠時間做好每一個展覽。」

譚美兒早年在香港大學讀書,本來一心鑽研文學,後來被藝術系教員招攬,便誤打誤撞文藝雙修,也做過香港已故作家也斯的學生,上過他的電影課程,大開眼界。

「讀了藝術後,才發現視覺語言比文字更厲害,一個畫面,蘊藏千言萬語,也帶我進入另一個世界。」

畢業後,又在機緣巧合下,得到師兄介紹進入香港藝術館工作,從此展開她的博物館人生,多年來在茶具文物館、香港文化博物館、藝術推廣辦事處等公營機構工作,2012年接過鄧海超的棒子,擔任香港藝術館第六任總館長。

她自言是一個喜歡不停學習的人,去不同地方工作就最開心,如果在一個位置太久,會「滑牙」。「現在離我退休還有十多年時間,如果在這裏做到退休,對我、對藝術館都不好,館是會老化的。」

過往總館長的任期,大概都是五至十年,「如有轉變,我不介意去其他崗位。」有心儀目的地嗎?「我覺得藝術推廣辦事處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服務版圖可是整個香港啊,我也愛做社區藝術。」她笑說,香港藝術館於2019年重新開幕,應該樂觀,視乎年頭年尾而已。

或許下次再見,她已在不同「地盤」接受訪問,但那應該會是香港藝術館重新開放之後的事了。

Q&A
我們是這樣走過來的

記:將來的香港藝術館會怎麼樣?
譚:要講香港故事,要找回自己的DNA。

記:怎樣講香港故事?
譚:用現有的館藏發展故事綫,從古至今,互相交接,還以香港式的靈活、有趣的表達方式,講藝術故事,觀眾一定有驚喜。

記:你覺得香港人對文化歷史的認識存在斷層嗎?
譚:是的。很多人只向前看,卻不向後看,其實我們背後有許多寶庫,埋藏了許多根基。

記:怎樣吸引觀眾興趣追尋這條脈絡?
譚:只要我們把這些東西連通現代,並找出與人有關的故事,人們就會有興趣知道,我們是怎樣走過來的。

(2016年7月17日,星島日報,副刊P09.名士對談)

2016年7月14日 星期四

【專題】書山論武 文壇八絕

揮筆舞刀影,寫盡武林英雄豪傑與絕世神功──歷年來香港文壇中,具代表性的寫作類型,武俠文學首屈一指。

將於下周三(7月20日)展開、由香港貿易發展局主辦的第二十七屆《香港書展》,便以「武俠文學」為年度主題,舉辦多場相關活動,包括介紹八位武俠文學名家的《筆生武藝──香港的武俠文學》和《文壇俠聖──金庸與查良鏞》展覽,還有講座等等,廣大書迷、武俠迷已急不及待,要投入武俠文學的豪情、魅力與風采之中。

沈西城:創作自由成大業

香港僅一塊彈丸之地,多年來卻孕育不少武俠文學名家,好像上世紀四十年代從內地來港的金庸和梁羽生、於香港出生的古龍、來自馬來西亞於八十年代來港發展的溫瑞安等等,都跟香港大有淵源,並寫出一部部武俠經典;黃易、鄭丰、喬靖夫現在仍然活躍香港文壇,差點數漏了,以科幻小說著名的倪匡,亦寫過多部武俠小說。以上八位均為香港武俠小說發展貢獻良多。

「香港創作自由度高,作家沒有顧慮,否則只能寫出服從文學,而當年南來作家本來文學基礎已很好,來港後發揮就更大了。」《武俠世界》雜誌社長、今年書展出版新書和主持講座的沈西城說。

年近七旬的他,多年來飽覽各門各派武俠小說,分享時如數家珍:「金庸之高明偉大之處,是每一部動輒幾十萬字的長篇小說,都維持水準,實在不容易,環顧中國近百年文壇,無人能及,古今中外作家都難以做到,他還不斷修改作品,很值得尊重。」

他又稱,古龍受柴田鍊三郎、吉川英治等東瀛作家影響,風格陰柔詭異,營造氣氛場面十分了得,亦學習美國海明威的寫作筆法,集各家之大成。他又盛讚曾為古龍代筆、能寫擅畫的黃鷹是天才、好作家。「若他不是英年早逝,地位怎止於此?」

李志清:金庸最全面

本地畫家李志清,坦言武俠在香港是一個重要題目,尤其是他成長的年代,無論在文學、漫畫、電影、電視劇等不同層面,都有很大影響,「外國人甚至以武俠認識香港。」他早年畫出《三國志》等歷史漫畫,近十年專攻武俠漫畫,曾跟金庸的明河社合組公司,創作《射鵰英雄傳》、《笑傲江湖》等漫畫系列,亦有畫古龍插圖,近年更研畫武俠水墨畫,他為今年書展借出畫稿。

那麼多武俠小說家,他最愛金庸,認為後者最全面,戲劇張力很好,特別喜歡長篇小說《天龍八部》與《笑傲江湖》,又不諱言港漫受金庸小說影響很大,許多情節、設計、鋪排,都參考自他的作品,但現在畫武俠的本地漫畫家愈來愈少,而不論漫畫、電影等作品,往往有武無俠,只得打鬥,沒了俠義精神,「許多現代人只追求官能刺激。」

現在武俠小說家,也愈來愈少,沈西城又說:「一個武俠小說作家,琴棋書畫、天文地理,不一定都精,但樣樣都要懂,文字也要精練。新一代的古文閱讀以至寫作訓練太少了。還有,讀的書不夠雜,寫不出好的武俠故事。」他又覺得,不少這一代作家,文字有沙石,「莫說超越前人,近磅都難。」

喬靖夫:只要有人寫下去

以武俠小說系列《武道狂之詩》廣受歡迎的喬靖夫,也認同武俠小說現時在香港已不是一個很主流的文類。「不過由於武俠的影視、遊戲、漫畫等作品,仍然持續生產,年輕人對武俠並不陌生,所以武俠小說也不至於會消亡。」

新一代武俠小說讀者的需求,跟從前的可有不同?「我想在描述風格上更有影像感和畫面感的話,會比較容易被接受。還有裏面一些思想表達,我想也要考慮跟以前的武俠不同,比如說從前的讀者對於『忠君愛國』會理所當然地接受,但現在的讀者資訊比從前接收得多很多,會從多角度去思考一件事。」

他又說,任何類型的小說,永遠有無限可能,「社會和人心一直在變,還有我們可以吸收更多外國作品的元素,放進武俠裏,根本不會寫得盡,問題只在能否挖得深入,還有如何以武俠這個載體呈現。」將於今年書展推出《武道狂之詩》卷十八的他,已有一些關於武俠題材的未來寫作念頭,但還沒成熟,所以未確定接下來要寫甚麼。「不過肯定跟《武道狂之詩》是非常不同的東西。」

(2016年7月14日,星島日報,副刊P01.Focus)

2016年7月8日 星期五

【音樂】別乾等美麗的新世界

久不久就聽到有人說,廣東歌已(會)死,筆者總會一笑置之。至少,我們今天仍然聽到許多好的廣東歌,特別是,本來不是以粵語為母語的歌手,都高唱廣東歌,好像在香港人氣愈來愈高的林宥嘉,最新推出的第五張錄音室專輯《今日營業中》,就特意收錄一首廣東歌《壞與更壞》,林宥嘉的粵語咬字,算是很標準了,怎麼不叫樂迷感動?

說起來,台灣歌手演繹廣東歌,已有一段歷史,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音樂、娛樂工業蓬勃興盛,不少外地歌手求打進本地市場,一度來港發展,唱唱一兩首廣東歌,甚至灌錄整張廣東大碟,好像羅大佑(與蔣志光合唱《皇后大道東》等)、張信哲(《最傷心是誰》等)、蘇慧倫(《我不是一個人住》等)、許茹芸(《留低鎖匙》等)、許美靜(《明知故犯》等)、陳潔儀(《揭曉》等)等等,不勝枚舉,亦首首經典。至於來自內地的王菲,在香港發迹後的成就之大,更是不消說了。

不過,隨着二千年後,台灣、內地音樂工業愈趨成熟,陸續生產許多明星歌手,此消彼長,香港音樂對各地影響力,的確不復當年勇,這是不爭事實。只是許多這一代的華語歌手,不諱言是聽廣東歌、看港產片長大的,在耳濡目染下,廣東話雖不致可以琅琅上口,仍然識聽識講,出道後一有機會,也願意試唱廣東歌。

觀乎不少新一代台灣歌手、組合,至少就在香港音樂會中,演繹廣東歌,好像魏如萱、徐佳瑩等等,今屆台灣《金曲獎》大贏家蘇打綠,也曾在紅館一口氣連唱廣東歌組曲,包括王菲的《曖昧》、《約定》、《迷魂記》、張國榮的《怪你過份美麗》和《追》,一點都不馬虎。

這一代母語非廣東話的華語歌手,高唱廣東歌,跟上一代要來港發展的前輩歌手,主要考慮市場因素的用意,未必一樣了──與其說他們偶一為之討好本地樂迷,倒不如說,他們要親口訴諸熱愛、支持甚至致敬之情吧。

說回林宥嘉,他早已唱過廣東歌了,二○一二年的《Concert YY黃偉文作品展》音樂會上,他便跟黃耀明合唱《親愛的瑪嘉烈》,廣東話之準繩叫全場驚艷,及至二○一四年,他又在《太平山下黃耀明演唱會》中,再次跟明哥合唱《漩渦》,所以,今天的《壞與更壞》,是有迹可尋的。

作為《今日營業中》第三主打,《壞與更壞》由林家謙作曲、黃偉文填詞、張子堅編曲、Eric Kwok與陳奕迅監製,是Made in Hong Kong的陣容,據悉這次更由林宥嘉偶像陳奕迅親自教他發音,樂迷大概可從這首歌,看出他堅持唱廣東歌所下的苦功和苦心。若不選你便任人指派

《壞與更壞》的曲式走大路抒情廣東歌路綫,歌詞或許更值得咀嚼,歌名當然可以指涉我們現在身處的時代與環境,但黃偉文所寫的,不盡然是頹廢哀歌,諸如「無論多麼壞,好心態」、「凡事都很壞,仍能愉快,才是崇高境界」、「留下差跟壞,請表態,若不選,你便任人指派」、「別乾等,美麗的新世界」等歌詞,都表達出積極正面的訊息。當下處境,唱自一位外地人口中,我們能更坦然地面對,並且抽離地審視嗎?

好的東西,當然值得珍惜、傳承,如果自己首先瀰漫失敗主義,反倒是別人「隔籬飯香」、多番欣賞,那又有甚麼用處呢?廣東歌如是,香港如是,即使現在是壞與更壞的時代,也別乾等,而是要用盡力去支持,才能建立美麗的新世界。

(2016年7月8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享樂主義)

2016年7月7日 星期四

【人物】舊金山展 中國帝王瑰藏

跟三藩市亞洲藝術博物館館長許杰見面,地點不在舊金山,而是洛杉磯,大家所談的,天南地北,就不局限於博物館的事情了。當然他還是熱情地邀請筆者,一定要去亞洲藝術博物館逛逛,因為那裏的展覽都是第一流的,尤其是現正舉行的《皇帝品味——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精品展》,皇家收藏,級數更是一等一。

許杰是美國大型博物館首位華裔館長,早年畢業於上海大學,由於對歷史深感興趣,後來便到了上海博物館工作,繼而赴美留學,在普林斯頓大學完成藝術史博士學位。「普林斯頓大學的中國藝術史系統,是國際著名的方聞教授開創的,歷來很多重要的學者都是其畢業生,我在那裏讀書,還得到國際視野。」

擔任三藩市亞洲藝術博物館館長前,他曾任職於芝加哥藝術博物館,也踏足過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西雅圖藝術博物館等等。他坦言美國並非十全十美,但仍然是全世界相對最公平的國家,「我沒有任何背景,在美國讀博士,工作上是一步步的晉升,靠的是自己的努力,當然機會也很重要。」

在美國經營美術館,跟在內地經營美術館很不一樣。「中國的博物館,由政府支持,財政問題相對較少,但在美國當館長,首要任務是籌錢,因為當地美術館都是獨立經營的機構,但美國館長的權力、決定權很大,很自由,想辦甚麼就辦甚麼,市長不會走過來要求你做些甚麼事。」他覺得,藝術必須獨立,必須自由。

在美國待了那麼久,他辦過最喜歡的展覽,是四川三星堆文物展,當時他還在西雅圖藝術博物館任職。「我的博士論文,就是以三星堆文物為主題。」當時他的館長對他十分支持,現在他也對自己的博物館團隊,投以信任一票,讓他們盡情發揮創造力。「我到了現在這個工作階段,每一天只想三件事:人才、錢、藝術,三者都很重要。」

最近,三藩市亞洲藝術博物館,化身價值連城的矜貴宮廷,由何鴻毅家族基金贊助的展覽《皇帝品味——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精品展》,把中國歷代八位皇帝、一位皇后逾一百五十件宮廷收藏,共冶一爐,探討自十二世紀初宋代至二十世紀初清末的中國藝術進程,誠邀大家「朝聖」。芸芸展品,不乏著名瑰寶,好像明朝成窯鬥彩雞缸杯、名雕「肉形石」等等,都是難得一見的珍品,部分更是首次在美國亮相,更添珍貴。

他笑言,每位皇帝各有品味,只是品味都不一樣,他第一個就推薦宋徽宗。「他本身是書法家,發明了『瘦金體』的書法字體,這次展覽,就展出他的書法,包括《怪石詩墨寶》。」

他又認為全世界從古到今最大的收藏家,就是乾隆皇帝,他以「博大精深」來形容乾隆的收藏。還有明代宣德皇帝,也是一位畫家,其畫作亦是展品之一。

「在中國歷史中,文化和藝術是皇權的重要表述,所以皇帝都對藝術收藏特別重視,有些甚至本身也是藝術家。」至於慈禧太后,他覺得其品味不錯。為了把精品搬到三藩市,他過去六年來曾多次到訪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

在西方國家推廣中國藝術,他坦言有難度,但指出可從「關連」的概念着手,因為中國文化以至亞洲文化,跟西方社會十分密切,好像絲綢之路、海上貿易等等。

「以美國觀眾比較熟悉的東西切入,讓他們產生興趣,再引領他們了解不熟悉的事物。」他稱,雖然現在中國經濟對全球扮演重要角色,但西方人對中國文化的意義卻仍然不太熟悉,這便是三藩市亞洲藝術博物館要推廣的工作了,如此說來,任重道遠矣。

(2016年7月7日,星島日報,副刊P02.Art)

2016年7月6日 星期三

【小小說】轉生

志明望着氣急敗壞的子浩,想說些應對的話,但又不知說些甚麼才對。

子浩有點失落地問:「你不相信嗎?」他搖搖頭,他不是不相信,而是事情實在太難以置信了──子浩告訴他,只要睡覺後一醒過來,便會成了另一個時間的自己,「與其說我正在經歷自己的時空漫遊,不如說我正在經歷一次又一次轉生。」

一小時前,自大學畢業後便不相往來的子浩,忽然致電告訴他要深夜造訪,說要告訴他一件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奇怪事情,從對方的語氣聽起來,他知道事態非比尋常,在公在私在情在理,加上好奇心作祟,都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道理,便請他前來,卻萬萬料不到子浩居然告訴他這般怪事。

「請恕我唐突,但我真的不知道可以告訴誰才好,你既然是記者 ,遇過那麼多奇人異士,見多識廣,便覺得你一定會相信我……至少對我發生的事感興趣,對吧?」這是子浩最初跟他見面時說的話。

到底這情況維持了多久,就連子浩都說不準,大概是「十多天」的事情吧,雖然他的時間觀,跟別人的時間觀都不一樣。「第一次『時空穿梭』,是二十多歲時,我的女友死去之後幾天……不,應該是死去前一天……不、不……」

他猛地大搖其頭。 「算吧,也不打緊。總之就是女友因車禍死去,我傷心欲絕,連續幾晚都睡不了,又不去上班,真不知那幾天是怎樣熬過來的。」

然後,在一個接近清晨的凌晨時分,他跟身旁許多露宿者一樣,迷迷糊糊地伏在一家通宵營業的快餐店桌子上睡着了。「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竟然身處家中,女友在我的身邊呼呼睡着。我馬上翻開日曆,不得了,當日居然就是她出事的前一天!」

「你是說……」他很有耐性地等候子浩說完他的故事,才問了第一問題:「你『回』到了昨天?」子浩想了想,然後點點頭,他找不到其他更適合的詞彙來形容這個狀況。「當時我不知道到底發生甚麼事,但覺得一切不是巧合,既然上天要我回到過去,一定有其原因,於是便跟女友說,剛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到她發生交通意外死了,千叮萬囑着她不要離開家門半步。她當然不信,但看到我那麼認真,便答應了我,然後跟公司請病假去了。而我則不敢進睡,直至兩天過去,我們都足不出戶,『大步檻過』。」

「救」回了女友,他欣喜若狂,幾乎已忘了幾天前發生的事。直至他再次睡覺,醒來時,他又變成了另一個自己,但這次不是回到過去,而是來到未來──他五十歲生日的那一天。

「我真的嚇得不知所措!你明白嗎?看到自己在『一夜間』禿了頭、皺紋滿臉,我的感受實在是非筆墨能夠形容。」最難面對的,竟然是他的家人──那時他已經是兩個十多歲子女的父親,「但太太卻不是我的女友!」

話說那天正值星期天,他的家人已安排好他五十大壽的慶祝節目──看戲、上茶樓、晚上在家吃大餐,雖然他對這些「家人」既無印象也沒感情,他還是不想掃他們的興,而且他亦想多了解五十歲的自己,「便『假扮』成自己──這樣說好像有點古怪,但我的確有這種感覺。」

有了之前一次時空穿梭的經驗,他很快就鎮定下來,盡量不讓家人起疑,並在旁敲側擊下,他稍微了解自己的中年狀況──跟太太在十多年前結識,很快就結婚,婚後不久就誕下兩位子女,事業亦有起色,五十歲的他,已成了一直任職那家貿易公司的總經理,三十歲的他,還僅僅是部門主任而已。至於那位女友,他沒有向太太探問,又覺得她未必知道,總之最後分手收場就是了。

「雖然那些家人對我是陌生的,但我還是忍不住要過過作為一家之主、家庭事業兩得意的生活,便順其自然地過了很快慰的一天。」他看見子浩說時面露幸福的神采。

「接下來的幾次時空穿梭,我分別回到小學時、中學時,也去過四十歲的自己,我做了許多平常自己不敢做的事情,譬如跟暗戀的同學表白、向討厭的同事發難,我知道我只要作出輕微的改變,都會對日後發展有所影響,但現在的我,感到無比自由,我不受過去與未來約束,只屬於當下,從前跟將來都與我無關,我是全世界最自由最獨立的存在。」

志明呆了良久,深深地思考了些甚麼,才問:「你找我,到底想怎麼樣?」子浩漲紅了臉,興奮地說:「分享啊!我知道,是你的話,一定想像得到這是甚麼一回事,我要為這個『我』──而不是子浩──留下記錄,因為,如果我『明天』就回到嬰兒時期,我會不會就沒了所有記憶?又或者我穿越未來,到了死前一天,合上眼睛後,我還會醒過來嗎?我不知道,我想作個打算。」

「你想找記錄者?為甚麼是我?」他又忍不住問。子浩笑了起來:「因為你將會是一位名作家啊!我在四十歲時,看到報章上刊登你拿了國際文學獎的消息。說不定有一天你會把這件事以你的方式寫出來。」

他張大嘴巴,雖然一直都有創作的打算,但現在的他,仍然只是一個不年輕不資深、在報館營營役役的記者 。

這天晚上,他們東拉西扯的談了很多,愈說愈痛快,不知是誰先睡着了,但他是首先醒來的那一位,他想到了甚麼,連忙搖醒身邊正在熟睡的子浩,為了弄醒對方,他幾乎要摑他一記耳光!「怎麼了?」子浩睜開惺忪睡眼,伸伸懶腰,看見志明,嚇得叫了起來。「你是誰?我到底在哪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不慌不忙,編了一個謊話:「你昨天喝醉了,我帶你來到我的家。你忘了嗎?我是志明,你的大學同學,要不是我認得你,你現在還醉倒在酒吧裏……」

(2016年7月6日,星島日報,副刊E05.文化廊.創作塗鴉)